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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血翡


    龙石挖出来的那天, J区下了一场大雨。


    偌大的雨,从灰白色的天幕上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谷地里那些碎石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挖掘工作从凌晨五点就开始了。


    温亦骁蹲在探坑边缘, 手里握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眼睛盯着坑底。他的工装外套被雨打湿了,贴在肩膀上, 可他浑然不觉。


    张瑞恩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 左腿的石膏还没拆,裤腿被剪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硬壳。


    “你确定是这里?”张瑞恩问, 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


    “精确到三米之内。”温亦骁头也没抬, 手指在地质图上划过,“我爸笔记里写的坐标, 加上四十多天的实地勘探, 不会错。”


    张瑞恩没再问。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拐杖撑稳, 目光落在坑底那几个正在作业的工人身上。


    阿伦站在探坑的另一侧, 手里拿着对讲机。他身后是赵玄同的人, 还有几个杜钦玛季派来的工兵。所有人都在等。


    林至简站在探坑边缘最高的那块岩石上, 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沿着下颌线滴落在冲锋衣的领口上。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死死盯着坑底。


    赵玄同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目光也落在探坑的方向,但右手却微微抬起,搭在她腰后,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雨越下越大。


    “林姐!”阿伦的声音从坑边传来, 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挖到了!”


    林至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她看着坑底的工人用刷子扫去石头表面的泥土。那层被埋了十年的灰褐色风化层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的黑。


    那是黑乌砂的皮壳。砂粒极细,均匀得像被反复打磨过的砚台,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一种油亮光泽。奇怪的是,它没有蟒带,没有松花,没有任何翡翠原石该有的表现。它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石头。


    可林至简知道,就是它。


    J-12。


    她终于从岩石上跳下来。她走向探坑,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因为脚下的路,是她父亲十多年前走过的路。


    赵玄同紧跟在她身后,没再保持距离。


    探坑边,工人们已经用撬棍把石头从泥土里抬了出来。石头看着不大,约四十公斤。


    温亦骁蹲在石头旁边,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林至简,眼眶通红。


    “至简姐,就是它。我爸笔记里写的那个坐标,就是这个深度,这个位置。不会错。”


    林至简没吭声。她走到石头前,蹲下身,伸出手。


    她的手指触到皮壳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的手指沿着皮壳的表面缓缓滑过,感受着那些细密的砂粒在她指腹下摩擦的触感。


    粗糙。冰冷。


    和这世上所有的石头一样,又和这世上所有的石头都不一样。


    “把它抬上去。”她站起身,声音平静。


    四个工人用撬棍和绳索把石头从坑底吊了上来,放在探坑旁边那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雨还在下,打在石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张瑞恩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石头另一侧,低头看了半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至简。


    “你打算现在切?”


    “现在切。”


    赵玄同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对阿昆说了句什么。阿昆点头,快步走向营地。不一会儿,几个工人推着那台手动油锯过来了。


    林至简走到油锯前,戴上护目镜和手套。她弯腰,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支粉笔,在石头上画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


    她没犹豫,把画得很直,从石头顶部到底部,将整块石头一分为二。她根本没沿着任何蟒带或松花,也没按照任何赌石的规矩,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切法。


    这次,她要亲自开。


    油锯启动,噪音在谷地里炸开,尖锐得刺耳。锯片切进皮壳的瞬间,石粉混着冷却油喷溅出来。


    锯片深入石头内部。


    声音在变化,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


    张瑞恩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在泥地里打了个滑,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块石头。温亦骁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屏住了呼吸。


    赵玄同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油锯在这个时候停了。


    谷地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林至简摘掉护目镜,走到石头前。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一句话也没说。


    赵玄同走到她身边,没有催促,就这么安静地站着。


    林至简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手电的光柱压上切面的一瞬间。


    是浓郁的红。


    玻璃种,帝王红,是血翡。


    整块切面,从中心到边缘,没有一丝杂色,棉絮,也没有一丝裂绺。切面在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面被磨了亿万年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林至简的脸。


    她看着切面上自己的倒影。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切面上晕开。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上切面。


    她一直以为只要找到它,一切就会有答案。


    如今切开了,真相就裸露在那里,红得像血。


    它是一面镜子,映着吴吞的死,素琳的泪,映着所有人的欲望、贪婪、挣扎、救赎、爱与恨。


    也映着她自己。


    林至简收回手站起身。她转过头,看向赵玄同。


    “赵玄同。”她叫他。


    “嗯。”


    “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赵玄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没有问她是什么。因为他都知道,她要找的从来不是一块石头。她要找的是一个答案。关于她是谁,她为什么活着。


    现在她找到了。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切面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不需要靠恨活下去的自己。


    她又想起父亲的话:矿在山里,山在血里。


    那血,是每一个被这场游戏碾过的人,留在她掌心里的温度。


    父亲留给她的是一块石头,也是一盘棋。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是人心。


    正文完


    写于2026年4月6日 00:20——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的结局其实围绕的是“因果”,写的很含蓄,没有前期那种简单粗暴。觉得结局不够爽,这点我知道,结局我的确没想讲林至简怎么杀的他们好痛快。林至简的恨很真实,所以会有期待说看她怎么杀,可你回头看,她前期就是靠恨活下去的,而结局是她不需要靠恨活下去了,那她还去杀什么呢?赵启山最后没有让结局以残暴的方式结束,这份父辈的仇恨,该让他们这些老东西去了结。林至简如今有手段也找到了自我,她本就该有一段新的生活。林文渊这盘棋,带给林至简的是涅槃重生,是权力,是钱,是矿,也是未来。只是代价大了一些。但权力养人,过去林至简不会忘,未来只会更好。


    大家可以留评讨论,尽量别剧透哦


    这本书的灵感源自一年前看过的《边水往事》里的鸽血红篇章。推翻写了很多个版本,最后才决定由一块血翡衍生出来的故事。这本书有一个小彩蛋,第一章 标题:血翡 最后一章的标题还是血翡。第一章在矿区开假血翡,最后一章也是在矿区开血翡,不过这次是真的。最终形成了一个闭环。我能把翡翠原石的专业知识写出来,基本靠我老家的好朋友帮忙,他们家是在瑞丽做翡翠生意,我爷爷的堂弟以前年轻的时候也是做着这个的,以前回去的时候,我跟着去凑热闹看过几眼。


    “当你变成规则本身时,所有人都得按你的规矩来。”那就努力成为规则本身吧。


    大大方方去丢脸,兴致勃勃去失去,然后风风光光去成功。


    关于林至简八字硬,这最初我没打算留作伏笔,只是在研究命理的时候发现过去的那些人,根本没有把女性摆在一个平等的位置。比如《称骨歌》通篇形容女命的词汇都不太好,基本都是轻贱之类。再说八字,我研究八字时,发现很多前辈对伤官很重的女人,或者有伤官见官格局的,都会说她克夫,因为伤官聪明,强势,挑剔,会打破常规,会压男人一头,还有七杀等等其他的。男命有这些却会被说成优秀,是优点。但放在现在,各个领域正是需要这种女性站在出来,发光发亮,就像林至简敢拼敢干。所以我让林至简打破了传统八字的束缚,她的聪明,强势就该是她在理甸的优点。我觉得老辈子留下的玄学东西,是时候该让一位懂命理的女性改写了。不过我还没有那本事,只能让我笔下的女主去改写她的命运。


    后续我会整理这篇文的伏笔和时间线放在wb,那些甜甜的小剧场也会随机掉落在wb。最后这本书,还有3-4章的番外,请欣赏理甸北部翡翠女王的辉煌时刻。


    悄咪咪说一句,喜欢这本书的话就帮我推推文,留留评什么的,或者给我投点雷,营养液啥的。


    第62章 番外一


    J区龙石挖出后, 林至简一战成名。理甸北部翡翠圈的天,就此彻底变了。


    “林老板昨天又拿下了莫敢三号矿口的优先采购权。”


    “吴家底下好几块地,听说她也接了。”


    “何止。赵玄同那边直接把北部三条运输线跟她并网了。现在从矿区到边境, 走的是林赵两家的渠道, 别人想插都插不进去。”


    这些话在茶余饭后被反复咀嚼,像嚼槟榔一样,嚼到没味了还要再嚼两口。


    这可是理甸北部翡翠圈十年未有的大洗牌。


    吴吞死了。吴登温判处死刑。吴家的产业被瓜分殆尽, 北部军区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山岳在疗养院继续装疯,连他背后那个人都缩回了手,再不敢伸到东脉来。


    而林至简, 这个五年前从若丽独自一人来到理甸的女人, 此刻正站在这些废墟之上,手握J区的优先开发权, 身后站着军方和赵家, 俯瞰整个通往东南亚翡翠市场的路。


    如今的理甸北部翡翠市场,林至简说了算。


    两个月后。


    东脉J区的开发工作全面启动。林至简没有像吴家那样把矿脉捂在手里吃独食, 而是以合作开发的方式, 引进了三家理甸本土矿业公司和两家外资企业。她占大头, 别人分小头, 规矩定得明明白白, 合同写得清清楚楚。谁要是在合同上动手脚,她不跟你吵,不跟你打,直接按法律程序走。理甸的法院判不了,就上国际仲裁。国际仲裁耗时长,她就耗着, 耗到你破产为止。


    有人不信邪,试过一次。


    那人是若丽过来的一个老资格矿主,姓孙,在翡翠行当里混了四十多年,人送外号“孙猴子”,意思是精得像猴,滑得像泥鳅。他在合同里做了手脚,虚报了开采成本,想从林至简手里多分一杯羹。


    林至简没有发火,也没当面拆穿他。她只是让阿伦把那份合同的原件和补充协议复印件,一并送到了若丽矿业协会的办公桌上。随文件附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请贵会裁决。若裁决不公,我会将全部材料公之于众,并提请国际矿业仲裁。


    孙猴子当天晚上就飞到了央光,连一口水都没喝,直奔林至简的办公大楼。


    林至简在办公室见了他。她靠在窗台上,听完孙猴子声泪俱下的解释和道歉后,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


    “孙老板,”她说,“您比我大三十岁,在行里混的时间比我活的时间都长。按理说,我应该敬您。”


    孙猴子点头哈腰,连说不敢。


    “但您不该在合同上动手脚。”林至简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合同是我定的规矩。您不守规矩,那这生意就免谈了。”


    孙猴子当场就慌了。他知道林至简手里那些材料一旦公开,他在若丽的信誉就全完了。四十年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就能变成臭狗屎。


    “林老板,您大人大量,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再不会有下次。以后您说怎么分就怎么分,我绝无二话。”


    林至简盯了他许久,早把他看透了。


    “孙老板,您在若丽有矿,其余产业加起来,少说值个两三千万美金。您不缺钱,您就是贪。”


    孙猴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合同我暂时不公开。”林至简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翘起腿,“但您的分成比例,从今天起降两成。降下来的两成,补给我。您要是觉得亏了,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您。”


    孙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林至简的合同上动手脚。


    这件事在央光翡翠圈里传了很久,也再次让众人看见她的雷霆手段。她林至简向来不玩阴的,所有牌拍在桌上,你打得起就打,打不起就老实缩着。


    不过那件事传着就变了味,最后倒成了“林老板看了一眼合同,就知道孙猴子在哪行字上做了假”。林至简听了只是笑笑,没有纠正。有些误会,比真相更有用。


    ·


    林至简回到若丽那天,是深秋。


    理甸没有秋天,但若丽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叶子。


    她从一辆黑色迈巴赫后座上下来,站在林家老宅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


    “林宅。”


    两个字,黑底金字,笔锋遒劲,是赵启山亲自题的字。匾额挂上去那天,阿伦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她在央光的办公室里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竟有点酸涩。


    老宅翻新用了整整两个月。赵玄同找的是若丽最好的古建修复团队,连廊柱上的朱漆都按原来的配方调了三遍。院子里的罗汉松重新种上了,是赵启山托人运来的老桩,树龄比原来那棵还大。


    花圃也重新整理了。母亲生前最爱的那些茶花,阿泰跑遍了整个若丽的花市,一株一株找回来的。


    林至简推开那扇朱漆大门,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院子里的落叶还没来得及扫,风一吹,沙沙地响。她沿着回廊往里走,经过父亲的书房时停了一下。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书架已经重新摆满了书,桌上摊着一本翡翠图鉴,翻到莫敢场口那一页。


    那是阿泰放的。


    他说,林姐,书房得有人气。这样,老爷子回来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冷清。


    林至简当时没说话。现在站在这间书房门口,她忽然觉得,父亲好像真的还在。就坐在那张红木椅上,戴着老花镜,对着灯光看石头。


    她伸手,轻轻把门带上,继续往前走。


    正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姑母林文芳坐在左边的红木椅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她看见林至简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尴尬到讨好,最后堆出一个笑容。


    “至简回来了。”


    二叔林文远坐在她对面,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深了许多。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至简”。


    三叔林文博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胖了些,肚子把衬衫撑得有点紧。他看着林至简,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几个堂兄弟姐妹,站在各自父母身后,偷偷打量她,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分畏惧。


    林至简走进正厅,没有急着坐下。她站在厅中央,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十年了。


    林家倒的那年,这些人没有一个伸手。大姑母说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管不了娘家的事。二叔说他上有老下有小,自顾不暇。三叔更绝,直接关了手机,带着一家人去了泰国,连父亲葬礼都没参加。


    现在他们回来了。


    就因为林至简在理甸站起来了,因为他们听说,这个曾经被他们当作灾星、克星、扫把星的侄女,现在手里握着整个理甸北部最好的矿脉,身后站着军方和赵家,一句话就能让整个翡翠圈抖三抖。所以他们回来了。


    林至简在主位上坐下。


    那是父亲生前坐过的椅子。红木太师椅,扶手上被磨得发亮。她坐上去,靠着椅背,翘着腿,双手搭在扶手上。


    “都坐。”她开口,声音不高。


    大姑母先坐下,二叔跟着坐回去,三叔按灭烟蒂,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几个堂兄弟姐妹站在后面,没人敢坐。


    林至简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至简啊。”大姑母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亲热,“你在理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不容易,真不容易。你爸要是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林至简放下茶杯,看着她。


    大姑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吃了不少苦吧?你看你,瘦了这么多。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姑母给你炖汤补补。”


    “大姑母。”林至简终于开口,声音如死水平静,“我爸葬礼那天,你在哪儿?”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姑母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张嘴想说什么,可林至简没给她丝毫机会。


    “二叔。”林至简转向他,“我妈住院那年,医药费是谁交的?”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叔。”林至简的目光落在窗边的男人身上,“我爸出事前一个星期,你是不是来找过他,说要借钱开矿?他没借,对不对?”


    三叔的脸色变了。


    正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至简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眼里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不是回来跟你们算账的。”她说,“算账没意思。死人不会活过来,欠的债也还不清。”


    她顿了顿。


    “我回来,是因为这块匾额上写的是‘林宅’。是因为我爸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林家这块招牌。”


    所有人都一愣,看向她。


    “当年林家的情况,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林至简的声音平稳,“产业没了,人脉断了,连这座老宅都差点被银行收走。你们这几年,靠什么活着,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我可以拉你们一把。”林至简说,“但不是白拉。”


    她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猎豹,十分致命。


    “第一,从今天起,林家的家主,是我。林家的事,我说了算。不管是谁,不管年纪多大,在林家,我的话就是规矩。谁不服,现在可以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没有人敢动,所有人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上。


    “第二,林家的产业,我会重新整合。理甸那边的生意,需要人手。谁想去做事,可以,从最底层做起。别指望我会因为你们姓林就给你们安排高位。在我这儿,能力说话。”


    二叔抬起头,想说什么,被大姑母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第三。”林至简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从今往后,林家不养闲人。谁要是想挂个林家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别怪我不念旧情。”


    她靠回椅背,重新翘起腿。


    “就这三条。能接受的,留下。不能接受的,现在走。”


    正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大姑母第一个站起来。她走到林至简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至简,姑母以前对不住你。从今往后,林家的事,你说了算。”


    二叔和三叔也跟着站起来,效仿着林文芳的样子给林至简鞠了一躬。


    在场的所有人没说话,大家眼眶却是红的。


    三叔直起腰杆时,盯着林至看了很久。


    “你跟你爸,真像。”他说,声音沙哑,“又不太像。你比他狠。”


    林至简一言不发。


    她看着面前这几个弯腰的长辈,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释然。她只是觉得,父亲如果活着,应该也会这么做。


    原谅,不是忘记。是放下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然后往前走。


    她站起身,走到正厅门口,转过身,面对着这些重新聚拢在林家旗帜下的人。


    “林家的招牌,从今天起,重新挂起来。”她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砸这块招牌,我不管他是谁,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


    赵玄同是傍晚到的。


    他开了一辆黑色奔驰G级,车牌是央光的。车停在老宅门口时,夕阳正好落在“林宅”那块匾额上,金光灿灿。


    他下了车,没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仰头注视着那块匾额,欣赏了几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大门没关。他推门进去,院子里落叶还没扫完。他沿着回廊往里走,经过书房时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林至简在后院。


    她坐在那棵新栽的罗汉松下面,面前摆着一盘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棋盘,像是在等人。


    赵玄同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时候到的?”她问,没抬头。


    “刚到。”赵玄同看着棋盘上摆好的棋子,已经走了一步,眉头一挑,“你开局了?”


    “等你的时候无聊,自己跟自己下了几步。”


    赵玄同笑了一下。他伸手,捏着棋子摆下去,应了一步。


    两人就这么在暮色里下起棋来。


    下了十几步,赵玄同忽然开口:“你姑母他们呢?”


    “走了。”林至简把他的棋子吃掉,“该说的说了,该立的规矩立了。让他们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


    “他们会来的。”


    “我知道。”林至简顿了顿,“但他们得自己想明白。我逼没用。”


    赵玄同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锋利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她瘦了不少,下颌线比几个月前更清晰明显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他问。


    林至简的手指顿了一下,“吃了。”


    “阿伦说你一天就喝了两杯咖啡。”


    “阿伦话太多了。”


    赵玄同没再问。他把手里的棋子放下,站起身绕过棋盘,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石凳上拉起来。


    林至简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


    赵玄同的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林至简。”他叫她。


    “嗯。”


    “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一个月。我把你养的好好的,至少让你长点肉。”


    他要把这十年欠她的全补上。她可以是北部说一不二的林老板,是林家的家主,仍可以是那个被养的很好的林大小姐。


    林至简没回答。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缓缓闭上眼睛。


    这些天,她太累了。从J区回来之后,一天都没休息过。合同谈判、军方对接、家族事务,每一件事都压在她肩上。她不是铁打的,她也会累。可她全都不能说。


    只有在赵玄同面前,她可以不用撑着。


    “赵玄同。”她闷声叫他,双手收紧了些。


    “嗯。”他应了声,却没有等到她下文。


    他低头吻上她的发顶,而后松开她,握住她的手,“走,我给你做顿好的。”


    “这里的厨房还没有怎么用。菜也没有,你做空气啊。”林至简的手被他拉着,整个人贴着他往前走去。


    “早就让阿昆买好了。”赵玄同转身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摇了摇,笑眼弯弯,“你就等着吃吧。”


    林至简望着他,愣了半晌,也跟着笑了。


    夕阳洒下来,二人的影子打在回廊的白墙上,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们终于可以慢下来,喘口气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林至简把林家新的根基扎在了墁德勒和央光,老宅由家里上了年纪的长辈照看,从此她林家在理甸北部彻底扎根下来。


    林家的亲戚们,也跟着来了。堂姐林怀清从最底层的看料开始做起,每天泡在仓库里,对着强光手电看石头,看得眼睛充血。林至简没给她任何优待,甚至比普通工人更苛刻。但林怀清扛住了,三个月后,她看料的本事在几个老工人那都得到一致的认可。后来,林至简每次谈生意都会把她带上。


    姑母林文芳的儿子,林至简的表弟,也来了。他学的是市场营销。林至简把他扔到央光的翡翠交易市场,让他从发传单开始干起。


    这个表弟第一天就被人骂哭了,第二天咬着牙继续去。一个月后,他拿下了三个新客户。


    林至简看在眼里,却没表态。她只是在月底的时候,让财务给他多发了一笔奖金。


    赵玄同的公司在墁德勒和央光都有办事处,离林氏矿业隔了两条街。他每天处理完自己的事,就会过来坐坐。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咖啡。就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看文件,接电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阿昆私下跟阿伦说:“林老板和老板这状态,怎么像老夫老妻?”


    阿伦扯着嘴角,讪笑了一声没说话,他比任何人清楚,这两人私底下玩得有多刺激。


    就前几天,阿伦在办公室门口撞见赵玄同从林至简办公室里出来,衬衫领口有点乱,脖子上全是吻痕和咬痕,手里露了一截绳子,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口红。


    阿伦当场石化,赵玄同倒是面不改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然后走了。


    阿伦站在原地,眼睛都瞪大了。他一直觉得,赵玄同该给他涨工资。


    四月,理甸迎来了泼水节,而J区也传来令整个翡翠圈轰动的消息。


    J区的矿脉果然如林文渊当年勘探的那样,储量惊人,种水极佳。第一批开采出来的料子,光是高冰种以上的就占了四成,其中还有三块达到了玻璃种帝王绿的级别。


    林至简按合同约定,把料子分成若干份,按比例分给合作方。她自己留了最好的那部分。


    公盘那天,央光国际会展中心人满为患。来自世界各地的炒家挤满了竞价大厅。林至简没亲自到场,她坐在六楼办公室的沙发上,通过直播看完了全程。


    阿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平板,实时汇报竞价情况。


    “J-01,玻璃种帝王绿,两公斤,起拍价两百万美金,现在叫到五百八十万。”林至简弹了弹烟灰:“谁在叫?”


    “香港周氏珠宝的人。”


    “让他们叫。这块料子,低于七百万不放。”


    阿伦嘴角抽了抽:“林姐,这会不会太高了?”


    林至简看了他一眼,阿伦立刻闭嘴。最后那块料子以七百二十万美金成交,创下了央光公盘单块原料的最高成交纪录。


    消息传到墁德勒,赵玄同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合同。阿昆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老板,林小姐那边的公盘,成交价出来了。”


    赵玄同头也没抬:“多少?”


    阿昆报了个数字。赵玄同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不愧是林文渊的女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阿昆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老板那副“我女人天下第一”的表情,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第63章 番外二


    2009年, J区矿脉的全面开发,让林氏矿业在短短一年内,成长为横跨理甸、若丽、香港三地的矿业集团。公盘上的标王, 十块里有七块贴着林氏的标签。


    阿伦穿着定制款西装, 站在林至简身后,还是那副老样子,双手背在身后, 腰背挺得笔直。


    阿昆私下跟他说:“林小姐现在这排面, 比当年吴吞还大。”


    阿伦斜了他一眼:“吴吞也配跟林姐比?”


    阿昆想了想,没反驳。


    确实没法比。吴吞当年是靠吴登温的枪杆子撑起来的,林至简是靠自己的脑子, 和那本法律文件。枪杆子会生锈, 法律不会。


    另一边,赵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赵玄同趁着吴家倒台后的市场真空, 迅速整合了北部三条运输线。现在从矿区到切割、从加工到销售, 赵家的渠道覆盖了整个中理边境。


    张家在若丽的生意也重新活了过来。张瑞恩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砍掉了那些不赚钱的边角料业务, 而林至简给他的那三份长期采购协议, 成了张氏矿业最稳定的利润来源。


    三家各有所长, 各据一方。


    林家在矿区, 赵家在渠道, 张家在终端。三家互相支撑,又互相制衡。理甸北部的翡翠市场,从吴家一家独大的旧格局,变成了三家鼎立的新秩序。


    有人私下给三家排了座次:林家第一,赵家第二,张家第三。


    张瑞恩听到这个排名的时候, 正在央光跟人谈生意。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家,他对着镜子忽然笑出了声。


    “第三就第三吧。总比没有强。”


    他拿起手机,给林至简发了条消息:“听说你排第一,我排第三。什么时候让我也当当第一?”


    林至简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第三挺好,稳当。”


    这次林至简回了,只有两个字:“真乖。”


    张瑞恩盯着那两个字,气得把手机扔在床上。


    随后,他赶紧拿起手机给赵玄同发了一条:“赵玄同,林至简她能不能别这么气人?”


    赵玄同秒回:“她说什么了?”


    张瑞恩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个点秒回,赵玄同肯定是在林至简旁边,看见了他的消息。


    张瑞恩:“她说,真乖。”


    赵玄同:“你就知足吧,她很少夸人的。”


    张瑞恩:“”


    ·


    林至简带着她的石头,进入全球市场有一年半了。这一年来换了好几次办公地,最后一次搬到了墁德勒市中心新落成的林氏矿业大厦顶层。整层楼都是她的。


    她穿着身浅紫旗袍,头发挽成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三份合同。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钢笔在签字栏落下。


    阿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平板,实时汇报各矿口的产出情况。


    “莫敢三号口这个月出了两块高冰种,一块已经送到央光公盘,另一块香港周氏那边在谈,出价一千两百万。”


    “低了。”林至简签字的手没停,“那块料子种水够了,色也正,两千八百万,少一分都不谈。”


    阿伦点头,在平板上记下来。


    “还有,”他顿了顿,“J区那边出了点状况。”


    林至简合上文件,抬眼看他。


    “说。”


    “北边克钦邦过来一伙人,领头的叫坤茂,说是做木材生意的,最近几个月一直在J区外围转悠。温亦骁说,他们不是来看木材的,是来看石头的。前天晚上,他们的人摸进了J区东侧的一条老矿道,被巡逻队逮住了。人放了,但东西没搜出来,怀疑他们带走了样石。”


    林至简没说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坤茂什么人?”


    阿伦翻了翻平板:“克钦邦独立军那边出来的,后来自己拉了一伙人,在北部山区做点玉石走私的买卖。规模不大,但人狠,路子野。吴吞活着的时候,跟他有过几次合作,后来吴吞倒了,他就缩回去了。最近J区动静大,他又冒出来了。”


    她记得吴家那两兄弟,也是克钦邦出来的。现在这个时间,坤茂冒头,有点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那艘缓缓驶过的货船。


    “他拿了样石,会找谁看?”


    “央光有几个老家伙,专门给这种来历不明的石头做鉴定,不问出处,只看石头。坤茂跟他们打过交道。”


    林至简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那就让他看。”


    阿伦愣了一下:“林姐,您的意思是……”


    “让他找人估价,让他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林至简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火,“他拿的那块样石,是J区东侧最次的料子。皮壳好看,里面是白肉,切出来连本都回不了。他要是拿去卖,丢的是他自己的脸。他要是想自己挖”


    她吐出一口烟。


    “那就让他挖。”


    阿伦什么都没说。他跟了她快六七年了,太了解这个女人。她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她让坤茂挖,就说明那个坑早就挖好了。


    林至简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J区东侧那条老矿道,是当年吴登温让人偷偷挖的,往山里延伸了不到两百米就废了,因为里面根本没有矿脉。坤茂要是以为那是条富矿,把人力物力砸进去,挖到年底也挖不出一块像样的石头。”


    林至简弹掉烟灰,眼波平静,嘴角却上扬。


    “等他挖到没钱了,自然会来找我。”


    阿伦心里一凛。他明白,她是不屑于跟坤茂这种小角色动手。她要让坤茂自己把自己玩死,玩到走投无路。


    这才是真正的狠。


    “那巡逻队那边……”阿伦试探着问。


    “撤一半。留几个看着就行,别让他起疑。”


    “明白。”


    阿伦转身要走,林至简又叫住他。


    “让温亦骁盯紧那条矿道的进度。坤茂挖了多少米,用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我要清清楚楚。”


    “是。”


    阿伦推门出去时,赵玄同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左肩的伤早就好了,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不用看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阿伦侧身让开,赵玄同冲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林至简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今天炖的什么?”


    “莲藕排骨汤。”赵玄同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一个保温桶,“阿昆一大早去市场买的莲藕,说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


    林至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倒出一碗汤。热气腾腾,莲藕的清香混着排骨的肉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她从去年开始就吃上了赵玄同做的饭。起初她什么都吃不下,他就换着法子来做新菜。温亦骁的母亲被接回来住后,赵玄同隔三差五就找温亦骁母亲学做饭,阿伦和阿昆还被他拖去当小白鼠,这两人的体重去年翻了两倍,哭天喊地说要涨工资。


    不过,这家伙做饭很有天赋,就这短短一年,发明了一本赵氏养生独门菜谱。


    别说,还真有效果,她的确涨了不少肉,气色也恢复的不错,旗袍穿在身都别有韵味了。她总是打趣他,别做生意了,改行做餐饮。他摇头说,餐饮没意思,看着你恢复的越来越好,才有成就感。


    林至简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放下碗。汤很鲜,莲藕炖得软糯,排骨的肉香完全融进了汤里。


    “嗯,还是那个味道,香。”她说。


    “我明天炖个别的。”


    林至简没接话,又喝了两口汤,然后把碗放下。


    “J区的事,阿伦跟你说了?”


    赵玄同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她:“坤茂的事?说了。”


    “你怎么看?”她问。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不过从克钦邦来的,那就有意思多了。”赵玄同的语气平淡,“他拿的那块样石,是你故意让人放进去的?”


    林至简嘴角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玄同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跟着笑了笑。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不算怎么活?”林至简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在这片地界,不算计别人,就被别人算计。”


    赵玄同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空碗,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攥着纸巾,擦过她的嘴角,停顿了一瞬,然后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太累了。”他说,“坤茂那种人,不值得你费太多心思。”


    “我没费心思。”林至简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我就是给他搭了个台子,看他能唱出什么戏。”


    赵玄同看着她,眼底有光在闪。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以她现在的段位,坤茂确实不值得她费太多心思。她手里有J区的优先开发权,背后有军方的合作协议,身边有赵家和张家的支持。别说一个坤茂,就是再来十个,也撼不动她分毫。


    她没有直接把人按死。她就是等坤茂自己走进那个笼子,等所有人看清楚,在这片地界,想动林家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不怒自威,不动声色。


    汤喝完了,赵玄同没急着走。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林至简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赵玄同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很久,随即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


    “该休息了。”他说。


    “再看两份。”林至简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赵玄同没再劝。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晚上我来接你。”他说。


    “嗯。”


    ·


    坤茂的动作比林至简预想的快。


    拿到样石后的第三天,他就带着那块石头去了央光,找了三个鉴定师,得出的结论出奇一致:皮壳表现极佳,内部种水有待验证,建议开窗。


    坤茂没开窗。他舍不得。在他看来,这块石头就像一张没刮开的彩票,没刮之前,谁都不知道里面是一千万还是一文不值。


    他决定自己挖。


    J区东侧那条老矿道,是吴登温当年偷偷挖的。人死后,这条矿道被林至简的人封了,但封得不彻底,只在外围拉了一道铁丝网,坤茂的人轻易就绕了过去。


    他带了三十个人,三台小型挖掘设备,趁着夜色摸进了矿道。头几天,挖出来的石头皮壳都不错,打灯能看到隐隐的绿意。坤茂高兴得不行,连夜让人把石头运到央光,找鉴定师估价。


    鉴定师看完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坤茂心凉了半截的话:“皮壳好看,但种嫩,水头短,出不了好东西。”


    坤茂不信。他换了三个鉴定师,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他咬着牙,让人继续挖。挖得越深,石头越多,但品质反而越来越差。到后来,连皮壳都不好看了,挖出来的全是灰白色的死石头,连打磨的价值都没有。


    钱已经砸进去了。三十个人的工钱,三台设备的租金,还有那些运来运去的运输费,加起来小两百万美金。坤茂坐在矿道口,看着那些灰扑扑的石头,眼睛红得想立马杀人解愤。


    他手下的人开始慌了。


    “坤茂哥,这矿道是不是有问题?怎么越挖越差?”


    “吴登温的人当年挖到这儿就停了,会不会是因为这里根本没矿?”


    “咱们是不是被人耍了?”


    坤茂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事,从拿到样石,到找人鉴定,到决定自己挖,每一步都走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他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


    “查!给我查那块样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消息很快传回来。那块样石,是从J区东侧矿道的入口处捡的。而那条矿道,是林至简的人封的。


    坤茂的脸白了。


    他蹲在矿道口,盯着那些灰白色的碎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被算计了。


    但他想不明白,林至简为什么要算计他。他跟林至简无冤无仇,他只是想捡点漏,赚点快钱。她没有必要为了他这种小角色大费周章。


    除非,她等的就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坤茂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来,对身边的人吼道:“收拾东西,走!快走!”


    可已经晚了。


    矿道入口处传来车子的轰鸣声,少说也有三辆。车灯的光柱射过来,将整个矿道入口照的亮得刺眼。


    坤茂眯起眼睛,看见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人。阿伦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没拿枪,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个个面无表情。


    “坤茂先生。”阿伦走到他面前,声音清晰,“林总请您过去一趟。”


    坤茂的手摸向腰后。他的枪还在,但他没有拔。因为他看见了阿伦身后那些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和他手下的每一个人。


    他缓缓松开手。


    “去哪儿?”他问,声音沙哑。


    “到了您就知道了。”阿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坤茂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敞开的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挖了不到两百米的矿道。


    坤茂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那辆黑色越野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阿伦对身后的人说:“把矿道填了,设备扣下,人放了。告诉他们的家人,想领人,来林氏矿业大厦签个字就行。”


    坤茂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子启动,驶出矿区,汇入夜色。


    林家别墅坐落在墁德勒城北的山坡上,占地广阔,四面高墙,门口有持枪警卫。这栋别墅是林至简半年前买下的,翻新后作为林家在理甸的正式住所。别墅主楼三层,法式风格,白墙红瓦,廊柱上爬满了三角梅。


    坤茂被蒙着眼睛,推搡着走过一段长长的石板路,然后上了台阶,穿过一扇厚重的木门。


    他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然后,眼罩被摘掉了。


    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慢慢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跪在一间巨大的正厅中央。地上铺着深色的柚木地板,正厅尽头,是一张红木太师椅。


    林至简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立领,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鬓边别着一支翡翠簪子,水头清澈。


    她的双手搭在扶手上,翘着腿,姿态随意又威严。


    赵玄同立在她身后,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双手插兜。他脸色阴沉,目光落在坤茂身上。


    赵玄同身后,是林家众人。


    坤茂哪见过这阵仗,瞬间慌了神,像见了鬼般,着急忙慌地往后退去,却被阿伦死死抵住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看着正厅尽头那张太师椅上的女人。


    林至简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至简的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坤茂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在北部山区混了十几年,见过狠人,也见过不要命的。但林至简不一样。她平静得让人害怕。


    “坤茂先生。”林至简开口,声音不高,“听说你最近在J区忙得很。”


    坤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盯着她身后的人,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挖了快两百米,花了将近两百万美金,挖出来的石头连本都回不了。”林至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坤茂先生,你这生意做得,不太划算啊。”


    坤茂的脸涨得通红。他咬着牙,终于挤出一句话:“那块样石是你放的。”


    林至简没有否认。她甚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还在。


    “对。”她说,“是我放的。”


    坤茂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站起来,但身后的阿伦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为什么?”坤茂吼道,眼睛血红,“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害你?”林至简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坤茂先生,你摸进我的矿区,偷走我的样石,未经许可在我的矿道上挖了两百米。这对吗?”


    坤茂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至简没有等他回答。她松开翘起的腿,身体前倾,单手搭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理甸北部,矿区是我的。矿道也是我的。”她的声音如钉子般,砸进他的耳朵里,“我让你挖,你才能挖。我不让你挖,你连块石头渣都别想带走。”


    她靠回椅背,重新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我的规矩。”


    正厅里鸦雀无声。林家众人站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坤茂跪在正厅中央,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站起身,从太师椅前走了下来。她走到坤茂面前停下。


    她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摸进我的矿区之前,有没有打听过,上一个不守规矩的人,是什么下场?”


    坤茂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上一个不守规矩的是若丽的孙猴子,被林至简一纸合同钉死在耻辱柱上,四十年攒下的信誉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再上一个,是吴吞和吴登温。吴吞的尸体现在还在克钦邦老家的土里埋着,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林……林老板……”坤茂的声音沙哑,嘴唇哆嗦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赔,我赔您所有的损失。您说多少,我就赔多少。”


    林至简垂眸,盯着他,“赔?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挖的那两百万,你自己担着。你的设备,我扣了。你的人,签个字就能领走。”


    她顿了顿,又道:


    “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她身体前倾,拿着一把匕首在他的脸上拍拍,一字一句道:


    “在理甸北部,矿区和翡翠的规矩是我定的,你拿了就要还。你在北部那么多年,应该见过吴登温怎么惩处偷东西的人。”


    坤茂的喉结剧烈滚动。他当然见过。吴登温抓到偷矿的人,剁手剁脚都是轻的,有时候直接把人绑在矿道口,让进出的运矿车从身上碾过去。他见过那场面,回去吐了三天。


    她把匕首倒转过来,刀柄朝前,递到坤茂面前,饶有兴致,“你说是用左手还,还是用右手?”


    坤茂盯着那截刀柄。他的右手在发抖,左手也在发抖。


    “林总……”他的声音嘶哑的已经不像人声了,“您饶了我这一回,我给您做牛做马,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林至简没说话,把刀柄又往前递了一寸。


    那双眼睛,漆黑,阴冷,带着强劲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被逼到绝境的本能反应。他三十七岁,在克钦邦的山沟跟着独立军打过仗,做过玉石走私,在北部山区混了十几年,从没怕过谁。但现在他怕了。他怕这个女人。


    “右手。”他的声音已经碎了,“用……用右手。”


    林至简挑了挑眉,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笑容。


    “右手?你确定?”


    坤茂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点头,用力地点头,像在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噩梦。


    “好。”林至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就右手。”


    刀柄从她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坤茂猛地睁开眼。


    林至简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翘起腿,双手搭在扶手上。那把匕首还躺在地上,灯光落在刃口上,折出一道冷光。


    “坤茂。”她叫他的名字。


    坤茂跪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她,不敢移开。


    “你的右手,我暂时不收。”林至简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得记住,这只手,从今天起不是你的了。是我的。我让你用它吃饭,你才能吃饭。我让你用它赚钱,你才能赚钱。”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去:“你要是再敢碰我的东西,不用你自己选,我替你选。左手、右手,还有你那条命,我一起收。”


    坤茂瘫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湿透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林至简没再看他。她的目光越过坤茂,落在正厅门口那两个穿着克钦邦传统服饰的男人身上。他们是从北部山区来的,是坤茂的同乡,跟他来偷东西的。


    现在他们站在那里,脸色煞白,一个字都不敢说。


    “坤茂的事,你们也看见了。”林至简的清晰有力,“回去告诉北部山区的人,从今天起,理甸北部的矿,是林家的。谁想动,先来墁德勒找我。我林至简的规矩,写在合同里,也刻在刀上。按合同走的,我欢迎。不按合同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匕首。


    “这把刀,就是答案。”


    正厅里没有人说话。那两个克钦邦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林老板的话,我们记住了。一定带回去。”


    林至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阿伦走上前,把坤茂从地上拽起来。坤茂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保镖架着往外拖。


    之后,厅里林家众人散去,阿伦把人送走回来时,走到林至简身侧,犹豫了一下,又问,“林姐,您真的打算放过坤茂?”


    林至简把匕首擦干净,合上刀刃。她抬眼,看着正厅门口那两扇重新关上的木门,冷笑一声。


    “放过?谁说我要放过他?”她转身,看向赵玄同。


    赵玄同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他靠在太师椅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见她看过来,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右手,我留着有用。”她道。


    阿伦疑惑,目光看向赵玄同,带着求助意味。


    赵玄同叹了口气,摇摇头,“北部山区那些矿口,一直没人敢碰。不是因为矿不好,是因为克钦邦那边太乱,没人敢去开。坤茂是克钦邦出来的,他在那边有人脉,有路子。让他替我去开。”


    这下阿伦终于听懂了。


    “林总。”


    林至简循声望去,林怀清没随着众人离去,而是走向了她。


    “我要去北部山区。”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坤茂铺路,需要自己人盯。我去。”


    理北山区又乱又杂。那些山腰的矿洞里,逃兵、毒.贩和淘金客共用同一条昏暗的巷道。法律在这里只存在于偶尔过境的直升机阴影下,真正说话的是仍是枪口、钱袋和地头蛇手指间那根永远燃不完的烟。


    林至简盯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北部山区不比墁德勒,那边没有法律,只有枪。你去了,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林至简道。


    “我知道。”林怀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但我是林家的人。你能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我也可以。”


    林至简没说话,她走到林怀清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她说,“我会给你人,但那些矿能不能打下来,得看你了。”


    林怀清的眼眶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正厅里的人群陆续散去。


    最后只剩下林至简和赵玄同两个人。林至简站在太师椅旁边,低头看着那把空荡荡的红木椅子,很久没动。


    赵玄同没有催促她。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每一次立威之后,她都会有这样短暂的沉默。倒也不是后悔,是在消化。把那些必须收起来的柔软暂时压下去,把那个杀伐果断的林老板重新穿在身上。


    林至简终于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他。


    “还没看够呢?”她挑眉。


    “没。”赵玄同嘴角弯了一下,“再看一会儿。”


    林至简没回他。从他身边走过时,她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袖口,像猫伸爪子,漫不经心,又带着某种只有他才能解读的意味。


    赵玄同扬起唇角,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至简走在前头,赵玄同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赵玄同便贴了上来。


    他的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带着点故意的意味。


    “累不累?”他问,声音低低的。


    “还行。”林至简没挣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话很少。”


    “你立威的时候,我不需要说话。”他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我只需要站在你身后,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


    林至简轻笑了一声,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推开了些。


    “赵玄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他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低头在她腕骨内侧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声音闷闷的,“你教得好。”


    林至简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抽回手,转过身,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仰头看着他。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赵玄同。”她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赵玄同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瘦了。”林至简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天天给我炖汤,你自己怎么不吃?瘦的像个竹竿似的。”


    赵玄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戳的位置,然后抬起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林至简。”他学她的语气,“你是在嫌弃我?”


    这是他特意保持的体重和身材,在她眼里竟然像个竹竿。


    “我哪敢。”林至简弯了弯唇,手指顺着他的胸口往上,点在他喉结上,“我就是提醒你,赵老板,注意形象。”


    赵玄同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攥在掌心里。


    “形象?”他握住她的手,压在胸口,“这几块够吗?”


    林至简感受着掌心下几块坚实的肌肉,没躲开。她看着他的眼睛,弯唇一笑,带着一点坏。


    “赵玄同,我听说张瑞恩最近在相亲。”


    赵玄同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姑姑给他介绍了好几个,都没看上。”林至简继续说,语气漫不经心,手指在他掌心里勾了勾,“你说,他是不是在等我?”


    赵玄同的眼睛眯了起来。


    空气忽然安静了。


    壁灯的光还在晃,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赵玄同盯着她,紧抿着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至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张瑞恩是不是在等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玄同的手扣住了她的腰,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覆上来,把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


    “你戴着我的扣子,喝着我炖的汤,”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那枚平安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还想去哪?”


    “我就是说说。”她弯起嘴角。


    “说说也不行。”赵玄同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的唇,气息滚烫地喷在她脸上,“林至简,你是我的人。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吻了下来。


    这吻蛮不讲理,齿尖碾过她的下唇,舌尖探进去,缠住她的,霸道得像在宣示主权。


    林至简没有躲。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回应他,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不讲道理。


    走廊里只有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逐渐紊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赵玄同才放开她。


    两人都在喘。他的额头抵着她 的,拇指擦过她被吻得红肿的下唇。


    “还嫁不嫁了?”他问。


    林至简瞧着他,眼角弯了弯。


    “看你表现。”


    赵玄同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让他整张冷硬的脸都柔和下来。


    “好。”他说,“那你慢慢看。”


    他低头,又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这次很轻,像蜻蜓点水,带着无尽的温柔。


    第64章 番外三


    林至简收到日内瓦国际珠宝展邀请函的时候, 正在墁德勒的办公室里看J区这个月的开采报告。


    邀请函是瑞士方面直接发来的,法文和英文双语。世界顶级珠宝展通常只邀请行业内最具影响力的矿主和品牌方,林至简的名字能被列入嘉宾名单, 意味着林氏矿业已经不再是理甸北部的地方势力, 而是进入了全球珠宝行业的视野。


    “瑞士。”赵玄同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目光从邀请函上扫过,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号。”林至简把邀请函扔在桌上, 靠在椅背里,“展期三天,主办方安排了两场圆桌论坛, 邀请我作为亚洲矿主代表发言。”


    赵玄同挑了挑眉, 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至简看着他, “你去不去?”


    “你说呢?”他把咖啡杯放下, 嘴角弯了一下,“我不去, 你被哪个欧洲佬拐跑了怎么办?”


    林至简嗤笑一声, 没接话, 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让阿伦订两张飞日内瓦的机票。


    阿伦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两张?”


    “两张。”林至简说,“赵老板也去。”


    阿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秒,然后给阿昆发了条消息:“你老板要跟林姐去瑞士,你知道吗?”


    阿昆秒回:“知道。他上周就让我去办签证了。”


    阿伦:“……”


    这两人, 一个比一个能装。


    日内瓦的十月,梧桐叶正黄。


    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日内瓦国际机场不大,但干净得过分。林至简走出到达大厅时,深吸了一口空气,清冽,带着阿尔卑斯山方向吹来的凉意。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没化妆。赵玄同走在她旁边,深灰色的大衣,同色系的围巾,右手自然地搭在她腰后。


    接机的是一辆黑色奔驰E级,主办方派来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瑞士人,说着带法语口音的英语,客气地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日内瓦湖畔的公路往市中心开。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勃朗峰覆着白雪,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幅画。


    林至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我爸和我妈以前来过这儿。”


    赵玄同侧头看她。


    “他们来瑞士看过一次珠宝展,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林至简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的湖面上,“回去之后他跟我说,以后一定要带我来看看。这里的湖,这里的山,都特别漂亮。”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至简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没抽回去。


    车子停在日内瓦湖畔的一家酒店。


    主办方给林至简安排的是湖景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外就是日内瓦湖和远处的雪山。赵玄同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房间,环顾一圈,问了一句:“我的房间呢?”


    林至简正站在窗前看湖,头也没回,“隔壁。”


    赵玄同站着不肯动。


    林至简转过头,看着他,“赵玄同,这是主办方安排的,别闹。”


    “我没闹。”赵玄同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她身边,并肩站在窗前,“我就是确认一下,晚上能不能过来。”


    “不能。”


    “那我半夜翻窗。”


    林至简被气笑了,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可别,不然明天头条新闻就是你了。”


    赵玄同后退一步,捂着心口,装作被狠狠击中的模样。


    “你少装啊。”


    赵玄同抖着肩膀笑出了声。


    林至简上前揪着他的领口,往下一拽,吻了上去。随后她松开手,快步走进卧室,“我要换衣服,晚宴七点开始。你先出去。”


    赵玄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轻笑着转身走了出去。


    晚宴在七点准时开始。


    宴会厅设在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落地窗外是日内瓦湖的夜景,远处的喷泉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晶吊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穿黑色燕尾服的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中。


    林至简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V领,露出锁骨和那枚平安扣。头发还是散着,只在耳侧别了一枚翡翠发卡,是她自己矿上出的料子,冰种阳绿,水头极好。


    赵玄同在电梯口等她。他换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见她出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锁骨那枚平安扣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吧。”他伸出手臂。


    林至简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走进宴会厅。


    主办方很会安排,把林至简的座位设在主桌,旁边是几位欧洲珠宝品牌的高管和一个来自中东的珠宝采购顾问。赵玄同的座位在她旁边,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没有公司抬头,可没有人会忽略这个男人的存在。


    宴会开始后,首先是主办方致辞,然后是几轮简短的发言。林至简的发言安排在第二轮,她讲的是翡翠矿区的可持续发展,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


    赵玄同坐在台下,手里端着香槟,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墨绿色的长裙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晰,偶尔会用手势强调重点。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他背上手环着他的脖子说“赵玄同你走快一点”。现在她站在日内瓦的讲台上,对着全世界最顶级的珠宝商和投资人,讲她的矿,讲她的规矩。


    赵玄同低头喝了一口香槟,嘴角弯了一下。


    林至简的发言结束后,掌声响起来。她走下台,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快松开。


    “讲得好。”他说。


    林至简应了一声,坐回他旁边。


    自由交流时间,很多人端着酒杯过来找林至简聊天。有问她矿脉储量的,有问她合作意向的,还有纯粹来套近乎的。她用英文应付着,礼貌但疏离,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漏。


    赵玄同站在她旁边,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却极强。有几个男士想跟林至简单独聊,刚凑近,就感受到他目光里的冷意,讪讪地退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珠宝商端着酒杯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金发碧眼,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像是某个家族企业的继承人。


    “林小姐,我是布契拉提的首席设计师,马尔科·布契拉提。”老人用英文介绍自己,然后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是我儿子,卢卡。”


    卢卡伸出手,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文说:“林小姐,您今天的发言非常精彩。我对东脉的翡翠矿很感兴趣,不知道是否有机会深入交流?”


    他看林至简的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至简握住他的手,礼节性地笑了一下:“卢卡先生,您可以联系我公司的商务部门,他们会安排。”


    卢卡没有松手的意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锁骨上的平安扣,又移回她脸上:“林小姐这么漂亮,您先生放心让您一个人来瑞士?”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点试探。


    林至简抽回手,侧头看了一眼赵玄同。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她弯了弯嘴角,转回头看向卢卡:“他不是我先生。”


    卢卡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未婚夫。”林至简补充道。


    卢卡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赵玄同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插在裤袋里的手攥紧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弯了起来。


    卢卡讪讪地收回手,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马尔科·布契拉提多看了赵玄同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儿子离开了。


    周围的人也散了。林至简端起桌上的香槟,抿了一口,侧头看着赵玄同。


    他正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端起香槟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未婚夫。”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尾音,仿佛是在品味什么。


    林至简的耳尖红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闭嘴。”


    赵玄同没闭嘴。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林至简,你刚才说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亲你。”


    林至简的耳尖更红了。她伸手推开他的脸,面无表情地说:“赵玄同,这是公共场合。”


    “所以呢?”


    “所以你给我收敛点。”


    赵玄同直起身,重新端起香槟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宴结束后,两人没有立刻回房间。林至简说想出去走走,赵玄同便回房间拿了她的羊绒大衣,在酒店门口等她。


    日内瓦的十月,夜风微凉。两人沿着湖边散步,路灯的光在湖面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倒影。远处的大喷泉已经关了,湖面十分平静。


    林至简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赵玄同走在她旁边,左手拎着她的晚宴包,右手插在自己口袋里。


    “冷吗?”他问。


    “不冷。”


    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座桥。桥上没有行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林至简停下脚步,趴在桥栏杆上,低头看着桥下黑色的湖水。


    赵玄同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赵玄同。”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来过瑞士吗?”


    “来过一次。”他说,“前年陪一个客户来的,谈完生意就走了,哪儿都没去。”


    林至简侧头看他:“那这次呢?”


    “这次不一样。”赵玄同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侧头看着她,“这次是跟你来的。”


    夜风把她耳侧的碎发吹起来,拂在脸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点凉意。


    林至简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明天没什么安排。”她说。


    “所以?”


    “所以明天你陪我出去转转。”林至简转回头,继续看着湖面,“我想去坐船,想去老城逛逛。我爸说日内瓦的老城特别漂亮,石板路弯弯曲曲的,走起来像迷宫。”


    赵玄同细瞧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弯了弯嘴角。


    “好。”他说,“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嗯。”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裹着毯子,老先生在旁边给她读报纸。他们经过时,老太太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林至简没听清,赵玄同也一样,但两人都礼貌地点头,微笑。


    走回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至简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上跳。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开了,林至简走出去,赵玄同跟在她身后。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的房间在隔壁。两人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林至简从包里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嘀”的一声。


    她推开门,却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身,看着赵玄同。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看着她。


    “晚安。”她说。


    “晚安。”


    林至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她退后一步,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赵玄同站在走廊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回味间,嘴角扬起抹笑。他转身走进隔壁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至简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亲的是嘴角,不是嘴。”


    对方秒回:“知足吧。”


    赵玄同盯着那三个字,笑出了声。


    他又发了一条:“明天几点起?”


    “八点。”


    “好。我订了船票,九点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坐船?”


    “你刚才说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赵玄同,你是不是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记住了?”


    “嗯。”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烦。”


    赵玄同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浴室洗了澡,出来时手机屏幕亮着,又有一条新消息。


    “明天穿厚一点,湖边风大。”


    他回复:“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未婚夫收到。”


    对方没有回复。


    赵玄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弯着嘴角,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至简准时敲响了他的房门。


    赵玄同打开门,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米白色的羊绒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短靴,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杯咖啡和两个可颂。


    “酒店的早餐不好吃,”她说,“我在路边买的。”


    赵玄同接过纸袋,侧身让她进来。她没进,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好了吗?好了就走。”


    赵玄同回房间拿起外套,跟她一起出了门。


    日内瓦湖的清晨,雾还没散。


    游船码头在湖的东侧,离酒店不远。两人沿着湖边走过去,雾在湖面上缓缓流动,远处的山若隐若现。几只天鹅在岸边游来游去,伸长脖子等着游客喂食。


    赵玄同买的是最早一班船的票,九点发船,环湖一周,中午回来。船上人不多,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游客,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拍照。


    林至简选了船尾的位置,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面。赵玄同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船开了,引擎的轰鸣声不大,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浪花,在湖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冷吗?”他问。


    “有点。”林至简缩了缩脖子。


    赵玄同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他的外套很大,罩住她整个人,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指尖。


    “你呢?”她问。


    “我不冷。”


    林至简看了他一眼。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领口大敞着,锁骨以下都露在外面。


    “嘴硬。”她说,但还是没把外套还给他。


    船开到一个城堡的地方时,放慢了速度。那是一座中世纪的水上城堡,灰白色的石墙倒映在湖水里,像从水里长出来的一样。


    “好漂亮。”林至简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进去看看?”赵玄同问。


    “来得及吗?”


    “来得及。下一班船是两个小时后,我们坐那班回去。”


    船靠岸,两人下了船,沿着石板路走进城堡。


    城堡里很安静,游客不多。走廊又窄又暗,墙上挂着中世纪的挂毯和盔甲,空气里弥漫着石头和潮气的味道。林至简走在前头。


    赵玄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一扇窗前停下来。窗外就是湖,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她站在那里,手撑在窗台上,微微探出身子往外看。


    赵玄同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她两侧的窗台上,把她圈在中间。


    林至简没回头,只是弯了弯嘴角。


    “赵玄同,你干嘛?”


    “看风景。”他的声音贴在她耳后。


    “风景在前面,你往哪儿看?”


    “我看的就是前面的。”


    林至简轻笑了一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仰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色。


    “赵玄同。”她叫他。


    “嗯。”


    “你以前跟别人来过这儿吗?”


    “没有。”


    “真的?”


    “真的。”他低头看着她,“我没跟任何人来过这儿。”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伸手,揪住他的毛衣领口,把他往下拽了拽。


    “那我是第一个?”她问。


    “你是我所有事情的第一个。”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林至简的手松了松,然后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这次没有蜻蜓点水。她的唇贴着他的,带着一种温柔的力度,探了进去。


    赵玄同的手从窗台上移开,扣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他回应她的吻,温柔,缱绻,越品味越让他深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林至简才推开他。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她的脸红红的,嘴唇被他吻得有点肿,眼睛亮亮的,像湖面上的碎金。


    “赵玄同。”她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赵玄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我所有事情的第一个。”


    林至简的眉眼带着浓郁的笑意,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那你记住了,”她说,“你也是我所有事情的第一个。”


    赵玄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感觉到了吗?”他问。


    林至简的掌心下,他的心脏在跳动,又快又有力。


    “感觉到了。”她说。


    “它从十二岁开始,就是这样。”赵玄同的目光认真,“每次看见你,就这样。”


    林至简的眼眶突然有点红。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赵玄同,你真的很烦。”


    “嗯。”


    “说这种话,让我想哭。”


    “那就哭。”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在我这儿,你什么都可以。”


    林至简没哭。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走吧,”她说,“船要开了。”


    赵玄同松开她,牵起她的手,十指交缠。


    “好。”


    两人走出城堡,阳光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雪山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清晰。


    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他们上了船,还是选了船尾的位置。林至简靠在栏杆上,赵玄同站在她旁边,两人的手还牵着,谁都没松开。


    船开了,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浪花。


    林至简忽然开口:“赵玄同。”


    “嗯。”


    “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吧。”


    “好。”


    “带我去别的地方也转转。”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赵玄同侧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会。”他说,“林至简,我爱你。”


    林至简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船在湖面上缓缓前行,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他脸上。


    他没有避开,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湖光山色,岁月静好。


    他想,要是一直能这么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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