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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陆叙缓了几秒, 把呼吸调匀了,直起腰看向对方,语气里带着点抱怨:“下手真是没个轻重。”


    “竖子!”游师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浓烈的怒气,“你竟敢念我生死?!”


    陆叙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声音却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法事规矩而已,你别介意。”


    “法事?你就是一个普通道士, ”游师的声音沉下去是真觉得面前这个人愚蠢且不自量力, “无高阶箓,无强兵马, 甚至无师可承, 谁给你的胆子来我这找死?”


    陆叙看着对方, 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坦荡, 还有几分无畏:“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箓, 没有兵马, 断了师承。我这辈子做法事靠的就是一点小聪明、一点野路子,没什么大本事。”


    他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血迹。


    “但这些年走的每一个坛口, 接的每一桩活,处理过的每一个不属于阳间的东西,我都问心无愧。”话语掷地有声,“心正则神护,又何须自家养兵?”


    他话锋一转,反问对方:“你呢?”


    游师一时愣住。


    “你修的是正一,本该堂堂正正做人做事,但生前死后, 你害了多少人了?”


    他没有等回答,直接往下说:“道教讲承负。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死得冤,这我认。陆文清害你,天理不容,这我也认。但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游师的声音压下来,杀意毫不遮掩:“你以为你有资格审我?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我没有资格审你,但因果有。”


    陆叙站在阴风里,脊背没有弯,他直视那团黑影,态度不见退让。


    “况且——除了我名义上那个不成器的爹,我是你唯一的血脉后人。”陆叙的声音里带上几分自嘲,“你要杀我,杀就是了。但你杀了我,你这条血脉就算彻底断了,而且是断在你自己手上,你生前被陆文清断嗣,死后亲手杀了自己最后一个后人——陆文景,这算不算你的报应?”


    沉默在梦境里蔓延开来,再开口时,游师方才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你今天就是来找我不痛快的。”


    陆叙没否认。


    “你想谈什么?”


    “只是随便聊聊,你别想太多。”陆叙的语气不知不觉已经拐回了日常的调子,带着点无赖的意味,“这么多年了,每次都是你找我,这回轮到我请你坐坐。”


    游师没接话。


    陆叙知道它在等——等他亮底牌。


    “安市青龙山。”


    “云城上清道观。”


    “碧潭湖、崇云山……”


    陆叙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向那团黑影。


    “你在云城附近很多地方都设了坛口,养兵马,收供奉,吸纳香火。”他说,“少说布了几十年了吧。”


    游师大概也没想到,陆叙能从他那句“坏我好事”,联想到青龙观那副道士画像,然后猜到那是他的坛口。


    “杨金水。”陆叙念出一个人名,“土生土长的村民,老实巴交胆子小,学了一些卜算之术,因为帮村里贪玩的小孩叫魂被你找上,你教他本事,带他赚钱,他替你去看了个坛口。见钱眼开穷人乍富,这种人最好用,因为他连自己在替谁干活都不在乎。”


    他嘲讽似的笑了一下。


    “后来他谋财害命,锒铛入狱。前半生没做过坏事,甚至算得上可怜人,晚节不保。”


    “周鹤龄,”陆叙念出第二个名字,这人是陆修望查出来的,“他和杨金水不一样,正经修行人,名门正统弟子,助人为乐,规规矩矩。你找上他的时候他大概是修行到了瓶颈,过不去那道坎。”


    他看着游师:“所以你教了他很多看似正统的捷径。”


    “一身清白的道行,最后心甘情愿替一个游师做事。听信你的话,用你教的邪法害了人的性命。等他死了之后——”陆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刃直中游师眉心,“只能走你的老路,法脉不会认他,地府不会收他,他修了一辈子的道,最后连回去的路都没有了。”


    “还有别的。”陆叙说,“我暂时没查全,但线索不少——我让师姐帮我把陆家人都查了一遍,按着他们的兴趣爱好、行动轨迹,再翻翻云城周围,你的坛口有深有浅,深的确实不好找,但像青龙观这种浅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游师终于开口了,语气却带着点轻蔑:


    “你查到了又怎样?”


    一个修行了几十年、又当了几十年游师的存在,看陆叙这些手段就像看小孩打闹一样,不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陆叙眼神却毫不退缩:“我不能拿你怎样,但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钱。只要今天你杀不死我,你这些脏坛口,我就会一个一个捣了。”


    游师左手倏地抬了起来,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像在牵一根看不见的线。


    陆叙当然认得这个手势。陆文景在调动它这些年养在坛口里的东西。


    不过陆叙看得出来他不是真要动手——要杀一个年轻后辈,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它在虚张声势,或者说示威,想让陆叙看清楚,它手里攥着多少筹码。


    “你以为你毁几个坛口就拿捏我了?”游师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耐心的冷淡,“小子,你连我养了多少兵马都不清楚。”


    陆叙没有说话,面上却浮现出一丝堪称诡异的笑。


    片刻后,游师的手顿住了。


    牵不动,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进来。


    “进不来的。”陆叙忽地叹息一声,声音里却多了几分不带恶意的嘲弄,“外面是酆都天狱。双层的哦。”


    游师的手僵在半空。


    游师生前死后修行近百年,天狱是什么、怎么布的,它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的兵马被挡在外面了。”


    游师的阴气沉沉翻滚了片刻。它在感知验证。那些它养了多年的东西,此刻正在外面撞一道它看不见的网。


    外层绳索符旗,四角镇压,酆都火狱真符封的是进出的通道。兵马要进来,得先过这一关。


    内层是雷部兵马布下的雷网,焚了祖师镇坛符、三元将军护身符、赵玄坛黑虎符,请的是高阶护法。


    这张网实际存在,并且是冲着他这个级别的厉鬼来的,耗费了不知道多少精力。


    游师的手慢慢放下来,难得在脑海里回溯了一下刚才经历的每一个细节。


    这片空间的质地,法术反馈的方式,他的状态。


    天狱是实体结界,不可能存在于梦境中,但沟通的状态明明就是梦中。


    陆叙看着那团黑影,看着它的阴气慢慢收回去了,从暴涨变成凝滞,从凝滞变成极深的沉寂。


    “不是普通的梦。”他主动开口了。


    “我做了一个童子附身的法事,把你请进了我的身体。而我自己的身体本来就是一个坛场,梦境就是仪式空间本身。”


    他指了指四周。


    “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身体躺在我工作室的地板上被符咒压着——我本人是沟通两界最好的通道,这个你应该比我都清楚,工作室就是我布好的外界坛场。”


    游师终于想通了目前的处境,他这个后代,大费周章,把它请进了狱里。


    这不是普通的托梦,是法师对鬼魂,按阴间鬼律进行的一场正式考召仪。


    “你算计我。”游师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听不懂的疲倦。


    “这明明是博弈,”陆叙语气略带不满,“不叫算计。”


    游师身上的阴气忽然震荡了一下,一声嗤笑从那具看不见的形骸里漏了出来。


    “好胆。”


    这两个字出口,阴气里似乎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有点像意外。一个道行远不如它的年轻人,想出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野路子,把一个百年道行的老鬼关进自己身体里。


    请君入瓮,以小博大,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胆量,还有一种几乎称得上疯狂的赌性。


    陆叙呵呵笑了两声,打量四周,看起来非常满意。


    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游师心里的那点感慨瞬间又化作火气:“你以为我没办法破局?”


    “我知道你厉害。”陆叙不屑地摆摆手,“但我也有脑子。”


    他自然知道游师的破局之法是什么。


    “你在梦里杀了我,我魂飞魄散,但躯体毫发无伤。你的兵马不能助你破阵,你的阴神没有别的地方去,还是只能呆在我那句空壳子里。”


    他看着那团黑影,补充道:


    “而且外面还坐着一个人,盯着一个非常先进的科学仪器。我交代过他,梦境里如果出了状况,他会念固魂咒,贴镇魂封印符,他不会放你出去的。”


    陆叙停顿了一下,他教给陆修望的那个“醒魂咒”,其实是固魂咒。如果他一小时没醒来,陆修望念下去的那一刻,游师就会被暂时锁在这具身体里,等到陆修望发现不对,发现陆叙的魂魄再也回不来的时候,一定会找他师父师姐。


    这是他最后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


    因为代价是他自己。


    以游师的修为,破坏雷网不过是折损大半兵马的事,但师门来了就不一样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让语气里的坚定变为虚张声势:


    “——后果就这些,你自己掂量吧。”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游师笑了一声:“我以为你比任何人都要惜命,没想到你竟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打。”陆叙说,“你道行比我高,修行比我勤,正面动手是找死。我只能换了个思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阴风灌进灵魂,冷意直冲脑门,但他没停。


    “太爷爷。”


    这个称呼一出,游师的黑影微微顿了一下,场面变得不太一样了。


    “坐下来,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下坛兵马就是阴兵、孤魂野鬼、精怪、山魈、枉死的怨灵之类不能自然散去的东西。


    第52章


    看他那副死装的样子, 游师怒极反笑:“你以为没了兵马我就对付不了你?”


    但它也没有动手,压迫感悬在那里,不攻也不退。


    “你先别急着发火, ”陆叙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 “这是你曾孙我有史以来接的最大一单活,你忍心看我忙前忙后, 最后还得给陆家退钱吗?那可是一百万, 我已经花了不少。”


    这话说得挺没皮没脸,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完全没了刚刚拿命做诱饵时那副无所畏惧的狂傲。游师顿了一下, 它还真拿这样的陆叙没什么办法, 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茬。


    哄骗成功, 陆叙偷偷笑了笑, 又说:“当初我能发现陆家那个老坟底下的问题,靠的是你传给我的东西, 也因为我是你的后人——你用心血设下的结界, 又怎会让人轻易破坏,但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游师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你倒是聪明, 当初我就不该留你坏事。”


    “龙生龙,凤生凤,”陆叙说,“脑子这一块我不像父母愚昧固执,反而像你。大概因为我出生的时辰是你定的,我之后的人生也是你替他们陪着我。”


    陆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游师闻言却是安静了很久,他再次说出了那句:


    “我不想伤害你。”


    暴怒像潮水一样散尽, 露出一些更底下的东西,陆叙听出来了,喉头一阵发紧,他知道自己一旦接了这句话,谈话就会被拉进一个更难收拾的方向,只能艰难地把话题拉回陆家。


    “说个好玩的事,”他把语气放得轻松,还带着点得意,“托你的福,陆文清现在就剩一个曾孙了,你知道吧?”


    游师没接话。


    “那人被我骗身骗心,对我死心塌地。过后我直接给他喝点毒药,让他这辈子断子绝孙。”陆叙说得理直气壮,“陆文清到他这一代就算绝户了。仇人的血脉彻底断在你后人手里。”


    他看向游师,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你想想,这算不算你最成功的一次报仇?不用你出手,你曾孙就帮你把事办成了,还白赚一大笔。”


    游师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件事听起来有几分荒诞,但从他这个不着调的后代嘴里说出来,又莫名多了点可信度——他是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但玩笑过后,它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你觉得你骗得了陆家人?”


    陆叙挑了一下眉。


    “陆家的人最阴最狠,最无情,也最聪明。”游师冷笑,“你在他面前耍小聪明,迟早要栽跟头。”


    这话不是什么威胁,因为这些东西陆叙自己心里也有数。陆修望不过是一时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他会做出什么,陆叙难以想象。


    不过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陆家人厉害,但你比他们更有本事,陆文清体弱多病,你帮他改命转运,后来他要接手家里的生意,你帮他择日看风水,算劫化煞。陆家能起来,你才是真正出力的那个人。”


    “所以,我想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游师。


    “当年,是陆文清要挟你帮他做那些事,还是你自己本来就沉迷在那些金钱游戏里?”


    游师没有回答。


    那具枯槁的形骸站在阴气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死了很久的树。


    陆叙等了几秒,笑了笑,把自己一直以来的看法说了出来:


    “我猜大概是你俩狼狈为奸。”


    “你儿子我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样。你孙子爱钱,染上赌博,败光了家底。你曾孙子——”他指了指自己,“也爱钱,为了赚陆家的黑心钱,转头和自己的先祖针锋相对。”


    他看向游师,忍不住感慨:


    “还有喜怒无常、贪吃贪睡、贪图享乐。这些臭毛病,我猜都是遗传你。”


    游师笑了,那具枯槁的身躯似是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这世上有谁能不爱钱。”它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鬼都不搭理你,你应该比我更有感触吧?”


    “是啊,人人都爱钱,特别是你们这种落魄世家的少爷。所以一开始你帮他补财库,这还算正经手段。后来呢?用别人的运势补财库?甚至用仇人的命去补,再后来呢?”


    陆叙的声音压低了,像是真有几分好奇。


    “养财童?炼人丹?养血库?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阴邪招数吧。”


    他看向游师:“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于心不安的?”


    游师没有回答,但它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如果这些事它做得心安理得,它不会沉默。


    陆叙没有等它开口,趁热打铁,把自己的推测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不想干了,和他闹了起来,后果很明显,他准备给你点教训。你清楚他的为人,所以也提前留了后手。”


    他抬了一下手,指向一个并不存在的方向,但游师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地底下那个男人,应该也不止那个男人。你把那些手段暗中布置下去,目的不仅仅是让陆家后代不安稳——你要的是影响老坟气场,动陆家的根。生意出问题,人丁不旺,之前用非常规手段聚拢的运势会一点点被抽走。陆文清不是蠢人,他很快就会发现,但他解不了。因为那个东西只有你能解,别人甚至看不出来问题出在哪。”


    “你留了底牌,意思很清楚,动你可以,但动完了得来求你。这也是你给自己留的一条活路。”


    游师的阴气微微震荡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叙看见了。


    “你低估了他,他没来求你,直接下了死手,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后来的事我也能猜到。”陆叙继续说着,“你魂魄不散,指引后人逃了出去,借用一个被你害死全家的商人后代身份,保住了这条血脉。而陆文清那边,靠着一个高僧暂时压住了你在老坟搞的东西,所以陆家么这些年还能撑着。”


    他微微叹息一声:


    “你越想越不甘心,故而当了游师,靠拿捏人心,让活人替你做事,立坛口,赚香火,养兵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沉默的时间足够游师回忆起过往种种。


    “是,你猜得都对,我暴毙而亡,亲眼看着家人惨死在面前,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我接受,但我不会认。”游师的声音从黑影深处传来,说不清是质问还是疲倦,“所以陆文清被我报复也是他的报应。只是他的报应,怎么看起来比我轻那么多?”


    “要我说,”陆叙接话,“还是你这样直接死了爽快,那老东西现在半死不活受折磨,什么娱乐项目都没有,天天躺棺材里吃香灰,换我去我早诈尸了。”


    游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什么都有,唯独不轻松,“就是不够。”


    它的声音压低,带着近百年的怨气传了过来:“最先作恶的是他,最后享福的也是他,凭什么?”


    陆叙看向游师的目光带上审视,像是看不懂他为什么回避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受过箓牒,拜过祖师,入过正一法坛,在天师府挂过名。自当上奉天律,下守阴条,不得以术谋私,不得以邪法损人。”


    他看着游师。


    “普通人作恶,受的是人间法度。修行人作恶,受的是天律因果。你明知故犯,为了钱,为了私欲,为了报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三官大帝案前,功过各有所记,你清楚规矩,却违背规矩,理应比别人多受苦,我不敢为你开脱。”


    游师身上的阴气在这几句话里彻底沉寂了下来,然后它问了一个陆叙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那我的家人呢?”


    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高深莫测的状态,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所有东西的人的声音。


    “他们没享过多少福,却死得那样惨。他们又做了什么?”


    陆叙没有再说话,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是游师不想承认和面对的。


    “陆文清的后代过的什么日子?”它蛊惑的声音直往耳朵里压,“你那个男朋友,从小锦衣玉食。你呢?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它的目光死死钉在陆叙脸上,语气陡然锋利起来:“你不想着报仇,居然还以身为饵,不顾自己死活,为了他来对付我?”


    陆叙叹了口气:“你想错了。”


    “我没有想错——”


    “我不是为了他,”陆叙打断它,语气变得无奈,“我早和你说过了,我不是那种会被情爱影响判断的人。”


    空气里传来一声冷哼。


    “你让我去恨他,或者去恨谁,我现在做不到了,”陆叙说,“恨一个人非常痛苦,很早以前,我恨你孙子动辄打我骂我,恨欺负我的人,恨不帮我的人,恨上天不公。但后来,每天在巷子里流窜,棚屋的冬夜冷风刺骨,我却觉得快乐。”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不恨了,后来才想明白,我恨的从来不是我在意的,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任何人帮我,也不需要上天眷顾我。”


    “陆家人过的那种日子,我其实一点都不嫉妒,顶多就是有点普通人对资本的厌恶。你说的报仇,我更是毫无想法。我是最近才查清楚你和陆家的恩怨,我没经历过那些事,你让我恨,我好像也做不到。”


    他停顿了好一会,才接着说:“我执意要做这件事,是因为你。”


    “你知道吗,”陆叙没有看它,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比起我那两个人,你才是我的父母亲人。从小到大,每次真走到了绝路,你都会出现,不怎么说话,却总是挡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让它们靠近我,或者指一条路让我走。”


    “大家都说游师是十恶不赦的妖道死后化成的厉鬼,”他说,“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纠结了很久很久,却发现骗不了自己——你不只是在报仇,你也在害人,而且害的不只是陆家那些人。”


    “许怀,算是我的客户吧,被杨金水关在灯里,魂飞魄散都生不出一丝怨气,那是你为了修行害死的好人。”


    “还有其他人,我不是都知道,但我知道有。”


    他停了一下,“我从没想过对付你。我找你谈,是因为我想让你安安稳稳地走。”


    “来之前我问过师父,问过师伯师姑,想了很多办法,”陆叙语气放得很轻,“只要你自己了却怨念,我可以帮你入地府,入名册,投胎转世。”


    游师还是沉默,那团阴气像一口已经快要干涸的井,再也没有搅动的力气。


    “我们父子……”陆叙停了一下,改了口,“爷孙一场。”


    他直视对方,让它看清自己眼里的真诚:“你当初和陆文清闹翻,说明你还存着一丝清明。”


    “眼睁睁看着你越走越远,越走越黑,”他顿了顿,“我做不到。”


    游师始终沉默着,陆叙等了片刻,以为它在考虑自己的建议,刚松了半口气——


    阴气兜头砸下来。


    不再是试探和警告,是真正的爆发。


    那团阴影轰然炸开,阴气裹着腐意向四面八方袭来。陆叙被逼得后退两步,等他站稳了再看过去,黑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残缺的人形,佝偻的身形,褴褛的道袍,枯槁的形骸被一层浓重的阴气裹着,面目在黑雾里若隐若现,但陆叙能看清那它眼窝里跳动着的火焰,正死死盯着自己。


    陆文景的声音沉而缓,是从地底下的尸骸里挤出来的:


    “你也敢跟我谈条件?”


    它左手一动,第五指第一节关节反向急押。


    陆叙瞬间闭了气。


    疼。


    比刚才那一下还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剜,气血逆行,整个人不自觉地蜷缩了下去。


    这道力量虽是隔着载体打过来,却不再留情面,落在灵魂上是令人窒息的闷痛。


    陆叙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局面已经不可收拾,看来今天只能强行把它送走了。


    缓了缓,他直起身来,左手第五指押上第二节,掐天狱目。右手二三指掐入掌心,大指押子文,四五指压下,同步起雷局。两道手势交叠在胸前,心里存想赵玄坛黑虎,心宫里炸开一声长啸,气跟着鼓荡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念:“捉上天游师,捉地下游师……但系为祸者,并皆捉到。穿鬼心,破鬼肚,收邪巫,捉邪兵,祸自灭。押过天门,勒归地户。天枷地枢,五雷神枢——急急如北极镇天降魔大力威神天蓬都元帅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他右手剑诀在虚空中急书一道符。指尖似乎拖出灼亮的笔画,一横一竖悬在半空,金光未定,整道符已经朝游师劈了下去。


    阴气微微震荡。


    游师悬在半空低头看他,难得开口夸了夸自己的这个血脉后人:“有两下子。”


    然后左手抬起,轻轻一点。


    就那么一下,陆叙眼前金星乱迸,视线黑了半秒。


    他垂下头,睫毛止不住地发颤了,再抬头时,脸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


    梦境之外。


    屏幕上的心率跳到了九十七,又猛地落回六十,血氧未见波动。


    陆叙的鼻尖唇齿又渗出了一点血。


    陆修望的心脏也跟着猛地跳动起来。


    他颤抖着手擦干净血迹,又将手轻轻覆盖在陆叙的心脏位置。


    那颗器官跳动规律且有力,像陆叙鲜活的生命力一样。


    陆修望想叫醒他。


    这个念头从看见第一滴鼻血的时候就在脑子里了,但陆叙之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进去之后身体可能有反应,你不能乱来,行至中途被打断,之前所有准备全部白费,我也会有生命危险。”


    他又想到山提大师说的话。


    他的体质是纯阳,阳气对陆叙来说是最好的补给。他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念了之后那些梵文去了哪里。


    但这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他低声念出那段记了大半个月的经文,手却紧紧抓住陆叙的手腕。


    ——


    梦境里。


    陆叙喉头涌上一股甜腥,他把那口血压住了,双脚踩实,开始走五雷罡。


    踏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泥丸宫徐徐涌入,很微弱,却绵绵不绝,像冬天烤火时一阵一阵传过来的暖意,从天门灌顶,顺着脊中正道缓缓流转,在绛宫处凝成一团护持之力,又下沉至气海,化作一股清纯真炁,散向四肢百骸。


    快见底的真气被续了一把。


    大概是存想的天尊赐力,他向来持戒正心,护法感召回应了,才有这股力量加持。


    心里一定,陆叙脊背挺直了几分。衣服下摆被气流扬起来,额前碎发黏在鬓角,那张脸虚弱惨白,却又格外冷厉坚定。


    一步,天雷在心里轰鸣。二步,地水在脚底翻涌。


    五步走完,双手雷局交叠,念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真气鼓荡出去,坛场上的气流被搅动,似乎在他周身盘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站在他背后。


    金光从游师边上擦过去,魂体微微一晃,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缕烟,随即重新凝实。


    它看陆叙的眼神变了,似乎从他狼狈的身影中,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还活着的自己,固执己见、异想天开、不自量力——蠢得可怜。


    它存想欻火律令,邓天君的雷火在指尖凝气,却只发动半成力道,轻轻往陆叙方向一推。


    热浪扑面。陆叙踉跄退了一步,脚下坛场的虚影剧烈震荡。


    但他没有再退。


    “北帝玄灵……身化天蓬,苍天上帝,三十万兵,卫我九重!急急如律令!”


    他抬起右手,剑诀直指游师,厉声喝出天蓬咒:


    “天蓬天蓬,天地之尊……三十万兵,来卫九重……冲天煞气,永断妖凶!急急如含光太虚天蓬大元帅苍天上帝律令!”


    咒声如雷,坛场里狂风骤起。


    游师的魂体在这道咒下剧烈震颤,那层阴气被一寸一寸剥离,像是剥掉了一层穿了几十年的旧衣。


    底下露出来的,是真正的陆文景。


    破败道袍下,那具被仇恨和执念撑了几十年的形骸纤毫毕现。枯瘦的骨架,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蝉蜕。


    那两只形似枯井的眼窝里,只有怒火还在燃烧。


    它轻笑一声,随口倒持黑律,左手子文闭气,右手雷局逆行,毫不遮掩自己的轻视。


    反噬来得又快又急,陆叙头痛欲裂,紧紧咬牙稳住身形,道行不足,真气见底,再拖一个回合,就没有然后,只能指望陆修望了。


    他把存想而来的最后一口气沉入丹田,双手死死结住雷局,存想张天师附体。


    这种不顾后果的透支让他瞬间失力,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只能以左手撑地。


    发丝从耳侧滑落,遮住半张脸。喉头那口血终于压不住了,顺着嘴角淌下来,没入下颌。


    他随手擦了擦。


    待气喘匀,他再次抬起头,游师诧异了片刻,因为对方眼睛里的东西居然还是亮的,不见一丝颓然。


    “太玄玉清昇玉龙,欻火赤面生金风。雷声掣电走碧空——急急如玉皇上帝律令!”


    话音未落,右手掐诀全力一挥。嘴角那道血丝脱离皮肤的瞬间散成符篆的笔画,一笔一划在半空中勾连成形——符文燃起雷火虚影,从空中劈下来,罩住游师整个魂体。


    “……铁城铜熾!赤炁黑烟,收禁罪魂!天罗地网,万里罩促!酆都火狱,拷掠无停!急急如北阴酆都郁绝大帝律令!”


    这是最后的手段,如果黑风大罩咒不能封住陆文景,那这次法事将会彻底失败,而他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陆文景没有动。


    它本可以反手一个游师目把这道法决原样打回去,让对方自食其果,穿心破肚,轻轻松松。


    但它的手,却垂在身侧未曾抬起。


    它回望自己这自作聪明的一辈子,一步错步步错,恨来恨去,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它本以为自己可以心无旁骛,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却让他动摇了。


    生前死后,它以为自己能卜会算,便能运筹帷幄掌握一切,却忽略了道法能改变人性却不能影响人心。


    它知道陆文清手段残忍不留余地,却没想到他连一起长大的手足情谊也可以不顾。


    它知道陆叙贪财惜命,但这个人豁出命要让自己去轮回,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所谓的亲情,所谓的心正。


    命理能看到一个人的大概,却预料不到世事变化的复杂,就像他没料到自己,什么残忍的坏事都做了,却总是对所谓的亲人手下留情。


    雷火烧上来,魂体一点点散开,像一张被火舔着了边的旧报纸,先是边缘,然后中间,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陆叙想干什么,不是他一句话能拦得住的。


    散尽之前,它开口了。


    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缓,是隔了几十年才传过来的,和自己唯一亲人的对话。


    “小叙。”


    陆叙的手僵在半空。


    “以后……好好生活。”


    坛中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阴气,没有怨气,没有那团烧了几十年的复仇之火。只剩陆叙一个人跪在原地,右手还捏着玉文诀,空空荡荡地指向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合上眼,双手结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声音很轻,不是法师的正腔了。


    每个字都很稳,却又隐隐有哭腔。


    送他走。


    走干净的路。


    去他该去的地方。


    这是最正确的做法,他不应该舍不得。


    咒语在空荡荡的梦境里回旋了很久,随着雷火散尽,梦境边缘轰然崩塌——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因为种种原因耽搁得有点久,终于写完了(大概还有两三章吧,写完大半了,这星期之内就能完结


    第53章


    下一秒, 陆叙猛地惊醒。


    四肢像漂浮在云端,使不上力气。他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手被人紧紧攥住, 似乎还有串珠子,硌得掌心难受。


    接下来是人中的剧痛, 意识一瞬间清醒过来,陆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不住抱怨:


    “陆修望你烦死了……”


    他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陆修望把他抱在怀里, 看到他有了动静, 紧绷的眉眼才缓缓松了下来。


    “陆叙。”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回来了。”


    陆叙看着他, 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搞定了”,想说“没事”, 想说点什么让这个人别用这种眼神看他。


    但看到他脸的那一秒,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又顺着梦境的尾巴延伸到了现实。


    他想到了陆文景最后消失的样子。


    想到了那句“小叙”——这是陆文景第一次这么叫他, 以太爷爷的身份,亲人之间的口吻。


    就这么一次。


    以后都不会有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总是默默跟着他的那个存在,被他亲手送走了。


    鼻底刺痛,眼眶骤然发酸,他下意识地仰头,不想让陆修望看见自己的失态。


    但眼泪却不听他的,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


    他咬住嘴唇, 拼命往回收,收不住。眼泪顺着鼻梁、顺着脸侧往下淌,他拿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也是目前局面最好的解法,但为什么——


    连一句好听的告别都没有。


    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细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陆修望有些不知所措,赶忙伸手搂住他。


    “没事,这件事本就不好解决,”他掩饰住自己的慌乱,声音却也哑了下去,“我会再想别的办法,你别着急。”


    陆叙在他怀里,嘴角嘲讽地勾起,却又笑不出来。


    那句“不好解决”像一根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确实难解,但他解了,因为陆文景惦念着所谓的血脉亲情。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陆修望。


    用了很大的力气,陆修望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


    “你出去。”


    声音哑得厉害,他抬眼看向陆修望——睫毛还挂着没落尽的泪,但眼神又冷又硬,像是被逼至绝路的野生动物,浑身是伤却不肯退让半分。


    “出去。”


    陆修望站在原地,没动。


    “你能不能别看了!”


    陆叙吼了出来,声音里的哭腔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他没有接这一单。如果他不认识陆修望。如果陆家的恩怨从头到尾没有牵扯上他。他就不用查出真相。不用知道游师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用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不用逼自己做这个选择。


    他是不是就不用——


    不用亲手把陆文景送走。


    陆修望看着他,眼里闪过很多情绪,有疑惑,有心疼,可能还有点别的什么,陆叙不想分辨,别开脸不再看他。


    脚步声响起,那人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叙突然愣住了,他没想到陆修望真的走了。


    他张嘴骂人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悲伤的情绪太汹涌,他难以承受,只能往外宣泄,只想发脾气,骂到谁算谁。


    但陆修望居然真的转身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坐在地上,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导联线七歪八扭地挂在身上,脑袋上的电极还贴着,狼狈到了极点。陆叙猛地抬手去扯那些线,线却纠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挣扎了半天,最后只能放弃,他整个人往后靠在柜子上,仰着头闭上了眼睛。那团黑影似乎又浮出来了,在他眼皮的黑暗里,那个模糊地轮廓安安静静地立着,不说话,也不动。


    他发烧失去意识的夜晚,是谁带他走出黑暗的梦境?他在山里迷路那一次,是谁让风改了方向?再后来,他第一次独自处理红宅,入了阵迷了眼,为什么下一秒那些东西就如轻烟一般四散奔逃?


    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他不要脸地在陆文景面前放狠话,但这其中,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本事,又有多少是因为……它?


    懊恼伴随着无助涌上心头,陆叙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再去控制什么,任由眼泪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冲刷干净。


    没一会,门又被打开了。


    陆叙没抬头,心里那阵烦躁再次涌了上来,滚都滚了,又进来干嘛?


    脚步声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


    陆修望轻轻托起他的下颌,一条温热的毛巾贴了上来,力道很轻。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擦过眼睛、鼻梁、脸颊,把那些干涸的和没干涸的泪痕一道道抹掉。


    陆叙抬手推开毛巾。


    陆修望蹲在他面前,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颗糖,一声不吭地递到他面前。


    就像哄小孩。


    陆叙盯着那颗糖,居然是小狗图案的,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有这么一款联动产品。


    盯了两秒,鼻子又酸了。


    “我不是让你滚了吗?”话语间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进来烦我干嘛?”


    陆修望看着他,弯了弯唇角:“我有点晕血。你在梦里流鼻血了,刚刚满脸是血,差点没把我吓死。”他晃了晃手里那颗糖,“先擦擦吧。”


    陆叙心里不爽,却也没再拒绝。他偏过头去,让陆修望继续擦。毛巾从他下颌擦过去,碰到了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陆叙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现在肯定又是血痕,又是泪痕,一片狼藉。


    形象全毁了。


    他烦躁地抓乱头发,又摆烂似的闭上眼,放任陆修望的动作。


    对方下手很轻很温柔,他紧绷的肩膀忍不住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下一秒,一颗糖被塞进了嘴里。


    舌尖先碰到一层薄薄的酸,很淡,像没熟透的青果捣碎后留下的涩味,然后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果香,带一点回甘,味道很陌生。


    入口之后整个口腔被轻轻地激了一下,脑子清醒了几分。


    这是他会喜欢的味道。


    “……什么时候的联名,”他含含糊糊地开口,“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只属于你的联名,”陆修望摸了摸他的下巴,“暂定了五种图案,口味还在调制阶段,看你心情不好,只能提前拿出来哄你开心。”


    他忍不住哼笑一声:“我心情不好,你让我把最喜欢的狗吃了缓解一下?”


    “……”陆修望把他拉入怀里,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他,“这是你最喜欢的狗,那我算什么?”


    “……”陆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心情显然和缓了一点,嘴上却还是不饶人,教训道:“小小年纪别这么油腻。”


    说着,他站起身,没想到腿使不上力,脑子也是一阵眩晕。


    陆修望眼疾手快捞住他,把人放回沙发上,这才开口询问:“为什么哭?”


    他不想回答。


    “是不是受伤了?”陆修望继续追问:“身体不舒服?”


    还是不答。


    陆叙偏过脸,视线看向窗外,陆修望依旧死死盯着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陆叙有些烦了。


    他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得随意:“下阴要走黄泉路。路上什么都有,被谋杀的、淹死的、吊死的,皮肉腐烂了还在爬的,肚肠拖在地上踩着自己内脏走的,有的没了脑袋还在摸索方向,有的半张脸垮下来挂在脖子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风一吹,鼻腔里全是死人的腐臭,脚踩上去软的那一下都不知道踩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补一句:“之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胆子很小,看不得这些。”


    去许瑶出租屋那次,陆修望就看出来他怕鬼,陆叙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但陆修望却有一种直觉,他在骗人。


    “没事了,”他没拆穿,只是拉过陆叙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晚上我抱着你睡,孤魂野鬼不敢靠过来。”


    陆叙笑了,喃喃道:“你倒是会为自己谋福利。”


    陆修望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浅尝辄止,不带任何情欲,嘴里却故意胡说八道没个正形:“你也可以给自己谋福利,把我当作你最喜欢的那个狗抱枕,随便抱,随便摸,还赠送腹肌。”


    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倒真把陆叙逗笑了。


    他任由陆修望亲了一会,这才推开陆修望的脑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说服陆文景,所以你们陆家诚意得给足。他满意了,才会托梦给他后人,让他们收手。”


    陆修望看着他,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第一,你们家必须修路筑基。”


    “临水村,”陆叙说,“临城南边一座大山里,村民当年收留了陆文景后人,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待人有了本事谋生才把人赶走。那个村子一直穷,到现在路都没修通,他的后人没能力报答恩情。陆文景的意思是,这些得由你们陆家来还。修路、筑基、建学校,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得把那个村子的基建做起来。”


    陆修望点了一下头:“行,我让人安排。”


    “不是你安排,”陆叙狠狠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知道你不乐意回去,但为了你自己的小命,这些你得和你爷爷、你爸妈说清楚。陆文景要看到他们的态度。”


    陆修望皱了皱眉,还是点头答应了。


    “第二,陆文清要代他的后人还债。”


    “这是他造的孽,但你们一家人都不无辜。这些因果必须他来承担,我不会超度他,你们家也不能超度他,那个阵法我还是最初的结论——无解,解了你全家都得死。”


    陆叙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还有第三。”


    “关于你。”


    他看向陆修望,表情复杂。


    “他要你永远不结婚生子,你断子绝孙,他的后代才会放过你们家其他人。我会让你吞符,立一道契,如果你违背,穿肠破肚而死。”


    这些话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但说完之后他没有再看陆修望的眼睛。


    陆修望突然低低笑了一声,开口道:


    “这种事,你决定就好。”


    陆叙抬头看向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


    “听清楚了。不结婚,不生子,不留后代。”陆修望的语气很是无所谓,“我只会和你在一起,不结婚也行,看你意愿,我们本就不会有孩子,不会违背规则。”


    话毕,又厚颜无耻地补了一句:“只要你愿意收留我一辈子,那我肯定一辈子信守承诺,所以这桩事成不成,还是看你的意愿。”


    陆叙看着他,有点无语:“你脑子转得挺快。”


    “陆叙。”


    “嗯?”


    “穿肠破肚的那个符呢?”


    “……你就这么想死?”


    “都说了死不死看你意愿。”陆修望语气满不在乎,伸手把陆叙脑袋上那几片歪掉的电极摘下来,又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你先休息,过后再准备符咒。我让他们把吃的送进来,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别伤了胃。”


    陆叙看着他的背影。


    又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果木的酸甜顺着舌根慢慢散开,明明是冰凉的,嗓子里却莫名有了些温暖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大结局,农瘾犯了,我先农一会(


    第54章


    求婚成功那天晚上, 陆修望心情极好,回到家,他洗了个澡, 可能是酒劲还没过,头发滴着水就凑过来要抱人。陆叙嫌冷, 推了两下没推开,只能由着他挂在自己身上, 低头继续翻手机。


    戒指在无名指上, 不算重,但存在感很强。他对首饰没什么研究, 但小狗和钻石的巧妙搭配却让他无法拒绝, 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了。


    他看着那枚戒指, 又看了看陆修望兴奋的眉眼,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当晚睡下的时候还没什么异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事情就不太对了。


    陆叙靠在床头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脑子里有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绷上了, 紧紧地横在那儿,找不到由头也找不到解法, 浑身上下突然升起一种没来由的烦躁。


    他试着念了几遍清静经,又起来灌了杯水,那股躁意非但没消下去,反而在胸腔里越堵越实,撑得他喘不上气来。


    陆修望从厨房出来,见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茶几发呆,碗还搁在那儿没动过。


    “怎么了?”


    陆叙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过了两秒,他垂下眼:“没什么。”


    陆修望把筷子递过去:“先吃饭。”


    勉强喝了几口,陆叙放下碗,抬手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指腹来来回回蹭着金属表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感受什么细微的温度。然后他把戒指摘了下来攥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戴了回去。


    这个动作来回重复了三四次。


    陆修望坐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陆叙。”


    “嗯?”


    “你是不是后悔了?”


    陆叙怔了一下,摇头。


    “那你在纠结什么?”


    沉默了几秒,陆叙开口,语气有点别扭:“婚前恐惧症,听说过吗?”


    陆修望愣住了,继而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柔软。


    他伸手揉了揉陆叙的脑袋,被对方一巴掌拍开。


    “你笑什么。”陆叙瞪他。


    “没什么。”陆修望收了笑,但眼底那点暖意还没消散,他侧过身面对陆叙,语气放得很温柔,“我不是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按你的意愿来。”


    陆叙还是没吭声。


    “求婚不过是想哄你高兴,”陆修望说,“不是真的要绑住你。你要是觉得这东西戴着不舒服,摘了就行。名分这种事我不在意,你在我身边我已经足够幸运了。”


    陆叙抬头,恰好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末了,他轻轻“嗯”了一声,把戒指在指节上转了一圈,却没再摘下来。


    ———


    但陆叙确实不太对劲。


    最近他老是盯着手机发呆,偶尔会皱起眉头,看起来有几分焦虑,陆修望心里闪过好几个念头,于是趁着工作的间隙抽空出去了一趟。


    傍晚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航空箱,箱子里窝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另一只手牵着一条中等体格的幼犬,看起来十分活跃,进门就开始到处乱闻。


    陆叙正在客厅看书,抬头看见这阵仗,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这什么玩意?”


    “你不是想养吗?”


    他注意到陆叙最近很喜欢盯着一些宠物视频反反复复地看,偶尔嘴角还往上翘一下,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和开心。他不知道怎样缓解陆叙的焦躁,只能指望俩小家伙能给点力。


    他把航空箱放在地上,单手解开扣子,小猫探出头来,一双圆眼睛怯生生地扫了一圈,下一秒又缩了回去。小狗已经不客气了,哒哒哒冲到陆叙脚边,一头扎进他的裤腿往里拱。


    陆叙低头看着那条又开始啃自己的鞋带的狗,表情很复杂。


    他没有像看视频那样愉悦地笑,也没有蹲下来摸它。


    就那么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不是不高兴,但也绝不是高兴。


    陆修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有些慌了:“不喜欢?”


    “不是。”陆叙垂下眼,似乎很想摸一摸,“很可爱,就是……”


    “你嫌烦的话我把它们送走?”见他半天没再说话,陆修望试探着说。


    闻言,陆叙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称得上锐利的情绪。


    “送走?”他的声音拔高了点,“你带回来不到五分钟就说送走,你觉得它们是什么?快递退换货吗?”


    陆修望一愣。


    “动物不是物品,你带回来了就要负责。”陆叙猛地站起来,语气绷得很紧,“不想养就别买,要养就养到底,不能今天高兴了抱回来,明天不耐烦了就丢出去。”


    他语气有些重,不像是在谈论一只猫一条狗的归宿。


    陆修望瞬间意识到陆叙指的是什么,懊恼涌上心头——陆叙知道被人抛弃的滋味,也向来看不上不负责任的人。


    他上前一步,把陆叙圈进怀里:“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我一定会负责。”


    不仅是对猫狗。


    “你怎么负责?”陆叙没有被安抚住,看起来反而更急躁了,“你打游戏的时候能连着七八个小时不吃饭,工作起来更夸张,通宵连着通宵。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它们?”


    他挣开陆修望,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猫这时候也从航空箱里出来了,试探着凑到他膝边,小小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指尖碰到猫耳朵上的软毛,陆叙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股凌厉的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修望说不上来的情绪,似乎是释然,又或者是认命。


    “猫狗能活十五六年,照顾得好二十年也没什么问题。”他把小猫轻轻抱进怀里,对着小动物说话,语速不由得放得很慢,“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相处到最后是胜似家人的存在。你得让它们好好走完这一生,不能半途而废。”


    陆修望怔了怔,眼前这个人蹲在地上,两只小动物围在他身边,他的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


    陆修望心里很不是滋味,求婚那件事和今天这一出,差点弄巧成拙,好在陆叙还愿意听他辩解。


    “刚刚是我想岔了,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他走过去,在陆叙身边蹲下来,“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一定会让他们寿终正寝,你信我。”


    陆叙没有立刻应声,他低着头,小猫的呼噜声和小狗鼻尖湿热的触感,细细的,暖暖的,像是能把一切焦躁都抚平。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心里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身,小猫假装乖巧地窝在他怀里,尾巴却挑衅似的甩来甩去。小狗见状也不甘示弱,绕着他的脚步哼哼唧唧地往前跑。


    陆叙的嘴角终于往上弯了一下,不再是之前那种满怀心事的笑,虽然转瞬即逝,却让陆修望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


    之后的日子彻底回到了正轨,猫和狗给家里添了不少动静。小猫性格很好,不搞破坏,白天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偶尔跳上书架巡视领地。狗就闹腾多了,精力旺盛,满屋子跑,逮着什么啃什么,拖鞋被它糟蹋得面目全非,陆修望不得不找了个助理专门管教照看它。


    陆叙给猫取了名字叫小胖,狗叫大壮。陆修望对这两个名字表示了委婉的质疑,被陆叙用“你的审美能力不配评价我的命名”挡了回去。


    有了这两个小东西,陆叙重新找回了稳定的生活节奏,他开始接一些小单子,不太危险的那种——看个阳宅风水,帮人选个黄道吉日,偶尔去处理一两间闹过事的老房子。


    陆修望劝过几次,都被他挡了回去:“干了这么多年,让我一下子歇着,比杀了我还难受。”


    陆修望拿他没辙,又不太放心,好在几家公司陆续稳定了下来,不需要他时时盯着,便腾出时间跟着陆叙一起跑。


    两人搭伴进出那些据说不太干净的地方,还是和最开始说好的一样,陆叙负责阴间部分,陆修望负责阳间部分,配合越来越默契,倒真有一种合伙开灵异事件事务所的感觉。


    ———


    第二年入秋,两人又去了一趟象山。这一次运气好得不像话,天气晴朗,山风凉爽,进山的几天夜里只下了一场雪。上次走得狼狈不堪的那段路,这次踩在脚下不再打滑,两边是斑斓的秋色,溪涧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动物在林间蹿来蹿去。


    陆修望依旧走在前面开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叙背了个小包,登山杖再一次被溪水冲走了,手里正拄着根随手捡的树枝当拐杖。


    他仰着头看着树梢上一只不知名的鸟,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他身上。


    陆修望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一秒。


    “看什么?”陆叙转过头,被他盯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里景色真好。”陆修望收回目光,接着往前走,语气里带上几分怀念,“也算得上我俩的定情之地了。”


    陆叙一阵无语,忍不住快步上前扯住他的背包。


    “别闹。”陆修望转身,体力上的优势让他很快就把对方固定在怀里。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合照,背景是更远处还有积雪的山头,一只鸟儿正巧掠过,陆叙不太配合,故意摆了张臭脸。


    陆修望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正想收起手机,下一秒,陆叙凑到他脸旁,快速亲了一口。


    “你说得也没错,”陆叙退开半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要不是这座山,你在我眼里只能算一个愚蠢暴躁的精神病患者。”


    陆修望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三两步追了上去。


    几十公里的山路走了三天,没有迷障,没有失温,没有半点意外。下山那天傍晚,两人在山脚的小镇上找了家馆子,陆叙要了两碗面,吃得心满意足。


    “这次算是讨了上次的债。”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脸上是难得的松快,“拍到好多好看的照片,象山欠我的,总算还上了。”


    陆修望心里也有些感慨,又听到陆叙接着说:“也确实实现了目标,这次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淡,陆修望偶尔会恍惚觉得,青龙观的阴森、象山的惊险、陆家的阴私旧债,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陆叙闻言,只淡淡地说了句:“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又补充道:“况且因果已了,就该知止。不要过度执着。”


    ———


    两个人现在住的地方够大,陆修望在阳台上拾掇了一排花盆,陆叙嘴上不说什么,路过的时候会顺手给浇浇水,后来花一夜之间全开了,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评价说“长得歪七扭八,是你亲生的”,但第二天偷偷拿手机拍了好几张。


    小胖和大壮占领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大壮有事没事就跟在陆叙脚后头转悠,陆叙坐在哪它就趴在哪,连上厕所都要蹲在门口等着。小胖矜持一些,但也只是表面矜持,每天晚上准时跳上床,在陆叙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蜷成一团呼呼大睡。


    陆修望不止一次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被挤到了床的最边缘。


    他看着身边的光景,一狐一狗一猫睡得死沉,只能认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被子拉好,无奈地接受了一个事实——他才是这个家里的局外人。


    不过虽说两人已经同床共枕很久了,但陆叙对亲密接触依旧避如蛇蝎,陆修望早就接受了这件事,他在这方面让步得彻底,其余的,自然也是顺其自然就好。


    但他还是会想到陆叙妥协的那天晚上。


    那天他不过是随口开了句玩笑,没想到陆叙当真了。


    陆叙当时靠着床头,姿势僵硬,表情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陆修望看着他那样子直想笑,正要说算了,陆叙却先开了口。


    “我告诉你,”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地说,“我们修行之人,最讲究身体气场,万万不可破坏其完整性。”


    陆修望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意思?你不是退休了吗?”


    以为他在装傻,陆叙恼羞成怒,枕头被子全往他身上招呼。


    陆修望轻松躲过,这下他懂陆叙什么意思了,他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向对方:“我真不懂,你能和我说明白一点吗?”


    陆叙拉过被子,闭上眼睛开始装死,陆修望趁机抱住他,俩人在床上扭打成一团。最后陆修望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人牢牢固定住。


    这下是真不是开玩笑了。


    陆叙只能硬着头皮,一脸严肃地编造了一套理论——身体完整性一旦被破坏,会导致炁机泄漏神不守舍,轻则影响法力效果,重则影响身体健康。


    陆修望没拆穿他,憋着笑,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


    事后,陆叙崩溃地抱住脑袋,时不时发出一声哀叹,很显然不能接受两个处男真的“互相观看了对方的丁丁和咪咪并进行了深入交流”的事实,陆修望本想嘴贱再调戏几句,又怕把人彻底惹毛,只能在心底偷着乐,反正不管怎样,他都血赚了。


    他看向身边的人,现在这一切,不都正正好吗?


    每天能看到这个人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翘成鸡窝,眯着眼满屋子找拖鞋。能听到他蹲在地上和小胖说话,偶尔声音还会莫名其妙夹起来。能被他亲被他咬,自己也可以顺从本心地亲他,逗他。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却一件接着一件,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上了零颗星,已老实,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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