墁德勒, 吴吞别墅。
吴吞手里攥着份报纸,上面赫然写着“若丽大学温柏清教授死于抢劫”,内容还没看完, 报纸就摔在了桌上。
昂季垂手站在书桌前, 颤颤巍巍地说:“……派去的人全死了。现场清理过,没留下痕迹,但手法……是赵玄同的人。”
吴吞坐在红木椅上, 手里盘着核桃,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赵启山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见到。”昂季低头, “我们的人到约定地点时, 只看见温柏青的尸体和……我们的人的尸体。赵启山根本没出现。”
吴吞冷笑一声,带着瘆人的寒意。
“好一个赵玄同。”他慢慢说, “跟我玩这套。”
他等的就是赵启山真的出现, 然后一起灭口。
但他没想到,赵玄同下手这么快, 这么狠。
不仅抢先杀了温柏青, 拿走了U盘, 还反杀了他派去的人, 清理得干干净净。
更让他心惊的是, 赵玄同显然早就知道他会派人,否则不可能布置得这么精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玄同在他身边,有眼线。而且这个眼线,位置不低。
吴吞放下核桃,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盯着昂季:“我们的人出发前,都有谁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
昂季脸色一白:“除了我,只有……只有夫人知道。”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素琳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新炖的燕窝。她看见昂季惨白的脸色和吴吞阴沉的视线,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将托盘放在桌上。
“怎么了?”她轻声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吴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素琳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她拿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又出事了?”
“赵启山没出现。”吴吞缓缓说,“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素琳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搅拌:“赵玄同做的?”
“除了他,还有谁?”吴吞盯着她的眼睛,话没说明,眼底的疑虑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素琳放下勺子,抬起眼看他:“阿吞,你怀疑我?”
“没有。”他松了松紧绷的嘴角,侧头给了昂季一个眼神。
他会意,离开了房间。
“下周公盘,你跟我一起去吧。”他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好,”素琳笑着应下,伸手为吴吞捏肩,“细算一下,三年没和你站在灯光下了。”
吴吞覆上她的手,拍了拍,“是啊,我也怀念我们以前一起出席各类活动的日子,要不是你身子越来越差但下周的公盘”
“我知道。”她抬手挡在他的嘴上,“交给我。”
·
央光的雨季来得匆忙。
公盘预展前三天,雨势才转小,但天色依旧阴沉。
林至简站在工厂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烫金暗纹的邀请函。邀请方是“理甸矿业与珠宝联合总会”,地点在央光最顶级的国际会展中心,附注一行小字:凭此函可携一位同行者。
赵玄同的意思很清楚。
他要她以林文渊女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那个地方,站在吴吞面前。这次的她不是作为矿坑翻译,也不是作为小加工厂老板,是作为林家的继承人。
林至简将邀请函对折,塞进黑色手拿包的夹层。包里除了必要的证件和现金,还有那把□□17。
她今天穿着一套紫色礼服,礼服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常年奔波后紧实的身形,没有一丝多余的柔软,只有沉稳的力量感。
她没有盘发,只是将黑发披在肩后。脸上妆容依旧很淡,没有浓妆,却更加凸显她立体精致的五官。
平安扣贴在锁骨下方,冰种的温润光泽,与礼服神秘的色调形成微妙的对比。
五年来,她习惯了工装裤,还有那随时可以拔枪的宽松外套。这样精致的装扮,让她想起若丽时期的自己,那个时候,还被父亲保护得很好,只需要在宴会上微笑举杯的林家大小姐。
“林姐,车备好了。”阿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略带迟疑,“赵老板的车……已经在门口了。”
林至简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拿起手包,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阿伦站在门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精干年轻人,是林至简最近新雇的保镖,身手都不错。
“今天不用带人。”林至简说,脚步未停,“你和他们留在工厂,看好那批新到的料子,特别是三号仓库里那块雷打石。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
“可是林姐”阿伦急道,“公盘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吴吞肯定也会去,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林至简已经走下楼梯,声音在 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赵玄同会‘照顾’我的。”
她说“照顾”两个字时,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阿伦还想说什么,但林至简已经推开工厂大门。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停在门口,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阿昆对她点了点头:“林小姐,请。”
后座车门被人拉开。
赵玄同坐在里面,穿着深灰色手工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林至简没犹豫,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和光线。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赵玄同没抬头,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似乎在看一份文件。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工厂所在的旧街区,汇入央光主干道的车流。
林至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率先开口:“温柏青手里的U盘,你破解了?”
赵玄同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没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块雷打石,你切开了?”
林至简转头看他。
赵玄同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平板移向她,眼神平静无波:“造假手法和莫敢那块血翡一样,对吧?”
“你知道。”这是陈述句。
“我知道吴吞在找一块石头。”赵玄同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块石头怎么了?”林至简追问。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翡翠行当里,有些传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关于‘龙石’。不是指龙石种,是指真正被风水师或者懂行的人认为,能镇住矿脉气运的石头。这种石头往往出现在矿脉的核心区域,皮壳表现极其特殊,内部种色也是万中无一。传说得到它的人,能掌控整个矿脉以及理甸的命脉。”
林至简嗤笑:“你也信这些?”
“我不信。”赵玄同没有犹豫地说,“但吴吞信。他背后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人,更信。”
“你是说,我父亲当年无意中买到了那块‘龙石’?”
“不是无意。”赵玄同纠正她,“林文渊是懂翡翠的,他看石头的眼力,当年在若丽是顶尖的。他一定是看出了那块石头的特殊性,才会在合同里特意注明,才会在吴吞后来提出高价回购时,坚决不卖。”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几分:“而且,我怀疑你父亲可能还发现了别的。”
“比如?”
“你觉得呢?”
林至简双眼微眯,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你是说,勘探数据?矿脉走向?储量?”她连声问,“那些东西怎么可能藏在石头里?”
“为什么不可能?”赵玄同转回头,目光锐利,“如果我是林文渊,发现了一份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甚至动摇某些人地位的勘探报告,我会怎么做?把它存在银行保险箱?还是……藏在最不起眼,又最安全的地方?”
林至简的呼吸滞住了。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那间堆满了石头和书籍的房间,父亲总是一个人待在里头,对着灯光看石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他会突然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叫她:“至简,来看!这块料子,了不得!”
了不得。
父亲从未对任何一块石头用过这么重的词。
“那块石头……”林至简声音发紧,“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赵玄同回答得干脆,“林家出事前,你父亲把那批料子分散存放了。切了几块,卖了几块,剩下的……失踪了。吴吞找了十年,我也找了五年。”
“你也在找?”林至简盯着他。
赵玄同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讳:“是。那块石头,可能是找到我父亲的唯一线索。”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第22章 公盘
车流缓慢, 前方会展中心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栋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阴天下依然醒目,门口停满了各式豪车,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穿梭其间。
“今天的公盘, ”赵玄同再次开口, 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吴吞会带着他夫人素琳一起来。丹拓副部长也会到场,但他不会轻易露面, 大概率在二楼贵宾室。你的目标, 是吴吞。”
“你什么都不用做。”赵玄同补充道,“站在我身边,让所有人看到, 林家的女儿回来了。让吴吞看见你, 让他猜,让他慌。”
他又轻声提醒:“还有, 注意素琳。”
“吴吞的妻子?”林至简蹙眉, “她有什么特别的?”
“一个能在吴吞身边待二十五年,还能让他言听计从的女人, ”赵玄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说她特不特别?”
车子缓缓停靠在会展中心正门的红毯前。
侍者上前拉开车门。赵玄同先下车, 然后转身, 向车内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 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是一个标准而绅士的邀请姿势。
林至简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秒,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赵玄同的手很暖,握紧时力道恰到好处, 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扶她下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脚踩上红毯的瞬间,无数闪光灯亮起。
央光本地媒体、翡翠行业刊物、甚至还有几家若丽的财经媒体,纷纷对准了这对刚刚亮相的男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赵玄同?他身边的女人是谁?”
“没见过……但有点眼熟。”
“等等,那不是林文渊的女儿吗?林至简?她什么时候回理甸的?”
“听说她在央光开了家加工厂,做得不小。但怎么会和赵玄同在一起?林家不是……”
议论声在两人走近时刻意压低。
林至简挺直脊背,下颌微扬,脸上挂起一层疏离而得体的淡笑。那是她小时候被父亲带着参加各种宴会时,练就的本能。
赵玄同的手臂虚揽在她腰后,是一个占有欲和保护欲并存的姿势。他侧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紧张,我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林至简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恍惚间回到多年前在若丽的某个酒会上,她第一次穿高跟鞋,差点崴脚,少年赵玄同也是这样扶住她,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
那时候,她是真的信他。
林至简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被压了下去。
两人并肩走进会展中心大厅。
公盘预展的规模比想象中更大。大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一排排铺着墨绿色绒布的展台依次排开,上面陈列着大小不一、皮壳各异的翡翠原石。每块石头前都贴着编号和底价,旁边放着强光手电和放大镜,供买家查看。
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展台前,低声交谈,或俯身细看。林至简扫了一眼,认出好几个央光本地的中间商,还有几个若丽来的熟面孔,都是当年和父亲有过往来的人。
那些人看见她,表情各异。有人试图上前搭话,但触及赵玄同冷淡的目光,又讪讪止步。
“赵老板,好久不见。”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这位是?”
“林至简。”赵玄同简单介绍,“林文渊先生的女儿。”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随即恢复自然,伸出手:“原来是林小姐,幸会幸会。令尊当年可是我们这行的翘楚,可惜啊……英年早逝。”
林至简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陈老板客气了。父亲生前常提起您,说您看石头的眼力,是一等一的。”
这话半真半假。
林文渊确实提过这位陈老板,但原话是“眼光毒辣,但心太贪”。
陈老板显然很受用,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哪里哪里。林小姐这次来,也是看石头?”
“随便看看。”林至简语气平淡,“在央光落脚,总要熟悉熟悉行情。”
“那是自然。”陈老板点头,目光在她和赵玄同之间转了个来回,识趣地没再多问,“那您慢慢看,我先去那边转转。赵老板,回头聊。”
目送陈老板离开,林至简低声问:“他什么来头?”
“央光本地最大的中间商之一,吴吞的白手套。”赵玄同声音很低,面色没变,嘴唇几乎没动,“你父亲当年那批莫敢料,有一部分是通过他转手的。”
林至简若有所思点点头。
这时目光一转,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
张显。她应该称上一句张伯伯。
“至简,真是好久不见,”张显笑容和蔼,用手在腰间比了比,“当初你还只有这么高,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小时候,张显对她很好,不亚于林文渊和赵启山,那时候她总会想去张显的矿区看看,可林文渊不同意,二人还为此吵了好几次。
她在理甸最困难的时候,张显出手帮过她。她记着这恩情一辈子。
“瑞恩,来,这是你至简妹妹,你俩小时候见过。”
张瑞恩一身藏蓝西装从张显身后走来,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儿时青涩模样。他朝林至简礼貌微笑点头,目光扫过赵玄同时,眸光暗了暗,似乎藏着复杂的情绪。
林至简对张瑞恩有点印象,打小就傲娇,不过她也不热脸贴冷屁股,就减少与他来往,但没过几天,他又会自己找上门来,说是替父亲送东西,鬼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说起张、林两家,林至简还想起一桩旧事,十岁那年,张显有意来找林文渊定亲,不过林文渊拒绝了。
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
她一怔,头顶传来一声得体的笑音,“听说瑞恩弟弟这次从海外回来,是准备接手张家的生意了。”
张瑞恩盯着那腰间的手,极短地停留后移开目光,对上他的眼,笑意不达眼底,“是啊,往后生意场上如有得罪,还望赵老板多担待些。”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精瘦,穿着浅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沉香木佛珠。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对周围点头致意,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
但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吴吞。
而他身边,挽着他手臂的女人正是素琳。
她比林至简想象中要年轻,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温婉,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刺绣旗袍,外搭同色系的披肩。头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鬓边别着一支翡翠簪子,水头极好,是罕见的帝王绿。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头,听着吴吞低声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那样温柔,那样无害。
和传闻中那个能左右吴吞决策、甚至替他打理部分生意的“吞夫人”,判若两人。
“吴吞很宠她。”赵玄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讥诮,“或者说,很怕她。素琳的父亲当年是北部最大的矿主,都说吴吞是靠着她才上位的。这二十五年,素琳替他处理过无数麻烦。没有她,吴吞也走不到今天。”
林至简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对夫妇向这边走来。
吴吞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他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一种看到猎物闯进自己领地时,带着杀意的冷。
素琳也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至简脸上。
四目相对。
素琳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吴吞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
吴吞脸上的冷意稍敛,重新挂起那副儒雅的微笑,挽着素琳,朝这边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四人身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
“赵老板,许久不见。”吴吞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温和,“上次墁德勒一别,还以为你要忙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在央光碰面了。”
“吴老板说笑了。”赵玄同神色淡然,“公盘是行业盛事,再忙也得来凑个热闹。”
吴吞笑了笑,目光转向林至简:“这位是?”
他在装不认识。
林至简上前半步,伸出手:“林至简。吴老板,久仰。”
吴吞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一触即分:“原来是林小姐。令尊的事,我很遗憾。当年我们也算有过合作,没想到……”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表情真挚得几乎可以乱真。
林至简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父亲生前也常提起吴老板,说您眼光独到,胆识过人。只可惜,他没能亲眼看到您今天的事业。”
这话里的刺,藏得微妙。
吴吞像是没听出来,依旧笑着:“都是同行抬爱。林小姐现在……在央光发展?”
“开了家小加工厂,混口饭吃。”林至简语气谦逊,“比不上吴老板的产业。”
“年轻人,脚踏实地是好事。”吴吞点头,目光在她和赵玄同之间转了一圈,“有赵老板照应着,想必林小姐很快就能在央光站稳脚跟。”
这话暗示性极强。
赵玄同接得自然:“至简有能力,不需要我照应。倒是吴老板,听说最近在忙东部矿区的事?进展如何?”
吴吞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还在等批文。部里流程慢,急不得。”
“也是。”赵玄同点头,“毕竟东脉封了十年,重启是大事,谨慎些好。”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平和,但字字珠玑。
素琳一直安静地站在吴吞身边,此时突然轻声开口:“林小姐脖子上这枚平安扣,种水很好。”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像春日的溪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至简颈间。
那枚冰种飘花的平安扣,在她深灰色衬衫的领口间若隐若现,温润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
林至简抬手,指尖轻轻触碰扣子:“家传的小物件,不值什么钱。”
“家传的,才是无价之宝。”素琳微笑,目光落在平安扣上,停留了几秒抬起眼,看向林至简,“林小姐一个人打理工厂,很辛苦吧?”
“习惯了。”林至简说。
“女人在外打拼,不容易。”素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别的不敢说,在央光这片地界,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这话听起来是善意,但林至简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在划地盘。
在告诉她,理甸是吴家的地盘,而她素琳,是这里的女主人。
“多谢夫人好意。”林至简微微颔首,“目前还应付得来。”
素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挽紧了吴吞的手臂。
吴吞看了妻子一眼,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向赵玄同:“赵老板,听说你最近在扫货?价格开得可不低啊。”
“看中几块料子,不想错过。”赵玄同语气平淡,“怎么,吴老板也有兴趣?”
“兴趣是有,但抢不过赵老板。”吴吞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不过公盘上的石头,价高者得。到时候,说不定要跟赵老板切磋切磋。”
“随时奉陪。”
短暂的寒暄到此为止,吴吞携着素琳,向大厅深处走去。那群簇拥着他们的人也随之散去,但仍有几道目光隐晦地扫过林至简和赵玄同。
“你怎么看?”赵玄同低声问。
“素琳在试探我。”林至简目光追随着那对夫妇的背影,“她在评估我的威胁程度。”
赵玄同沉默,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我姓林。”林至简转头看他,眼神深邃,“这个姓氏本身,就是威胁。”
“走吧。”赵玄同虚扶她的腰,“带你看看石头。今天有好几块莫敢老坑料,表现不错。”
两人走向展台区。
公盘上的石头确实品质上乘,林至简一路看过去,心里暗暗评估。赵玄同不时在她身边低声讲解,指出某块石头的皮壳特征、场口特点、以及可能的风险。
他的眼力,比她记忆中更毒辣。
“这块。”赵玄同停在一处展台前。
展台上放着一块约莫二十公斤的黑乌砂原石,皮壳油亮,打灯能看到隐隐的绿意。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皮壳上一道暗红色的、蜿蜒如蛇的蟒带。
和林至简在莫敢看到的那块假血翡,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她压低声音。
“莫敢老坑,三年前出土的。”赵玄同拿起手电,压着蟒带照了照,“看皮壳表现,像是同一条矿脉出来的东西。”
“底价多少?”
赵玄同看了眼标签:“八十万美金。”
不便宜,但也不算天价。
“你想让我标这块?”林至简问。
“不是我。”赵玄同放下手电,看向她,“是你自己想不想要。”
林至简盯着那块石头。
红色的蟒带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她知道这是诱饵。
吴吞放在这里的诱饵,他想看看,她对这种特殊表现的石头,有没有兴趣。
如果她标了,就证明她在找什么。
如果她不标,反而显得可疑。
“标。”林至简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不但要标,还要高价标。”
赵玄同嘴角微扬:“聪明。”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看了几块石头。林至简默默记下编号和底价,心里快速计算着资金和风险。
就在他们走到大厅中段时,二楼环形走廊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理甸传统服饰隆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站在栏杆后,俯视着下方熙攘的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林至简身上,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林至简似有所觉,抬头看向二楼。
但那里空无一人。
“怎么了?”赵玄同问。
“没什么。”林至简收回视线,“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这里看我们的人很多。”赵玄同压低声,“习惯就好。”
两人又转了一圈,林至简心里大概有了数。公盘上的好料子确实不少,但价格也水涨船高。以她目前的资金,能吃下的有限。
“差不多了。”赵玄同看了眼手表,“暗标下午三点截止,明标明天开始。先去休息室坐坐,喝点东西。”
林至简点头——
作者有话说:大家留评呀~留评是我的码字的动力
第23章 解石
暗标期间林至简一直没有动静, 她等到第二天明标,目光再次落回展台上那块黑乌砂原石,她眸光一沉, 似乎在盘算什么。八十万美金的底价标签在墨绿色绒布上格外醒目, 数字下方印着“编号M-07”。
“有想法了?”赵玄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林至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绕着展台走了一圈, 从不同角度观察那块石头。皮壳是真的莫敢老坑黑乌砂, 砂粒细腻均匀,油性十足。蟒带的颜色也足够邪性,红中透褐, 和她记忆中梭温拿出的那块假血翡如出一辙。
“还是要标。”林至简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在标。”
她托着下巴, 轻笑道:“但不是我一个人。”
赵玄同挑眉, 等她的下文。
“公盘明标竞价,价高者得。”林至简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群, 最终定格在远处正与几位中间商交谈的吴吞身上, “吴吞肯定会安排托儿抬价, 既要让我高价买下, 又要确保石头最后不落在别人手里。我们只需要帮他一把。”
林至简从手包中取出手机, 快速给阿泰发了条消息:“查一下今天参加公盘的买家名单,特别是那些近几年突然冒头,出手阔绰但眼力一般的炒家。”
不到两分钟,回复来了。
“周兆安,四十二岁,香港兆安集团少东, 三年前开始涉足翡翠投资,人傻钱多的典型。去年在理甸公盘上花三百万美金买下一块后江料,切垮了,当场晕倒送医。这次带了两名顾问,都是吴吞手下的人。”
林至简把手机屏幕转向赵玄同。
赵玄同扫了一眼,笑了:“吴吞倒是会挑人。”
“更妙的是,”林至简收起手机,“周兆安就坐在明标竞价区第三排。待会儿我们过去,坐他后面。”
下午两点,公盘明标竞价即将开始。
能容纳五百人的阶梯式竞价大厅已经座无虚席。前排是各大珠宝集团的代表和资深藏家,中间是像林至简这样的中小型商家,后排则挤满了观望者和媒体记者。
大厅里闷热,人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舞台后方那扇紧闭的大门。待会儿所有参加明标的原石都将从那里推出来,一块一块接受竞价。
林至简和赵玄同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正前方三排,周兆安穿着骚包的粉红色衬衫,正翘着二郎腿跟身边两个中年男人说笑,声音大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李生啊,我跟你说,这次我看中了好几块,那块M-07我一定要拿下。我请大师算过了,红蟒带血,大吉大利啊!”
被他称作“李生”的男人连忙点头附和:“周少好眼光,那块料子皮壳表现确实罕见,要是能切出血翡,那就是传世之宝。”
林至简和赵玄同对视一眼。
演得真浮夸。
这时,大厅灯光暗下,舞台亮起。一名穿着礼服的拍卖师走上台,用中英理三语简单介绍了规则。明标竞价共三十块原石,按编号顺序进行。
简单的开场白后,第一块石头被推上舞台。
竞价开始了。
前几块料子表现平平,竞价也相对温和。周兆安一次牌都没举,显然是冲着后面的重头戏来的。林至简也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的皮质表面。
赵玄同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紧张?”
“有点。”林至简实话实说,“不是紧张竞价,是紧张待会儿的戏能不能唱好。”
“你会唱好的。”赵玄同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你从小就会演戏,忘了?八岁那年你打碎你爸的砚台,哭着说是我碰掉的,害我被罚跪了一下午。”
林至简一怔,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她确实干过那种事,那时候赵玄同总是板着脸教训她,她气不过,就想办法报复。后来赵玄同知道真相,也没揭穿她,只是冷着脸说:“下次想陷害我,记得把证据处理干净。”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拆穿我?”林至简忍不住问。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才说:“看你哭得那么惨,就算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至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她转过头,看向舞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现在。
竞价进行到第十五块石头时,气氛开始升温。那是一块二十公斤的莫西沙冰种料,皮壳脱砂,打灯能看到清澈的荧光。起拍价六十万美金,几个大买家轮番举牌,价格很快飙到一百二十万。
周兆安也加入了战局,举牌喊出一百三十万。
林至简注意到,他身边那两个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微微摇头。周兆安似乎没看见,还在兴奋地跟旁边人吹嘘:“看到没?我就说这块料子能涨!”
最终,这块莫西沙以一百五十万美金被一位若丽珠宝商拍下。周兆安有些悻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好东西在后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编号牌翻到“M-07”时,大厅里的空气明显一滞。
舞台灯光聚焦在那块黑乌砂原石上,暗红色的蟒带在强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工作人员推着展示台缓缓转动,让每个角度都能被看到。
“各位,接下来是编号M-07,莫敢老坑黑乌砂原石,重量22.5公斤,底价八十万美金。”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起拍价九十六万,每次加价不低于四万。现在开始竞价。”
短暂的寂静。
然后,第一块竞价牌举起。
“一百万,112号。”
“一百零四万,209号。”
价格稳步上升,但举牌的都是些中小买家,显然在试探。真正的玩家还在观望。
周兆安坐直了身体,手里紧紧攥着竞价牌,却没有立刻举牌。他侧头听身边的顾问说了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价格来到一百二十万时,竞价的节奏开始放缓。
“一百二十万第一次”拍卖师环视全场。
“一百二十四万!”周兆安终于举牌,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高亢。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买家见状,纷纷放下了牌子。周兆安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愣头青,跟他竞价往往会被抬到不合理的高价,最后两败俱伤。
拍卖师重复报价:“一百二十四万,077号。还有更高的吗?”
大厅里一片安静。
周兆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已经开始跟身边的人击掌庆祝。
就在这时,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一只白皙的手举起了竞价牌。
“一百二十八万,305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林至简放下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石头。身边的赵玄同微微侧身,在她耳边低语,姿态亲密得像是在商量什么。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是谁?怎么跟赵玄同在一起?”
“林文渊的女儿!她居然敢跟周兆安竞价?”
“有意思了,周兆安背后可是吴吞”
周兆安显然也愣住了。他回头看向林至简,眼神里带着被挑衅后的恼怒。
“一百三十二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百三十六万。”林至简的声音平静,举牌的动作干脆利落。
“一百四十万!”
“一百四十四万。”
价格以每次四万的幅度交替上升,两人像是杠上了。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决。
周兆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再次侧头听顾问说话,这次对话的时间更长,顾问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最后,周兆安咬了咬牙,举起牌子:
“一百六十万!”
一次加了十六万,这是明显的施压。
林至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她在计算,也在等。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一百六十万,077号。305号女士,您还要加价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至简缓缓抬起手,举起了竞价牌。
周兆安的脸色瞬间铁青。
“一百六十四万。”她报出的价格,依然是规矩的四万加价。
这姿态摆得很清楚:我不怕你,但我也不冲动。我就按规矩来,一点点磨你。
周兆安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举牌吼道:“两百万!”
全场哗然。
从一百六十四万直接跳到两百万,这已经超出了理性竞价的范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兆安是在赌气,不惜代价拿下这块石头。
拍卖师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两百万,077号。305号女士?”
林至简沉默了。她低下头,没急着举牌。赵玄同凑近她,低声说了几句,她摇摇头。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两百万第一次”
周兆安已经转过身,挑衅地看着她,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两百万第二次”
林至简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与周兆安对上,她笑了笑,却让周兆安心里发毛。
她举起了牌子。
周兆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而林至简没有报价,目光转向拍卖师,清晰地说:“按照规则,我要求查验资金证明。”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要求查验对手的资金证明,这是公盘上极其罕见且带有强烈侮辱性的行为。意思非常明确,我不信你有两百万美金的支付能力,我怀疑你是恶意抬价。
周兆安的脸刷的一下成了猪肝色:“你什么意思?!”
林至简站起身,面向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周先生,我没有恶意。只是两百万美金不是小数目,按规矩,我有权要求拍卖行查验大额竞拍者的资金证明,以确保竞价的有效性。这是对所有人负责。”
她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
周兆安气得浑身发抖,他身边的两个顾问连忙拉住他,低声劝解。其中一个快步走向工作人员,是去处理资金证明的事。
僵持了大约五分钟,工作 人员向拍卖师点了点头。
“077号买家的资金证明有效。”拍卖师宣布,“竞价继续。两百万,还有更高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至简身上。
她缓缓坐回座位,手指轻轻敲击着竞价牌的边缘。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放弃。”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在周兆安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花了十倍的心思,最后得到的不是胜利的快感,是赤裸裸的羞辱。林至简根本就没想真的拿下这块石头,她只是在抬价,逼他暴露底线。
拍卖师落槌:“成交!编号M-07,两百万美金,077号买家!”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没几个人是真心祝贺,大都是窃窃私语和意味不明的目光。周兆安僵硬地站在那里,接受着这些目光的洗礼,脸上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可眼里恨意仿佛要杀人。
林至简转头给了赵玄同一个眼神。
他点头,站起身。
他径直走向舞台方向。拍卖师正在准备下一件拍品,见赵玄同走来,有些意外:“赵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赵玄同没理会,握着麦克风,他的声音传遍全场:“按照公盘惯例,高价成交的标王有权选择当众解石。我建议,不如让周先生现场解了这块M-07,让大家开开眼,看看两百万美金买下的血翡,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当众解石,这是翡翠行业最刺激也最残酷的环节。解涨了自然风光无限,解垮了就是当众处刑。
周兆安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求助地看向身边的顾问,那两个男人也慌了,明显没料到这一出。
“这、这不合规矩!”其中一个顾问硬着头皮站起来,“公盘没有强制解石的规定!”
“是没有强制规定。”赵玄同微笑,“但周先生刚才竞价时豪气干云,想必对这块石头极有信心。这么好的表现,难道不想让大家都看看吗?还是说周先生自己心里也没底?”
最后一句话,诛心。
周兆安骑虎难下,面色难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二楼环形走廊的阴影里,几道身影静静伫立。
吴吞站在栏杆后,手里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楼下舞台边的赵玄同,以及第五排那个穿着紫色礼服的女人。
素琳站在他身旁,静静地没有说话。
“周兆安那个废物。”吴吞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抬价,没让他把戏演得这么过。”
“现在怎么办?”昂季低声问,“要不要派人去阻止解石?”
“阻止?”吴吞冷笑,“现在阻止,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块石头有问题。赵玄同和林至简巴不得我们这么做。”
“那”
“让他解。”吴吞掐灭雪茄,转身走向阴影深处,“两百万,买块假料,周兆安自己蠢,怨不得别人。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杀意:“这笔账,我记下了。”
楼下大厅,周兆安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艰难地点了头。
“解解就解!”
工作人员迅速布置解石区。油锯被推上舞台,那块价值两百万的黑乌砂原石被固定在支架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向舞台。
赵玄同走回她身边坐下,低声问:“你觉得会解出什么?”
“不知道。”
第24章 看戏
周兆安站在切机旁, 那块价值两百万美金的原石已经固定在支架上。
林至简特地换了坐,来到第一排的位置。她没看周兆安,只是盯着那块石头,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戒指, 那是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
赵玄同坐在她左侧,他也没看切石台,垂眸在看手机, 在计算着什么。
周兆安在众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弯腰, 用粉笔在石头上画线。线画得很果断,他沿着开窗边缘斜切进去,这是最稳妥的切法, 能最大限度保留开窗部分的高种水, 也能看清内部的延伸情况。
林至简看着那条线,端起手边的矿泉水瓶, 拧开, 喝了一口。
她侧过头,低声对赵玄同说:“他要从开窗的对角切。”
“看出来了。”赵玄同眼睛依然看着手机, 但声音很轻, “保守, 但保险。”
“保守的人不适合赌石。”林至简说。
赵玄同终于转过头看她。两人距离很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 清冽,仿佛透着股薄荷的凉意。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五年的磨练,她真的变了,陌生又熟悉。
油锯启动了。
刺耳的声音传来,火花和石粉喷溅出来。周兆安退后几步,双手抱胸, 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林至简盯着锯片切入的位置。皮壳是黄盐砂,质地很硬,锯片的噪音格外尖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锯片的声音变了,又是那种沉闷的声音。
周兆安的笑容淡了下来。
操作工人也感觉到了异常,关掉油锯。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切缝。
周兆安走上前,用手电照进去。光柱打进去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是豆种,还是最差的那种。晶体粗大,结构松散,颜色灰白。更致命的是,开窗那薄薄一层冰种,只延伸了不到两公分,就彻底消失了。
“垮了。”人群中有人低声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周兆安的脸从红转白,他死死盯着切面,手电的光在颤抖。
“还要切。”他声音嘶哑,“沿着、沿着另一条线。”
“周少,这……”工人犹豫。
“我让你切!”周兆安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油锯再次启动。
这次切得更深。当锯片彻底切开石头时,整个切面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结果全是豆种,没有任何变化和惊喜。
两百万美金,切出一堆不值二十万的豆种料。
厅里响起议论声,像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
周兆安愣愣地站在原地,汗水浸湿了他粉色衬衣,又在腋下和后背晕开深色的水渍。他手里的手电“啪”一声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滚到一双高跟鞋旁。
一只白皙的手攥着那颗电池,直起身来,走到切石台前。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把电池放在台子上,随即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切面。
粗糙。
毫无翡翠应有的温润感。
“周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下次看石头,别只看开窗。要看皮壳的砂粒分布,看蟒带的走向,看松花的疏密。开窗可以造假,但这些……造不了。”
周兆安猛地抬头,眼睛血红:“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林至简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我只是觉得,一百六十四万买这块石头,贵了。”
“你!”
“不过,”林至简打断他,转身面向人群,“周先生既然切垮了,这块料子总要处理。我出三十万,收这些豆种料,做低端手镯和挂件,应该还能回点本。”
厅里一片哗然。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切垮了,还要用废料价收购,等于在周兆安脸上又抽了一巴掌。
周兆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死死盯着林至简,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吴吞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结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眼切垮的石头,而后看向周兆安:“兆安,赌石有风险,下次谨慎些。”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几百多万的损失带过了。
周兆安咬着牙,点头:“是,吴叔。”
吴吞这才转向林至简,露出那种招牌式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林小姐眼力不错。不过,三十万收购这些废料,是不是太低了点?”
“吴先生觉得多少合适?”林至简反问。
“五十万。”吴吞爽快道,“就当交个朋友。”
林至简笑了笑,走到周兆安面前,伸出手:“周先生,五十万,成交吗?”
周兆安盯着她伸出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握上去:“成交。”
握了几秒,林至简抽回手,转身对赵玄同说:“麻烦安排人付款,运货。”
赵玄同侧头对旁边的助理说了几句。整个过程,他都没看周兆安,也没看吴吞,仿佛这只是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厅内的人看完了戏,满足了好奇心,都散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留在厅里,低声交谈。
吴吞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林小姐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
“吴先生过奖。”林至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我只是在商言商。”
“好一个在商言商。”吴吞眼神深了几分,“不过林小姐,戏唱得太好,容易得罪人。”
“我得罪的人还少吗?”林至简笑了,抬手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不差周少一个。”
吴吞扯了扯嘴角,这次是真笑,眼角皱纹堆叠,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有胆色。”他说,“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赵玄同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像两把刀擦过。
第25章 见面
VIP休息室里。
“吴叔, 林至简这个女人,五年前你就该在理甸做掉她!”周兆安猛地把古典杯往桌上一砸。
吴吞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没吭声。
“一个女人, 在理甸这种地方,能翻出什么浪?”周兆安扯了扯领子,让冷风灌了进去, “吴叔, 您就是太谨慎了。要是我,早就弄死她了。”
吴吞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他当然想做掉她,就用那种一枪爆头的方式, 可他不敢得罪她背后的人。
吴吞眯起了眼睛。
她与赵玄同的关系太微妙了。
赵玄同明面上没有出手, 抓不到任何把柄,暗地里却给吴吞使了不少绊子。吴吞蛰伏了五年, 好不容易机会来了, 他抛出假血翡,想在矿区做掉她。没想到, 赵玄同竟亲自下场, 借着将军的由头, 买走了那块石头。
那一刻, 他是真的慌了。
吴吞转过身, 眼神阴鸷:“她父亲当年,也是一个人,差点把吴家掀翻。”
“那不是没掀成嘛。”周兆安嘲笑,“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吴吞盯着他看了几秒,却让周兆安后背一凉。
“但林至简,比她父亲还要疯, 今天解石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
吴吞没再说话,只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酒。
吴吞也没指望他能办成事。他摆摆手:“你先回去。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那两百万,我会从别的地方补给你。”
周兆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谢谢吴叔!那我先走了!”
周兆安走了,门关上后,吴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雪茄燃了一半.
二楼贵宾室的门紧闭着。
这是一间完全隔音的套房,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夕阳的余晖散落进来铺在地上。
素琳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姿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今天换了身月白色刺绣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种水极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莹光。
丹拓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
他穿着传统的理甸服饰隆基,深蓝色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见霜白,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素琳,看不出情绪。
“好久不见。”丹拓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沉稳。
“三年了。”素琳轻声回答,“上次见,还是在令尊的葬礼上。”
丹拓弯了弯唇,那笑容有些苦涩:“你记得很清楚。”
“该记得的,我都记得。”素琳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不该记得的,我也没忘。”
这话里有话。
丹拓沉默了几秒,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你身体还好吗?”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听说去年冬天又病了。”
“老毛病,不碍事。”素琳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微偏着头说,“倒是你,肩上担子重,要多保重。”
两人像老朋友一样寒暄,但每一句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二十多年的时光,早就把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磨成了现在这种礼貌而疏离的客套。
“我知道你是为了批文来的。”丹拓终于切入正题,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所有人催得很急,部里压力也很大。”
他话说得很客套,并没有听出别的意思。
素琳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清澈,是吴吞去年从拍卖会上为她拍下的。
“阿吞是着急。”她声音轻柔,“那条矿脉封了十年,勘探数据都是现成的,重启开发对地方经济也有好处。我不懂政治,但想着……早点批下来,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丹拓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素琳,你真的觉得,东脉重启对大家都好?”
素琳垂眸,带着一贯的沉默。
丹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林文渊当年做的勘探报告,你看过吗?”他突然问。
“没有。”她如实回答,“那是技术文件,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但吴吞看得懂。”丹拓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他不仅看得懂,还知道那份报告的价值。所以他才会在十年前,想尽办法造假,自己吃下这矿山。可惜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后来林文渊死了,报告失踪了,东脉也被封了。”丹拓走回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垂眸看着素琳,“这十年,吴吞一直在找那份报告,一直在活动想重启东脉。素琳,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素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为了生意,为了钱。”她平静地道,“阿吞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只是这样?”丹拓的笑容里满是失望,“素琳,二十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护着他。哪怕他手上沾满鲜血,哪怕他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你依然选择站在他那边。”
“他是我丈夫。”素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站在他那边,站在谁那边?”
四目相对。
良久,丹拓重重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那份报告,我手里有一部分。”他突然说。
素琳猛地抬眼看他。
“三年前,有人匿名寄给我的。”丹拓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平静,“只有三分之一,是关于东脉地质结构的描述,但没有坐标,没有储量数据。寄件人没有署名,但邮戳是若丽的。”
“你想说什么?”素琳问。
“我想说,林文渊死前,可能把报告分成了三份。”丹拓一字一句,“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吴吞那儿,或者至少,他知道内容。还有一份……不知道在谁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素琳:“但最近,我听说林文渊的女儿回来了。她在查当年的事,在查东脉,甚至在查那份报告。素琳,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镯子,一遍又一遍。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二十多年了,丹拓依然记得。
“那份报告里,到底藏着什么?”她终于开口,“值得这么多人争抢,值得……死那么多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东脉的储量,可能比公开数据多十倍。”丹拓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而且矿脉深处,可能伴生着稀有金属,价值无法估量。林文渊当年发现了这个秘密,吴吞怎么可能让这个秘密被公布,所以他在背后做了份假报告,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矿脉是假的。”
吴家明晃晃地想私吞,先把所有人的眼睛蒙起来,等涉事者都死了,再暗地里用一份以假乱真的报告去抢开发权。
但偏偏落在丹拓手里。
他对吴吞的恨,可不止这三年,他卡着批文也不单单只是要那份完整报告。
“后来呢?”她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吴吞提出要回购那块黑乌砂,但林文渊不卖。”丹拓顿了顿,“再后来……林文渊就死了。矿难,很巧合的矿难。”
他又补充了一句,“温柏青也死了,就在三天前。抢劫杀人,现场很干净。”
素琳闭上眼睛。
她知道温柏青是谁。
吴吞这些年一直盯着这个人,每个月都会收到关于他的行踪报告。她劝过,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但吴吞不听。
“你怀疑是阿吞做的?”她声音很轻。
“我不需要怀疑。”丹拓的语气冷了下来,“素琳,你比我更了解吴吞。为了得到东脉,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卡着批文?”素琳睁开眼,目光直视他,“如果你真的恨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手里的证据交给纪检部门?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跟我周旋?”
是啊,为什么?
丹拓的笑容里藏着苦涩,眼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解读。
“因为我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丹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素琳,离开他吧。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这个泥潭。吴吞已经陷得太深了,你拉不动他的。”
他既做不到将吴吞的罪行送至纪检部门,看着素琳陪着吴吞送死,也做不到让吴吞吃下整个东脉。
素琳怔住了。
她望着丹拓,瞧着这个曾经深爱过她的男人,此刻他眼里的痛惜,都是真的。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在为她着想,还在试图拉她一把。
“他真的比我好吗?你把自己陷进去真的值得吗?”
“来不及了。”她轻声说,嘴角弯起抹极淡的笑意,“丹拓,从二十五年前我选择嫁给他的那一刻起,就来不及了。我是吴吞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他的罪,就是我的罪。他的债,我来还。”
丹拓的眉头一紧。
“哪怕他最后会毁了你?”他语气里带着不理解。
“那就一起毁了吧。”素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姿态依然优雅从容,“批文的事,还请丹拓副部长多多费心。阿吞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还有,谢谢你。”她没有回头,“谢谢你今天肯见我,也谢谢你……还愿意为我着想。”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丹拓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良久,他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香炉里的沉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里。
·
楼下展厅,吴吞正与几位矿业老板交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不时瞟向楼梯方向。
素琳下来了。
她步履平稳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对几位老板微笑颔首:“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头晕,上去休息了一会儿。”
“夫人身体要紧。”几人连忙道。
吴吞侧头看她,低声问:“还好吗?”
“没事。”素琳轻声说,手指在他臂弯里轻轻按了按,“都谈好了。”
吴吞垂眼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但只有他知道,内心有愧疚,还有那强烈的痛楚。他当然知道素琳去见丹拓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里仍有余情,还有对自己的恨。结婚的这些年,他从未让素琳单独和丹拓见面,但他没有办法,批文卡了三年,再拖下去,东脉的秘密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们先回去。”他对几位老板说,“改天再聚。”
离开会展中心的路上,两人坐在车后座,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素琳平静的脸上。
“他手里有三分之一报告。”她突然开口,“林文渊当年分成了三份,他拿到了地质结构部分,但没有坐标和储量数据。”
“想要另外两部分。”素琳转过头看他,“阿吞,你老实告诉我,你手里真的有吗?”
吴吞没说话。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我有坐标,那个画里的胶卷。”他沉默了片刻说,“但储量数据和真报告……我没有。林文渊死前,把那部分带走了。”
“所以你要找的不仅是报告,还有林文渊当年带走的那份数据?”
“是。”吴吞承认了,“没有那份数据,就算拿到坐标,也无法准确评估东脉的价值。更别说……开发了。”
“那林至简呢?”素琳问,“你觉得她手里会有吗?”
吴吞的眼神阴沉下来。
“我不知道。但这五年她在理甸,表面上是开工厂做生意,暗地里一直在查林文渊的死因,在查东脉。她一定知道什么,否则不会这么执着。”
“所以你设局,用假血翡引她上钩?”素琳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吴吞心里,“阿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吴吞猛地转过头,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林文渊当年根本没有把数据留下来。”素琳迎着他的目光,“阿吞,你为了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东西,杀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值得!”吴吞低吼,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素琳,东脉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只要拿到完整的报告,就能摆脱那些人的控制……”
“你太天真了。”素琳打断他,眼中滲出了泪水,她沉默许久,用手背抹去泪,最终道,“我会帮你的。”
吴吞看着妻子眼里的泪,心脏像被狠狠揪住。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琳。”他的声音沙哑,“从林文渊死的那天起,就算我想收手,上面的人也不会让我收了。”
前路只有死或生,他也别无选择。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第26章 缠绕
明标结束后, 厅里只剩下林至简和赵玄同,以及几个正在收拾残局的工人。
林至简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热风涌进来, 吹散了她面前的烟雾。远处是央光的街景, 混乱,喧嚣,又危机四伏。
赵玄同走到她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五十万买一堆废料, 不像你的风格。”他说。
“不是废料。”林至简弹掉烟灰,“豆种料也有市场。做成低端手镯,在林南边境的旅游区, 能翻三倍卖出去。”
“所以你是真打算做这笔生意?”
“不然呢?”林至简转过身, 背靠在窗台上,面对他, “五十万买料, 加工成本十万,卖一百六十四万。净赚一百零四万。这么好的生意, 为什么不做?”
赵玄同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背光站着, 脸在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烟在她指间慢慢燃烧, 烟雾缭绕, 模糊了她的轮廓,也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那周兆安呢?”他又问,“你羞辱了他,吴吞不会善罢甘休。”
“我要的就是吴吞不善罢甘休。”林至简说,“他越动作,破绽越多。我要钓的是吴吞背后的关系网军方, 政府,还有那个真正的吴将军。”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顿,抬眼看他:“你知道吴将军是谁,对吗?”
烟夹在她手中很久没抽了,随着动作烟灰也抖落一地。
赵玄同没立刻回答。
她默许了他的沉默,目光却盯着他,抽了口烟。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他伸手,没有碰她,只是从她唇间拿走了那支烟。动作自然到林至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就着她抽过的烟嘴,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吐出,在空中和她呼出的烟雾交织,缠绕,分不清彼此。
“吴吞的堂兄。”赵玄同终于开口,声音因抽烟而有些低哑,“理甸北部军区副司令,实权人物。”
林至简眯起了双眼。
她知道吴家背后可能有军方势力,但没想到这么近,这么深。
“我父亲的死和他也有关?”她压低声道。
“嗯。”赵玄同把烟递还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手指,“现在你明白了吗?你要对抗的,不只是一个翡翠商人,是一个盘踞在理甸几十年的利益集团。”
林至简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烟味涌入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所以呢?”她抬眸看他,“你要劝我收手?”
“不。”
赵玄同弯唇笑着,但眼睛里烧着一团火焰,“我要问你,敢不敢赌得更大一点。”
“多大?”
“把吴家连根拔起。”赵玄同咬字有力,“把他们从市场、从理甸的翡翠生意里,彻底清除。”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许久。
窗外的热风吹进来,掀起她的头发,也掀起衬衫的衣角。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黏腻又冰冷。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他好处颇多。这一点林至简当然知道。从竞标开始,他总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如今更像是个操刀鬼,调动她的情绪,顺着她的理由,一点点获得自己的利益。
天生的演员。
“吴家倒下,空出来的市场份额,够赵家吃十年。”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而且……”
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下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烟草。
“而且,”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她耳边,“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热气喷在耳廓上,林至简的身体瞬间绷紧,耳尖竟有些发烫。
她没动,只是抬手,把烟递到他唇边。
赵玄同就着她的手,又抽了一口。这个姿势极其暧昧,他的手还撑在她身后的窗台上,把她圈在手臂和窗台之间,像某种温柔的囚.禁。
烟雾在他们之间弥漫。
“赵玄同,”林至简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是在投资,还是在赌我?”
“有区别吗?”他反问,眼睛盯着她的唇,那里没有口红的颜色,只有原生的嫩粉,看上去很好厮磨。
“有。”她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投资可以撤资,赌……一旦下注,就收不回来了。”
赵玄同轻笑。
他低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林至简,”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温柔,“从五年前你离开若丽,踏上理甸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下注了。”
他的唇离她的唇很近。
林至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地在胸腔里跳动。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烟草味,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是那样的紧绷又不安。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衣料子,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同样沉重,同样有力。
“那你要想清楚,”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像耳语,“我这人,输不起。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手。挡路的,我都会清理掉。”
“包括我?”
“包括你。”
赵玄同盯着她看了很久发笑起来,眼中有欣赏,有纵容,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好。”他眉头微挑说,“那就看看,最后是谁清理谁。”
他低头,吻了下来。
没了温柔的试探,是直接的强势占有。唇齿间有烟草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原始野蛮的东西,像两头野兽在撕咬,在确认领地,在争夺主导权。
林至简没推开他,她的手还按在他胸口,皮下那颗心脏正狂热地跳动着。她张开嘴,迎上去,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侵略性,把他施加给她的,全都还回去。
林至简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接吻,与这个随时会背刺她的男人。
她根本不在乎。成人之间只谈价值与利益。
成为真正的商人之前,她就学会了一件事,学会释放欲望,那是她最原始的动力。
欲望和野心缺一不可。
窗外的喧嚣远去了,厅里工人的交谈声远去了,整个世界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这个吻和两人之间永远理不清的恩怨与欲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玄同终于放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嘴唇都是红的,带着被咬过的痕迹。
赵玄同抬手,拇指擦过她的下唇,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
“疼吗?”他问,声音低哑。
林至简舔掉血珠,咸腥味在舌尖蔓延开。
“还好。”她说。
赵玄同盯着她,随后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刚才那种暧昧又危险的氛围,瞬间消散。
“周兆安的料子,我会 安排人送到你的加工厂。”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另外,吴吞约我明晚见面,谈那块假血翡的事。”
“你要去?”
“要去。”赵玄同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正好探探他的底。”
林至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支,点燃。这次她没再看他,只是转身面向窗外。
门开了,又关上。
厅里只剩下林至简一个人。
她抽着烟,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唇上的伤口。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那种近乎暴烈的占有欲。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随后她睁开眼。心里想的是,只是可惜了,这次没有见到丹拓。
第27章 谈判
深夜。墁德勒。
一座私人庄园坐落在洛瓦底江畔, 占地广阔,围墙高耸,哨塔上永远有士兵持枪警戒。这不是赵玄同第一次来, 过去五六年里, 他与这位人物有过不下十次会面,每一次谈的都是生意。
赵玄同从黑色宾利上下来时,吴吞已经站在主宅门口等他。这个精明的商人今晚穿得格外正式, 深紫色隆基配白色丝绸上衣, 脖子上挂着金链,链坠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帝王绿无事牌。
“赵老板,恭候多时。”吴吞笑着迎上来, 双手合十行礼。
赵玄同回礼, 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吴先生客气。”
两人并肩走进主宅。
大厅高度近十米,水晶吊灯璀璨得刺眼, 墙上挂着传统理甸画, 角落里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玉佛,通体冰种阳绿, 价值足够买下半个街区。
这种混搭风透着暴发户式的炫耀, 但赵玄同知道, 这不过是故意展现给外人看的表象。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 此刻正坐在二楼书房的阴影里, 等着他。
“将军在楼上。”吴吞压低声音,“赵老板,今晚要谈的事……还望多关照。”
赵玄同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吴先生说的是石头,还是梭温?”
吴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都是。”
楼梯铺着深红色地毯, 踩上去悄无声息。
书房门推开,吴登温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没穿军装,是一身简朴的隆基打扮,脚上穿着藤编拖鞋。他比吴吞大十岁,两鬓已经全白,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
“玄同来了。”吴登温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用的是中文,带着浓重的林南口音。
“吴将军。”赵玄同微微颔首,在书桌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姿态放松。
吴吞坐在侧边的沙发上。
侍者端上茶,是上好的滇红,汤色红亮,香气醇厚。赵玄同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公盘的事我听说了。”吴登温抽了口雪茄,烟雾缓缓吐出,“林文渊的女儿,胆子不小。”
“命硬的人都这样。”赵玄同从容地放下茶杯,抬眼,“将军应该听说过。”
吴登温的笑声短促,又带着讽刺意味,“我倒想看看,是她的命硬,还是子弹硬。”
赵玄同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在指尖转了一圈:“将军还想动她?”
“不是我想动她。”吴登温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雪茄的烟灰掉落在昂贵的紫檀木桌面上,“是她自己找死。公盘上羞辱周兆安,就是在打吴家的脸。”
“那是周兆安自己眼力不济。”赵玄同声音平静,“赌石有输有赢,很正常。”
“正常?”吴登温盯着他,等下文。
书房里安静下来。
吊扇转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赵玄同终于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料子确实是吴家做的局,开窗造假,皮壳处理过。但林至简看出来了,所以她没中计。周兆安中计,是因为他贪,又没那个眼力。这怪谁?”
吴吞忍不住开口:“赵老板,你这话说得就有点偏袒了。”
“是吗?”赵玄同打断他,转头看过去,眼神冷冽。
吴吞噎住了。
造假这种事,能做,但不能说。尤其是当着吴登温的面。这位将军虽然背地里支持家族生意,但明面上还要维持“合法商人”的形象。
吴登温挥挥手,示意吴吞闭嘴。他看着赵玄同,轻笑道:“玄同,你这几个月跟林至简走得很近。”
“我们两家是世交。”赵玄同答得滴水不漏。
“五年前她刚到理甸,人生地不熟,差点被人卖去园.区。后来是怎么脱身的?”吴登温问道。
赵玄同弹掉烟灰,动作慢条斯理:“哦?有这事?”
吴登温冷哼一声,靠回椅背,“你暗中替她摆平过的那几次麻烦,以及你就着我的名头,买下梭温那块石头,只是为了救她的命?”
吴吞垂眸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没吭声。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抽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将军想说什么?”他终于开口。
“我想说的你会不清楚?”
都是聪明人,话也没必要摆在明面上讲。吴登温看得出来,赵玄同在绕着弯说话。他在林至简身上花的精力也太多了,不像一个普通世交该做的。
赵玄同弯唇一笑,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将军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是提醒,也是警告。”吴登温掐灭雪茄,“玄同,我们合作五六年了,你帮我打通中理边境的渠道,我让你在理甸的生意畅通无阻。这是双赢。但如果你因为一个女人,坏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然后按灭烟蒂,抬起头:“将军多虑了,我和林至简之间,只有债务关系。她欠我三百五十万美金,利息按天算。我帮她也好,护她也罢,不过是为了确保她能还上这笔钱。”
“三百五十万……”吴登温嗤笑,“对你来说,这点钱算钱?”
“钱不重要。”赵玄同不紧不慢地说,“重要的是规矩。她欠了,就得还。在我这里,没有烂账。”
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吴登温显然不信。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块血翡原石和梭温,你打算怎么处理?”
终于切入正题了。
赵玄同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在指间把玩,“一块废石,能怎么处理?切垮了,扔了。至于梭温”他冷不丁笑了笑,“多亏吴先生的照顾,还没死透。”
吴吞盘核桃的手一顿。
吴登温才不关心那只狗的死活,眼里只有对石头的渴望,他眼睛一眯,“那石头你真丢了?”
“丢了。”
吴登温眼神暗了下去,也没再揪着这话题,“吴家的那块雷打石,还在林至简手里,对吧。”
“将军怕我插手?”
“我怕麻烦。”吴登温直言不讳,“十年前的旧账,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她非要查,非要翻旧账,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玄同的手指在烟身上轻轻摩挲:“她父亲留下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像随口一提。但吴登温和吴吞的表情同时变了变。
“赵玄同,”吴登温捏着雪茄指着他,终于耐不住性子喝道,“你少他妈跟我装糊涂,你父亲那有着所有真相,你会不知道!?”
赵玄同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划开打火机,低头点烟,“六年前我就说过,我不挡路,也不公布真相,我做到了,但将军您呢?”
他捏着烟,将打火机丢在桌上,“吴吞动林至简,不是您准的吗?”
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
这句话,他们听懂了。赵玄同摆明不是来找他们处理石头的事,而是为林至简来算账的。
吴吞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
吴登温的指尖摩擦着扶手上的竹编,眼里的光暗了暗,突然大笑了起来。
“我们谈笔生意吧,”他快速转移话题,倾身,眼底是翻滚的贪念,“关于矿脉开发。我知道你摸着门道了,我们手里也有一份‘钥匙’,我们一起打通这条路。”
“谈生意就得讲规矩,”赵玄同抬眼,眼睛在烟雾里模糊,语气却裹了层冰,“将军三番五次毁规矩,看来不是诚心合作。”
吴登温脸上的大笑渐渐收敛,眼底那点伪装的和气也消失了,只剩下审视。
“规矩?”吴登温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在理甸,枪和钱才是最大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赵玄同,把话摊开挑明了讲:“你保林至简,一次,两次,我看在你这些年办事得力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事不过三。她现在公然挑衅吴家,你还想让我继续讲规矩?”
“将军,”他开口,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点模糊,“我接手赵家,在理甸站稳脚跟,跟您合作,你以为我靠的是什么?我手里有筹码,才有资格才有资格谈条件,不是吗?”
赵玄同将烟按灭在精致的琉璃烟灰缸里,动作干脆,“他林文渊的女儿。她手里可能真有东西。林至简死了,但然后呢?线索彻底断了。您背后那位……等得起吗?”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吴登温手指敲击扶手的规律声响。
良久,吴登温才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继续说。”
“留着林至简,让她继续查。”赵玄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也没有过多解释。
“好。”
吴登温知道他心底的算盘,但没有点破。生意场上,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只需要权衡利弊。
赵玄同神色不变,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信息共享,成果归您。这是我合作的诚意。”
“还有,”吴登温补充,手指点了点桌面,“东脉的批文,丹拓卡得太久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从你那边的门路,给我施加压力。下个月的听证会,我要看到进展。必要的时候……”
他和吴吞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玄同眼帘低垂,只是微微颔首:“明白了。我会安排。”
“嗯。”吴登温似乎终于满意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赵玄同起身,礼节性地对吴登温欠了欠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转身离开书房,脚步不疾不徐。吴吞想送,被吴登温一个眼神制止了。
等赵玄同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吴吞才压低声音问:“堂兄,就这么让他走了?梭温和那块石头……”
“你的狗自己办事不力,还想让我出面?当下重要的是矿脉批文,”吴登温重新坐下,点燃一支新的雪茄,“顺便看看他手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比如赵启山的下落。
吴登温没回答,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雾笼罩了他半边脸:“赵玄同这个人,深不可测。到现在也没摸清他的底。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比我的位置更高。”
“批文那边我这里也有进展了。”
“知道了,”吴登温冷笑一声,“等批文下来,矿脉到手,到时候……”他没说完,但吴吞懂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自古如此。
第28章 一点点真
与此同时, 央光。
林至简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璀璨陷入了沉思。
阿泰立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姐, 查到了。”
林至简没回头:“说。”
“赵玄同去见了吴登温。”
林至简眉头微挑, 眼眸一沉。
说是吴吞请他去谈血翡,结果是去见另一个人。
吴将军。赵玄同。
果然,这两人私下有交集。
“谈了什么?”林至简抽了根烟出来, 叼嘴里低头, 点烟。
“东部矿区的开发权。”他把文件递了上去。
烟头火星骤亮,她缓缓张口,烟雾自然飘在空中。
“还有呢?”
“还有林姐你。”
林至简嗤笑一声把文件扔回桌上, 转身走到酒柜前, 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撞击玻璃, 发出清脆的声响。
“矿脉, 我们要插手吗?”阿泰问。
“插不了。”林至简实话实说,“矿区批文那边, 我们没有那个层级的关系。但可以盯着, 看赵玄同怎么操作。”
这次, 她要当暗处的蛇。
就像他曾教她下棋说, “在别人走一步时, 往前看三步,别人争一时,你争一世。”
阿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林姐,还有件事……你让我查五年前刚来理甸时, 暗中帮我们摆平麻烦的人,有眉目了。”
林至简的手顿了顿:“是谁?”
“赵玄同。”
又是他。
阿泰说得很谨慎,“但都是间接证据。当时那个园区的头目,后来莫名其妙被人废了双手,赶出了理甸。我查到动手的人,是赵玄同手下一个叫阿昆的打手。还有后来两次,矿上有人想动你,也是赵玄同的人提前警告了他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时不时驶过的摩托车声音。
林至简站在窗前,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很久没说话。
五年前,她刚踏上理甸的土地,满腔愤恨,一身孤勇。她以为自己能凭着一股狠劲杀出一条血路,也确实差点死在路上。被卖去园.区那次,如果不是那个神秘人及时出现,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成了一具腐烂的尸体。
后来在矿上,好几次生死关头,都莫名其妙化险为夷。她一直以为是运气,是自己命硬。
原来不是。
是有人在暗中护着她。
“怎么现在才查出来?”她问,声音有点哑。
“之前不确定。”阿泰老实说,“赵玄同这人做事太干净,几乎不留痕迹。这次是凑巧,我查到阿昆的时候,他喝多了,说漏了嘴。”
林至简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愤怒?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赵玄同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他一边逼她还债,一边暗中护她,可他转头就和吴登温合作。纵容她查吴家是真,说着冷冰冰的规矩是真,在她唇上留下那么暴烈的吻也是真。
他到底想干什么?
·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走廊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出靠在墙上的那个身影。
林至简换了身衣服,黑色吊带背心,军绿色工装裤,脚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皮肤在冷光下白得刺眼。
赵玄同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掏出房卡开门。
“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猜。”林至简弯唇,饶有兴致地说。
门关上。公寓很大,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冷硬得像样板间。落地窗外是央光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紫红色。
赵玄同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转身看向她:“有事?”
林至简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吴吞找你谈石头,还谈了什么?”
“矿区。”
“东部矿区?”林至简也不避讳,开门见山,“我父亲的矿脉。”
她眼里闪着火焰,是野火,带着燎原的气势。
“别发疯。”赵玄同低声喝道,是提醒也是警告。他缓和掉严肃的语气,“这事交给我。”
他低头看着她,能闻到她身上的烟草味,他盯着她唇上的又裂的伤口。
“交给你,可以,”她抬手,指尖戳在他胸口,力道不轻,“你能确保矿脉回到林家手里吗?”
她的指尖很凉,隔着一层衬衫布料,赵玄同能感觉到那份凉意。
“我保证。”
林至简一怔,嗅到了他话语间的真,也触到了他心口,那颗用力跳动的心脏。
好真实。
就是这些承诺的时刻,她感受到的一点点真,让她迷恋不已。她贪心,还想要更多。
她攥紧他胸口前的衬衣,骨节发白。她胸口起伏不定,心底躁动的情绪,即将挣脱开她的束缚冲出来。
直到今日,她才看清自己的底色。
她要的,不仅是真相,不仅是东山再起,还要他的真心。
赵玄同反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几乎能圈住她整个腕骨。
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血色褪尽,只剩下自己无意间咬破的那一点红。
“这是你自己说的,要是你食言了”她说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杀了你,还会让吴家一起陪葬。”
“怎么杀?”赵玄同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腕骨,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五年前在矿区留下的,“你杀了我,无所谓。但吴吞背后是吴登温,吴登温背后是整个北部军区。你一个人,怎么斗?”
“有的是人想要这条矿脉,”林至简冷不丁笑了,笑容又野又疯,“那我就告诉所有人,这里有棵摇钱树,让他们挣个你死我活!”
赵玄同盯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霎那间照出他藏在眼底的欲望。
“林至简,”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她没有说话。
“像五年前,你离开若丽的那天晚上。”赵玄同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伤口又渗出血,血染上他的指腹,“也是这么看着我,眼睛里有火,有恨,有全世界都烧光了也不在乎的疯。”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摩擦着那处伤口,带来刺痛和快感。
林至简没躲,甚至往前凑了凑,呼吸喷在他手指上。
“那你知不知道,”她抬眸盯着他,声音发哑,“那天晚上,我没有走远。”
赵玄同的手指僵住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林至简继续说,眼睛死死锁着他,“看着你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三点,看着你站在窗前一直在抽烟。我当时想,只要你下来,只要你说一句‘别走’,我就留下。”
窗外的车流声,远处的警笛声,都像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听不清。室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像两只困兽在笼子里撕咬。
赵玄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眉头紧锁,声音哑得厉害。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林至简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五年了,赵玄同。我们都变了,你变成了精明的商人,黑白通吃。我变成了不要命的赌徒,在矿区里刨食,抢石头,只为挖出那一点点真相。”
她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单薄,倔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所以,别跟我谈过去。”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谈现在,谈交易,谈怎么把吴家撕碎。”
赵玄同走到她身后。
玻璃上,两人的影子重叠。他从背后靠近,没碰她,但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气味。
“我保证矿脉物归原主,”他开口,声音就贴在她耳后,“但我要加条件。”
“说。”
“从今天起,”赵玄同的手撑在玻璃上,将她困在手臂和窗户之间,“你的命,以及这五年攒下的每一点不甘,全都归我。”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烫得像火。
林至简没动。
她看着玻璃上他的倒影,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凭什么?”她问。
“凭你父亲留下的那条矿脉,只有我能拿到批文。”赵玄同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恶魔的耳语,“而你想要的真相,我也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林至简的心脏狂跳。
她猛地转身,面对面看着他。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缠,分不清是谁的。
“你有批文?”她一惊。
“现在还没有。”赵玄同盯着她的眼睛,“但很快会有。吴登温搞不定的事,我能搞定。”
“是谁?”
“到时候你会知道。”赵玄同的手终于落到她腰上。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布料,搭在她皮肤上,“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成交,还是不成交?”
林至简望着他,看了许久。
“成交。”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吐字清晰,“但赵玄同,你记着,你的真心也只能留给我。”
她抬手,手指按在他心脏的位置,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底下有力的跳动。
“不然,我会亲手,把你的心挖出来。”
赵玄同幽暗的眸子里,烧着团火,像要把她也一起点燃。
“好。”他低头,吻了下来。
是撕咬,是掠夺,是五年积压的恨与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死死按向自己,唇齿间带着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血。
二人辗转厮磨间,林至简的背已经抵在冰冷的落地窗上,身前是赵玄同滚烫的躯体。冷与热划出分明的界限,像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过往与此刻。
他的吻野蛮,带着惩罚意味,齿尖碾过她下唇那道未愈的伤。痛感明显,无法忽视,她蹙起眉头,唇齿间一股血腥味儿弥漫开。林至简没有闭眼,她在昏暗中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曾是她少女时代偷偷看过无数遍,并且只属于少年赵玄同的眉眼。
她猛地抬手,抓住他后脑的头发,狠狠往回扯。
赵玄同闷哼一声,却没退,反而将她的手腕扣住,反擒到背后。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挺起胸膛贴近他,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近乎疯狂频率锤击着。
“这就急了?”他稍稍撤离,气息喷在她红肿的唇上。
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流动,将他本就锋利的轮廓切割得愈发虚幻。林至简看着他眼中那个有些狼狈的自己,以及感受着他身下她忽然笑了。
“赵玄同,”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你心跳得这么快,是怕了,还是……”
她故意停顿,眉头微挑。
“等不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扣在她腕上的手指猛然收紧。
“林至简,”他连名带姓地叫,又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玩火会自焚。”
“知道啊。”她仰起脸,露出倔强又脆弱的脖颈,“可我偏要玩。”
下一秒,天旋地转。
赵玄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至简没有惊呼,只是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丝质的触感冰凉,底下却是炙热紧绷的肌肉。
他抱着她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向卧室的方向。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渗进来。林至简看着天花板上飞速掠过的阴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姿势,她崴了脚,十五岁的赵玄同也是这样抱着她穿过林家老宅长长的回廊。那时候他的手臂还没这么有力,胸膛也没这么硬,心跳却同样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在想什么?”他察觉了她的走神,脚步停在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在想……”林至简抬起眼,在昏昧的光线里寻找他的眼睛,“你现在抱我的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
赵玄同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踢开了门。
黑暗扑面而来。
林至简被放在柔软的床垫上,身下是冰凉丝滑的床单。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他滚烫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重量压得她陷进床里,呼吸都窒了一瞬。
“那不一样。”他撑在她上方,阴影完全笼罩了她。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像荒野里盯着猎物的狼,“当年是救你,现在是……”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热气钻进耳道,激起一阵战栗。
“……吃你。”
林至简瞳孔微缩,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和汹涌的东西破闸而出。她抬起手,指尖顺着他脊柱的沟壑慢慢下滑,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背肌瞬间的绷紧。
“谁吃谁,”她轻声说,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他的皮带扣,“还不一定呢。”
金属搭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玄同抓住了她作乱的手,五指穿进她的指缝,用力扣紧。这个十指交缠的姿势太亲密,亲密得像要许下一辈子都不分离的承诺。
可他们之间,哪还有什么干净纯粹的承诺?
“林至简,”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唇响起,“这五年,我每次闭上眼睛,都是你离开那晚的样子。”
她的呼吸一滞。
“湿淋淋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疯样。”
可众所不知,兔子天生脾气暴躁,并不是真的软糯可爱。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腕骨上的疤痕,“我当时就想,这女人完了。要么死在哪个不知名的矿坑里,要么……变成比我还可怕的怪物。”
“那你现在看到了,”林至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戳中了心底的柔软,“我变成怪物了吗?”
赵玄同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腕上那道疤。温热的唇贴上冰凉的皮肤,那一瞬间,林至简几乎错觉有电流顺着脊椎窜上来,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他的吻沿着她的小臂一路上移,落在肘弯,落在肩头,最后停在锁骨那枚平安扣上。冰种的翡翠贴着他的唇,凉意渗进皮肤,可他呼出的气息却滚烫。
“林至简,”他含住那枚扣子,声音模糊不清,“我把命押给你了。你不准死。”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窗外,央光的夜色正浓。黑暗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正撕开彼此最后的伪装,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
第29章 美好
那年的若丽, 夏天来得格外早。蝉鸣也吵得人心烦躁。林家老宅的后院里,那棵老罗汉松投下大片浓荫。
十二岁的林至简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裙摆沾了泥, 但她毫不在乎。她正抱着树干, 一点一点往上挪。父亲林文渊不许她爬树,说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可她偏不。
她要摘树顶上那只叫得最响的蝉。
“林至简。”
树下传来冷冷的声音。
赵玄同站在树荫边缘,穿着白衬衫和背带短裤, 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他皱着小眉头, 仰头看她:“下来。”
“不下。”林至简抱紧树干,回头冲他做鬼脸,“有本事你上来抓我呀!”
赵玄同把书放在石桌上, 叹了口气, 然后走到树下。他仰头看着她攀爬的路线,然后走到她正下方, 张开双臂。
“你干嘛?”林至简停下动作, 疑惑地瞧着她。
“你会掉下来。”赵玄同说得笃定,“你左手抓着的那根树枝, 已经枯了。”
他向来知道她不走寻常路, 越是险的地方就偏要去。他劝不住, 就只能想办法护着她。
林至简低头看左手。果然, 那根树枝颜色发灰, 树皮剥落。她心里一慌,脚下便打了滑。
“啊!”
惊呼声刚落,人已经跌进一个并不宽厚,却异常稳当的怀抱里。
赵玄同被她撞得后退两步,但双臂牢牢箍着她,没让她摔到地上。两人的重量让他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 林至简趴在他胸口,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林至简能闻到赵玄同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那跳的很快的心,正隔着薄薄的衬衫传到她耳朵里。
“接住你了。”赵玄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责备,带着如释重负的语气,但手臂没松。
林至简爬起来,跪坐在他旁边,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她看见赵玄同的白衬衫沾了泥,手肘处还被树枝划了一道红痕。
“你流血了。”她小声说。
赵玄同瞥了一眼手肘,没在意。他先站起来,然后伸手拉她。林至简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手指已经有了成年人的修长轮廓。
“你爸在书房和人谈事。”赵玄同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捡起石桌上的书,“让我看着你,别闯祸。”
“我才没闯祸。”林至简嘟囔,眼睛却一直瞟他的手肘,“疼不疼?”
“不疼。”
两人边走边聊,来到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副象棋,是林文渊教他们玩的。林至简刚学会不久,瘾头正大。
“陪我下一盘。”她拽赵玄同的袖子。
赵玄同坐下,把书放到一边,开始摆棋子。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颗棋子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十分的严谨。
林至简等不及,摆好自己的红棋就催:“快点快点!”
“急什么。”赵玄同抬眼看她,“下棋最忌急躁。”
“我就急。”
刚开局林至简横冲 直撞,炮二平五,马二进三,恨不得三步就杀到对方老巢。赵玄同则是不紧不慢,飞象,出车,守得滴水不漏。
不到十分钟,林至简的棋子被吃了大半。她盯着棋盘,小脸皱成一团,突然抓起自己的“车”,越过楚河汉界,直奔赵玄同的“将”。
“我吃你的将!”
她的手被赵玄同一把按住。
“规则呢?”赵玄同皱眉,“‘车’只能走直线,不能斜着飞。”
“我不管!”林至简耍赖,“我就要吃!”
赵玄同松开她的手,却抬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哎哟!”林至简捂住额头,“你打我!”
“打醒你。”赵玄同收回手,但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下棋不看规则,做生意不讲规矩,都是死路一条。你爸没教你?”
“教了……”林至简瘪嘴,“可我就是想赢嘛。”
“想赢,就得耐得住性子。”赵玄同将那颗被她挪位的“车”放回原位,手指点了点棋盘,“看全局,算三步。只看眼前一颗子,你会输掉整盘棋。”
林至简不服气,但没再闹。她托着下巴,看赵玄同重新摆棋。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但下颌线已经有了日后锋利的雏形。
“赵玄同,”她突然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赵玄同摆棋的手顿了顿。
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谈话声,是林文渊和赵启山,他们在谈一笔生意,关于什么矿区,什么勘探。
赵玄同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窗,然后收回视线,将最后一颗“士”摆正。
“不知道,你呢?”他反问。
“做能掌控全局的人。”
赵玄同一怔,抬眼盯着她。此时,她眼里亮亮的,没有任何欲望,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
赵玄同并没否定,耐心道:“你这性子,想掌控全局还得多练。”
林至简双手撑在两侧桌角,凑近他,歪着头,“赵玄同,你教教我,怎么才能掌控全局?”
“就是……”赵玄同指着棋盘,“这上面的每一颗棋子,每一步走向,都在你心里。别人看一步,你看三步。别人争一时,你争一世。”
这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老成。但林至简莫名觉得,他说得很认真。
“哦。”
赵玄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红方的“帅”往前推了一格。
“该你走了。”
那盘棋最后还是林至简输了,但林至简那番话,却在他心里记了许久。久到往后很多年,他望她的背影里,都带着他不得不承认的欣赏。
她与赵玄同又下了几盘,还是输。她没像往常一样闹性子,盯着棋盘思考了很久,抬头问:“赵玄同,你能不能教我怎么看三步?”
赵玄同收拾棋子的手停住。
蝉声忽然静了一瞬。
书房的门开了,林文渊和赵启山并肩走出来。两个男人脸上都带着笑,但林至简看见,父亲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而赵伯伯的笑容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玄同,至简,”赵启山走过来,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玩得开心吗?”
“开心!”林至简抱住父亲的腰,“爸爸,玄同哥哥教我下棋!”
林文渊笑容温和:“是吗?那我们至简有没有乖乖学?”
“有!”林至简用力点头,扯扯林文渊衣角。他弯腰,她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爸爸,我跟哥哥说,我要做掌控全局的人。”
林文渊和赵启山对视一眼,笑容都淡了些。
赵启山拍了拍赵玄同的肩膀:“玄同,带妹妹去洗洗手,准备吃点心。”
赵玄同点头,伸手去拉林至简。林至简松开了林文渊,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两只手牵在一起,手心都有点汗湿,可谁也没松开。
走向后屋的路上,林至简突然拽了拽赵玄同的手。
“赵玄同。”
“嗯?”
“你刚才听见我爸爸和你爸爸说什么了吗?”她眨着眼睛,“什么‘得藏着’?”
赵玄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没听清。”他握紧她的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哦。”林至简似懂非懂。她晃着两人牵着的手,哼起不成调的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天晚上,林至简溜进父亲的书房。林文渊不在,她去翻父亲常看的那本翡翠图鉴。书很重,她搬不动,只好趴在地毯上一页页翻。
翻到某一页时,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着一块石头。皮壳乌黑,上面有一条蜿蜒的,像血一样红的带子。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莫敢老坑,黑乌砂,血蟒。罕见。疑为‘龙石’。”
林至简看不懂“龙石”是什么意思,但觉得那画上的石头很特别。她看了好久,才把纸片夹回书里。
离开书房时,她撞见赵玄同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好像站了很久,静静地看着她。
“我找书看。”林至简莫名有些心虚,把手背到身后。
赵玄同没说话,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心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铅笔灰。
他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点灰,然后低声说:“有些东西,看到了也要当作没看到。记住了吗?”
林至简看着他漆黑的眼瞳,那里映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深不见底。
她点了点头。
赵玄同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至简站在原地,摊开手心。那里被他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多年后,当她在莫敢矿区第一次看到那块假血翡时,童年那张素描画上的图案,突然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而赵玄同那句“看到了也要当作没看到”,像一句迟来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梦从脑中退去,现实的冰冷重新漫上来。
林至简醒了。
公寓里弥漫着一股私密的气息。她躺在凌乱的床单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身体酸疼得厉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得能回忆起昨晚每一个细节。
她侧过头,赵玄同还在睡,背对着她,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背上几道新鲜的抓痕,是她昨晚失控时留下的。这个男人连睡着时都绷着一股劲,仿佛随时会翻身而起,拔枪对准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林至简轻轻坐起身,丝绸被单从肩头滑落。她捡起散落在地的黑色吊带背心套上,赤脚踩过地毯,走到窗边。央光的清晨雾蒙蒙的,远处佛塔的金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点了支烟,没开窗,任由烟雾在室内盘旋。
指尖触到颈间的平安扣。冰种的凉意透过皮肤,将她拽回昨晚他指腹反复摩擦扣子时的情景。
他很在乎这颗平安扣,是因为这是他父亲给的吗?还是另个线索?——
作者有话说:28章的未删减可以去wb私我哈,wb:@加冕lin 车写好了,有一些感情线放在车里了没提上正文里,可能会有点点影响
第30章 棋子
晨光透过落地窗, 落在林至简的身上。
她站在窗前,烟已经燃到尽头,她按灭烟蒂, 转身看向床上。赵玄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正侧躺着看她,眼神幽深。
“站那儿想什么?”他开口。
“想你这五年,还睡过谁。”
赵玄同挑眉, 没生气, 反而笑了:“吃醋?”
林至简没回答,只是走到床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工装裤, 动作利落。
她顺手把他的衣服扔了过去。
“穿衣服, 走人。”她下达了逐客令。
赵玄同坐起身,被子滑落, 露出上半身。他伸手, 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 却恰好让她无法挣脱。
“林至简。”他盯着她的眼睛。
林至简低头看他, 逆光里, 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只和你睡过。”他望着她, 嘴角紧绷着, 说着认真又深情的话,“过去和未来,我这个人都只属于你。”
林至简并没有真想过他过去睡过谁,只是想着那块平安扣。
但他竟然认真了。
他和她之间总是这样,充斥着无数个矛盾瞬间,那些真与假, 她也逐渐分不清。许多时刻,她都选择放弃去分清,跟着感觉走。
可能前一秒,还沉浸于他的真心,下一秒,又回归理性。
林至简没有给予回答,眼里带着质疑。他只是松开手,靠回床头,从床头柜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他脸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他眼里低落的情绪。
她去理甸那五年,他哪有什么心思在情欲上。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接住她。
就像小时候,一次次从后抱住差点儿落地的她。
他从不觉得那是负担。
人可以说谎骗人,但下意识地举动不会。
每一次护她,都是他在无数日夜里预演过多次的结果,他用尽一切,去设想她会遇到危险,再快别人一步接住她。
她恨他也好,厌恶也罢,但不该是现在这样质疑他的真心。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委屈,久久的化不开。
他闷坐在床头快速地抽完了烟。
之后,他穿好衣服,站起身,赤脚踩过地毯走到她身后。他没碰她,只是停在一拳的距离,刚好能闻到她发丝间熟悉的味道。
“一夜情还是长期合作?”林至简没回头,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却每个字都像刀子,“赵老板,给个准话。”
赵玄同伸手,从她指间接过那支快要烧完的烟,他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理石上。
“你觉得呢?”他反问。
实际上没出口的话是: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至简转过身,锁骨上那枚平安扣泛着温润的光,衬得那几道新鲜的吻痕愈发触目惊心。她眼底没有刚承欢后的柔软,只有一如既往的冷。
“我觉得?”她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我觉得赵老板昨晚是睡爽了,现在开始盘算,这步棋走得值不值。”
赵玄同盯着她,下颌线绷紧。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骨头生疼。
“林至简,”他深深皱眉,低声里带着翻滚的怒意,“你他妈有没有心?”
林至简怔了一瞬。
“昨晚你在我身下抖的时候,”赵玄同逼近一步,逼得她后背抵上冰凉的落地窗,“你咬着我的肩膀喊我名字的时候,你最后抱着我说‘别走’的时候,那也是演戏?”
林至简的嘴唇抿紧,最后只留下句,“随你怎么想。”
这次终于换赵玄同吃瘪了。
他一直都知道林至简记仇,睚眦必报。想来上次电话里吵架,他留下那句“随你怎么想”把她气得不轻。
赵玄同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
“行,算你狠。”他抬手,拇指擦过她锁骨上那道最深吻痕,力道很轻,“但林至简,这次我认栽。”
林至简没动,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晨光渐亮,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这个角度,她忽然在他眉眼间看见了十七岁那个少年的影子。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满是无奈,又满是纵容。
赵玄同收回手,声音沉下来,“不过我赵玄同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昨晚的事,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讨什么?”林至简挑眉,“讨债还是讨情?”
“都要。”
他说得理所当然,然后转身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侧过头,露出半边冷硬的侧脸:“你让人送套衣服上来,尺码你知道。”
门关上,水声响起。
林至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身影,嘴角不知何时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很快压下去,拿起手机拨通了前台。
·
下午,林至简去了趟央光的三号仓库。
林至简找到角落里那块莫湾基雷打石,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表皮还沾着上次切开后没清理干净的石粉。
阿伦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工具箱:“林姐,要现在切吗?”
“不切。”林至简戴上手套,走到工作台前,“再看看。”
上次也只是开了个窗,这次她打开强光手电,从不同角度照射那块石头。
再怎么看也只能佩服地说一句,造假的手法太高明了。
林至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型的电动雕刻刀,沿着上次切开的小窗边缘,一点一点扩大切面。石粉簌簌落下,填充物暴露得越来越多。
还是那种灰像石膏混合了石粉的材质,而在填充物的深处,暗红色的线状痕迹蜿蜒曲折,像凝固的血。
林至简眯起眼睛,将手电的光调到最亮,贴着切面照进去。
光线穿透填充物,在深处隐约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人为刻上去的东西。
她心跳漏了一拍。
“阿伦,把强光手电给我。”
阿伦递过另一支更亮的手电。林至简接过来,两手同时打光,从不同角度照射那个位置。
这一次,她看清了。
在填充物的深处,紧贴着石头原本的内核表面,有一串刻上去的数字。字体很小,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雕刻工艺,不是现代激光打标。
她凑得更近,眼睛几乎贴上切面,一个一个辨认那些数字:
M-07-1958。
和公盘上那块黑乌砂的编号一模一样。
1958。
那是父亲林文渊出生的年份。
林至简的手开始发抖,仿佛手里握着的就是那沉重的真相。
“林姐?”阿伦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林至简没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手机,对着那串编码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放下工具,退后几步,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说不定那串编码,就是证据。
编码里的1958,是父亲的出生年份。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父亲刻的。
他在告诉她,这块石头,是林家的东西。
“阿伦。”林至简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去把仓库所有门都锁上,任何人不准进来。”
阿伦一愣:“林姐,您要……”
“我要切开它。”林至简说,“全部切开。”
·
墁德勒。
素琳坐在茶室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芭蕉叶被午后的热风吹得哗啦作响。
她没心情看眼前的风景。她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上。盒子不大敞开着,里面垫着黑色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片翡翠切片。
切片形状不规则,边缘还保留着原石皮壳上那一小部分带血蟒的黑乌砂。但切片的主体,是浓郁到宛如鲜血凝固般的红。
帝王红,玻璃种。
是顶级的血翡。
切片种水极老,质地纯净得没有一丝棉絮,颜色均匀得像是人工染上去的,但素琳知道,这不是染色。
这是天然形成的,万中无一的血翡。
盒子里没有留下卡片,但送盒子来的人说了,是赵玄同赵老板送给夫人的“一点心意”。
素琳伸手,将切片举到窗前对着光细看。
她深深皱起眉,眼里闪过一丝差异。她记得这切片边缘的原石皮壳。十年前,她就站在林文渊对面,他看这块石头的皮壳时,眼神里放出的光就说明了这石头不一般。
如今,赵玄同越过吴吞给她送来这片血翡切片,什么意思?
他手里怎么会有那块血翡?
素琳放下切片,盖上盒子。她端起那杯冷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却笑了,带着自嘲意味。
她想起没多久之前,是她让人给赵玄同递了吴吞要对温柏青动手的消息。
这切片算是作为报答?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她神色一变,那串数字她太熟悉了。
她按下接听,没说话。
“素琳。”吴登温的声音低沉,带着理甸北部特有的口音,“东西收到了?”
素琳:“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留下一句,“他怎么拿到那块血翡的?”
“我不知道。”
“敏乌死了,线索断了。”
素琳知道敏乌是谁,那个跟了吴登温很多年的仓库主管。
“我库那块真东西怎么就到他手里了?他买的不是吴吞手里的假翡吗?他到底怎么盯上的!”吴登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愤怒和少有的慌乱。
素琳走到窗前,神色平静。
这场狩猎游戏,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但恰恰相反,他们都是这场残暴欢愉里的祭品。
所有人都在猜,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把这个游戏看透。
素琳开门见山:“你想让我做什么?”
“既然确定他手里的筹码,就该提醒吴吞,该走下一步了。”
“嗯,他知道。”素琳说。
“知道不代表会做,”吴登温的笑声里多了几分讥诮,“他现在越来越难掌控了。当年那个为了娶你跪在门口一天一夜的年轻人,早就死了。现在的吴吞,心里只有那条矿脉,只想尽快摆脱我单干。”
她没否认,因为这些年吴吞的确变了。
“二十五年了。”男人的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素琳,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素琳猛地攥紧手机。
“你是我从若丽孤儿院挑出来的。”
她当然记得。那年她七岁,人人见了都说她瘦得像根柴火棍。是吴登温让人教她礼仪,教她察言观色,然后转头把她送到素家,从此成了素老板的唯一的女儿。
她没说话,但呼吸却越发急促起来。
“素老板对你不错。”吴登温继续说,“他真的把你当亲生女儿疼,教你做生意,教你认石头,甚至想把家业传给你。但你记得自己该做什么。”
“我知道。”素琳开口,声音干涩。
“你做得很好。”吴登温的语气里带着赞赏,“素家倒了,你带着他的产业入了吴家的门,帮吴吞坐稳了北部第一的位置。这二十五年,你替我盯着他,替我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麻烦。素琳,你是我布得最成功的一颗棋。”
窗外的风更大了,芭蕉叶被吹得东倒西歪。她想起很多年前,素老板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时的情景。那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琳,”他说,“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回家。”
家。她哪有家。
她从一开始就是棋子,被安插在素老板身边,亲眼看着这个真心待她的老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地旁观,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把素家的产业交到了吴家手里。
吴登温说得对,她是他布得最成功的一颗棋。
可棋子,也会有心的。
“等批文下来,还会有人一批人死在火里。到时候,你会以吴家未亡人的身份,接手一切。至于那个新人……我们会安排。你只需要配合。”吴登温道。
她当然知道“新人”是什么意思。一个比她年轻,比她好控制的女人,会在吴吞死后,以某种方式出现在吴家,成为新的夫人。而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素琳。”吴登温唤她,“你该不会心软了吧?二十五年,别告诉我你当真了。”
“不会。”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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