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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压制


    吴登温瞬间呆住, 他的表情还停留在几秒前。他把手搭在扶手上,五指猛地卷曲,捏得死死。


    他不信林至简手里有那种东西。林文渊怎么可能在理甸拿到这种级别的法律文件?又怎么可能逃脱他的眼线盖齐了所有公章?


    这不可能。他的眼睛发狠地盯着主席台上那份摊开的文件, 当看见那页泛黄的纸上矿业部的公章。他终于明白, 那是真的。


    吴登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面如死灰。


    林至简站在主席台前,目光落在丹拓脸上, 等他的下一句话。


    丹拓的手还按在议事槌上, 他刚才那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看向林至简。


    “林女士, ”他补充道, “你的证据,委员会已当庭确认有效。根据矿业法第七条, J区的优先开发权归你所有。但”


    他顿了顿, 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回到林至简脸上。


    “但东脉整体开发涉及矿脉连贯性、地质安全。J区只是东脉的一部分。你有优先权, 不代表你有独家开发权。这一点, 你清楚吗?”


    林至简当然清楚。


    她没指望一份十二年前的备案证明就能把整条东脉收入囊中。她要的不是独家开发权, 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站在这张牌桌上的支点。


    “我清楚。所以我不要求独家开发。”她开口, 声音洪亮, “我要求的是,在我行使优先权之前,任何第三方不得进入J区进行任何形式的勘探或开采。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她转向吴登温。


    “吴将军,”她叫他的军职,咬字有力清晰,“你的人, 明天天亮之前,给我撤出J区。”


    会议厅里再次炸开了锅。


    摄像机全部对准吴登温。他坐在那里,双手死死攥着扶手。


    他盯着林至简,像盯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林至简,”他声音低沉,咬字透着杀意,“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林至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后半步,“北部军区副司令,吴登温将军。你的人非法占据J区已经十年。十年前,你以‘地质不稳’为由申请封锁东脉,封锁令是你的人执行的。但封锁之后,你的人从来没撤出来过。这十年,你在J区边缘偷偷勘探了多少次,需要我帮你数吗?”


    吴登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


    “吴将军,”林至简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的是事实。你要是不认,我手里还有证据,需不需要我把证据交给在场的每一位记者?”


    吴登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山岳。


    山岳从走进会议厅的那一刻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他坐在吴登温旁边,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端着的,姿态从容。


    此刻吴登温看过来,他终于动了。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抬起眼。那目光从林至简脸上扫过,又落在吴登温脸上,最后回到她身上。


    “林小姐,”他开口,不急不慢,嗓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你手里的法律文件,确实有效。这一点,没人能否认。”


    他顿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但吴将军说得也没错。东脉封了十年,封禁理由是‘地质结构不稳,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这个理由,是当年资源部的专家联合评估后出具的,有完整的评估报告和会议纪要。文件嘛,”他看了一眼丹拓,“丹拓副部长那里,应该还有存档。”


    山岳继续说,声音沉稳:“林小姐是有优先开发权,但东脉能不能开发,什么时候开发,怎么开发,得先过了安全评估这一关。地质不稳的矿脉,谁都不能动。这是对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他看向吴登温,“吴将军的人,确实在J区附近。但那不是勘探,是例行巡逻。封锁区嘛,总得有人看着,防止有人偷挖偷采。林小姐要是觉得不妥,可以走正规程序,向北部军区申请撤防。程序走完了,该撤的,自然会撤。”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所以,急什么?”


    林至简盯着山岳,死死咬着后槽牙,怒火蹿上来抵着咽喉,但她没有开口。


    她知道山岳在干什么。他在用程序拖她。每一道程序都能拖上几个月,而在这几个月里,吴登温的人有的是时间把J区翻个底朝天。


    果然拿到批文还没结束,这事还没完。


    吴登温和山岳不死,她根本没法在理甸立足。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山部长,”她叫他的旧职,声音恢复了平静,“您的意思是,只要安全评估过了,东脉就能开发?”


    山岳放下茶杯,看着她。


    “当然。法律是法律,程序是程序。只要评估过关,该开发的,谁都不会拦。”


    “那好。”林至简从主席台上拿起那份备案证明,举在半空,“我申请启动安全评估程序。按照矿业法,评估周期不得超过六十天。六十天内,任何第三方不得进入评估区域。吴将军的人,必须在评估开始前撤出。”


    她把文件拍在丹拓面前。


    “丹拓副部长,请您立案。”


    丹拓垂眸盯着面前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山岳。


    山岳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轻缓。


    “六十天。”他重复这个数字,仿佛在品味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吴登温猛地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可山岳没有看他。


    “不过,”山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林至简脸上,“林小姐,安全评估需要专家到场勘查。东脉封了十年,地形地貌有没有变化,这得实地看了才知道。你要求吴将军的人撤出,可以。但专家进场的时候,总得有人护送吧?J区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


    他转而看着吴登温,“吴将军,你的人撤到外围,负责安全警戒。评估期间,没有林小姐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区。这个条件,你接受吗?”


    吴登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接受。但他不能说不。山岳已经把台阶递到他脚下了。只能退一步。


    “可以。”他咬着牙道。


    林至简看着这一幕,心里暗骂了一声。


    明面上是让步,实际上是让吴登温的人从“非法占据”变成“合法警戒”。等专家进场的时候,枪口还是对着她。


    高,手段真高。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有六十天。


    “好。”她点头,“六十天之内,安全评估必须完成。丹拓副部长,请您记录在案。”


    丹拓拿起笔,在裁定书的附件页上写下一行字。


    “记录在案。”他说。


    议事槌再次落下。


    吴登温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


    他不甘心。


    十年前,林文渊发现东脉的时候,他就想杀他。后来林文渊死了,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那两块龙石,那份报告,那条矿脉,都应该是他的。这十年,他花了上千万美金,杀了多少人,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一个外来的女人,拿着一份十二年前的破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东西抢走了。


    他怎么能甘心。


    但他不能在这里发作。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要是动了,就是当众打山岳的脸。山岳保了他三十年,也能毁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怒意压回胸腔里。他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但眼睛还是红的。


    就在这时,一直被阿伦架着的吴吞动了。


    他的脸上全是汗,脸颊两侧还红肿着,但他的眼睛正发狠注视着吴登温。


    “堂兄。”他叫了一声。


    那声音沙哑得听不清,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吴登温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他妈给我闭嘴。”


    吴吞没有闭嘴。他往前迈了一步。


    “十年前,”他说,声音沙哑,“是吴登温杀了林文渊。”


    吴登温攥紧拳头砸了一下扶手。


    “吴吞!”他低吼,“你疯了?!”


    “我疯了?”吴吞发笑起来,笑声惨淡,“堂兄,我替你背了十年的锅,你连素琳都不放过。你把我夫人关起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堂弟?”


    吴登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正门。


    “来人!”他吼道,“把这个疯子给我拖出去!”


    两个警卫从侧门冲进来,直奔吴吞。


    “等一下。”林至简道。


    两个警卫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主席台前,转过身,面对吴登温。


    “吴将军,这是公开听证会。吴吞先生自愿陈述,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你让人把他拖走,是想证明你心虚?”


    吴登温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立马看向山岳。


    山岳坐在那里,依旧纹丝不动。他手里的茶杯已经放下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看窗外的雨。


    这姿态,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吴登温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两个警卫退到一旁。


    吴吞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说。


    “十年前,”吴吞的声音在会议厅响起,“林文渊死的那天,矿坑里提前被人埋了雷。”


    吴登温喘着气,闭上了眼睛,正在压制胸口燃烧的怒火。


    “那根本不是矿难。”吴吞看着他,眼眶充血,“是你。你让我以收购原石的名义,把林文渊约到莫敢矿区。你在矿坑里埋了炸药,遥控起爆。林文渊死后,你让我处理现场,把矿难伪装成意外。”


    会议厅里炸开了锅。摄像机全部对准吴登温,他的脸在闪光灯下铁青一片。


    “胡说八道!”吴登温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吴吞,你疯了?你自己贪赃枉法,现在想拉我下水?!”


    “我贪赃枉法?”吴吞惨笑,“你敢拍着良心说吗!?”


    吴登温再次看着山岳,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吴吞,”吴登温压低声音,闭着嘴,字从齿缝里透出来,“你再胡说,我让你死在今天。”


    “你早就想让我死了。”吴吞的笑容惨淡又决绝,“从我把那块真M-07藏起来那天,你就想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素琳盯着我。我这十年,不过是你的提线木偶。”


    他转向主席台,声音拔高了几分:“丹拓副部长,我有证据。吴登温这些年在东脉的非法勘探记录、资金往来,我全都有。东西在我别墅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夫人的生日。”


    吴登温的脸彻底白了。他猛地抬手:“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拖出去,他现在是刑事嫌疑人,交给军方处理!”


    四个警卫冲进来,直奔吴吞。


    “等等。”赵玄同的 声音响起。


    他看向吴登温,话却是对山岳说的,“山先生,别忘了,这是公开听证会。这不太妥当吧?”


    赵玄同算是看明白了,移交军方是假,最终目的是把吴吞光明正大拿回他们手里。山岳没开口,就是在等吴登温把人押下去。


    山岳的目光扫了过来。


    “赵先生,”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吴吞涉嫌多项犯罪,吴将军作为北部军区负责人,有权将涉案人员暂时收押。没有什么不妥。”


    他看向吴登温,话锋一转:“登温,先把人交给司法部门处理。公开透明,对大家都好。”


    吴登温明白山岳的意思,至少先在明面说得过去。


    “带走。”他挥手,“送司法部门。”


    林至简还想上前。她不甘。吴吞本该死在她手里。


    赵玄同关键时刻拦住了她,冲她摇摇头。


    随后,四个警卫架起吴吞往外走。吴吞挣扎着回头,嘶声喊:“林至简!素琳”


    “我会的。”林至简做了个口型,吴吞看见了。


    他不再挣扎,被拖出会议厅。门关上的前一秒,他的目光还钉在吴登温脸上,那眼神里充斥着汹涌的恨意。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丹拓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丹拓副部长,我还有一件事。”林至简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过来,“根据矿业法,安全评估期间,申请方有权指派一名技术代表全程参与现场勘查。我的人选已经确定。”


    她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放在丹拓面前。


    丹拓低头看去,瞳孔一缩。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至简,落在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身上。温亦骁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温柏青的儿子?”丹拓的声音发颤。


    “我父亲在东脉勘探项目工作过三年。”温亦骁走上前,声音清晰,“他留下的所有笔记、数据、图纸,我都整理归档了。如果委员会需要,我可以随时提供。”


    会议厅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摄像机对准了这张年轻的脸,闪光灯此起彼伏。


    山岳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目光短暂落在温亦骁身上,又移向丹拓。


    “可以。”山岳开口,声音平淡,“温柏青教授的专业素养,业内公认。他的儿子,想必也不会差。”


    他看向丹拓:“丹拓副部长,技术代表的事,按程序办就是了。”


    丹拓点头,在文件上又添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关于东脉的安全评估程序,委员会将在六十日内完成。评估期间,任何第三方不得进入J区核心范围。具体细则,稍后以书面形式下发。”


    他敲下议事槌。


    “散会。”


    人群开始往外涌。记者们举着话筒冲向林至简,但被阿昆和阿伦的人隔开了。吴登温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扫过林至简的方向。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岳没急着走。他坐在椅子上,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才慢悠悠地站起来。经过林至简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林小姐,”他叫她的名字,露出得体的笑,“你父亲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应该会很欣慰。”


    林至简盯着他,没有接话。


    山岳笑容温和,随后转身,朝侧门走去。


    之后,她只是握紧了赵玄同的手臂,没有多言,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厅。


    走廊尽头,雨声如鼓。


    窗外,远处树下有人撑着一把黑伞,雨水顺着伞落下,滴在轮椅的踏板上,溅湿了裤腿。


    伞边抬了起来,露出半张苍老的脸。


    他看了一眼会议厅的方向,侧头对身旁撑伞人点头,便被人推走,隐入了细雨里。


    第52章 弃子


    资源部大楼侧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阿昆开来的黑色奔驰, 另一辆是张瑞恩的路虎揽胜。张瑞恩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他们出来, 把水递给林至简。


    “刚买的。”他说, “你刚才在台上讲了那么久,嗓子都哑了。”


    “谢谢。”赵玄同点头微笑,伸手接过。


    张瑞恩脸上笑瞬间挂不住了。随后他恢复了原有的表情, 转向林至简, 嘴角弯了弯:“行了,欠你爸的,还了, 以后”


    “你觉得吴登温会放过你张家?”林至简点了根烟。


    她往前走了一步, 停在他面前。


    “你不是想入局吗?”她说,嘴角弯了一下, “这不是满足你?”


    张瑞恩眼里闪过诧异, 脸色正一点点变了。


    “所以你只能继续帮我。”林至简眉梢一挑,“帮我, 就是帮你自己。吴登温倒了, 你张家在若丽的生意才能安生。不然”


    她没把话说完, 张瑞恩却听懂了。他今天在听证会上那几分钟的仗义执言, 会变成张家在理甸的死刑判决书。


    “你给我下套。”他说着, 语气里可没半点生气的意思。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天才认识。


    “林至简,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哪样?”


    他想了想,“让人又恨又怕的样子。”


    林至简没接话,嗤笑一声。


    赵玄同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张瑞恩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回到林至简身上。


    “你俩”他顿了一下,“还真是绝配。”


    林至简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


    “别说废话了。还有正事跟你说。”


    张瑞恩没动:“什么事?”


    “关于J区的事。六十天安全评估,我需要一支自己的勘探队。你和赵玄同的人,都要借我用一下。”


    张瑞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要动真格的?”


    “不然呢?”林至简看着他,“你以为我在听证会上争那六十天是为了什么?好看?”


    张瑞恩垂眸思考。他犹豫了许久,抬起头来。


    “行。”他说,“张家在理甸还有些关系,虽然不是台面上的,也够了。”


    林至简拉开车门,“嗯,就先这样,之后电话联系。”


    林至简和赵玄同先后上了车。


    车启动后,林至简一直看着窗外,车内静了下来。


    她拿到林文渊那份文件起就在想,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办下来的。一个中国商人,在理甸能躲过吴登温和山岳的眼线,拿到这种级别的法律文件,背后没有人撑着,根本不可能。


    她手肘搁在窗框上,食指无意识地搭在唇边摩擦。


    这根本说不通,要是背后真有人,林文渊就不会死。还是说林文渊背后的人把他推了出去?


    “至简。”赵玄同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你在想那份文件的事。”他又接了一句。


    林至简没否认。她挪到了他身侧,挨着他,把手搭在他没伤的手臂上。


    “一份十二年前的备案证明,盖齐了矿业部、外交部的章。”她压低声音,“我爸一个中国商人,怎么可能拿到这种东西?”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把根扎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至简猛地看向他,眼里闪烁着光。他抬手覆上她的脸,指腹在她的皮肤上温柔地摩擦。


    她眼下乌青,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


    他手上用了些力,往前一带,低头吻上了她的额头。


    片刻后,他松开了她,轻声道:“听证会结束了。但拖不得,得速战速决。”


    “嗯。”她抬起头,又道,“这次我要在两周内把勘探队的事搞定。我爸那份文件,已经彻底闹开了。山岳在听证会上没放出一句硬话,全是场面话,就只能说明,他动不了我。吴登温那边早就忍无可忍。他这个人最沉不住气,最害怕失去他的矿和权。在这几周内,我还要送吴登温一份大礼。”


    “嗯,加上我那份。”赵玄同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赵玄同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瞧了瞧她的眉眼。


    “睡会吧。到了我叫你。”他劝道。


    “嗯。”林至简点点头。


    她俯身,侧躺在他的腿上。他的手正搭在她胸前,把她往怀里收紧了些。


    林至简伸手裹紧他的手臂,把头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赵玄同。”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


    “对。”


    他抬起另只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至简。”他低声叫她。


    她没有应声,只是往他手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赵玄同的嘴角一弯,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看向街道尽头那栋渐行渐远的大楼。


    他想起今天在会议厅里,山岳的种种行为。


    他心里清楚,山岳根本没把这场听证会当最后一战。他今天来,是为了看清林至简手里还有什么牌。


    可林文渊留的这张牌,分量太重了,至少在北部能让很多人看清一件事。批这份文件的人,他们惹不起。


    不出意外,山岳和他背后的人应该慌了。所以,这一战他们并没有输。


    那晚在J区下令撤军的人,很有可能是那五人中的一位。


    不过理甸军方最高层那几个人,每一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出手救一个中国商人的命。


    他垂眸,目光落在林至简脸上,久久不语。


    与此同时,另一边。


    散会后山岳没急着走。他来到三楼,掏出钥匙卡刷开隔壁那间从不挂牌的小会议室,反手锁上门。


    他坐到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部电话,拨了串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


    “事情闹大了。”山岳用理语开口,声音压得低,“林至简手里那份文件,是谁批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同样用着理语:“十二年前的事,你现在来问我?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是现在这种局面。”


    “现在吴登温撑不住了。”


    “吴登温是你的人。”那头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分,“你荐的,你养的,现在出了事,你让我给你兜底?”


    山岳握紧手机,手指攥得泛白:“只要您开口,北部军区那边……”


    “我开不了这个口。”那人打断他,“现在闹到满城风雨,媒体盯着,军方高层也盯着。你让我怎么帮?”


    山岳眉头蹙紧,“那条矿脉就这么落到她手里?”


    那头打断他,“你看见那份文件的时候,就该比我清楚,这矿早在十二年前,就不是我们手里的东西了。”


    “切割。”那头最后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吴登温这条线,断干净。他犯的事,他自己扛。你手里的东西,该毁的毁,该藏的藏。六十天安全评估,够你收拾残局了。”


    那人的声音彻底冷下来,“山岳,你是理籍华人,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应该知道什么叫做‘弃卒保帅’。你再保他,连你一起折进去。”


    电话挂断。


    ·


    一辆车子驶入城西疗养院的大门。这里是山岳的私人产业,表面上是退休干部疗养的地方,实际上是他在墁德勒最隐秘的据点。


    山岳下车时,吴登温的车正好也到了。


    两辆车并排停在院子里。吴登温从后座钻出来,脸色铁青,几步走到山岳面前。


    “山老,吴吞不能留。”


    山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吴登温跟上去,压低声音:“他在听证会上说的那些,要是被林至简坐实了,我就完了。”


    “所以你要杀他?”山岳脚步没停,声音平淡。


    “他死了,那些账就是死账。”


    “他死了,你就是畏罪灭口。”山岳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登温,你跟了我三十年,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吴登温被这目光钉在原地,一时间哑然。


    “山老,我不是沉不住气。我是”他停顿下来,斟酌用词,“林至简那个女人,她不讲规矩。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再说一遍,吴吞不能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那边,把账目再清理一遍,该处理的处理掉,六十天的安全评估,是给你我擦屁股的时间,不是让你去跟林至简拼命的。”


    “可是”


    “没有可是。”山岳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侧过头,余光扫了他一眼,“登温,你记住一件事。”


    吴登温愣愣地站在原地。


    “林文渊死了十年,赵启山下落不明,赵玄同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死,他不死,林至简也死不了。”山岳走进门里,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那个人,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所以,别给我添乱。”


    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吴登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攥紧拳头。他听懂了山岳的意思。山岳是在自保。他怕那个能让军车在J区掉头的人,还有那个在十二年前就替林文渊办好所有手续的人。


    好啊,这是要把他当弃子扔掉了。


    他山岳是华人,脑子是比他们克钦族人转得快,手段也狠。这点他认。可山岳忘了,他是怎么在克钦邦山沟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他靠的是他自己。当年谁想让他死,他就让谁死。


    如今,也一样。


    第53章 惊喜


    听证会结束后, 短短几周,林至简快速集齐了一支勘探队。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由阿泰查过了,背景干净。


    “至简姐, 勘探队的人都齐了。”温亦骁推门进来。


    温亦骁换了一身工装, 戴着一副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许多。


    林至简此刻正盯着白板上的资料看。她点头应了一声,“你先在外面等我。”


    温亦骁走后,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阿伦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目光转向她。


    “林姐,张瑞恩的人半小时后到。设备昨晚已经装车, 三辆越野, 两辆卡车,完全够用。”


    “赵玄同呢?”


    阿伦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赵老板在路上了。”


    林至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没说话。她知道赵玄同会来。从听证会结束那天起,他就没消停过。伤口还没拆线, 就开始处理积压的生意, 每天在公寓和办公室之间往返。阿昆劝了几次, 他嘴上答应, 转头该干嘛干嘛。


    阿伦犹豫了一下, 又说:“林姐,赵老板那边……他好像打定主意要跟您一起去J区。”


    “我知道。”林至简放下咖啡杯,转身面对他,“所以待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插嘴。”


    阿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十分钟后, 赵玄同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左肩的绷带被遮在衣服下面,看不出痕迹,可他推门进来时,左臂垂在身侧没有动过,林至简看在眼里。


    “名单我看过了。”赵玄同走到办公桌前,“人没问题。但J区那边,吴登温的人虽然撤了,外围还在。你们进去之后,安全是个问题。”


    “阿伦带了人,张瑞恩那边也有几个好手。”林至简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


    “不够。”赵玄同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J区的地形你不熟悉。十年前封矿之后,那条路基本废了。雨季刚过,很多地方滑坡,你们带的那些设备,有些路段根本过不去。”


    “所以?”


    “所以我跟你去。”赵玄同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那边的情况,我比你熟。三年前我派人进去过一次,虽然没到核心区,但路走过大半。”


    林至简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赵玄同,你的伤还没好。”


    “不影响。”


    “医生说至少休息一个月。现在才三周多点。”她抬起眼看他,“你去J区,是要我分心照顾你,还是让吴登温的人有机会再补一枪?”


    赵玄同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俯身看着她。


    “林至简,我说了,不影响。”


    “医生说的话不算,你说了才算?”林至简双手压在桌上,和他面对面,瞬间拉近了彼此距离,“赵玄同,你是不是觉得就你一个人能扛事?”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林至简打开文件,把一份医疗报告拍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左肩胛骨骨裂,肌肉撕裂。这种伤,你跟我说不影响?”


    赵玄同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没说话。


    林至简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她抬手,手指轻轻按在他左肩上,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眉头紧蹙。


    “疼吗?”她问。


    赵玄同没回答。


    “你连我碰一下都疼,还去J区?”林至简退后一步,声音冷下来,“赵玄同,你留在央光。温亦骁跟我去就够了。他对J区的了解比你深,他父亲留下的笔记比你在外面瞎转三圈有用。”


    赵玄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至简,你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


    “通知。”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是你的事。”林至简转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他,“车已经备好了,半小时后出发。你要拦,就试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阿伦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看了一眼赵玄同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林至简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这俩人别在这节骨眼上真闹掰。


    赵玄同盯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太了解她了,只要是她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好。”他说,声音平静,这让阿伦都觉得反常。


    “你带温亦骁去,我带人守在J区外围。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素琳那边我也会让人继续找。”


    林至简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她以为他会跟她吵,会像以前一样寸步不让。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赵玄同……”


    “你说的对,我的伤还没好。”他打断她,“去了也是拖后腿。所以我不去了。”


    这话里明明赌着气,却听出几分委屈。


    林至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玄同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他没有停留干脆地关上了门。


    林至简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阿伦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林姐,您和赵老板……”


    “别问。”林至简转身拿起桌上的名单,声音恢复了冷静,“出发。”


    阿伦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温亦骁正靠在墙上等着。他看见林至简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他什么都没问,跟在她身后,安静地下了楼。


    工厂门口,三辆越野车和两辆卡车已经整装待发。张瑞恩的人比他本人先到,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检查设备。张瑞恩靠在第一辆越野车的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林至简出来,扬了扬下巴。


    “赵玄同呢?”


    “不去。”林至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张瑞恩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温亦骁。他隐约感到不对劲,不过没说什么,把手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拉开驾驶座的门。


    车队驶出工厂大门时,林至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奔驰仍停在路边。


    林至简收回目光,手指搭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她不是不想带他去。她比任何人都想让他陪在身边。可她不能。山岳一张底牌都没出,她赌不起。


    她必须在山岳出手之前,先把吴登温逼到绝路。只要吴登温再做出出格的事,山岳就会彻底弃了他。到时候,吴登温手里那些账、那些人命,全都会变成山岳的催命符。


    不过她出发前,还要送吴登温一份大礼。


    手机震动了一下,阿泰弹出一条消息:东西发出去了。


    看完后,她嘴角一弯。


    六十天内,她要让吴登温亲手把自己玩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山岳怎么挑拨离间她和赵玄同,她就怎么还回去。


    ·


    墁德勒,北部军区司令部。


    吴登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他的脸色煞白,手指紧攥着报告纸角。


    报告是从央光转来的,内容只有一页纸,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是一份军购合同的复印件。


    三年前,他以北部军区的名义,从俄罗斯进口了一批军用设备,总价一千二百万美金。这批设备在海关清关后,有四成根本没进军区仓库,而是通过吴吞的公司转手卖给了克钦邦的地方武装。


    钱进了谁的腰包,不言自明。


    这份合同,本该锁在军区机要室的铁柜里。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不用他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吴登温猛地攥紧拳头,把报告揉成一团。


    “她怎么拿到的?”他低吼。


    站在办公桌前的副官低着头,声音发颤:“还、还在查。但那家律所说,这份合同是他们的客户在六个月前委托保管的。客户信息保密,查不到。”


    六个月前。


    那时候林至简还在央光跟赵玄同打价格战,在公盘上当众羞辱周兆安。他以为她只是个疯女人,在矿区里刨食的野狗,咬人疼但咬不死人。


    现在他知道了。她早就咬住了他的命门。


    “还有一件事……”副官的声音更低了,“今天早上,联邦审计署的人打电话来,说要核查北部军区近三年的装备采购账目。说是例行抽查,但……”


    “但什么?”


    “带队的是审计署副署长,山部长的老部下。”


    吴登温脸色大变。


    他彻底明白了。林至简是真的来要他的命。她手里攥着他贪腐的证据,却不直接捅出来,而是让审计署来查。


    这是阳谋。


    她逼他在权力和矿脉之间二选一。如果他继续跟她在J区死磕,审计署就会把账目查个底朝天,那些不见光的东西,全都会被翻出来。如果他撤出J区,专心应对审计,那六十天的安全评估期里,她就能从容地把J-12挖出来。


    不管他怎么选,她都赢。


    吴登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阴沉的可怕。


    “山老那边怎么说?”他问。


    副官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您先把账目整理好,审计署那边他来沟通。J区的事,暂时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


    吴登温冷笑了一声。山岳这是要保审计署那边,J区的事,他彻底撒手不管了。让他按兵不动,就是让他眼睁睁看着林至简把龙石挖走。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副官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吴登温猛地抬手,把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水迹。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山岳要保自己,他可以理解。三十年,他替山岳干过多少脏活,杀过多少人,山岳心里清楚。现在局势不对了,山岳要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也正常。这些做官的,哪一个不是这样?


    可他吴登温不是软柿子。


    他从克钦邦的山沟里杀出来,靠的不是山岳的提携,是他自己的刀。山岳能给他的,他也能自己拿。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接通。


    “吴吞在哪儿?”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在司法部看守所,单独关押。那边的人已经被我们的人渗透了,随时可以动手。”


    “把他带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两更,键盘都要敲出火星子了


    第54章 挖坑


    车队行驶许久, 最后在J区边缘停下。


    林至简跳下车,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这里刚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泥土的味道。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 那里是十年前父亲走过的地方。


    “林姐, GPS信号弱。”阿伦举着设备,眉头紧皱,“林子太密了, 定位偏差至少几百米。”


    “用我爸的笔记。”温亦骁从包中掏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翻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她对照着地形看了一圈,指向东南方向,“那边, 翻过那道山脊。”


    张瑞恩从后面的越野车里钻出来, 名牌冲锋衣上蹭了泥,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皱成一团。


    “林至简, 你这路选的,我车底盘刚才刮了三次。”


    “你可以不去。”林至简头也没回。


    张瑞恩张了张嘴, 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转身从车里拽出一个双肩包背上。


    “我真是欠你的。”他小声嘟囔,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去。


    温亦骁走在队伍中间, 手里拿着他父亲留下的地质图, 不时停下来对照地形。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在图纸和山脊之间来回扫。


    “至简姐,这边。”他指着东南方向一条几乎被植被吞没的小径,“我爸笔记里写,当年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十年没人走过了,但应该还能过。”


    林至简拨开挡在面前的藤蔓, 第一个钻了进去。


    队伍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所有天光,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夕阳的余晖。空气潮湿得像要拧出水来,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张瑞恩的喘息声越来越大。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林至简,歇会儿。”他喊道,“我走不动了。”


    “你才走了两个小时。”林至简没停。


    “我平时在健身房跑十公里都不带喘的!”张瑞恩直起身,指着周围的林子,“这他妈是路吗?这是原始森林!你让我来”


    “闭嘴。”林至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张瑞恩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子终于稀疏了。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


    赵玄同上次就是在这里受的伤。


    林至简停下脚步,掏出笔记本对照。


    “到了。”她说。


    温亦骁走到她身边,“至简姐,我爸笔记里写的坐标,应该在这片谷地下面。”他指着地面,“但当年他们勘探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些矿坑。十年了,地形变了。”


    林至简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里有着细碎的矿石颗粒,她搓了搓手指,站起身。


    “先扎营。明天天亮开始勘探。”


    阿伦带着人开始搭建帐篷,张瑞恩站在一旁,看着那几顶帐篷支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屎。


    “所以我们要在这鬼地方过夜?”他问。


    “不然呢?”林至简从背包里抽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以为挖石头跟逛商场一样,看中了刷卡就走?”


    张瑞恩:


    阿伦这边带着人开始清理谷地中央的杂草。张瑞恩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忙活,手里的登山杖戳在地上。


    “林至简。”他叫她。


    “嗯?”


    “你打算怎么挖?这地方连条路都没有,大型设备进不来,靠人力挖?那得挖到什么时候?”


    “我没打算挖。”她实话实说。


    张瑞恩愣了一下:“那你来干什么?”


    “等人来挖。”


    张瑞恩脸色倏地变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你要拿自己当饵?”


    张瑞恩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吴登温在北部军区经营了三十年,手里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你拿什么跟他拼?就凭你这十几个人?”


    “所以我让你来了。”林至简抬眼看他。


    张瑞恩不解,等她继续说。


    “你以为我让你找几个勘探人员就完了?张家在理甸的关系,你爸可比你清楚。姜还是老的辣,你爸的人脉比你想的广。”林至简嘴角一弯,“你是张伯伯的宝贝儿子,你觉得他会让你在这里出事?”


    张瑞恩气得胸口起伏。又被她算计了,这次还把张显给拉下水了,他不得被张显骂死。他动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温亦骁站在一旁,看着张瑞恩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至简姐,他好像被你气得不轻。”


    “没事,他扛得住。”林至简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看看我爸标的那个点。”


    温亦骁点头,带着她往谷地深处走。


    林文渊标记的位置在谷地最里面,紧贴着山壁。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半埋在泥土里,表面长满了青苔。温亦骁蹲下来,用手拨开岩石表面的苔藓,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


    “就 是这里。”他说,声音有些发颤,“坐标点就在这块岩石下方。”


    林至简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岩石的表面。石头表面透着凉意,是从地下深处才有的那种阴冷。


    “笔记里,有没有说这块石头下面是什么?”


    温亦骁摇头:“只写了J-12,龙石,埋深约十五米。没有写为什么埋在这里,也没有写怎么挖。”


    林至简收回手,站起身。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三面环山,谷地中央低洼,雨季的时候这里应该会积水。如果龙石埋在十五米深的地方,那说明林文渊在埋它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防水的问题。


    “至简姐。”温亦骁站起来,看着她,“你真要等吴登温来?”


    “嗯。这坑都给他挖好了,他一定会来。”


    帐篷搭好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林至简坐在最大那顶帐篷门口,手里拿着干粮嚼着。张瑞恩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一部电话,正在跟他爸汇报情况。


    “……对,她疯了……我知道……我他妈说了我知道!”张瑞恩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暴躁还是藏不住,“爸,她这是拿我的命在赌……不是,我没怕……我真没怕……好好好,我挂了。”


    他挂断电话,把电话扔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林至简看了他一眼,把干粮递了过去。


    “吃吗?”


    张瑞恩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那块干粮看了看,然后放下手,接过去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表情变得难看。


    “这什么玩意儿?”


    “压缩饼干。”


    “难吃。”


    张瑞恩抬手,扔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后他放下手咬了一口,嚼的用力。


    温亦骁从谷地深处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探测仪。他走到林至简面前,蹲下来,把探测仪的屏幕转向她。


    “至简姐,地下十五米左右确实有异常。金属反应很强,但不是单纯的金属,还有别的东西。”


    “能确定是龙石吗?”


    “不确定。”温亦骁实话实说,“但以这个深度和信号特征来看,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应该是人为埋进去的。”


    林至简点点头,没再问。


    张瑞恩放下干粮,凑过来看了一眼探测仪的屏幕:“所以真埋了东西?”


    “嗯。”


    她拿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她给阿泰发了条消息:“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我在J区找到了东西,具体是什么,让他们猜。”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弯唇一笑。


    吴登温,你忍得住吗?


    不到半小时,阿泰的消息就回了:“已经放出去了。央光那边已经传疯了,说你在J区挖到了龙石。吴登温那边还没动静,但有人在查消息来源。”


    林至简回复:“继续放。添把火,说我们今晚就在营地过夜,只有十来个人。”


    阿泰回了一个字:“懂。”——


    作者有话说:往后每天两更


    第55章 活着


    入夜后, 乌云遮住了月亮,谷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篝火的光在风中摇曳。


    “阿伦。”她叫了一声。


    阿伦从帐篷里探出头。


    “加强警戒。今晚可能会来。”


    阿伦脸色一肃,点了点头, 又加了一队人在外围潜伏着。


    凌晨两点。


    林至简正靠在帐篷边上假寐。


    阿伦的消息弹了出来:有动静。


    林至简猛地睁开眼, 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枪柄。


    帐篷外传来响动声。


    其他打手从另一顶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端着枪,面容紧绷, 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张瑞恩被声音惊醒, 从睡袋里爬出来,一脸茫然:“怎么了?什么声音?”


    “闭嘴。”林至简低喝一声,蹲在篝火旁, 快速将篝火扑灭。谷地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的眼睛快速适应了黑暗。营地外围, 林子边缘,有影子在移动。


    她心里一沉。


    这人数至少三四十个, 正在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她摁下通讯器, 低声道:“什么情况?”


    “林姐,是吴吞。是他带人来了, 看这些人装扮应该是当地武装。”


    “操。”她低骂一声。


    她来不及想吴吞怎么逃出来的。


    枪声已经炸开了。


    林至简扑倒在地, 子弹擦着她头顶飞过, 打在她身后那顶帐篷的支架上, 金属杆应声断裂, 帆布塌下来盖住半边篝火的余烬。


    “找掩体!”她低吼,翻身滚到一块岩石后面,拔枪还击。


    她三枪连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影应声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对方至少三四十人,从三个方向包抄,火力压得她这边抬不起头。阿伦带的人只有十来个, 虽然都是好手,但人数悬殊太大。


    张瑞恩趴在她旁边的泥地里,双手抱着头,名牌冲锋衣上全是泥浆。


    “林至简!”他的声音在枪声中发颤,“你不是说他会派专业的人来吗?!这他妈是当地武装!这些人杀人不眨眼的!”


    “闭嘴!”林至简探出岩石,又开两枪,然后缩回来换弹匣,“你枪呢?”


    “我没带!”


    林至简猛地转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你又没跟我说要打仗!”张瑞恩的声音拔高了,“你说来勘探!勘探!我他妈以为就是来爬爬山看看石头!”


    林至简咬着牙,把腰后的备用枪拔出来,塞进他手里。张瑞恩握着枪,手指在发抖,保险都没开。


    “保险!”林至简吼了一声,转身朝左侧冲过来的黑影连开数枪。


    张瑞恩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手指哆嗦着摸索保险的位置。他找到了,拨开,然后双手举枪对准前方。


    这时,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正从树丛里冲出来,枪口对准林至简的后背。


    张瑞恩扣下扳机。


    “砰!”


    枪响了,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那个男人被枪声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就这一秒,林至简已经转身,一枪命中他的胸口。


    “打不中你就瞄准点!”林至简吼道。


    “我瞄了!”张瑞恩的手还在抖,“它自己偏了!”


    通讯器里传来阿伦急促的声音:“林姐,东侧有缺口,你们往那边撤!”


    林至简看了一眼东侧的方向。那里林子更密,但火力确实弱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温亦骁,那年轻人蹲在她斜后方的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握着枪,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亦骁,跟紧我。”她说。


    温亦骁点头,握紧了枪。


    武装领头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撤退路线,第二轮进攻比第一轮更猛,直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下林至简想退也退不了。她听见西侧林子里的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正在快速接近她的位置。


    她骂了一声,摁下通讯器:“阿伦,联系赵玄同!快!”


    她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个方向连开五枪。黑暗中有惨叫声传来,至少打中了两个。但剩下的脚步声更快了,越来越近。


    她退回岩石后面,快速换弹匣。


    忽然,一个黑影从岩石侧面冲了出来。林至简来不及瞄准,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偏了,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那人扑到她面前,手里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的脸。


    她侧身躲开,枪托砸在那人手腕上,枪飞了出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碎石堆里。


    那人比她壮得多,力气也大。他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林至简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伸手去摸腰后的匕首,但手指够不到。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声枪响。


    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那人身体一僵,往后倒去。


    温亦骁站在两米外,双手举着枪,手臂在发抖。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


    “至简姐,你、你没事吧?”


    林至简咳嗽着爬起来,摸了摸脖子,那里正火辣辣地疼。她看了温亦骁一眼,捡起地上的枪。


    “打得好。”


    温亦骁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瑞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举起手机,大喘着气,“我爸的人在、在来的路上。”


    可是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看向北侧的林子。对方在重新集结,准备最后一波冲锋。


    她低头看了一眼弹匣。最后一匣,十五发。


    “张瑞恩。”她叫他。


    张瑞恩看着她。


    “待会儿我冲出去,你带着温亦骁往南跑。那边的林子最密,跑进去就藏起来。别回头,别管我。”


    温亦骁摇头:“我不走。”


    “这是命令。”


    “你不是我领导。”温亦骁的声音变得坚定,“你救过我,我要还你。”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随你。”她目光又转向张瑞恩。


    “算了。”他挥了挥手,干脆摆烂,“我也不走,反正也走不掉。”


    她转身面向北侧林子,手指搭在扳机上。


    那些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时,林子深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无数道车灯的光柱从北侧林间公路的方向射过来,撕裂了黑暗。


    枪声在此刻猛地停了。


    林至简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她盯着那十多辆越野车,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第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冲进谷地时,车门被踹开。赵玄同从副驾驶座下来,一身黑风衣,手握着枪垂在两侧。


    他脸色阴沉着,没有多余的表情。


    阿昆从驾驶座冲出来,带着四五十个人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那些刚从林子里冲出来的影子,瞬间被交叉火力压制在原地。


    赵玄同没搭理那些人。他穿过战场,径直走到林至简面前。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全是灰和血。往下移,扫过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时,他眉头一皱,眼底瞬间结了冰。


    赵玄同没开口,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转身面对那些被火力压制住的人影。


    “吴吞!”他的声音在谷地里炸开,“滚出来!”


    然后,林子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砰”地一声枪响。


    吴吞捂着手臂踉跄后退。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他扯了扯嘴角,抬眼注视着枪口后的张玄同。


    伤口钻心的疼,他满头大汗,咬紧牙一退再退,暗处一个身影从后扶住他。


    “阿吞”素琳叫着他的名字,带着哭腔,手悬在伤口上空不停颤抖着。


    “素琳?”林至简猛地上前一步。


    “吴吞。”赵玄同又叫了一声,枪口垂着,手指搭在扳机上,“你带这些人来,是想死在这儿?”


    吴吞开口,声音沙哑,“赵玄同,你以为我是来抢石头的?”


    赵玄同没说话。


    吴吞笑了一声,他咬紧牙关往前迈了一步,彻底走出林子的阴影,车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猩红的双眼。


    “我就是来送死的!”他低吼道。


    林至简盯着他,忽然全明白了。


    是吴登温把他从看守所捞出来,吴登温不傻,他比谁都清楚,吴吞活着一天,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所以他把刀递给林至简,让她来杀。


    吴吞只要来抢石头,只要死在J区。他就做实了罪证。吴吞那些账就成了死账。谁能证明吴登温贪了那笔军购款?而十年前矿坑里的炸药,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吴登温埋的。


    证人死了,案子就结了。


    吴吞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吴登温拿素琳的命要挟他来送死。素琳能站在这,说明吴登温的人在暗处盯着。


    林至简攥紧了手里的枪。


    吴吞袖子上的血迹又晕开不少,他咬紧唇后退半步,素琳几步上前撑住他。她目光落在吴吞脸上,吴吞低眸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而后吴吞收回目光,转向林至简。


    “林至简,我不是来抢石头的。”他重复了一遍,用尽全力说道,“我是来还债的。”


    他从腰后拔出一把枪。


    赵玄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至简身前。阿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吴吞的脑袋。


    但吴吞没有把枪口对准任何人。


    他把枪倒转过来,握住了枪管,枪柄朝着林至简的方向,递了过去。


    “十年前,你父亲死的那天,是我按的□□。”吴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吴登温把炸药埋好,把遥控器给我,说,按下去,林文渊死了,东脉就是吴家的。我按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你父亲站在矿坑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素琳站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丈夫把枪递给要杀他的人。


    “你杀了我,这债就还了。”吴吞说,“素琳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至简没接枪,沉默了许久。


    “吴吞,”她轻声,“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素琳是吴登温的人。”


    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吴吞没吭声。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泪水像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下。


    “我知道。”吴吞说,声音轻了下去,“我一直都知道。”


    素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从你嫁给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吴吞看着她,眼眶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你是吴登温派来的。你父亲素老板,是你和吴登温一起害死的。”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素琳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在发抖,动作却温柔。


    “我娶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他说,“后来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和丹拓但我还是喜欢你。我想,你总有一天会选我。”


    素琳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选我。”吴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你选了吴登温。温柏青的死,是你给赵玄同递的消息,对不对?”


    素琳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滑了出来。


    “对。”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我。”


    “你想救温柏青。”


    “我想救他,但我救不了。”素琳睁开眼看着吴吞,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吞,我想救他,可他还是死了。我想救你,可我救不了你。我什么都救不了。”


    吴吞嘴角扯出抹笑,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他们刚结婚时,他看她的那种温柔。


    “素琳,你救不了我,没关系。”他说,“但你得活下去。”


    他把枪往前递了递,对着林至简。


    “开枪。”


    林至简盯着吴吞手里的枪,看着吴吞眼底那种求死的平静。


    她恨了这个人十年。恨到骨子里,恨到每一次想起父亲的名字,都会连着想起吴吞那张脸。她以为亲手杀他的时候,她会痛快,会解脱,会觉得这十年的血和泪终于有了交代。


    但现在,枪就在眼前,她扣不下扳机。


    因为杀了他,那些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他们一个都不会活过来。


    她恨了十年,到头来发现,她恨的不过是一个替死鬼。


    “吴吞,”林至简开口,声音沙哑,“你的命,不该死在我手里。”


    吴吞怔住了。


    “你该死在法庭上。”林至简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和吴登温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说清楚。然后法律判你什么,你就受什么。”


    “你以为我有机会活着上法庭吗?”他上前一步,再次吼道,“开枪!你不开枪,我还是会唔!”


    “狙击手!”


    所有人后退找庇护。


    “阿吞!”


    只有素琳哭喊着,抱着倒在地上吴吞。她低头,看着他心口的衣服血红一片。吴吞颤抖着抬起手,素琳伸手握住。


    “素琳好好活着”


    吴吞嘴角留着抹笑,眼睛永远闭上了。


    第56章 恶


    “散开!找掩护!”赵玄同的声音在人群里炸开。他一把拽住林至简的手臂, 把她拖到最近的一块岩石后面。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打在岩石上,碎石溅开来。


    阿昆带着人快速展开反击, 但对方的火力太猛了。是军方的装备, 不是那些当地武装能比的。


    林至简从岩石后面探出头,看见北侧林缘至少有三四十个穿迷彩服的士兵,向谷地推进。他们训练有素, 交替掩护, 火力压制精准得可怕。


    “吴登温亲自来了。”赵玄同咬着牙,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撕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


    吴登温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放出吴吞, 让吴吞带着当地武装来送死,然后以“武装闯入军事封锁区”的名义, 带着他的人来“维持秩序”。等所有人都死了, 明天的报纸上只会写:东脉J区发生武装冲突,林至简及随行人员不幸遇难。


    把他自己摘得多干净啊。


    “林姐!”阿伦从另一块岩石后面冲过来, 脸上全是灰, 额角有血在往下淌, “东侧和南侧也发现人, 至少上百人, 我们被包围了。”


    她这边加上赵玄同带来的人,不到六十个。装备也不如对方,手枪和冲锋枪对制式步枪,胜算几乎是零。


    “张瑞恩!”她喊了一声。


    “这儿!”张瑞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趴在一块低洼的泥地里,身上全是泥浆,名牌冲锋衣彻底废了。温亦骁蹲在他旁边, 手里握着枪。


    “你爸的人呢?!”


    “在路上了!”张瑞恩举起手机,屏幕碎了,“刚收到消息,已经过了墁德勒,还有二十分钟”


    话音未落,一串子弹扫过来,打在他身前泥地里,泥浆溅了他一脸。他猛地趴下。


    “二十分钟?!”林至简吼道,“我们连两分钟都撑不住!”


    赵玄同摁下通讯器:“阿昆,把人收拢,往东侧厂房撤。那里墙体厚,能撑一阵。”


    “明白!”


    阿昆带着人开始收缩防线。林至简拽起张瑞恩,把他往东侧推。温亦骁跟在她身后,枪举在身前。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在泥地上擦出一道道弹痕。


    废弃厂房在谷地东侧,是一座十年前勘探队留下的两层建筑,混凝土结构。阿昆带人先冲进去,清除了里面的几个散兵,然后架起火力封锁入口。


    林至简冲进厂房时,左手臂一阵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至简姐!”温亦骁冲过来,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


    “先别管我。”她按住伤口,环顾四周。


    厂房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找掩护,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阿昆清点完人数,走到赵玄同面前,“老板,伤了十几个,死了至少五个。弹药也不多了,撑不了多久。”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林至简。


    林至简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今天死在这里,那些没做完的事怎么办,那些没查清的真相怎么办。


    “别想那些没用的。”她打断他的思绪,“先活过今天。”


    赵玄同嘴角弯了一下,“好。”


    这时,张瑞恩突然从角落里站起来,把手机举过头顶,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我爸的人到了!”


    林至简猛地转头。


    厂房外,南侧方向,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那枪声更野更不要命。


    是张显的人。


    张瑞恩他爸虽然是个商人,但在理甸混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没有几张底牌。那些底牌只不过是比正规军更难缠的人,就像现在这批,边境上拿钱办事,不要命的武装。


    “你爸带了什么人?”林至简问。


    张瑞恩:“果敢那边的。”


    林至简眉头一皱:“果敢?”


    “对,就是老街那一带。”张瑞恩又道,“我爸早年在那边做过玉石生意,认识几个当地武装的头子。你别看那些人穿得跟杂牌军似的,打起来是真不要命。他们从小就在枪林弹雨里长大,政府军围剿了多少次都没剿干净。”


    林至简没再问。那些人是真的不怕死,枪声越来越近,吴登温的人的防线开始松动。


    “趁现在!”赵玄同拔出枪,“往外冲!”


    所有人同时开火,子弹从厂房的窗口和门口倾泻而出。林至简冲在最前面,赵玄同紧跟着她,阿昆带着人护在两翼。


    张瑞恩拽着温亦骁跟在后面。


    “你跟着我!”张瑞恩吼道,声音都在发抖,但脚步没停,“别乱跑!”


    温亦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张瑞恩的手攥得很紧,没让他倒下。


    “张少爷,你手怎么在抖。”


    “我没抖!”张瑞恩的反驳。


    一颗子弹擦着张瑞恩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一棵树的树干上,木屑溅了他一头。他猛地趴下,把温亦骁也拽倒在地。


    “你没事吧?!”他回头看了一眼温亦骁,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满手是血,不过幸好耳朵还在。


    “没事没事没事……”他喘着粗气,爬起来继续跑,“快走!”


    温亦骁被他拽着跑,看着他狼狈又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别说,张瑞恩这人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是真能上。


    他们冲到厂房西侧的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后面。这里暂时是射击死角,能喘口气。


    林至简靠在集装箱上,快速换弹匣。赵玄同蹲在她旁边,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睛一直盯着北侧的方向。


    “吴登温的人还在往这边压。”他说,“张显的人撑不了多久。”


    林至简知道。只要等吴登温反应过来,调整了阵型,那些人就会被吃掉。


    “我们得往林子里撤。”她说。


    “撤不了。”赵玄同摇头,“北侧和西侧都是他的人,东侧是悬崖,南侧虽然有人在接应,但要穿过那片开阔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片开阔地,至少两百米,没有任何遮蔽。”


    两百米开阔地,对面至少几十支枪。跑过去就是活靶子。


    “那就不撤。”她说,声音很平静,“就在这里打,打到他们不敢打为止。”


    赵玄同望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林至简懂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阿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老板,北侧又来了人!至少五辆军车!”


    林至简的心猛地一沉。


    五辆军车。吴登温这是要把他们彻底碾碎。


    她抬起头,看向北侧林缘的方向。透过树丛的缝隙,能看见车灯的光柱在晃动,越来越近。


    “来人了,所有人,准备好。”她道。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开始检查武器,换弹匣,拉枪栓。


    张瑞恩蹲在集装箱后面,把温亦骁按在角落里,用自己身体挡着他。


    “你待在这儿别动。”他说,从腰后再拔出一把枪,塞进温亦骁手里。


    “张少爷。”温亦骁叫他。


    “嗯?”


    “你其实挺厉害的。”


    张瑞恩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少拍马屁。”


    枪声再次炸开,这次比之前更猛。吴登温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火力压得那批果敢武装根本无法反击。阿昆带着人死守厂房入口,子弹打得混凝土碎块四处飞溅。


    林至简蹲在窗口后面,一枪一枪地还击。她枪法精准,每一枪都有人倒下,但对方人太多了,倒下一个补上来两个。


    赵玄同在她左侧,右手持枪,左臂垂在身侧不能动。枪法却不逊色她半点儿。


    “你还能撑多久?”林至简问,眼睛没离开瞄准线。


    “到你撑不住为止。”


    林至简弯了弯嘴角。


    一颗子弹从窗口飞进来,打在她头顶的墙上,碎块砸在她肩膀上,疼得她闷哼一声,重新换了个位置继续射击。


    阿伦从厂房另一侧跑过来,腿上中了一枪,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咬紧牙道:“林姐,东侧顶不住了!他们绕过来了!”


    林至简转头看向东侧。那里只有三个她的人在防守,面对至少十几个人,防线已经在崩溃边缘。


    “我去。”赵玄同站起来。


    “你留下。”林至简按住他,“你这条胳膊再动就废了。”


    她没等他回答,提着枪往东侧跑。张瑞恩看见她冲过去,犹豫了半秒,然后低头对温亦骁说:“待在这儿,别动。”


    他跟着冲了过去。


    东侧的防线已经彻底垮了。


    林至简冲到窗口,连开两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应声倒地。


    张瑞恩蹲在她旁边,举着枪往外打。他的枪法还是不行,十枪有八枪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可他没有停手,打完一个弹匣换另一个。


    “你打过枪吗?!”林至简吼道。


    “在射击俱乐部打过!”张瑞恩换弹匣的动作倒是熟练,“但那是固定靶!这是活人!”


    “那你他妈瞄准了再打!”


    “我瞄了!”


    一颗子弹打在张瑞恩身边的窗框上,木屑飞溅,一块碎片扎进他的手臂。他疼得骂了一声。


    “林至简,我要是死在这儿,你得给我爸磕头道歉!”


    “你死不了!”


    林至简探出窗口,又开两枪,然后缩回来换弹匣。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从侧面飞来,打中了张瑞恩的左腿。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倒。林至简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墙后面。


    “张瑞恩!”


    “没事……”张瑞恩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但血流得厉害,整条裤腿瞬间被血浸透。


    他掏出急救包,手在抖,撕了好几次才撕开包装,把绷带缠在腿上。


    温亦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张瑞恩旁边,接过他手里的绷带,快速而熟练地包扎。


    “你不是让你待着别动吗?”张瑞恩骂了一声,声音已经虚了。


    “你腿中枪了。”温亦骁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至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弹匣空了,只剩最后一个。她从腰后摸出备用弹匣,推进枪里。


    她环顾四周。


    厂房里,还能站着的人不到二十个。


    吴登温的人从三个方向围过来,越来越近。


    这时,周围的灯突然灭了。


    瞬间陷入黑暗。她带着剩余的人,借着这间隙,迅速撤回了集装箱后。


    “他们要强攻了。”赵玄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就在她身边。


    “我知道。”


    她伸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赵玄同。”


    “嗯。”


    “如果有下辈子”


    “别说了。”他打断她,“这辈子还没过完。”


    林至简嘴角一弯,点了点头。


    外面的枪声突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出奇。


    林至简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黑暗中,她能听见身边人粗重的呼吸。


    一个声音从厂房外传来,通过扩音器,在谷地里回荡。


    “林至简,你别挣扎了。你们今天只能死在这儿。”


    是吴登温的声音。


    厂房里没人说话。林至简靠在墙上,手指搭在扳机上。黑暗把所有人和所有情绪都压缩到一起,浓烈得令人窒息。


    “林至简。”吴登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就能在法庭上看见我?”


    他的笑声尖锐又刺耳。


    “我告诉你,山岳已经把我扔了。他让我按兵不动,让我配合审计,让我当他的弃子。三十年,我替他杀了多少人,替他填了多少窟窿,到头来,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可他忘了!我是从克钦邦的山沟里杀出来的!我吴登温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你以为你赢了?”吴登温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林至简,你赢不了的。今晚你死在这里,明天我对外面说,你们武装闯入军事封锁区,被当场击毙。所有人都会信,因为在这片地界,我的话就是法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终于露出那种被压抑了多年的恶意。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从林文渊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我要看看,你们林家的人,是不是真的杀不死。现在你也要死了,林至简,你们林家,彻底完了。”


    厂房内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


    “你以为你布的局能困住我?”吴登温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厂房外面,“审计署查我?让他们查!我今晚把你们都杀干净,然后拿着J-12的坐标,找到那块龙石。”


    “林至简,”吴登温好心提醒,“你是个聪明女人。但你不该来理甸。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顿了顿,下了死命令。


    “动手。”


    林至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厂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士兵在推进。她身边的人都纷纷握紧了枪。


    第57章 因果


    预料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却听见了螺旋桨的声音, 林至简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由远及近,螺旋桨的轰鸣声从谷地上空压下来。直升机旋翼卷起的风让厂房顶部的铁皮哗哗作响。


    “是军方的直升机。”赵玄同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内比亚的编号。理甸首都来的。”


    林至简抬头, 透过厂房顶部的破洞,看见三架直升机悬停在谷地上空,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 将整个谷地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 吴登温站在一辆指挥车旁边,仰头看着头顶的直升机,脸色瞬间煞白。


    这时, 从谷地入口的方向驶来一辆黑色军车。车停在了吴登温的车队后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收腰西装的女人走出来。


    她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 枪口朝下, 步伐整齐。


    女人的步调又快又稳,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 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头发是一刀切的短发, 刚好遮住下颌线, 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她双手插兜, 面无表情,气场比在场任何枪都致命。


    她走到吴登温面前停下。


    探照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林至简看清了她的长相。四十岁上下,眉眼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吴登温看着眼前的女人, 扩音器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见过这个女人。是在内比亚的某个场合,远远地见过一面。她是国防军总司令办公室的首席秘书,杜钦玛季。军方高层最信任的人,所有敏感文件都经她的手,所有不方便出面的场合都由她代表。


    在理甸,没有人敢拦她。


    “吴将军。”杜钦玛季开口,声音冷冽,“总司令让我问你,谁给你的命令在J区动用武力?”


    吴登温的嘴角扯了扯,“杜钦玛季女士,这里是军事封锁区。有人非法闯入”


    “非法闯入?”杜钦玛季打断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根据理甸矿业法第七条,以及十二年前的备案证明,J区的优先开发权属于林至简女士。你的人在她拥有合法权利的区域内开火,你管这叫维持秩序?”


    吴登温噎住了。


    “我……”


    “你什么?”杜钦玛季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看他。仅一眼,吴登温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还想解释,但杜钦玛季没有给他机会,继续翻开文件,翻到某一页,转向他。


    “北部军区副司令吴登温,涉嫌非法挪用军购款项、私通地方武装、在军事封锁区内擅自部署武装力量。”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平稳有力,“从现在起,你被解除了。”


    吴登温的脸色煞白。


    “你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北部军区副司令,就算要撤我,也得走军事法庭程序”


    她嘴角弯了一下,“吴将军,你跟我讲程序?”


    她合上文件夹,往前迈了一步。两个军官同时举枪,枪口对准吴登温。


    他僵住了,傻在了原地。


    “你那些军购款,去了哪里,你心知肚明。”杜钦玛季扫视他一眼,又道,“看你这样子,还不死心。没关系,帮你回忆一下。三年前,一千二百万美金的装备,四成流向了克钦邦。去年,八百万美金的弹药,一半不知所踪。今年”


    “够了!”吴登温吼道。


    他猛地抬手,从腰后拔出了枪。


    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她身后的军官已经开了枪。子弹射穿了他的手腕。


    吴登温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去,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无比。


    “绑了。”她说。


    她转身往厂房走去。


    厂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推开半敞的门,走了进去。


    厂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探照灯光。杜钦玛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所有人,却在一处停了下来。


    杜钦玛季歪了歪头,唇角上扬。


    “赵老板,”她开口,揶揄道,“这么久没联系,你怎么落魄成这样?”


    听着熟悉的声线,他怔住了。


    “是你。”那个电话联系他的女人。


    林至简诧异地别过头看他,“你认识?”


    “算不上认识。她是军方高层的首席秘书。”他压低声道,目光仍盯着眼前的女人。


    谈话间,拖沓的脚步声从杜钦玛季身后传来。


    赵玄同的目光越过杜钦玛季,看过去时,瞳孔一缩,脸色变了。林至简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愣住了。


    是阿泰。


    他穿着件工装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推着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头发全白了。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得。


    是赵启山。赵玄同的父亲。


    林至简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阿泰和赵启山,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泰迎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声叫了一句:“林姐。”


    林至简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枪柄举了起来,对着他。


    “你骗我。”她咬紧牙发狠地说道。


    阿泰没有躲避,声音发颤,“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几人,看着这个她完全不理解的局面。


    那一刻,她颤抖着肩发笑起来,嘴角扯着抹苦涩。


    十年,整整十年。到头来都是赵启山做的局。


    “至简。”赵启山开口,声音沙哑,“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这句话,赵玄同也说过。


    同一句话,从两个人口中说出来,隔了生死,隔了这所有的一切。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以为是真相。她查了五年,拼了命地查,以为只要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只要把吴吞和吴登温送上法庭,她就能解脱。


    可现在真相摆在她面前,她才发现,她根本承受不住。


    她想要的是父亲还活着。


    她想回到二十年前那个聒噪的夏天,有赵玄同陪着下棋,有父亲教她认石头,还有母亲买给她的漂亮衣服。


    她想要的是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至简的嘴唇在发抖,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卸下她手中的枪。


    赵玄同将她揽进怀中,她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失声痛哭。


    赵玄同侧头,看向赵启山。


    父子对视。


    “够了!别再逼她了。”赵玄同开口,声音里透着怒意,“她是人!不是你们玩在手里的棋子。”


    赵启山平静地看着他。


    “玄同,她从来都不是棋子。”他叹了口气,“这场游戏的规则,从始至终都是为她制定的。”


    厂房里静了下来。


    林至简喘息着松开手,回头看向赵启山。


    “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知道了。会有人告诉你。”他声音回归平静,“至简,你花了十年走到这里,你没有退路了。所以,你还没明白吗?你爸不是想让你往回看。”


    他顿了顿。


    “是往前。”


    她皱眉,质问:“前面有什么?难道不是你们想拿东脉”


    “林家的光明前途。”他打断她,停了片刻,抬眼看她。


    “由你,撑起来。”


    这是一场晚了十年的权力交接。


    林至简定在原地,眼底蓄着的泪瞬间滑落。


    “你记住。东脉,是你林至简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你的手段,你的狠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没人能抢走。”赵启山道。


    林至简此刻才明白,赵启山不是和高层串通好来夺东脉。她以为,阿泰是赵启山派来盯着她的。


    “那阿泰他”林至简上前一步。


    “你爸的人。”他说,“阿泰只是听他的话,在合适的地方,等你。”


    赵启山侧头看了眼杜钦玛季,她正靠着门,环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朝她点了点头。她扭头给了外面人一个眼神。


    两个士兵押着吴登温停在门口。


    阿泰推着赵启山面向他。


    吴登温见到他的那刻,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赵赵启山!?你居然还活着!”


    “登温,”赵启山开口,声音沙哑,“十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吴登温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腕还在流血,被两个士兵按着,动弹不得。


    “你没死,我的人怎么可能没把你查出来?!”吴登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启山没有回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斑点的手。


    “玄同,过来。”他叫了一声。


    赵玄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重逢的喜悦,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林至简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想认我这个父亲,我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赵启山道。


    赵玄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今天,你得听完。”赵启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登温。


    吴登温被按在地上,手腕的血已经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赵启山,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嘶哑,“你以为把我抓了,东脉就是你们的了?你知不知道,山岳背后是谁?你知不知道,就算我倒了,还会有别人来接手?理甸的矿,从来就不是你们外国人的!”


    赵启山听他说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登温,你知不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赵启山说,“你总觉得有人在跟你抢。抢矿,抢钱,抢地盘。但从来没有人要跟你抢。是你自己,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敌人。”


    吴登温愣了一瞬。


    赵启山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四十年前,你从克钦邦出来,是我帮你引荐的山岳。你忘了吗?你替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杀了多少人,填了多少窟窿,你以为他会在乎?”


    赵启山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你又以为我这十年,真的在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在看你。看你一步一步,把自己玩死。”


    吴登温的嘴唇在发抖。


    “林文渊死的那天,”赵启山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我在矿坑里。他把我推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厂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


    “他说,启山,你活着,替我看着。看看这帮人,最后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赵启山抬起眼,看着吴登温,“我看了十年。看你怎么贪,怎么杀,怎么把吴吞当狗使,怎么把素琳当棋子摆。你每做一件事,我都在想,文渊要是活着,会怎么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吴登温猛地挣扎起来,两个士兵差点按不住他。他的眼睛血红,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赵启山!你以为你干净?!林文渊那批文件,是谁帮他办的?是你!你以为我不知道?!十二年前,是你拿着林文渊的备案证明,一趟一趟跑矿业部、跑外交部、跑领事馆!你以为你藏得好?我早就查到了!”


    赵启山没有否认。他静静地看着吴登温发疯,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对,是我办的。”他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办下来?”


    吴登温的挣扎停了。


    赵启山从膝上的薄毯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身边的阿泰。阿泰接过,走到吴登温面前展开。


    那是一份十二年前的批文。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有矿业部的公章,以及最下方,一个手写的签名。


    吴登温盯着那个签名,瞳孔一缩。


    “这……不可能……”


    “你认得这个签名。”赵启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当年你给这个人当勤务兵的时候,天天见。”


    吴登温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启山收回目光,看向厂房顶部的破洞。夜空中,直升机的探照灯还在转动,光柱扫过谷地,像无声的审判。


    “你以为你替山岳卖命,就能在理甸横着走,就能把东脉吞下去。登温,你错了。这片土地上,有些人你惹不起。他们的眼睛,看得比你远多了。”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吴登温,“你找了一辈子龙石,以为找到它就能掌控理甸的命脉。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块石头,从来就不是为你准备的?”


    吴登温整个人僵住了。


    赵启山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你不过是那个,替真正的主人看门的狗。”


    吴登温的眼睛猛地瞪大。他再次挣扎起来,这一次仿佛要扑上去将他撕碎,两个士兵差点按不住。他手腕上的伤口撕裂了,血溅在地上。


    “赵启山!你他妈!”


    “带走。”杜钦玛季的声音插进来。


    两个士兵把吴登温从地上拽起来。他还在挣扎,还在骂,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厂房外的夜色里。


    赵启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睁眼望着远处那抹天光,喃喃道:“‘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束。’”(摘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赵伯伯。”林至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是见面以来,她第一次喊他。


    他没回头。


    “你和我爸”


    “我和他”他停住了,又道,“是一辈子的挚友。”


    那停顿的几秒里,他或许是在想林文渊。想那个只会看石头的书呆子。


    这时,杜钦玛季收拾完一切,走进厂房停在林至简身前。


    “林小姐,”杜钦玛季开口,“今晚的事,对外会统一口径。吴登温涉嫌挪用军购款项、私通地方武装,已被军方依法控制。J区的冲突,是吴登温个人行为,与东脉开发权无关。你手里的备案证明和继承权文件,军方已经确认有效。”


    她的目光落在林至简脸上,语气严肃,“从今天起,J区的优先开发权,归你。六十天安全评估,按期进行。军方会派人护送你的勘探队进出。吴登温的人,明天天亮之前全部撤出。”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一时间林至简竟忘了该说什么。


    杜钦玛季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总司令的意思。”她说,“林小姐,你父亲当年,是个很有远见的人。”


    说完,她转身走出厂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启山朝阿泰点点头。阿泰会意,推着他往外走。


    “爸。”


    轮椅停住了。


    “你还要去哪?”赵玄同声音哽咽,往前走了一步。


    “山岳和他背后的人还没处理干净。”他露出侧脸,“你和至简专心完成安全评估,外面的一切,交给我。”


    赵玄同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赵启山越走越远,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触感温热。


    他知道是林至简。


    外面的天亮了,地上还躺着无数人的尸体,那些血迹早已干涸,紧贴在石头上。


    林至简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矿在山里,山在血里。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呐,没理清楚的先别急,因为这不是大结局,后续几章还会有解释


    第58章 花谢


    J区那场夜战后的第三天, 理甸各大媒体的头条话题都绕不开一个名字:林至简。


    《翡翠报》头版用理、中、英三种语言印着“矿区女王:林至简如何在枪口下夺回东脉”。就连远在瑞士的《宝石世界》都在官网首页刊登了长篇报道,标题克制得多:“理甸东部矿区争端升级:一位中国女性的法律突围”。


    央光的翡翠圈更是炸了锅。那些曾经观望的中间商开始发了疯般打探她的联系方式,矿区的马帮头子们更直接, 阿伦的电话从早上响到半夜, 全是问要不要合作、要不要料子、要不要人。


    “林姐,这个月第五十七个了。”阿伦举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还贴着纱布, “理甸中华总商会的人想请您吃饭。”


    林至简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夹着烟,她左手臂上缠着绷带,脖子上那几道青紫色的掐痕还没完全消退, 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


    “不去。”她弹了弹烟灰, “让他们排队。”


    阿伦嘴角抽了抽,把手机收起来, 犹豫了一下又说:“那赵老板那边……他今天又没去医院。”


    林至简夹烟的手指顿了顿。


    从J区回来三天了, 赵玄同左肩的伤口裂了两次,第二次裂开的时候, 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浸透了半边衬衫,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阿昆把人强行送到医院, 医生重新缝合完, 嘱咐至少卧床一周。结果第二天一早, 人就出现在工厂楼下的车里,说有事要处理。


    林至简掐灭烟,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外套。


    “我去找他。”


    赵玄同的公寓门没锁。林至简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左手垂在身侧不能动,右手握着鼠标, 屏幕上是一份矿业公司的并购方案。


    他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阿昆,我说了不去医院。”


    “阿昆不敢来。”


    赵玄同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林至简靠在书房门框上,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介于生气和无奈之间。


    “你怎么来了?”他松开鼠标,靠进椅背里。


    “我再不来,就等着太平间见最后一面了。”林至简走进来,绕过书桌,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肩。


    林至简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上来吧。”


    赵玄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叫了谁?”


    门铃响了。林至简去开门,进来的是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轮椅,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阿昆。


    “赵玄同。”林至简走回书房,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看着他,“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抬你?”


    赵玄同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没坐轮椅,自己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看她。


    “林至简,你什么时候学会叫外援了?”


    “跟你学的。”她说,“你不是最喜欢叫人吗?”


    赵玄同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昆。


    “把那台电脑带上,我床上看。”


    阿昆连忙点头。


    林至简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份并购方案。落款是赵玄同的公司。她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他的笔迹,每一条都切在要害上。


    他哪是在处理生意,他是在替她铺路。他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想到了,连解决方案都写好了。


    林至简合上文件,把它夹在腋下带走了。


    ·


    央光私立医院。


    赵玄同躺在病床上,左肩的伤口重新缝合后,医生要求他住院观察至少一周。他嘴上答应,第二天就又试图自己拔掉输液管。


    “赵先生,您不能下床。”护士小跑着跟进病房,手里端着药盘,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没事。”赵玄同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用右手扣衬衫扣子,“让阿昆把车开到医院门口。”


    护士拦不住他,只能跑去叫医生。结果医生还没到,林至简先到了。


    她推门进来时,赵玄同正站在床边,衬衫只扣了一半,露出左肩上厚厚的纱布。他看见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


    林至简没说话,面无表情,四周气压低的吓人。


    赵玄同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认命又坐回床边,抬头看她。


    “好了,我这不是没走吗。”


    林至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医生说至少一周。这一周你哪儿也别想去。”


    “J区的安全评估”


    “温亦骁在盯着。张瑞恩的人也到位了,用不着你操心。”


    赵玄同沉默了片刻,“吴登温那边呢?”


    “军事法庭下个月开庭。他的罪状列了十几条,谋杀、贪腐、非法买卖军火,死刑没跑了。”林至简顿了顿,“但山岳还没找到。”


    “他会出来的。”赵玄同说,“他不是吴登温那种沉不住气的人。他在等机会。”


    “我知道。”林至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起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六十天安全评估,够了。”


    赵玄同看着她,没忍住笑了笑。


    “笑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跟吴登温一模一样。”


    林至简愣了一下:“哪里像?”


    “‘够了’那两个字,就像这样。”他学着她的样子,模仿的有模有样,“咬着牙说的,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林至简翻了个白眼:“你夸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赵玄同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至简。”他叫她。


    “嗯。”


    “那天在J区,你说如果有下辈子”


    “我忘了。”林至简打断他,站起身,“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要走,赵玄同没松手,像个孩子拽着她,抬眼望她时,嘴角噙着抹笑。


    “你没忘。”他说,“你就是不想说。”


    林至简背对着他,站了会儿,然后转过身,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你先把自己养好,别让我天天从工厂跑医院,油钱很贵的。”


    赵玄同被她气笑了:“你差这点油钱?”


    “差。”林至简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脸,“所以你给我老实待着,别乱跑。再让我逮着你私自出院,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绑?”


    “对,绑。用你教我的那种结,越挣扎越紧的那种。”


    赵玄同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漾开。


    “我还有其他玩法的结,要试试吗?”


    “闭嘴。”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怕多待一秒就露馅,所以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明天带鸡汤来,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选一个。”


    赵玄同话还没说,她就把门关上了,生怕他拒绝似的。


    赵玄同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额头,嘴角一弯。


    护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盘,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她刚才听见了全程,什么绑床上,还用那种越挣扎越紧的结。是她想的那种吗?此刻她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的表情。


    赵玄同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药放着,我自己吃。”


    护士放下药盘,快步退了出去。


    走廊里,林至简靠在墙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下楼去了。


    同家医院,三楼骨科病房。


    张瑞恩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精神还不错,正拿着手机打游戏。


    门被推开时,他头也没抬:“护士,我说了不换药,明天再换。”


    “是我。”


    张瑞恩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林至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是从医院门口的小店现买的。


    “你来看我?”张瑞恩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顺路。”林至简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赵玄同在楼上。”


    “哦。”张瑞恩靠回枕头上,嘴角扯了一下,“我就说嘛,你哪那么好心专程来看我。”


    林至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他吊着的左腿:“医生怎么说?”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但肌肉撕裂,得养一阵子。”张瑞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还好没瘸,不然我后半辈子赖上你。”


    “你赖不上我。”林至简从果篮里掏出一个苹果,拿在手里转了转,“你爸那边,我改天登门道谢。”


    “别提我爸了。”张瑞恩叹了口气,“他来过了,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带脑子跟你去送死。骂完又哭,说他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然后又骂,折腾了一上午,护士都以为他疯了。”


    林至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怪我?”她问。


    “怪你什么?”张瑞恩看着她,“怪你算计他儿子?我爸说,那是你本事。他说林家女儿能有今天,不是靠男人,是靠脑子。让我多跟你学学。”


    林至简挑眉:“你爸真这么说?”


    “原话。”张瑞恩点头,“然后让我离你远点,说你这女人太危险,不是我能驾驭的。”


    林至简噗嗤笑出了声。不过她也没打算过多停留,她把苹果放回果篮,站起身。


    “那你好好养伤。安全评估的事,有温亦骁盯着,你不用操心。”


    “温亦骁?”张瑞恩叫住她,“那小子靠谱吗?”


    “比你靠谱。”


    张瑞恩耸耸肩:“行吧。”


    林至简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至简。”张瑞恩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看着他。


    “下次再有这种事,”张瑞恩的声音认真了几分,“提前告诉我,我好带枪。”


    林至简点头,然后关上门走了。


    张瑞恩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拿起手机,屏幕上游戏角色早就死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又睁开眼,伸手从果篮里掏出那个苹果,咬了一口。


    酸的。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嚼了咽下去。


    ·


    墁德勒,城郊一座寺庙。


    林至简找到素琳的时候,她正跪在大殿的佛像前。


    J区事件后,阿伦和阿昆找了她很久。没人知道,她怎么从那山里走出来的,又怎么来了这座寺庙。直到一天前,她主动递了消息,要见林至简。


    她跪在那里,穿着一身素白的缅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妆容,干干净净。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林小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佛堂的宁静,“你来了。”


    林至简走到她身边,在蒲团上坐下,盘腿坐着。


    “你没事就好。”她说。


    素琳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佛像。那是一尊坐佛,面容慈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吴吞的遗体,”素琳先开口,随后顿了一下,又说,“我让人接走了。后天火化,骨灰送回克钦邦的老家。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林至简点点头,没说话。


    素琳垂下眼睛:“林小姐,谢谢你。J区那晚,你本来可以开枪的。你没有。”


    “我开枪也救不了他。”林至简说。


    “我知道。”素琳抬起眼,眼眶红了,眼泪蓄在眼底没有掉下来,“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但他最后一刻,是想还债的。”


    林至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素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素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瞧着那尊坐佛,随后闭上了眼,泪水落了下来。


    “我想留下来。”她终于说,“这座寺庙的师父说,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清净,没人认识我。”


    林至简望着她,看了很久,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公盘预展上,她挽着吴吞的手臂,穿着旗袍,鬓边别着翡翠簪子,温婉又从容。那时候的素琳,像一朵被精心养护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现在那朵花谢了。


    “你跟我走吧。”林至简说,“我需要人。你懂生意,懂翡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懂。”


    素琳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浮起抹极淡的笑意。


    “林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适合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想赢了。”素琳的声音轻轻,“这四十年来,我一直在替别人活。替吴登温盯着阿吞,替阿吞打理生意,替这个家、那个局我太累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眼前那本翻开的经书上。


    “我想试试,替自己活。”素琳说,“哪怕只是在这寺庙里扫扫地、念念经。至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不用再想明天又要害谁。”


    “行。”林至简说,“但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素琳站起身双手合十,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林至简转身走了。走出寺庙大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素琳还跪在那,素净的像一尊还未上色的佛像。


    此时,大殿旁的树上,花落了下来,枝桠处的花却开得更盛了。


    第59章 疯


    几天后,  山岳是在一处私人疗养院的地下室里被找到的。


    发现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身上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 头发乱成一团, 嘴里念念有词。杜钦玛季的人破门而入时,他抬起头,眼神涣散, 嘴角挂着涎水, 看上去像是疯了。


    “山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山岳没有反应。他低下头,继续念叨着什么, 声音太低, 听不清内容。


    随行的军医上前检查,翻了他的眼皮, 测了瞳孔反应, 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山岳答非所问,一会儿说自己在等茶, 一会儿问今天是不是初一。


    军医站起身, 对杜钦玛季摇了摇头:“要么是真疯了, 要么是装得比真疯还像。”


    杜钦玛季没说话, 转身走出去, 拨通了林至简的电话。


    林至简接到电话时,正在央光的工厂办公室里看安全评估的进度报告。


    她听完杜钦玛季的话,沉默了片刻。


    “我要见他。”


    “他现在被军方控制,见他要走程序。”


    “那就走程序。”林至简合上报告,“赵启山那边,我来联系。”


    杜钦玛季没有多问, 挂了电话。


    林至简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思忖了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阿泰的声音,比以前多了几分拘谨。


    “林姐。”


    “赵伯伯在哪儿?”


    “在墁德勒。”阿泰顿了顿,“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见,随时可以。”


    “今天下午。你安排。”


    阿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


    墁德勒,军方疗养院。


    山岳被关在顶层一间特殊的病房里,门是铁制的,只有上方开了一个很小的观察窗。走廊里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看见林至简时,敬了个礼,打开了门。


    房间挺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焊着铁栏杆。山岳坐在床边,穿着那身病号服,正对着墙壁说话。


    “茶凉了,换一杯吧。”


    林至简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山岳。


    山岳自言自语说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浑浊,隔着一层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是谁?”他问。


    “林至简。”


    “林至简……”山岳重复这个名字,歪了歪头,“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林至简说,“你只是不想认。”


    山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病号服上的扣子。


    林至简看着他,没有拆穿。


    “我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她开口,声音平静,“军事法庭下个月开庭。吴登温的罪状列了十几条,够他吃枪子儿的。吴吞的遗体已经火化了,骨灰送回了克钦邦。”


    山岳扣扣子的手顿了顿,却没停下来。


    “J区的安全评估已经完成了大半。六十天之内,东脉会正式启动开发。优先开发权在我手里,这是法律定的,谁也拿不走。”


    山岳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他没有说话。


    林至简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他。


    “山部长,理甸的矿,的确不是外国人的。但东脉J区,是我父亲发现的,是我用命守下来的。这跟国籍无关,跟你是谁的人、站在谁的身后,有关。”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装疯也好,真疯也罢,都不重要了。你背后那个人,保不住你了。你替那个人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到头来,你连一颗子弹都省不下来。”


    山岳张嘴想说什么,像是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至简却不想听,她转身,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林至简走出大门,赵启山正坐在轮椅上等她。他膝上还盖着那条薄毯,阿泰站在他身后。


    林至简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赵启山抬起头看向她。


    “见完了?”


    “见完了。”林至简说,“他装得不像。”


    赵启山轻笑一声,“装不像也没关系。该收的网,已经收了。”


    阿泰推着轮椅,缓缓往外头走。林至简跟在他旁边,步伐不快。


    “赵伯伯。”林至简开口。


    “嗯。”


    “你那天在J区说,我爸不是想让我往回看,是往前。我现在往前看了,但有些事,我还是想问清楚。”她道。


    “你问。”


    “那份备案文件,”林至简侧头看着他,“十二年前就办好了。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听证会就给我?”


    赵启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时机不对。就是要等吴吞背后的人下场的时候。”赵启山的声音很平静,“吴登温和山岳只要一直藏在背后,你手里那份文件就是一张废纸。他们不会认,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理甸。”


    原来是这样。


    林至简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那梭温也是你打点好的?还有那些匿名出现的提醒?”


    “嗯,是我救了他,但匿名不是我,是玄同。梭温那是我拿钱让他闭嘴,让他一直等着你出现,再把部分真相告诉你。当时我给他留了一句话,我说,这盘棋,谁先动情,谁就输了。”


    他轻声笑笑,又道:“实际上这话,下面还有一句:最后赢的那个人,一定是用情最深的。”


    那些情,困了她二十多年,也是情让她走到了最后。


    “至简。”赵启山叫她。


    “嗯。”


    “你父亲很多年前,还跟我说过一句话。”赵启山说,“他说,至简那孩子不是灾星。她是林家的根,是林家的未来。谁都可以倒,她不能倒。”


    林至简一怔,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他还说,算命先生的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什么八字硬克亲克友克夫,那都是旧时候的规矩了,女人强了,就是克,就会压人一头。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赵启山抬起眼,看着她,“你强,是因为你有本事。你硬,是因为你扛得住。你不是克星,你是林文渊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女儿。”


    林文渊死后的五年里,认识林家的人都说是她给林家带来的灾难。别人怎么说她,她根本不在乎,只要父母不在意,她又何必在意这些声音。


    如她所想,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这就足够了。


    林至简站在原地,眼眶不知何时变得通红。她浅浅吸了吸气,眼泪还是滑了下来。


    “至简。”赵启山被推着继续往前,“这世上没有什么命硬不命硬。只有扛得住和扛不住。”他顿了顿。


    “你扛住了。林家,没有倒。”


    林至简没有回答,只是目送他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远处暮色渐浓,路边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抬手擦掉脸上最后一滴泪。


    路的对面,阿伦开着那辆银色越野车在等她。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拉开了车门。


    林至简坐了进去。


    “回央光。”她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赵玄同的消息:


    “听说你去了军方的疗养院,见了谁?”


    她打字回复:“一个该死没死的人。”


    对方秒回:“那你还活着吗?”


    林至简嘴角弯了一下,打字:“活着。活得好好的。”


    “那就行。回来的时候带只烤鸭,医院食堂的饭难吃死了。”


    林至简盯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阿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


    她回复:“你不是不吃鸭子吗?”


    “那是以前。现在什么都吃。饿的。”


    林至简没再回,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作者有话说:别急别急,今天还有两章还有解释


    第60章 规则


    安全评估进行到第四十五天的时候, 温亦骁从J区传回消息。


    电话那头声音因为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林至简听清了最关键的那一句:“至简姐,找到了。龙石的具体位置, 能确定。”


    林至简正站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前, 手里夹着烟,窗外是央光灰蒙蒙的天。


    “确定?”


    “确定。”温亦骁的声音里压着兴奋,“我爸笔记里的坐标, 加上这四十多天的实地勘探, 我把位置精确到了三米之内。埋深大概十六米,和之前探测的结果一致。至简姐,只要你点头, 随时可以开挖。”


    “好, 我知道了。”她说,“我今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 她按灭烟蒂, 转身从衣架上扯下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刚套上一只袖子,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玄同站在门口。


    “温亦骁的电话?”他问。


    “你偷听?”


    “你开的是免提。”赵玄同走进来, 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林至简没接话, 把另一只袖子也套上, 低头拉着拉链。赵玄同靠在桌沿上, 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你要去J区。”


    “嗯。”


    “现在?”


    “嗯。”


    赵玄同没再问。他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


    林至简叫住他:“你干什么?”


    “开车。”他头也没回,“你这个状态开车,我怕你把车开进洛瓦底江。”


    林至简盯着他的背影,想反驳来着, 但还是跟上去,经过办公桌时,又从抽屉里摸出把枪。以防万一。


    两人下楼时,阿伦正站在工厂门口抽烟。他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出来,掐灭烟,拉开那辆银色越野车的后门。


    “林姐,我来开。”


    “不用。”赵玄同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阿伦看了一眼林至简。林至简没说话,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阿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越野车驶出工厂大门,消失在车流里。


    他挠了挠头,转身回了工厂。


    车子驶出央光城区,上了往北的公路。


    林至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


    “你爸那边,”她开口,“有消息吗?”


    赵玄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阿昆说他在墁德勒,还在处理那些尾巴。山岳虽然疯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完全清理干净。”


    “杜钦玛季那边呢?”


    “她在配合。”赵玄同顿了顿,“但你知道,军方那些人,从来不会白帮忙。”


    林至简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从J区那晚杜钦玛季带着直升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那个人帮她,不可能没有条件。


    车子又往前开了半个小时,路况越来越差。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赵玄同放慢了车速,越野车在颠簸中缓缓前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阿昆。他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老板,矿区入口来了一辆车。”阿昆的声音压得很低,“军牌的,之前没见过。下来一个军官,说要见林小姐。”


    赵玄同和林至简对视了一眼。


    “什么人?”赵玄同问。


    “不知道。他没说,只说是奉上面的命令。”阿昆顿了顿,“杜钦玛季也来了,她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让我给你打电话。”


    赵玄同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林至简。


    “我们马上到。”赵玄同对电话那头说,“让他们等着。”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下来。


    “你猜是谁?”赵玄同问。


    林至简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见了就知道。”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拐进通往J区的那条岔路。远远地,能看见营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军车,车牌是内比亚的编号。车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杜钦玛季站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身黑色收腰西装,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文件夹。她看见越野车驶近,微微侧头,对那个军官说了句什么。


    赵玄同把车停在营地门口,熄了火。


    林至简推门下车。那个军官转过身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他的肩章上印着准将的军衔标志。


    “林小姐。”他开口,中文说得很标准,“总司令请您过去一趟。”


    林至简看着他,没说话。


    “总司令在墁德勒。”军官补充道,“车已经备好了。您现在出发,天黑之前能到。”


    赵玄同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林至简身边。他的目光从军官身上扫过,落在杜钦玛季脸上。


    “杜钦玛季女士,”他开口,声音平静,“总司令见林小姐,是为了什么事?”


    杜钦玛季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赵老板,您应该知道,有些话,不是我该说的。”


    “那我能陪她去吗?”


    “不能。”杜钦玛季回答得干脆,“总司令只见林小姐。”


    赵玄同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林至简,林至简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你在这儿等着。”她终于开口。


    赵玄同犹豫了会儿,点头。


    他清楚高层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很多东西,借了是要还的。


    他看着林至简转身坐进了那辆黑色军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从车窗里看了赵玄同一眼。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她。杜钦玛季站在他旁边,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


    “赵老板,”她轻声说,“您放心,总司令不会吃了她。”


    赵玄同没接话。


    军车启动了,缓缓驶出营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南去了。赵玄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尘土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山丘的拐角处。


    他这才转身,走进营地。


    温亦骁正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地质图,脸上全是灰。他看见赵玄同进来,站起身,目光越过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至简姐呢?”


    “有事,晚点来。”赵玄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份图纸,“东西在哪儿?”


    温亦骁蹲下来,指着图纸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这里。离营地大概两公里,在谷地最深处。埋深十六米,上面覆盖的是风化层和碎石,应该不难挖。”


    “准备设备。”他说,“等她回来,就开挖。”


    ·


    墁德勒。


    军车驶进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停在院子里。院子四面是灰白色的围墙,墙角种着几棵棕榈树。让她意外的是,居然没有哨兵,这里看起来和墁德勒任何一栋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


    军官替她拉开车门。林至简下了车,目光扫过四周。


    “这边请。”军官做了一个手势,带着她穿过院子,走进一栋两层小楼。


    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理甸传统的水彩画,画的都是佛塔和僧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让人莫名地放松。


    军官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军官推开门,侧身让开。林至简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整体不大,布置很简单。一张红木办公桌,上面摆满了文件和几本厚册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条理甸女性传统服饰——特敏,配一件金色上衣,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翡翠胸针。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小姐,坐。”


    林至简走过去坐下。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目光直视她。


    总司令这几个字,她在理甸五年,听过无数次。在中间商的闲谈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中,这个名字总是被提起,又总是被压下去。她是军方高层的几个人之一,具体职位没人能说清。只是林至简没想到,他们口中的总司令竟是名女性。在理甸这个男人扎堆的地界,竟有女性能坐到这到这个位置。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在理甸,她的话,比法律管用。


    “你看起来瘦了不少。”总司令开口,用着标准的中文。


    “您见过我?”林至简问。


    “十二年前,林文渊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张全家福。”总司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说,这是他女儿。才十几岁,很优秀,很聪明。我当时多看了几眼。”


    多看了几眼……林至简放在膝上的手握紧了些。


    “他说,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总司令道。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他来见您是为什么?”林至简说。


    “他来找我,谈了一笔生意。”


    林至简没说话等她开口。


    总司令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商人。”她说,“他很懂规则。”


    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回林至简脸上。


    “二十五年前,他来理甸做矿产生意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抢食的。吴登温和山岳想把他吃掉,那些大大小小的矿主都想从他身上咬一块肉下来。但你父亲一点不慌。他花了两年时间,把理甸的矿业法还有其他法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是读,是吃透。他把每一条法律的漏洞、每一条规则的边界,都摸得清清楚楚。”


    总司令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来找我。他说,总司令,理甸的矿,按理甸的法律办。我有资格在东脉勘探,法律赋予我的权利,谁都不能剥夺。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些法律文件摊在我面前,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林至简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样子,他就站在这个位置,拿着那些东西反反复复地说着。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很烦。”总司令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但我也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在理甸,还没人跟我讲法律。他们嘴上说的总是利益和枪。只有你父亲,跟我讲法律。”


    她抬起眼,看着林至简。


    “林文渊当年谈生意的时候,不看对手,不看筹码,只看规则。把规则吃透了,再大的势力也得按他的路子走。林文渊这辈子最厉害的本事,可不是看石头,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他定的规则里来玩。吴家那两兄弟是这样,今天山岳也是这样。”


    林至简攥紧拳头,在长久的沉默中终于说出了那句,“既然这样,那我父亲为什么会死?”


    “问得好。”总司令眼里带着几分欣赏,“十二年前,我跟他说,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能让林家在理甸站稳脚跟。他却说,我必须死。要带着那些秘密一起入土,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会觉得你和你母亲是危害。”


    “他说,让我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你。”总司令的嘴角扬了起来,“你们中国有句话我记了很久‘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林文渊早在十二年前就为你计过了。”


    林至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盯着总司令的眼睛,想要找出点别的什么,可她什么也找不出来。


    “你那时候还小,没人会在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你有时间变强,有时间学会怎么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活下去。人总有死的一天。林文渊知道,我能保林家一时,保不了一世,只有你强了,林家才能在这里永远扎根。”总司令又道。


    林至简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这点痛在这些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她一直以为林文渊是这盘棋里的受害者,是吴家两兄弟杀了他。


    结果呢,没有人推他。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站在矿坑里,看着头顶的天光,等着那声爆炸时会想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女儿会恨,知道挚友要替他背负十年的秘密。


    但他还是站在那。


    他真的想死吗?不,是他太想让她活了。


    林至简低下头,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


    原来那些年父亲教她下棋,认石头,学那些枯燥的条款,是怕她以后被人欺。后来,把她交给赵玄同,也是怕她以后孤身一人,连个托底的人都没有。


    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却从未替他自己想过。


    林至简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爱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他脖子上逛花市。她揪着他的耳朵,笑得肆无忌惮。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现在她才知道,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好了。


    可他从来没说过。


    他只是把她举得更高,让她看得更远。


    眼泪一遍遍模糊视线。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他站在老宅门口,冲她挥手说“去吧,玩去吧”。她头也没回地跑了,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那个时候,他又会在想什么呢?


    她低头,抬起手捂着脸,颤抖着肩膀哭出了声。


    她想喊一声“爸”,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那些年她怨过他、恨他,怨他死得太早,恨他丢下她和母亲两个人。可他和母亲从没怨过她,从没恨过自己是克星灾星。他只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活路留给她和母亲,把死路留给自己。


    她哭得浑身发抖。


    总司令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三角梅。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只记得,哭到没有了泪。


    她用手背擦去脸颊的泪水,抬起头。眼里充斥着血丝,眼神却更亮,坚定。


    “总司令。”林至简直言,“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总司令轻声一笑,“聪明。”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林至简面前。里面是一份合同,用中、理两种文字写成。


    林至简低头扫了一眼。是东脉开发的合作协议,甲方是林至简个人,乙方是理甸国防军总司令部。


    “你手里的备案证明,有效期二十年。几年之后,东脉的归属重新洗牌。但如果你签了这份协议,二十年之后,优先续约权还在你手里。”


    林至简没有立刻看合同内容。她盯着总司令的眼睛。


    “您想要什么?”


    “J区那条矿脉深处,有伴生的稀有金属。”总司令没有绕弯子,“理甸需要那些金属。军方也需要。你开你的翡翠,我们拿我们的金属。互不干扰。那块M-07也在我手里,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M-07怎么……”林至简眼睛瞪大了些。


    “是杜钦玛季让赵玄同去吴登温私库里偷来的。也是她一直以赵启山的命,威胁赵玄同按我们的规矩走。”


    难怪赵玄同那天看杜钦玛季的眼神不对。


    林至简回过神来,翻到合同的最后几页,那里写着具体的分成比例和合作条款。她看得很快,心里快速盘算。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比她预想的要宽松得多。


    “签了这份协议,你就是军方认可的合作伙伴。”总司令补充了一句,“在理甸,军方认可的人,没人敢动。”


    林至简的手指停在签字栏的位置。


    她听懂了。这是投名状。她如果不签,依然是那个在理甸没有根基的外来者,手里握着东脉的优先开发权,但随时可能被下一波人吃掉。


    她想起赵启山说的话:“林家的光明前途,由你撑起来。”


    她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总司令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


    “林小姐,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她说,“那天在J区,下令军车掉头的人,是我。”


    林至简怔住了,抬眼盯着她。


    “赵玄同不能死在J区。”总司令说得认真,“他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大的一张牌。他死了,你这辈子都走不出吴登温的阴影。”


    恍然间,她记起赵玄同中枪那天晚上,她守在医院走廊里,那句没说出口的念头:如果他死了,我怎么办。


    连这个,父亲在十二年前就替她想过了。


    林至简攥紧了手里的笔。


    总司令看出了她的震惊与困惑,又道:“林小姐,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规则制定者。他死了十年,这盘棋还在按照他设定的规则走。吴登温以为自己在找龙石,实际上不过是条看门狗。山岳以为自己在争矿脉和权力,到头来都是假象。而赵启山才是背后的棋手,也是执行者,严格按照你父亲的规则推进。”


    她顿了一下,嘴角一弯。


    “这盘棋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为你定的。龙石是这盘棋的终点,你注定会走到这里。”


    别人只是这盘棋的棋子,按着林文渊的制定的规则,被赵启山推着走向她。而她可以在棋局上不受约束,自由选择,自由行走。但不管走到哪里,终点永远都是龙石。


    原来赵启山对吴登温说的那句:“你只不过是,替正真的主人看门的狗。”是这个意思。


    那些人带给她的是恨,但也不是恨,这份恨是林文渊给的,只是恨让她活下去,走到了这里。实际上,林文渊留给她的,是权,是钱,是矿,也是她光明的未来。不过这些东西,需要她翻过无数的山,才能看见。


    她恨父亲吗?有过,在他死后,留着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候,也有在赵启山说这些规则是给她制定的时候,她觉得被耍了。但现在,她不恨。倒也不是什么想开了,只是当手里握着一切时,过去的那些东西突然就淡了。


    过去十年,她失去了很多,现在她又得到了很多。她曾经想做一个掌控全局的人。父亲从没否定过她,只是帮她点燃了这火,让她烧的更旺,把她所有的能力全部发挥出来。


    他的爱很残酷,或许不会有人理解,但林至简不会,她知道父亲是在用她喜欢的方式让她成长。


    掌控全局就不可能只留在过去,留在那几颗挪不动的棋子上。她要看得更远,就像父亲一样。父亲留给她的东西,能让她站的比他更高,足以带着林家走向巅峰。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燃起了那团热烈的火焰。


    “林至简,你比你父亲狠。但你有没有他那种把所有人拉进自己规则里的本事,还得看以后。”总司令道。


    林至简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把签好的合同推回她面前。


    “我会有的。”


    总司令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们还在等你。”


    “嗯。”


    林至简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总司令。”


    “嗯?”


    “您为什么会帮我和我父亲?”她回头。她知道有借有还的道理。


    “当你坐在权力的椅子上,自然就会明白了。”


    她没再追问,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林至简走在那些光格里,脚步稳稳,背挺得很直。


    她走到楼梯口时,杜钦玛季正靠在墙上等她。


    “谈完了?”杜钦玛季问。


    “谈完了。”


    杜钦玛季没有多问,转身带她下楼。


    走出那栋小楼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那辆黑色军车还停在那里,车子已经启动,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


    军官拉开车门。林至简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车子驶出铁门,汇入墁德勒傍晚的车流。林至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


    林至简睁开眼,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她脸上。


    矿在山里,山在血里。那血,也是林文渊的血。


    她从来不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父亲用命铺的路。


    车子停在营地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至简推门下车,夜风裹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


    营地里亮着灯。帐篷门口,赵玄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看见她,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


    林至简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对视了几秒。


    “谈了什么?”他问。


    林至简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伸手,从他手里拿走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把杯子还给他,然后绕过他走进帐篷。


    赵玄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什么都没有说,他却什么都懂了。他没有追问,跟在她身后,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林至简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赵玄同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陪着她。


    “赵玄同。”


    “嗯。”


    “我爸是自己死的。”


    赵玄同没有开口。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沉默了许久,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帐篷外,夜风穿过谷地,发出低沉的响声。远处,温亦骁蹲在勘探设备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那顶亮着灯的帐篷,又低下头,继续调试仪器。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谷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光有些亮,像林文渊在矿坑里看见的最后一眼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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