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林至简来到赵玄同的公寓大门前,她没敲门,直接用他之前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赵玄同坐在沙发上, 领口半敞, 领结松散的贴在胸口,手里握着半杯酒。
他听见动静有些诧异地别过头来。
“你不是说最近情况特殊,不见了吗?”
林至简没接话。她把那封信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 走到他身前拍在他胸口上。
“解释一下。”
赵玄同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眉头一蹙。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林至简的声音冷得似冰,“赵玄同,你少跟我装。这封信在我爸书房里不知道放了多久, 今天我才看见。你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赵玄同伸手拿起信封。里面有两页纸, 他展开,目光扫过那写字。
这是林文渊的笔迹, 赵玄同认得。
他盯着那些字, 手指攥紧了纸角。
林至简冷笑一声,“赵玄同, 你十二岁那年把平安扣塞给我的时候,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这玩意是什么, 但你从来没告诉我。”
赵玄同没抬头。他把信纸折好, 放回信封里。
“告诉你又怎样?”他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告诉你是我从小定下的媳妇,然后呢?你就能老老实实待在若丽,不闯祸,不爬树,不天天追着我问东问西?”
“你!”林至简被噎了一下, 随即怒火更盛,“赵玄同,你他妈少转移话题!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瞒着我,不是让你怎么教育我!”
“我没瞒你。”赵玄同终于抬起头,靠在沙发背上,仰视着她,“十二岁那年我把它给你,是因为我爸说,这石头很珍贵,你要是遇到值得的人,就给她戴上。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东西很重要。给你,是因为”
他顿住了。
林至简等着,胸口起伏不定。
“你为什么不继续说?”她上前一步逼问道,“说喜欢我就这么让你难以启齿?”
赵玄同拧着眉,站起身,低头看她,“不是难以启齿。”他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知道吗?以前来你家提亲的人,我都见过,他们可比赵家厉害多了。我那时候就觉得,我赵玄同算什么?你是你爸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我一个半大小子,拿什么开口?”
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罢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
“所以我一直没开口。直到后来,我爸主动和你爸提起结亲这事,我才知道,这枚扣子在给你那刻,就是你我的定情物了。至于你爸为什么没有告诉你,我并不清楚。”
林至简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接着,她攥紧拳头质问:“就算你之前不知道,那你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赵玄同逼近一步,“让你觉得我赵玄同是趁人之危?觉得我是在林家倒了之后才跳出来,说其实咱俩有婚约?林至简,你是什么性格我不知道吗?你只会觉得我在施舍你,你会更恨我。”
“我不会!”
“你会。”赵玄同打断她,语气笃定,“你连我在矿区救你,都觉得是算计。我告诉你这扣子是定情物,你会怎么想?”他冷笑一声,“你会说,赵玄同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他就是想要林家的东西,连我爸都帮他骗我。你会这么想,对不对?”
林至简没吭声。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五年前的她,甚至现在的她,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绝对会是怀疑。她会翻来覆去地想,赵家为什么要求这门亲?是为了东脉?是为了那份报告?
和他滚完床单那天早上,她捏着那颗平安扣时,就已经在想着这会不会是某个线索。
她会把所有东西都往最坏的地方想。因为她已经不会信任了。
“那你也不该瞒着我!”她眼眶泛红,“让我以为过去那些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林至简,明明是你先满不在乎,”他压低声音,“我他妈十二岁就认定你了。可你呢?你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学着爬树下棋,你根本不在乎我,更别提这平安扣了。”
“我不在乎?”林至简气得笑了起来,眼底蓄着泪水,“我要是不在乎,平安扣不小心弄丢的那次,我就不会整夜整夜的找了!你知不知道我当掉它那天,在当铺门口站了多久才离开?”
赵玄同嘴角紧抿着,随即咬字有力地低吼道:“林至简,你要是真在乎,你会弄丢吗?自从你把它赎回来戴在脖子上,那玩意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就想”他猛地抬手,攥住那枚平安扣,“我就想把它扯下来扔了,省得我看着心烦!省得我半夜睡不着觉,然后满脑子想着你是不是戴着这玩意在跟哪个男人做.爱!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疯了!”
林至简被他攥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猝然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那你为什么不扔?”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既然觉得这东西是个负担,是个笑话,你扔了就是了。”
赵玄同被气得胸口起伏。他松开了手,任平安扣从他掌心滑落,重新贴在她锁骨上。
“因为我舍不得。”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林至简,我舍不得。”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就想疯,想闹,想在知道真相之后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该恨的恨,该爱的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不清真假,无时无刻不在怀疑。”
“我没想过,也不敢想。”他实话实话,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别处深吸口气,“我经不起再失去你的痛苦了,我赌不起。矿区救你那次,我没想过你之后能原谅我。我就想着,你平安就好,至于别的我不奢望。”
林至简没有说话。
“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别让温亦骁察觉了。”赵玄同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他转身准备离开。
林至简猛地抬手,揪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拽。
赵玄同没防备,被她拽得低下头。下一秒,她的嘴唇吻了上来。
赵玄同懵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按进怀里。唇舌交缠间弥漫着咸甜味,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又是谁的泪。
他的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抵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脚边,谁都没理。
不知吻了多久,赵玄同才放开她。
两人都在喘,额头抵着额头。
赵玄同抬手,拇指擦过她红肿的下唇,轻笑着像是认栽了般道:“你还真是会拿捏人心。先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林至简眼底的泪,正顺着眼尾滑落,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赵玄同抬手为她擦去泪,语气轻柔,“怎么还又哭又笑的。”
“赵玄同,你混蛋。”
“嗯嗯。”
“你自以为是。你还是个骗子。”
赵玄同不但没恼,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笑了,随后语气正经严肃:“好,我改。我保证不会再骗你了。”
“嗯。”
二人就这样相拥在一起。
过了会儿,林至简的情绪平复下来,缓缓开口,“温亦骁你觉得他背后是谁?”
赵玄同收回手,走回沙发坐下。
“不是吴登温。”他说,“吴登温没这个脑子,他只会用枪和钱。而且温亦骁不像颗棋,倒像把枪,目标不清楚,但随时会射.出。”
赵玄同重新端起酒杯,“这个背后的人很了解你,也很了解我。他知道你会对温亦骁心软,知道我会因为你护着他而发疯,知道我们俩之间最大的裂痕是什么。”
“信任。”林至简替他说完。
赵玄同看着她眼神复杂。
“对,信任。”
林至简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她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我有个办法。”
·
几天后。
林至简看上的每一块料子,要么被赵玄同的人以高出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截胡,要么被吴吞的代理人以更离谱的价格抢走。短短一周,她手里积压的订单已经有三批无法按时交付,工厂的流水线空转了整整两天。
“林姐,这批莫西沙的料子我们盯了两个月了。”阿伦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的报价单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赵玄同的人今天早上直接飞过来,当场现金结算,连石头都没看全。”
林至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还有吴吞那边,”阿伦继续说,“我们上个月谈好的那批会卡料,卖家今天早上反悔了,说吴吞出了双倍价。他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就是”
“就是为了恶心我。”林至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
阿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温亦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走到办公桌前,把茶杯放在她手边,目光扫过废纸篓里那团纸,什么都没问。
“至简姐,你中午没吃饭。”他轻声问。
林至简抬眼看他,“没胃口。”
温亦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说:“我听阿伦哥说了,最近生意不太顺。”
林至简弹了弹烟灰,没接话。
“我不太懂这些,”温亦骁垂下眼,“但我爸以前跟我说过,做事情就像爬山,有时候觉得山顶就在眼前,走过去才发现还有更高的山。”
林至 简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如果不是在这滩浑水里结识的他,或许她真的会心疼他。因为他跟她一样,家人都死了,漂泊无依。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
温亦骁眼眶微微泛红。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边。
“亦骁,”她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你信不信命?”
温亦骁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信。”
林至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我也不信。”她说,“所以我一直在查我爸怎么死的,查东脉到底藏着什么。查了五年,查到今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知道J-12吗?”
温亦骁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恢复如常,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是什么?”
林至简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按着。
“我爸留下的东西。东脉的真实坐标,还有那块龙石的埋藏位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吴吞和赵玄同都在找这个东西。但我谁都不信。”
温亦骁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至简姐,你告诉我这个……”
“你爸也为了这个东西死了。”林至简打断他,“温柏青教授当年参与了东脉的勘探,他知道真相,所以他死了。你也是因为这个,才被人关了那么久。”
“至简姐,”他抬起头,眼里有些疑惑,“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文件袋旁边。
“后天我要去墁德勒谈一笔生意,可能要好几天。这份东西放在这里不安全。”她顿了顿,“你帮我把它送到若丽,存进若丽银行的保险柜。”
温亦骁看着那份文件,眉头微微蹙起:“至简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交给我……你放心吗?”
林至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爸把命搭进去了,你不会。”她说,语气笃定,“而且,我查过你这几个月被关的地方了。”
温亦骁的脸色微微一变。
“至简姐,你……”
“我查你,是因为我想信你。”林至简收回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点燃一支烟,“查清楚了,才能放心把东西交给你。亦骁,在这个行当里,信任是奢侈品。我给了你,你别让我失望。”
温亦骁拿起文件深吸一口气,随后站起身。
“至简姐,你放心。东西我一定安全送到。”
林至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温亦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至简姐,你也要小心。”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第42章 底色
温亦骁走出工厂大门时, 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穿过马路,拐进对面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他走到巷子中段时, 终于停下了。
他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接通了。
“东西拿到了。”他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打开看过吗?”
“看了,半真半假。”
“嗯, 她没那么蠢。你继续按原计划进行。”
“她当然不蠢。”温亦骁靠在墙上, “但她也没有别的选择。赵玄同跟她闹翻了,吴吞在抢她生意,她手里就剩这张牌。她能交给谁?”
“别掉以轻心。你把真的部分拿给我的人, 做份假的给她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知道了。”
温亦骁挂了电话, 四下张望一番,转身拐进另个巷子。
·
郊区, 一个废弃的仓库。
温亦骁站在仓库中央, 背对着窗户,面前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两人正在交谈, 声音压得很低。
“拿去, 你要的东西。”温亦骁的声音冰冷, 与平日里的青涩完全不同。
夹克男人接过双肩包, 拉开拉链, 快速翻看里面的文件。
“确定是真的?”夹克男人问。
“嗯。”温亦骁脸色阴冷。
夹克男人收起文件,拍了拍温亦骁的肩膀:“干得漂亮。将军会很高兴的。”
“将军?”温亦骁嗤笑一声,“吴登温那种废物,也配叫将军?”
夹克男人的手上动作一僵。
温亦骁眉梢一挑:“你以为我替吴登温做事?他算什么东西。连块破石头都看不住。要不是先生让我把东西交给他,这种好事还轮得到他?”
“你!”
“回去告诉吴登温,”温亦骁打断他, 眼神发狠,“要是这次听证会再拿不到批文,让他提头去见先生。”
夹克男人的脸色变了,手摸向腰间。温亦骁盯着他的动作,嘴边勾起抹冷笑,“你拔枪之前想清楚了,动我,你还不够格。”
夹克男的手停在腰间,手心滲出不少汗水。
“滚吧。”温亦骁道。
夹克男人背起双肩包,他拉开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温亦骁,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里安静下来,温亦骁站在原地,他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又松开。他转身,准备从正门离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赵玄同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垂眼看人。
温亦骁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退后一步,脸上露出那种无辜又慌张的表情。
“赵……赵老板?”他的声音瞬间切换回那个怯生生的学生腔,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您怎么在这儿?”
赵玄同没回答。他走到距离温亦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把什么东西给那个人了?”赵玄同开口,声音平淡。
温亦骁对上赵玄同的目光:“没什么。是至简姐让我帮她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他重复。
“我……我不能说。”温亦骁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至简姐说了,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赵玄同低声笑了起来,仿佛早就看穿了他,这让温亦骁背脊一阵发凉。
“温亦骁,”赵玄同叫他的名字,又道,“别装了,林至简根本没让你送东西。”
赵玄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仓库光线太暗,温亦骁看不清是什么。
“过去几个月,你在新加坡。”这是陈述句。赵玄同的声音平淡无波,“而这几天你打出去的电话,虽然加密了,但我还是查到了。”
温亦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低冷,“赵老板,你查我。”
“我查你,是因为至简信你。”赵玄同把那张纸收进口袋,“但我不信。”
“所以呢?”温亦骁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抹笑,“你想怎样?把我绑起来?杀了我?你就不怕至简姐知道了,更恨你?”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亦骁以为他犹豫了,往前逼了一步:“赵老板,你和至简姐之间那点事,我虽然不清楚,但我看得出来。她不信任你。她宁可把东西交给我,都不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太强势了,你什么都想控制,什么都想攥在手里。可她不是东西,她是人。”
他顿了顿,十分真诚道:“我只是想帮她。她对我好,我就想报答她。赵老板,你要是真的在乎她,就该放手,让她自己选择。”
赵玄同听后笑了,带着嘲笑的意味。
“说完了?”赵玄同问。
温亦骁没接话。
“这套词,他们教了你多久?”赵玄同往前走了一步,“温亦骁,你背后那个人,很懂人性。”
温亦骁的笑容僵在脸上。并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那名夹克男被捆着出现在赵玄同身后。
夹克男嘴里塞着东西,发着呜呜的声音。
阿昆拿着从夹克男包里翻出来的文件,递给赵玄同。赵玄同捏着那份文件,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露出个耐人寻味地笑来。
温亦骁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后腰。
他的手指刚触到枪柄,后脑勺就被一个冰凉的圆形物体抵住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别动。”
林至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不高,足够震慑他。
他的余光里,林至简站在他右后侧,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他错愕了一瞬,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轻笑着,收起惯有的小心翼翼,“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不用知道。”
林至简的枪口稳稳抵在他后脑,纹丝不动。
温亦骁垂下手,没再去够腰后的枪。他慢慢转过身,枪口便从后脑抵到眉心。
“至简姐,”他轻声叫,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只是笑意没达眼底,“你为什么不信我呢?我们才是一类人。都因为东脉,而被害的家破人亡。”
他抬起手,握住枪管,慢慢往外推,“你在理甸五年,我也在暗处被人关了很久。我们都想弄清楚真相,都想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可你身边那个人呢?”温亦骁的目光落在林至简身后的赵玄同身上,“他赵家在你林家倒的时候伸过手吗?他爹赵启山当年从矿坑里活着出来,你爸却死了。这六年赵玄同跟吴家称兄道弟,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至简姐,你真的信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在要害上。
“你很聪明,想策反我。”林至简弯唇一笑,“不过你弄错了一件事,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她单手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新加坡,东海岸路。你在那栋别墅里住了四个月。你爸温柏青在若丽大学教了半辈子书,他的账号权限在你被带走之后,被人登录过,每次登录的IP地址,都指向自然资源部老干部疗养院。你背后那个人是谁,不用我说了吧。”
温亦骁脸色终于变了,不过他知道,林至简在套话。随后他低头发笑,“你说了又能怎样?你们以为能和他抗衡吗?”他抬起眼,眼中布满血丝,“你们杀不死他的。”
温亦骁握住林至简的枪,重新抵在眉心,“我爸死的时候,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林至简懂他的意思,让她给个了断。
“你爸死的时候,”林至简接过他的话,声音比他的更冷,“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恨吗?”林至简问。
温亦骁胸口猛烈起伏着,却没说话。
“你应该恨。”林至简替他说完,“温柏青一死,他们就把你关起来,让你背资料,让你学怎么骗我的信任。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再把你扔出来,像扔一块用过的抹布。”
“够了。”温亦骁低吼道。
“你知道你爸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林至简没有停,“打给你。他在巷子里被人开枪打死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你的名字。”
“我说够了!”
温亦骁掏出身后的枪,对准了林至简。
赵玄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温亦骁盯着他,咬牙切齿,“赵玄同,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赵玄同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他。
“我爸那晚去见的人,是你!”温亦骁吼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墁德勒那条巷子,他等的人是你父亲赵启山!结果呢?赵启山没来,来的是一颗子弹!”
他将枪口对准赵玄同,泪水模糊了眼,“我最该杀的人是你!”
“你母亲还活着。”赵玄同声音平静。
温亦骁整个人怔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赵玄同拿出手机将一张照片放了出来。照片里,女人坐在一张藤椅上,身后是一扇窗,窗外是南亚常见的棕榈树。她手里捧着本书,正低头看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温亦骁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
“你放心,她过得很好,没人亏待她。”赵玄同开口,“十年前,你父亲找到我父亲,说有人要杀他,让赵家帮忙把你母亲藏起来。你父亲之所以一直不敢开口,不是怕自己死,是怕你母亲出事。”
温亦骁猛地抬头,泪痕纵横的脸上满是震惊。
“我爸他……是他主动找的赵家?”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赵玄同说,“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死,所以死在谁的手里都不重要。他让我父亲发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任何人找到你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你帮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安排你们母子见面。”
温亦骁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林至简蹲下身,与他平视。
“温亦骁,”她轻声叫他,“你爸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是在最后关头,把你妈送了出去。他想让你妈活着,也想让你活着。你现在跪在这里哭,你爸在底下看着,会怎么想?”
温亦骁抬起头,眼眶发红,眼里布满了血丝。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继续演。”林至简说,“告诉他们我信了你。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他们什么。直到我让你收手为止。”
温亦骁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沉默占着的赵玄同。
“你们就不怕我反水?”
林至简站起身,垂着眸,嘴角弯了弯。
“反水?”她轻笑一声,“你母亲在我们手里,你的命也在我的手里。你拿什么反?”
温亦骁愣住了。
他盯着林至简,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她站在仓库的灯光下,底色早就被看清了,却还能不断翻盘。他不得不佩服。
“至简姐,”他喃喃道,“你跟我背后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林至简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有。他把你当枪使。我嘛”
她蹲下来,与瘫坐在地上的温亦骁平视,伸出手,用指尖替他抹掉脸上那道泪痕。动作轻缓,像姐姐对弟弟。
“我让你活着。而且活得比他们都好。”
温亦骁望着她,沉默了许久,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他像是认命般地说,“我跟你干。”——
作者有话说:其实温亦骁母亲的伏笔是在第十八章 温柏青中枪前说的,追连载的宝宝们估计都忘了,给你们提一下还有个甜甜的小剧场在wb,感兴趣的可以看看,明天不更噢,小剧场算是补偿了
第43章 行动
几天后, 墁德勒。
素琳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手指搭在红木栏杆上。
楼下的争吵声透过敞开的书房门传上来,吴吞的声音拔得很高, 带着她很少听见的焦躁。她知道他在和吴登温通电话。
吴登温:“批文还没下来, 你就敢动?谁让你动的?”
“堂兄,再等下去,林至简那个女人会把所有东西都抖出来!”吴吞的声音也急了。
“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吴登温似乎在点烟。他深吸一口,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平静。
“你知不知,真正的龙石有两个。”
“什么?”吴吞面露诧异,“那这么多年我们都找错方向了?”
“是你蠢。林文渊从东脉带出来的龙石, 根本没在任何人手里, ”他冷笑一声,随即又道, “另一块龙石的坐标, 我已经拿到了。”
素琳的瞳孔一缩。原来坐标已经落在了吴登温手里。
“真的拿到了?”吴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喜。
“先生派人出手了。”吴登温顿了顿,“但东西半真半假。那女人没那么蠢。不过够了, 东脉那块石头的大致位置能确定。”
素琳松了口气, 林至简果然留了一手。但下一句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你亲自去一趟东脉。”吴登温说, “在第二次听证会之前, 把石头给我挖出来。”
“现在去?”吴吞迟疑了, “矿区那边还有军方巡逻。”
“军方?”吴登温嗤笑一声,“你忘了?在理甸北部,军方就是我说了算。资源部那些批文,在枪面前算个屁。”
不错,当年封锁批文是资源部签的,封锁行动却是吴登温执行的。两方狼狈为奸。如今确定了坐标, 他哪还能坐得住。
素琳听着这些话,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听了太多这种话。每一次,吴登温都是用这种语气,轻描淡写地把法律、规则、人命都踩在脚下。
吴吞似乎被说服了:“那我带多少人?”
“带昂季就行,人多眼杂。你找到了直接带回来,别在那边过夜。”
“好。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晨。天亮之前到东脉,中午之前回来。先生那边给丹拓敲打过了,听证会下周召开。这次必须拿到批文。”
吴登温典型的面子和里子都要拿到。
之后电话挂断。
吴吞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素琳站在二楼,一动不动。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吴吞没有上楼的意思,才退回卧室。
她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几个月前温柏青死的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越过吴吞,向外传递消息。
她不知道赵玄同会不会信,也不知道这条消息会不会救下温柏青。她只想让吴吞手里少沾条人命,让自己夜里睡得安稳。
结果呢?
温柏青还是死了。死在墁德勒那条巷子里。
她天真地以为,让赵玄同知道消息,就能阻止这场杀戮。可赵玄同没有阻止,反而杀了温柏青。
她救不了温柏青,也救不了任何人。
素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部旧手机。
她快速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然后关机,把手机重新藏回抽屉底层。
同一时间,央光。
林至简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翻身坐起来,点开那条加密消息。
只有一行字:“吴登温坐不住了。明天凌晨,东脉。他要吴吞去拿龙石。”
她把手机递给赵玄同。
赵玄同靠在床头,接过手机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消息来源?”
“素琳。”
赵玄同把手机还给她:“可信。”
林至简下了床,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衬衫套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陷入沉思。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赵玄同也下了床。他走了过来,将下巴搁在她肩头,手臂环住她的腰。
“想到什么了?”
“素琳这条消息,”林至简盯着窗外,“太及时了。”
赵玄同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贴着她的额角,“嗯,吴登温终于坐不住了。”
林至简抬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道:“我要去东脉。”
他一愣,斩钉截铁:“你不能去。”他握着她的手,“东脉是军事封锁区,你进不去。吴吞认识你,你出现在那里等于告诉他消息泄露了。”
林至简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让吴吞去挖她父亲留下的东西,她做不到干坐着等。
“所以,让我去。”
林至简转过身来盯着他。
“但温亦骁得跟我去。”赵玄同道。
林至简眯起眼,带着一丝费解,“你带他干什么?”
“让他立功。”他说。
林至简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等他的下文。
“温亦骁背后那个人,要的是你手里的筹码。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给他,他拿什么回去交差?而且那份半真半假的坐标,就偏差了几公里,只要多花点时间吴吞那边肯定能找到。”
林至简明白他的意思,但始终觉得他亲自去太冒险了。
“你亲自去,太冒险了。”她担忧道。
“我不去,戏怎么演得真?”赵玄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吴吞凌晨就要动身。如果我们不去,J-12就会落在他们手里。你甘心?”
林至简咬紧后槽牙。她当然不甘心。那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是林文渊埋在东脉深处的最后一张牌。她可以不要那块石头,但她不能让吴家拿到。
“你有多少把握?”她问。
“五六成。”赵玄同实话实说,“但够了。”
林至简沉默了很久。窗外央光的夜色沉沉,远处有几盏霓虹灯在闪。她转过身,面对他。
“那你去。但温亦骁不能全程跟着你。”她说,“你带他到东脉边缘,让他看见你和吴吞对峙就行。”
“好。”
赵玄同应得干脆,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玻璃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轮廓,模糊,却密不可分。
林至简等了几秒,见他没松手的意思,侧过头:“还不走?”
“再待一会儿。”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热气喷在皮肤上,有些痒。
“赵玄同,你多大了?这么黏人。”
“两岁。”他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说得理直气壮,“小孩才会在出门前跟大人要糖吃。”
林至简被气笑了,抬手推他的脑袋:“你要什么糖?”
赵玄同松开她,二人相望。
“这个。”他说,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林至简抬手环上他的脖子。
吻逐渐加深。他的舌尖探了进去,林至简张开嘴回应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灼热,潮湿,像这央光永无止境的雨季。
不知过了多久,赵玄同才放开她。
“等我回来。”他说。
林至简抓住他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却总想着能抓住许多东西。
“赵玄同。”她叫他。
“嗯?”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她抬起眼,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褪去,只剩下认真,“我就把你的尸体挖出来,把那颗平安扣从你嘴里塞进去,让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欠我的。”
赵玄同怔了一下,唇角弯了弯,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让他整张冷硬的脸都柔和下来。
“好。”他低声说,“还是你够狠。”
然后他松开手,换了身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至简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角浅浅一弯。
她转身走向书桌,拿起手机拨通了阿伦的号码。
“准备车,我要去墁德勒。”
“林姐?现在?”
“嗯。”她打断阿伦,声音冷下来,“东脉那边一旦动手,吴登温一定会知道是谁干的。他盯了素琳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她在给我们递消息。素琳有危险。”
阿伦沉默了一秒:“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林至简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几把好.枪,她把枪别在腰后,套上宽松的黑色外套,走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别滑走还有一章
第44章 狙击
越野车在几乎没有路的山道上颠簸, 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枝叶刮擦着车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玄同坐在副驾驶座上, 手搭在车窗边缘, 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车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光柱里飞舞着密集的飞虫。
后座上, 温亦骁靠着车窗, 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还有多远?”赵玄同问。
阿昆看了眼GPS:“大概二十分钟。J区在矿脉最深处,当年封矿之后路就断了, 剩下的得靠步行。我们的人已经在另一侧埋伏好了。”
赵玄同没再说话, 把那支烟塞回烟盒。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分钟,道路越来越窄, 最后连越野车都过不去了。阿昆把车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熄了灯。
黑暗中,赵玄同听见后座车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温亦骁的脚步声。
“吴吞的人到了吗?”温亦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温度, 冷冰冰的。
赵玄同站在车旁, 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眯起眼, 看向前方黑黢黢的山谷。远处,极深极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晃动,像是有人举着手电在林中穿行。
“还没到核心区。”阿昆压低声音,“他们也在找路。”
赵玄同从腰后拔出枪,检查了一遍, 重新插回去。他转身看向温亦骁。
那年轻人站在车旁,黑色外套兜帽拉到额前,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的状态并没放松。
“你留在这里。”赵玄同说,“等我们信号。”
“我不留下。”
温亦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想亲眼看见J-12。那是林文渊留下的东西,我爸也为它死了。我有权利看。”
赵玄同没否决也没答应,只是转身往前走。
温亦骁愣了一下,攥紧了拳头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阿昆留在车旁警戒,只赵玄同和温亦骁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密林。
手电的光柱在树丛间晃动,照出纠缠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从深处传来。
赵玄同走在前面,他拨开一根横斜的树枝,侧身让温亦骁过去。
“你爸,”赵玄同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当年也走过这条路。”
温亦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是跟着林文渊来的。那时候东脉还没封,矿脉刚勘探出结果,所有人都疯了。你爸是技术顾问,负责核对数据。”赵玄同拨开眼前的藤蔓,继续往前走,“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矿脉。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温亦骁没接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丛林渐渐稀疏,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碎石和矿渣。手电照向远处,能看见几座废弃的工棚,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在夜风中发出嘎吱的声响。
“到了。”赵玄同关掉手电,蹲在一棵倒伏的树干后面。温亦骁跟着蹲下,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由一片坑坑洼洼的矿坑和堆积的废石组成。在谷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
但谷地里没有人。吴吞还没到。
赵玄同看了眼手表,比预计的快一个小时。
“赵老板。”温亦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杀我爸的时候,手抖了吗?”
赵玄同被问的愣住了。
“没有。”他说。
温亦骁轻轻笑了一声,平静中又带着自嘲。
“我猜也是。”他说,“你这种人,手不会抖。”
他换了个姿势,将背靠在一侧树干上。
“他们把我关起来,让我反反复复看着我爸怎么被你的人开枪打死的。但我发现,我说这些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我早就把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温亦骁侧头看向他,“你杀我爸,不是为了保谁的命。你就是为了继续演你的戏,为了让你在林至简面前看起来更像个不得已的可怜人。”
“你说够了吗?”他终于开了口。
温亦骁扯了扯嘴角,扬起抹苦涩的笑意。
“你看,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轻声说,“演到连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
他说完,竟不由地颤抖着肩膀发笑起来,手伸向后腰拔出了枪,将枪口对准赵玄同的胸口。
赵玄同的眉头紧紧皱着,却不意外,“你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那你怎么不开枪?”赵玄同质问。
“你以为我不想?”温亦骁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林至简会难过。”
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轻轻摩挲,始终没有扣进去。
“你以为他们是想让我挑拨离间你们吗?你们都错了,他们是”
他抬起眼,盯着赵玄同。
“让我杀了你。”
他话音刚落,却让人意外地放下枪。他的手臂垂落在身侧,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只有眼眶是红的。
“快走。”
赵玄同眉头紧蹙:“什么?”
“快走!”温亦骁猛地抬头,声音终于有了激烈地情绪,“狙击手!是山部长的人!他们从来没想过挑拨离间,从来没想过让你和至简姐反目——”
赵玄同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猛地往左侧一滚。
“砰!”
枪声在谷地里炸开,赵玄同的肩膀一阵剧痛,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他摔进矿坑边缘的碎石堆里。
就算反应的再快,他还是中枪了。
但他没时间查看伤口。
第二声枪响紧跟着第一声,子弹打在他刚才藏身的树干上,木屑飞溅。狙击手还在补枪,说明对方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赵玄同咬着牙翻身,滚进矿坑更深的凹陷处。
“阿昆!” 他对着通讯器低吼,“东侧高地,至少一个狙击手!给我定位!”
通讯器里传来阿昆急促的回应:“收到!老板,你们那边”
“别废话!两分钟内我要知道他的位置!”赵玄同扯掉被血浸透的领带,胡乱缠在肩膀上止血。手指在发抖,是失血带来的寒意正在从伤口向四肢蔓延。
这时,温亦骁低着身从一侧跑来。
“赵玄同”温亦骁盯着他肩膀的伤口一时失了声,没再接着说下去。
第三声枪响突然传来,这一次子弹打在他们藏身的矿坑边缘,碎石立马四处飞溅。
通讯器里传来阿昆的声音,急促而清晰:“老板,找到了!东侧高地,废弃的勘探塔三楼,一个人,带的是德拉贡诺夫。射界覆盖整个谷地,你们现在的位置在他的射击死角里,他卡着所有退路。”
赵玄同闭上眼,喉结滚动,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勘探塔。那是十年前勘探队留下的建筑,三层楼高,俯瞰整个J区谷地。如果狙击手在那里,他们确实没有任何退路。从矿坑到丛林边缘,有将近两百米的开阔地,足够一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把任何移动目标打成筛子。
“我们的人呢?”赵玄同问。
“在西侧,被堵住了。他们也有埋伏,不止一个狙击手,至少还有三个火力点。”阿昆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板,这是个陷阱。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赵玄同当然知道。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他们的目的根本不在挑拨离间,是要他赵玄同的命。
他看向温亦骁,平静道:“你全都知道。”
温亦骁咬紧牙关,“对,他们要你死在这里。听证会之前,你只要死在这里,林至简就一个人了。没有你,她就撑不到第二次听证会!他就是要把你们拆开,再挨个击破。他们早就布好了局。”
好计谋。
赵玄同看了他一眼。
“他们让你杀我,你不动手,回去怎么交代?”
“交代?”他重复这个词,冷笑一声,“赵玄同,都这个时候,你觉得我回去还能活着吗?”
通讯器里传来阿昆的声音:“老板,西侧火力点清掉了两个,还有一个在移动,往你们方向去了。狙击手还在塔上,我没法靠近,射界太开阔。”
“别过来。”赵玄同按住通讯器,“你从西侧绕,先清掉移动那个。狙击手我来处理。”
“你肩膀中枪了!”
“死不了。”赵玄同的声音冷下来,“按我说的做。”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白”。
赵玄同靠在矿坑壁上,闭上眼睛。失血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脑子里勾勒出谷地的地形。
他和温亦骁现在的位置,刚好在勘探塔身的正下方,是唯一的射击死角。
但要从矿坑撤到丛林,必须经过那片开阔地。两百米,没有任何遮蔽。
他睁开眼,看向温亦骁。
“你会开枪吗?”
温亦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会。他们教的。”
“枪法怎么样?”
“一般。”
赵玄同没再说话。他把腰后的备用枪拔出来,检查弹匣,然后递过去。
“待会儿我出去,你留在这里。”
温亦骁没接:“你疯了?出去就是靶子。”
“所以你得替我看着。”赵玄同把枪塞进他手里,“狙击手的位置在塔楼三层,从你的角度能看见他开第二枪时的火光。他打完一枪要拉栓,间隔大概两秒。那两秒是你的机会。”
温亦骁攥着枪,手心全是汗:“我打不中。”
“不需要打中。”赵玄同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只要让他以为你在打他,他就会缩回去。这段时间,够我跑过第一段开阔地。”
温亦骁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赵玄同没回话只是松开手,开始解缠在肩膀上的领带。血已经止住了大半,但一动就撕裂伤口,他咬着牙,把领带重新系紧,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矿渣,往矿坑外撒了一把。
矿渣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
没有反应。
狙击手在等。
赵玄同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温亦骁突然拉住他的衣角。
“赵玄同。”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认真,“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是假的。”
赵玄同看着他。
“你跟我不一样。”温亦骁松开手,垂下眼睛,“你有想护的人。我没有了。”
赵玄同沉默,然后他伸手,在温亦骁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拍得温亦骁整个人怔住了。
“活着回去。”赵玄同说,“你妈还在等你。”
说完,他猛地从矿坑里冲了出去。
枪声几乎同时炸响。
子弹打在他刚才落脚的位置,碎石四溅。赵玄同往前扑倒,翻滚,他听见温亦骁的枪响了,连着三声。
狙击手缩回去的瞬间,赵玄同已经冲过了第一段开阔地,扑进一堆废弃的矿渣堆后面。
他靠在那堆锈蚀的铁架子后面,大口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彻底撕裂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通讯器里传来阿昆的声音:“老板,移动火力点清掉了。狙击手还在塔上,他换位置了,现在在三楼东侧窗口,你能看见吗?”
赵玄同从铁架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勘探塔的三楼,窗户半开,能看到一截枪管。
“看见了。”
“我这边角度够不到,你得再往前三十米。”
三十米。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
赵玄同闭上眼细细地寻找着下一个遮蔽物。
“老板,有人来了。”阿昆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从北侧,两辆车,没开灯,是吴吞的人!”
赵玄同猛地睁开眼。
谷地北侧的林子里,确实有车灯在晃,是吴吞的黑色轿车。
狙击手的枪停了。
赵玄同立刻明白了,吴吞也不知道这里有埋伏。山部长和吴登温,连吴吞一起瞒了。
“这个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
吴吞的车队已经开进了谷地。第一辆车停在矿坑边缘,车门打开,吴吞从后座钻出来,身后跟着昂季和两个保镖。他显然看见了勘探塔上的火光,正仰着头往上看。
赵玄同深吸一口气,撑着铁架子站起来。肩膀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时间了。吴吞的出现会彻底打乱局面。狙击手要么转移目标,要么提前收网。不管哪种,他都得在这之前解决掉那个制高点。
他对通讯器说:“阿昆,把枪扔过来。”
“什么?”
“你身上那把射程够的。扔过来。”
通讯器那头阿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犹豫:“老板,那把枪没校过”
“扔过来。”
阿昆没再废话。
赵玄同从铁架子的缝隙里看见,西侧林缘,一个黑影从树丛里闪出来,手臂扬起,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空地上。
狙击手立刻反应了。
子弹打在包裹旁边,尘土飞扬。赵玄同没等第二枪,从掩体后面冲出去,扑到包裹上,翻滚着躲进翻斗车的阴影里。
子弹追着他,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去,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擦破了皮。
赵玄同蜷在翻斗车后面,喘着粗气。他扯开包裹的拉链,里面是一把加装了瞄准镜的精确步枪。阿昆的备用枪,射程足够覆盖勘探塔。
他把枪架在翻斗车的轮毂上,透过瞄准镜看向勘探塔。
三楼的窗口,枪管还在。狙击手在等,在找他的位置。
赵玄同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没有急着扣。他在等风。谷地里的夜风从东往西吹,风速不大,但足以影响弹道。
他闭上左眼,右眼贴着瞄准镜,呼吸慢慢放平。
风停了。
那一瞬间,他扣下扳机。
枪声在谷地里炸开,比之前所有的枪声都更响,更重。
瞄准镜里,三楼窗口的枪管歪了。狙击手往后倒,从视野里消失。
赵玄同放下枪,靠在翻斗车的铁板上,闭上眼睛,胸口猛烈起伏着,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
“清掉了。”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老板”
“吴吞那边,别让他跑了。”
通讯器那头,阿昆骂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玄同没再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伤口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组织。血还在流。
温亦骁从矿坑那边跑过来。他看见赵玄同靠在车轮上,半边身子都是血。
“没事。”赵玄同快速开口,声音很轻,“吴吞呢?”
温亦骁回头看了一眼。谷地里,吴吞的车队已经乱成一团。阿昆带着人从西侧包抄过去,枪声零星地响着,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阿昆在抓他。”
赵玄同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温亦骁蹲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血还在渗,衬衫已经湿透了,暗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他妈别死。”温亦骁的声音在发抖,“你死了我怎么跟林至简交代?”
赵玄同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会让你交代。”他说,“她会直接开枪。”
温亦骁:……
就在这时,谷地北侧传来新的动静。是更大的车队,至少五六辆,车灯连成一条光带,从林间公路那端照了过来。
阿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老板,北侧来人了,是军方的车!”
军方的车。是吴登温。
他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果然,这局棋还没完。
“阿昆,撤。”他对通讯器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快失血过多的人,“带吴吞走,留活口。”
“老板,你呢?”
“我走不了。”赵玄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别管我,走。”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昆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白。”
通讯切断。
赵玄同把通讯器从耳朵上扯下来,扔在碎石堆里——
作者有话说:我这次放两章,第43和第44因为这两章有点刺激得连着看之后会整理一份这本书的时间线,还有各个伏笔以及填坑的章节,到时候放wb,你们没理清楚的可以去看看,追更的确很辛苦很容易忘了前面的伏笔
第45章 等
谷地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玄同靠在翻斗车的铁轮上。他的呼吸又浅又急。
温亦骁蹲在一旁, 手里攥着那把备用枪,他的目光落在谷地北侧那串越来越近的车队。
“赵玄同。”温亦骁警惕道,“他们来了。”
赵玄同没睁眼。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军方的车。”他低声道, “是吴登温。”
温亦骁握紧了枪:“我挡一会儿, 你走。”
赵玄同睁开眼盯着他,却看得温亦骁整个人僵住了。
“你挡什么?”赵玄同说,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连保险都没开。”
温亦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手指确实还搭在保险外侧。
赵玄同没再看他。他把目光转向北侧的那串车灯,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吴登温终于亲自来了。
从他决定把M-07从吴登温的库里偷出来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在理甸北部, 没有人能动了吴登温的东西还全身而退。他拖了这么久,已经是赚了。
只是没想到, 会是在这里。会是在J区, 在他还没来得及把东西交给林至简的时候。
想起她昨晚站在窗前,攥着他的手说“你要是敢死在外面, 我就把你的尸体挖出来”。
赵玄同的嘴角弯了弯。
她说到做到。他要是死在这儿, 她真会挖。那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撑着翻斗车的轮毂, 慢慢坐起来。
枪还在手边。弹匣里还剩三发, 够用了。
军车越来越近。赵玄同把枪架在翻斗车的铁板上, 透过瞄准镜看向北侧公路。车队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五辆军车,车顶上架着机枪。为首那辆是改装过的越野指挥车,车身蒙着伪装网,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赵玄同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没有扣。他在等车队进入射程。
三发打不死所有人, 够他拉一个垫背的。
他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对准公路的弯道。车队已经进入射程,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预压。
还剩五百米,他扣扳机的手指逐渐收紧了。
突然,车队刹停了。
为首那辆指挥车的轮胎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车头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车队停在公路弯道处。
赵玄同的手指顿住了。他透过瞄准镜,看见指挥车的车门打开,一个军官跳下来,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表情看不清。
然后,车队开始倒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往后退去。动作整齐,像是接到了什么高级别的撤回指令。
赵玄同盯着瞄准镜没动。
他注视着那辆指挥车倒到弯道尽头,停了一下。车门再次打开,那个军官跳下来,朝谷地这边看了一眼。之后军官关上车门,车队加速,消失在公路尽头。
赵玄同放下枪,靠在翻斗车的铁板上,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他不明白,吴登温带了五辆车架着机枪,从北侧包抄过来。这阵仗一看就是来灭口的。
但车队撤了。在最该动手的时候撤了。
为什么?
除非有人下了更高级别的命令,比吴登温和山部长更高的级别,高到能让五辆军车在半路上掉头。
谁有这个权力?
他在理甸待了六年,和军方打了六年交道,能让他查不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但至少在关键时刻留了他一命。
车声就在这时从南侧响起,这是他们来时的路。车灯的光柱在树丛间晃动,照出飞扬的尘土。
温亦骁本能地举起枪,赵玄同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她。”
那辆银色越野车从林子里冲出来,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就被踹开了。
林至简跳下车,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深邃的黑眸。
她看见赵玄同靠在车轮上,半边身子都是血,她的胸口猛烈起伏,几步上前扑在他身前。
她垂眼检查他肩膀的伤口。
“你他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说有五六成把握吗?”
赵玄同的呼吸很轻,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快看不清她的脸了,但他知道是她。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小,虚弱得不行,“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管这叫回来了?”林至简的声音在发抖。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手指飞快地缠上他的肩膀,力道很大,疼得他闷哼一声。
“忍一下。”她说,声音终于稳了一点,“车在外面,我带你走。”
“至简。”他叫她。
“别说话。”林至简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目光落在她额前,那里贴着一缕头发,他想伸手帮她拨开,但手臂抬不起来。
“你怎么来的?”他问。
“阿昆给我发的定位。”林至简又道,“我本来去墁德勒找素琳,半路收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了。”
“素琳呢?”
“阿伦去了。先别管别人了。”
“吴登温……来了。”他咳嗽了一声说,“又走了。”
林至简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车队掉头的时候,我在南边拐弯的时候看见了。”
“为什么?”他问。
林至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绷带的最后一截塞进缠绕的缝隙里,用力按紧,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会查清楚。”
赵玄同盯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看了很久。
“好。”他说,“等我好了,我就去查我父亲,查到之后我第一个告诉你”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赵玄同?”林至简的声音原本平静,突然变了调,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喊道,“赵玄同!”
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头歪向一侧,靠在她还没收回去的手上,像很多年前在若丽老宅的后院里,他靠在罗汉松的树干上睡着了。但那时,她会偷偷往他脸上画胡子,怎么画都不醒。
怎么都画不醒。
她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终于慌了。
温亦骁见她这副模样,急忙过来帮忙。他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最后二人将他架起放进了后座。
·
赵玄同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天已经逐渐亮了起来。
林至简靠在手术室门口的墙上,目光落在那盏亮起的红灯。她的冲锋衣上沾了一大片血,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温亦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他一直没说话,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阿昆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赵玄同的人。他走到林至简面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吴吞呢?”林至简先开口。
“关起来了,在安全屋。”阿昆的声音很低,“老板之前交代的,留活口。”
林至简点点头,没再问。
阿昆犹豫了一下,又说:“林小姐,老板他……”
“他会没事的。”林至简打断他。
阿昆看着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阿伦从安全通道里出来,抬眼环顾四周,犹豫不定时,林至简道:“说。”
“北侧那支车队,阿泰查了一下番号,是北部军区第三装甲营的人,吴登温的嫡系。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是什么?”
“但是下令撤退的,不是吴登温。”阿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能是军方更高层的人。具体是谁,查不到。那支车队在进入J区之前就接到了撤退指令,所以他们才会停在那然后掉头。”
林至简终于抬起头,看着阿伦。
“你是说,有人越过吴登温,直接命令他的人撤了?”
“是。”阿伦点头,“而且那个人,吴登温动不了。”
林至简沉默了很久。
在理甸,军方就是天。
但这人明显高于吴登温,为什么会出手?难道对东脉也感兴趣?可如果感兴趣,为什么不直接和吴登温狼狈为奸把那块龙石挖出来?
之后,林至简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温亦骁去买了杯咖啡端过来,她接过去放在椅子上,一口都没喝。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她盯着脚前块光斑出了神。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的时候,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
“子弹从肩胛骨穿过去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太多。”医生又道,“手术很成功,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如果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林至简听到“还没脱离危险期”的时候,她攥紧了手。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不好说。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也可能……”医生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至简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走到走廊另一端的窗前,推开窗户点了支烟。清晨的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
温亦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女人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不是。这个女人像根藤,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向上攀,永远杀不死。
“至简姐。”他叫她。
林至简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赵玄同会醒的。”
她没接话。
林至简抽完那支烟,按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手术室门口。她在长椅上坐下靠着墙。
“温亦骁。”
“嗯。”
“你去找阿昆,让他给你安排个地方休息。之后还有事要做。”
温亦骁愣了一下:“什么事?”
“吴吞在我们手里。”她说,“听证会之前,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吴吞弄出去,或者让他永远闭嘴。我们得抢在他前面问出点什么。”
温亦骁盯着她,点了点头。
“嗯。去休息吧。”
温亦骁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林至简还站在那里,面朝着手术室的门。
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她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过来的人。
第46章 野火
林至简在病房门口守了一下午。
晚上的时候, 医生出来过两次,说生命体征在恢复,但还没醒过来。她没追问, 只是继续坐在椅子上, 后来温亦骁来过,说替她守着,但她也没答应。
没多久阿泰的消息弹进来:“吴登温的人动了, 在墁德勒那边。素琳应该在他手里。”
林至简盯着屏幕,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她昨晚让阿伦去接素琳的时候,还是晚了半步。吴登温的人捷足先登,把她带走了。
林至简拨通阿伦的号码:“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阿伦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吴登温在墁德勒有三四处私宅, 我挨个在摸,但他的人也在动, 像是在转移。”
“继续找。”林至简顿了顿, “吴吞那边呢?”
“还在安全屋,阿昆的人亲自盯着。”
林至简“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
她站起身,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央光的早晨雾蒙蒙的, 远处的佛塔尖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素琳知道太多, 如果吴登温够狠, 她活不过今天。但吴登温应该不会杀她。
如今吴吞在林至简手里。吴登温想灭口,就得先知道吴吞被关在哪儿,而素琳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会审她,逼她说出吴吞的下落,然后两条命一起处理掉。
林至简按灭烟蒂,转身走回病房门口。
“阿昆。”她叫了一声。
阿昆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
“吴吞那边, 再加两个人。如果吴登温的人来踩点,别拦,给他们带点东西。”
阿昆愣了一下:“带什么?”
林至简弯了弯唇,“带个假消息。就说吴吞醒了,什么都招了。”
阿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林至简重新坐回椅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盘棋,黑白交错,每一颗棋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她知道,这盘棋不是她摆的。
从五年前她踏上理甸土地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有人推着她走。
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次都致命。
那个在J区让军车掉头的人是谁?
会是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让所有人按照他设定的路线走的人吗?
林至简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现在准备去看看吴吞。
·
央光城西,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
安全屋的窗户用铁板焊死,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林至简推门进去的时候,吴吞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被铐在暖气管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至简时,嘴角扯了一下。
“林小姐。”他说,声音沙哑,“来看我笑话?”
林至简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抽出一支烟点燃。
“吴先生,”她吐出一口烟,“你堂兄派人去J区杀赵玄同的事,你知道吗?”
吴吞的脸色骤变,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至简笑了,“那你知道什么?知道那块假血翡是你们做局?还是知道你老婆现在在吴登温手里?”
吴吞猛地抬头,手铐撞在暖气管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什么?!”
“你堂兄把素琳带走了。”林至简弹了弹烟灰,“昨晚的事。我的人去晚了一步。”
吴吞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林至简,眼眶充血。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林至简把手机扔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素琳卧室一片狼藉。
吴吞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素琳这些年,一直在替你堂兄盯着你。”林至简的声音很平静,“但她后来不想盯了。她给我递了消息,告诉我你要去J区。她想活命,想跳出这个局。”
她吐了口烟,烟雾在眼前游走。
“你堂兄知道她反水了。所以他把人带走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对她?”
吴吞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瘫弱下去倒在了地上。他知道吴登温有的是手段让人屈打成招,也知道迎接素琳的是什么酷刑。
“吴吞,”林至简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他的眼睛,“你想救她吗?”
“你他妈少废话!”吴吞低吼,“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至简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很久。
“告诉我,山部长要什么。”
吴吞整个人僵住了。
“山岳?!”他瞪大了双眼,“不可能,他不是退休了吗?我怎么知道他要什么?”
“你少装了。”林至简轻笑一声,“吴登温背后是谁,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温柏青死后,他账户的IP地址一直在资源部退休干部疗养院。温柏青的顶头上司是谁?是山岳!而上次听证会,丹拓为什么突然转向,除了山岳还能是谁?十年前签封锁东脉文件的人,也是他。”
吴吞猛地摇头,语气真诚,“我真的不知道吴登温背后的人是山岳。吴登温每次提及,都是以先生代称。”
吴吞表情认真,不像是在说假话。
但吴吞知道,自己要是真想查,不可能查不到吴登温背后的人。只是他心里对吴登温保留着一丝信任。吴登温这人毕竟是他的堂兄,他们一块从克钦邦山里走出来,又一点点把吴家做大,并非完全没有感情。
林至简眉梢一挑,“吴先生,不管你清不清楚。你没得选,你堂兄随时会把素琳处理掉。”
吴吞盯着她,良久,他闭上眼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不知道山岳要什么,但我知道吴登温要的是,你爸十年前在东脉发现的那块龙石。”他说,声音沙哑,“很早之前就在传谁拿到龙石,谁就能掌握理甸命脉。实际上那东西就是稀有金属的伴生矿,储量足够支撑理甸未来六十年的军工需求。龙石的存在就是这稀有金属最直接的证据,所以他们发了疯地寻找这两块石头。我当年挖到了莫敢那块M-07龙石,想私吞,傻傻的以为藏好就不会被人发现,但最后还是被吴登温拿走了。”
林至简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所以你父亲当年发现东脉龙石的时候,吴登温就动了杀心。他说,理甸的命脉怎么能落到外国人手里。”吴吞睁开眼,看向林至简,“当初我卖你父亲那三十块石头,也是吴登温的意思。他真实的意图,是想钓出我和你父亲手里的那两块龙石。他把我也瞒了,但你父亲没上当,吴登温才制造了矿难,让你父亲死在了那。”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惨淡的笑。
“你父亲死的那天,矿坑里不止他一个人。赵启山也在。林文渊把他推出去,让他活着。林文渊死后,赵启山快速回了中国,再后来他就失踪了。”
吴吞冷笑一声,“赵玄同也是在那个时候找上门来跟我们合作。我以为他只是为了他们赵家,呵,结果是为了你。你在理甸那五年,我一直盯着你,一直找机会做掉你,可你就像一团野火,怎么都杀不死!我恨当初为什么没把林家做绝!”
林至简静静地听着,胸口上下起伏。她抖了抖烟,冷不丁笑了。
“你说我像野火。吴吞,你知道野火最怕什么吗?”
她倾身,单手搭在膝上,把烟杵在他的掌心里。
“呲——”
皮肤被灼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吴吞咬紧牙关,额头滲出密密麻麻的汗。他眼里布满红血丝,却死死盯着林至简。林至简嘴角一扬,手上加大力道,烟弯了。
“怕没东西可烧。”她道。
她凑近他,抬手拍拍他的脸,“你活着,我这团火才烧得起来。你死了,我去哪儿找柴?”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所以别担心,吴先生。我会让你死,但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吴吞瘫坐在地上,抬起头,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林至简没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吴吞嘶哑的声音:“林至简,你救素琳。求你。”
她的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下了楼,银色越野车停在巷口,阿伦坐在驾驶座上等她。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让人继续审吴吞,我要从他嘴里拿到吴登温军火库的位置。”
“军火库。”阿伦惊讶了一瞬,只觉得身侧的女人疯了。
“对,今晚之前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撬开他的嘴。”
阿伦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往主路上行驶。
林至简靠在座椅上,目光看向 窗外。
赵启山失踪了六年,他在暗处,替她父亲守着那个秘密,又或许这个秘密早就被人知道了。
她回忆起赵玄同在曼谷说的“有人用他父亲的命逼着他做事”,这个人会不会和那个军方高层有关?可那人都把赵启山握在手里了,为什么不直接去开发东脉?况且在理甸,军方大过一切,那个人位置比吴登温高,根本不需要忌惮他。
而山岳,她一直认为他只是个官僚,一个在合适的时间退场的配角。
但一个退休多年的部长,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除非他从来就没真正退过。
·
山岳从新加坡回到理甸那天,墁德勒下了一场暴雨。
他下了飞机,没有走贵宾通道,从侧门直接上了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守候在出口的几名便衣看见那串车牌号,纷纷低下头,让开道路。
车后座很宽敞,山岳靠在座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又白了些。
“情况。”他开口。
副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男人转过身来,递上一部加密平板。
“赵玄同还在昏迷。手术很成功,但失血过多,医生说还是有机会醒过来。”年轻男人又道,“林至简守了一夜,晚上去了一趟安全屋,见了吴吞,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回了医院,一直没出来。”
山岳滑动屏幕,随口问了句,“温亦骁呢?”
“跟林至简在一起。J区的事之后,他直接站到林至简那边了。我们的人联系不上他。”
山岳点了点头,这个反应出乎年轻男人的意料。
“山老,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山岳语气平稳无波,“温柏青的儿子,本来就不是我们自己人。他用着顺手就用了,用不顺手扔了就是。一条狗而已,犯不着为它动气。”
山岳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往下滑。
年轻男人:“军车撤退的原因,还在查。下令的层级很高,我们的人权限不够,调不到通讯记录。”
山岳放下平板,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窗外雨声很大,噼噼啪啪敲在车顶上。
“吴吞那边,林至简的人守得多紧?”山岳道。
“安全屋外面有十来个,轮班。她的人亲自盯着。硬闯的话,动静太大了。”
“吴登温呢?”山岳问。
“在别墅。昨晚从J区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他手下的人把素琳带走了,关在城西那栋旧仓库里。”年轻男人翻了一页报告。
山岳没再说话。
车子驶过洛瓦底江大桥时,他突然想起段旧事。
吴登温是克钦族。三十年前,克钦邦那些山头还在跟政府军打仗。吴登温当时只是个少校,带着几百号人,窝在北部山沟里,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那时,他找到山岳说要归顺。山岳见他投诚态度坚定,便帮他拿到了正规军的番号,又帮他从一个山沟里的少校,做到今天北部军区的副司令。
所以他让吴登温做什么,吴登温就得做什么。因为吴登温的根,是他帮忙扎下去的。
这些身份、编制,山岳当初能给,如今也能收回。
他虽说退了多年,但依旧是军方顾问。那些人脉和资源仍被他攥在手里。吴登温手握实权却不敢造次。
年轻男人沉默了很久,试探性地问:“军车被拦停的事……会不会是他?”
“查不到就算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能越过我们权限的人,整个理甸不超过五个。不管是谁,至少说明一件事,有人不希望赵玄同死在J区。”
“为什么?”
“不知道。”山岳顿了顿,“但这个人既然出手保了赵玄同一命,就不会坐视不管。”
年轻男人欲言又止。
山岳看了他一眼:“说。”
“那批文的事……”
“丹拓那边,什么反应?”山岳道。
“很安静。听证会之后就没出过门。他办公室的人说他在准备二次听证会的材料。”
山岳语气里带着讥诮,“丹拓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拖。拖到所有人都不耐烦了,他再选一个最安全的立场站上去。上次听证会的敲打,看来还没打醒他。安排一下,让他来见我。”
“是。”
越野车在一栋法式殖民风格的老建筑前停下。这里是山岳在墁德勒的私人住所,外表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旧宅,但周围的安保密度远超任何官方建筑。
年轻男人先下车,撑开一把黑伞。山岳弯腰钻出车门。
“赵玄同那边,”他开口,“安排两个人,盯紧那家医院。不管醒没醒,”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都再送他一程。”
年轻男人低下头:“明白。”
第47章 代价
央光私立医院, 深夜。
林至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十多个小时了。
赵玄同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他闭着眼睛, 呼吸很轻很慢。
林至简垂眸盯着他放在床边的手。想起多年前的冬天, 若丽下了罕见的薄霜。她非要去院子里堆雪人,赵玄同说没有雪只有霜,堆不了。她不听, 蹲在地上用手拢那些薄薄的霜花, 拢了半天拢不起一个巴掌大的圆球,手指还被冻得通红。
赵玄同站在廊檐下瞧了她很久,叹息一声, 然后走过来, 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也不大,但很暖, 把她手指裹住, 低头呵了口气。
“冻坏了怎么办?”他说着,动作却没停, 嘴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林至简那时候嘴硬, 说“冻坏了也不用你管”。
赵玄同没回应, 倒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 他脱了自己那件深蓝色的棉外套, 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罩住她整个人。她挣扎着要脱下来,赵玄同按住她的脑袋说“穿着”。
她抬头正想反驳,发现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那件棉外套她后来一直没还,洗干净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现在那件外套大概早被处理掉了。
林至简垂下眼,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背。皮肤是温的, 这是她唯一能确认他还活着的方式。
“赵玄同。”她叫他,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应,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她握住了他的手,却不小心触到了一道细小的疤,如果没记错,是小时候他刻弹弓磨的。
那时候她想要个弹弓,他嘴上骂着她,手却很诚实地帮她磨弓架。
磨到一半,他的手指流了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倒是哭了,抱着他的手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他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哭了,又不疼。”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赵玄同这个人,嘴硬心软。
现在她才明白,他只是把所有柔软都留给了她,然后把硬的那一面,对着全世界。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察觉。直到它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她在理甸五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哭没有用。眼泪是弱者的证明,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弱者是不配活着的。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些年攒下来的泪,都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越来越重。
她没有出声,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她把脸埋在他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至简的身体瞬间僵住。她松开赵玄同的手站起身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擦掉眼泪,眼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走到门边,然后拉开门。
阿昆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沉重。
“林小姐,有情况。”
林至简出去,反手把门带上。她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说。”
“吴登温的人动了。两路人,一路往医院来,一路往安全屋去。”阿昆压低声音,“来医院的至少五个人,都是好手。安全屋那边更多,可能有十几个。”
林至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吴登温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就是知道她守在医院分身乏术。他要趁她最虚弱的时候,把吴吞灭口,把赵玄同除掉,然后把所有的锅都推到□□火拼或者医院意外上。等听证会一开,死无对证,他背后站着山岳,东脉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阿昆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道:“丹拓那边把听证会提前了,在三天后。据说是被请去喝茶了。”
林至简的手指猛地攥紧,这个消息让她始料未及。
山岳这是亲自下场了?
他这一副牌才打的好,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还顺便逼她在赵玄同和吴吞之间二选一。守医院,就保不住吴吞这个活口;保吴吞,赵玄同就可能死在病床上。
内忧外患。这个词她听过无数次,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林小姐,”阿昆的声音有些迟疑,“老板之前交代过,如果他出了事,这边的人都听你调遣。你要怎么做,我们配合。”
赵玄同把他自己的人,全都交给了她。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承诺都重。
“安全屋那边,是你的人在指挥对吧?”
“嗯。”
“让他们别硬守。”林至简抬起头,看向他,“把人撤到三楼,楼道封死,留一个口子。让吴登温的人冲进来。等人进去了,再从外面封后路。关门打狗,能拖多久拖多久。”
阿昆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林至简叫住他,“把吴吞从安全屋带走,换到别的地方。你的人留几个演戏就行。吴登温的目标是灭口,只要吴吞不在,他那十几个人就是白跑一趟。”
“换到哪儿?”
林至简沉默了片刻。
“送到我工厂的三号仓库,那块雷打石旁边。”她冷笑一声,“吴吞找了十年的东西,让他临死前看个够。”
阿昆感叹着林至简太会恶心人了。
其他的阿昆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
“阿昆。”林至简突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等着下文。
“赵玄同以前救过我的命。”她说,“今晚,我守他。”
阿昆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和老板真的是绝配。一样的疯,一样的狠。
他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之后,阿昆把人召集齐了。这些人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腰后别着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站在走廊两侧。
林至简走了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守好这扇门。”她说,“除了我,任何人进去,开枪。”
所有人齐声应道:“明白。”
林至简转身走向电梯。
“林小姐,”阿昆在身后叫她,“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林至简按下电梯按钮。
“可是”
“这是命令。”
电梯门开了。林至简走进去,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对阿昆说:“如果我半个小时后没回来,就按B计划走。阿伦知道怎么做。”
门合上,电梯缓缓下降。林至简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从来不喜欢B计划。也不打算用B计划。
她要杀光所有来要他命的人。一个不留。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的时候,她已经把枪从腰后拔出来,子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下走去到地下停车场。
几分钟前,阿昆接到消息,吴登温的人已经出现在停车场附近。
停车场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盏灯在闪烁。她侧耳听了听,远处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至简快速贴着墙根往前移动。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蹲在一辆皮卡后面,从车底往外看。五个人,脸上蒙着面罩,手里端着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
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打手。
林至简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过去。
五个人从她藏身的皮卡旁边经过。她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从皮卡后面站起来。
她没有跟上去。她知道这五个人只是先头部队,让阿昆去解决,这五人后面肯定还有。吴登温不会只派五个人来杀赵玄同。吴登温太了解赵玄同了,知道他的人有多难缠。
果然,几分钟后,又有三个人从东侧入口进来。这次没有蒙面,穿着便衣。
林至简躲在承重柱后面,等那三个人走到灯光下。
她认出了走在中间的那个刀疤脸。是曼谷那晚,在巷子里跟她说话的人。
刀疤脸走到停车场中央,停下来,掏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林至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他身后的两个人把手按在腰后,警戒四周。
她没急着动手。刀疤脸收起对讲机,朝电梯方向走去。他的两个手下跟在后面,步伐比刚才快了些。
他们要从电梯上楼。林至简从承重柱后面闪出来,枪口对准最后一个人的后脑勺。
她扣下扳机。
“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几乎听不见。
最后那个人往前栽倒,后脑勺炸开一朵血花。
前面两个人反应极快。刀疤脸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腰后的枪。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林至简的第二发子弹已经到位。子弹从耳侧穿进去,刀疤脸左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地上。
刀疤脸终于拔出枪,但林至简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端着枪,快速扫视四周。停车场的柱子太多,每根后面都可能藏着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至简!”他低吼,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我知道是你!”
没有任何回应。
他往后退,背靠着一辆面包车,枪口对准电梯方向。他猜测林至简要去堵电梯,不让他们上楼。但他判断错了。
林至简从面包车底下探出来,枪口抵住他的小腿。
“砰。”
子弹穿过小腿骨,刀疤脸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他的枪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着想去够。
林至简一脚把枪踢开,绕到他面前,举着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曼谷那次,你没杀了我。”她的声音平静,“这次,该你死了。”
刀疤脸的瞳孔一缩。
“你杀我,吴将军”
“他马上就自顾不暇了,你觉得他是会先顾着火的军火库,还是你?”
刀疤脸盯着她,嘴唇在发抖。她居然从吴吞嘴里问出了军火库的位置。
“疯了。”他喃喃道,“你疯了。”
“对,”林至简弯了弯嘴角,“我疯了。”他们动赵玄同的时候她就疯了。
她扣下扳机。
子弹从眉心穿进去,头颅炸开。刀疤脸仰面倒下,眼睛还睁着,瞳孔早已涣散。
林至简收起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阿伦,动手。”
电话那头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明白。”
林至简挂了电话,转身走向安全通道。她的靴子踩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48章 翻盘
林至简走进楼梯间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阿伦的消息:“军火库已经点了。火不小,够吴登温忙一阵。”
阿昆的消息弹了出来:“一楼大厅来了四个,不是吴登温的人。”
林至简没回, 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了口袋。
她靠墙站着, 低头检查弹匣。还有七发。她把弹匣推回去,拉套筒上膛,动作干脆利落。
她收起枪往楼上走。
林至简从安全通道回到一楼时, 对面自动感应门正好打开。
四个人从外面冲进来, 端着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为首的那个看见她,脸色倏地一变。
她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枪口抬起, 第一发子弹正中那人眉心。下一秒, 她侧身滚进消防栓后面,对方的子弹紧随而至, 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 打在对面的墙上。
林至简蹲在消防栓后面,紧抿着嘴唇。
她干掉一个, 还剩三个。这时, 她听见咔的一声空响, 是对方在换弹。
她猛地从掩体后面探出来, 两枪连发。换弹的那人胸口被击中, 往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伙。
剩下的两人疯狂地朝她藏身之处射击。子弹打在她身后的消防栓上,铁皮被打穿了好几个洞,水流从弹孔里喷出来,溅湿了地面。
她靠着墙紧闭着眼,胸口猛烈起伏。
墙外枪声停了, 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林至简低眸,水滩里映出两人,那两人打着手语,随即分头行动,准备从两侧包抄。
林至简仰头,听着那两串节奏不同的脚步。她睁开眼,从靴子里摸出匕首,反握在左手。
右边的脚步声停在立柱另一侧。
她猛地转身,往左去。
左边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在两人的包抄中选自己,枪口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匕首已经划破喉咙,血液飞溅,溅了她半张脸。
右边那人终于反应过来,冲锋枪的子弹追着她的影子扫过来。她拽着身前男人的尸体挡在面前,子弹全进了男人的身体里,她借着这短暂的遮蔽,猛地把刀掷了出去。
刀扎进持枪者的大腿,那人吃痛地叫了声,倒在地上,手里的枪落地。这间隙,林至简上前捡起枪。
男人面露惊恐,急忙后退。他注视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女人朝他走过来,眼睛亮得吓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至简走到他面前,蹲身,抬手,枪口抵住他的下巴。
“谁派你来的?”
“山……山部长。”
她扣下扳机。
男人倒在地上,后脑勺在瓷砖上砸出响声。林至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很久没动。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朝电梯走去。
她走进电梯时,最后看了一眼大厅。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水混着消防水,在瓷砖地面上漫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滩。
她按了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发着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比大厅里更浓。
林至简握紧枪,贴着墙往前走。她拐过弯,看见了地上躺着六个人,全是吴登温派来的。这些人横七竖八,姿势各异。
阿昆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正在换弹匣。他的左手臂上缠着绷带,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枪口已经对准了走廊拐角。
看清是她,枪口垂了下去。
“林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那边解决了?”
“嗯。”林至简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阿昆把弹匣推进枪里,拉套筒上膛,“安全屋那边还有十几个。不过我的人已经把吴吞转移了。他们扑了个空。”
林至简点点头,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赵玄同还躺在那里,她看了几秒,转身靠在门边的墙上。
“阿昆,干得漂亮。”她说。
阿昆愣了一下,随即又道:“吴登温的人撤了。”
“嗯。军火库那边应该烧起来了。他没心思再添人手。”
阿昆嘴角扬起抹疲惫的笑意:“林小姐,您这一手,够狠。”
狠?
她就是要让吴登温知道一件事:动她的人,是要还的。
从今以后,吴登温再想动赵玄同,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多少家底可以烧。军火库只是一道开胃菜。他若再敢伸手,下一次烧的就是他的老巢。
她睁开眼,掏出手机。
“阿伦,军火库那边怎样了?”
“还在烧。”阿伦的声音里带着兴奋,“火势比预想的大,连着旁边两栋仓库也点了。吴登温的人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在调水车。林姐,您是没看见他那张脸”
“别看了。”林至简打断他,“你现在去墁德勒,找素琳。”
阿伦愣了一下:“现在?”
“就是现在。吴登温今晚吃了大亏,他会找地方撒气。素琳在他手里,是最好的人选。”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答应过她,让她活着出局。”
“可是您那边”
“医院安全了。”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天色亮了起来,“山岳的人撤了,吴登温的人也被收拾干净了。短时间不会再来。你只管去,找到素琳直接带回来,别让她落在吴登温手里过夜。”
“明白。”
挂了电话,林至简垂着头,将那些情绪消化干净后,转身推门进去。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赵玄同的手。仍是温热的。
“赵玄同,”她低声说,“你再不醒我就去找张瑞恩了。”
还是无人回应。
“骗你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红了眼眶,“我只有你了。”
·
墁德勒北部。
吴登温站在宅子二楼的露台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的青筋暴起。
“军火库的火扑灭了没有?”他语气平缓,但站在他身后的几个手下都知道,这种语气比吼叫更可怕。
“还……还在烧。”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低着头,声音发颤,“火势太大,弹药爆了好几次,兄弟们不敢靠近。”
吴登温没说话。他转身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男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裂开一道口子,他没敢动,甚至都没抬手擦一下。
“不敢靠近?!”
“将、将军……”
“你知道那批军火值多少钱?那是我一千多万美金囤的货,”吴登温的声音拔高了,大喘着气,“你告诉我就这么放那烧?”
这是吴登温的私人军火库,花的全是他自己的钱,一想到那一千万全成了灰,他当即就想提枪杀了林至简。
那人不敢说话,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
“将军,火是从地下烧起来的,通风管道是贯通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
“你发现的时候?”吴登温打断他,又扇了一巴掌,这次更狠,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我养你是让你给我看仓库的!结果呢?连火从哪儿烧起来的都不知道!”
男人低着头,不敢吭声。嘴角的血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吴登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身走回露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
“林至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楼下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个穿便衣的年轻人,他站在露台门口,看见那个被扇了耳光的军官,犹豫了一下,没敢往里走。
“说。”吴登温头也没回。
“安全屋那边也扑空了。林至简提前把人转移了,我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里面是空的。还中了埋伏,伤了四个。”
好啊,军火库烧了,医院没拿下,吴吞也没捞出来。一夜之间,三件事,全砸了。
吴登温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发疯。
“去,给想办法先把火灭了!”吴登温冷静下来道。
“是。”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手下站在门口。
“将军……”他的声音发颤,“山、山老来了。”
吴登温怔住了,他抬头看向门口,那个手下身后,站着一个人。
山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山老?”吴登温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困惑之间切换,“您怎么从新加坡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理甸的天都要变了。”
山岳走进来,吴登温绕过书桌迎上去。山岳在沙发上坐下,抬起头看着吴登温,就那一眼,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坐。”山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登温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山岳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吴登温连忙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凑过去。山岳看了他一眼,没接,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了烟。
吴登温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回去。
“军火库的事,我听说了。”山岳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你养了十几年的家底,一晚上烧没了。”
吴登温咬着牙:“是林至简”
“我知道是她。”山岳打断他,“我问的不是谁干的。我问的是,你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
吴登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山岳继续说,声音不高,“J区那边,五辆军车半路上掉头了。”
吴登温终于忍不住:“J区的事,是有人下了更高层级的命令。”
“我知道,先不管了。”山岳掐灭烟,身体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不过有一件事你最好现在就想清楚。”他顿了顿,“你手里还有什么牌,能让你在接下来的听证会上,不输得一干二净?”
吴登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讪笑道:“不是还有那假的坐标吗?反正都是在东脉,我就不信挖不出来。”
“听证会就这一两天了,你动作这么大,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山岳叹了口气。
吴登温被这话噎了回去。
“登温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输给林至简?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她。你看不起她是个女人,是个外来户,却从来没想过,她凭什么活到今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
“凭她够狠,够疯,够聪明。她很清楚,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只有把自己也变成吃人的那个,才能活下去。”
吴登温不得不承认这事实。
“可就算这样,那也不能把理甸的命脉落到外国人手里,她快把北部的天捅破了。”
“你慌什么,我自有安排。”山岳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素琳不能交出去。”
“那我马上派人”
“不用,我的人已经去把她转移了。林至简早就摸出她的位置了,他们这次应该扑了个空。”他又道,“我找过丹拓了。我答应他,保他和素琳都活着。他当着我的面,给了明确答复。这次听证会,批文是绝不会落到她林至简手里。”
吴登温这才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我要去理思路了。老规矩噢,wb给你们留了甜甜的小剧场
第49章 底牌
林至简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猛地抬头, 脖子酸痛得厉害,第一反应是看向床上的赵玄同。他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和昨晚一样。
她松了口气, 站起身打开了门。门口站着阿伦。
阿伦:“林姐,素琳不在那栋仓库。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空了。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
林至简脑子里闪出的一个人就是山岳。
她深吸了口气,极力平复情绪。山岳这人不像吴家那两兄弟好办, 这人段位极高, 总是快所有人半步。他不要钱不要矿,只想要权。偏偏她手里差的一张牌就是权。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阿伦又补充了一句,“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 地点改在自然资源部主楼大会议厅。丹拓办公室刚发的通知, 说是为确保流程公开透明,允许媒体旁听。据可靠消息, 吴登温和山岳会亲自到场。”
山岳终于下场收网了, 他们军政联合起来,她毫无胜算。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她钉死。明天的听证会,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要压上所有筹码, 殊死一搏。
她让阿伦先去吴吞那守着。她转身, 准备去拿烟, 余光扫过病床,整个人僵住了。
赵玄同半睁着眼,正看着她。
她的眼睛突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早。”他开口,声音嘶哑。
林至简胸口起伏着, 随即转身要走。
“去哪儿?”
“叫医生。”她道。
“等会儿。”他喊住她,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过来,让我先看看你。”
林至简没犹豫,走上前扑在他床边。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脸。指尖擦过干涸的血迹时,手指一顿。
“谁的血?你受伤了?”
林至简摇头:“不是我,是吴登温和山岳派来的人。”
“山岳他回来了?”
“对。”林至简握住他的手,“三天前回的墁德勒。当天就见了丹拓。然后听证会提前到了明天。”
“嗯。吴吞呢?”
“在安全屋。阿昆的人守着。吴登温昨晚派了十几个人来灭口,扑了个空。”
“素琳?”
“被山岳的人先一步带走了。我让阿伦去接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玄同闭上眼睛。他的呼吸还有些弱,思维却十分敏锐。
“山岳这是要收网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林至简把他的手贴在脸侧 ,“明天听证会,他会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把东脉的批文钉死在吴家手里。丹拓已经被他搞定了,吴登温手里有J-12的假坐标,虽然是假的,但够他们挖一阵子。我手里”
她顿住了,垂下眸,“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赵玄同仔细瞧着她。她冲锋衣上还沾着昨晚的血迹,脸上也有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从他们重逢到现在,她一直都是这样。不管被逼到什么境地,脊背都没弯过。
“不,你有。”他道。
林至简愣住了。她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或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
“你父亲死前一天,”他终于开口,看向她,“来找过我。”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你爸一个人来的赵家,没开车,撑着伞走过来的。我那时候在书房看书,是管家来叫的我。我去侧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叹了口气,“他跟我说,玄同,这个东西你替我收着。等至简足够强大了,再给她。”
“什么叫足够强大?”她问。
“就像现在的你。”
现在的她,早已打破束缚女人的条款,能和男人叫板掀桌,有直面深渊的能力,也有化敌为友的智慧。永远杀不死,也永远野心勃勃。
“我爸给了你什么东西?”
“一份文件。我留了十年。”赵玄同道。
“他为什么要交给你?”林至简问道。
赵玄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爸说,成年人太复杂,谁都信不过。但少年人的承诺,有时候反而更可靠。”
“你一直觉得我不够强。”她看着他,声音沙哑,“所以你一直没给我。”
赵玄同没有否认。
“你刚到理甸那一年,差点被卖去园区。”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矿上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吓得我三天没睡好觉。还有”
“够了。”林至简打断他,“我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样。”
“你不知道。”赵玄同的声音突然重了几分,“你不知道我在暗处看着你那些样子,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喘了口气,肩膀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停。
“我想帮你,但我不能。要等你自己走出来,才叫足够强大。”
他抬起眼,看着她。
“昨晚的事,我知道是你把吴登温和山岳的人全清理了。林至简,你现在够强了。”
林至简没有说话,内心翻滚着浓烈的情绪,太杂太乱,她暂时消化不了。可她明白,赵玄同为什么在这个关键点说出这个秘密,因为吴登温和山岳下场了。他手里的底牌必须全打出来。
赵玄同反握住她的手,“这份文件不在理甸,在赵家手底下一家私人信托公司存着。我没打开看过,不知道是什么。你爸说,等你来拿。”
林至简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清楚这份文件能带来什么,她心里没底,也不敢问。因为在军政权力面前很可能成为废纸,可她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去赌一把。
“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赵玄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现在去,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会给你安排好,赵家的人不会为难你。”
林至简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在这儿”
“阿昆在。”他说,“而且山岳那边,他要的是明天的听证会,不会在今天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打趣道:“你昨晚把来的人都清干净了。现在整个央光都知道,林至简的枪,比吴登温的刀快。”
林至简表情凝重,听着这些话,并没有让她彻底放松下来。她深知这一切不过是暂时的胜利,没拿到批文和权力前,她在乎的所有人都会死。
“你等我回来。”她说。
“嗯。”赵玄同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林至简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她直起身往外走去。
“林至简。”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爸当年说,等他女儿拿到那个东西的时候,让我替他问你一句话。”
“他说,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林至简没有回答,只留下句“你好好休息”便开门离开了。
她快步穿过大厅,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银色越野车停在门口,阿伦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袋面包。
“林姐,路上吃点东西。”
林至简接过东西,拉开驾驶座的门。
“你留下。”她说,“看好吴吞,别让任何人靠近他,一定等我回来。”
阿伦愣了一下:“林姐,你一个人去?”
“嗯。”
“可是”
“别可是了。”林至简坐进驾驶座,启动了车,“赵玄同那边安排了私人飞机,到了那边有人接。你照顾好温亦骁,别让他出事。”
阿伦点头:“明白。”
林至简挂上档,车子驶出医院大门。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张瑞恩。”她开口。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张瑞恩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像是还没睡醒:“林至简?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我需要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张瑞恩的声音也清醒了许多。
“什么忙?”
“如果我明天没赶到会场,”林至简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平静,“替我拖住丹拓。不管用什么方法,拖到我回来。”
张瑞恩沉默了。
“你疯了?”他低声说,“那是自然资源部的听证会,你让我一个外人去搅局?”
“你做得到。”
“凭什么?”他问。
“这是你爸当年欠林家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
然后张瑞恩说:“好,我尽力。”
“所有资料我会让阿伦发你。”
林至简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她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猛地向右摆动。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这个林文渊死前一夜找男主的伏笔在17章最后那里,男主有提。
第50章 转机
听证会当天, 墁德勒在下着小雨。
自然资源部主楼大会议厅外,媒体记者架起的摄像机从台阶一直排到街角。十几辆转播车沿路停靠,技术人员最后一次调试信号, 画面上是会议厅紧闭的木门。
这是理甸矿业史上第一次全程公开直播的听证会。所有渠道同步转播, 标题用中、英、理三种语言滚动播出。
会议厅里座无虚席。
丹拓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摊着那份批文草案。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隆基配白色丝绸上衣。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前排是矿业巨头代表和军方观察员, 中间是行业协会和外国使领馆人员, 后排挤满了记者。
吴登温坐在第三排。他穿着军便装,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有血丝。军火库的火是清晨六点才扑灭的, 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赶来了。
吴登温旁边坐着山岳。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他的表情可比吴登温从容松弛得多。
山岳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腰背挺直, 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山岳抿了一口茶,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排那几个空座位。
那是吴吞、林至简和赵玄同的位置。
吴登温的目光也转了过去,看着那些空座, 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 心里总算舒坦了不少。
这是怕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 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前面闹得再凶, 真到要签生死状的时候, 腿就软了。林至简在矿区能拼命,能杀人放火,但那都是小场面。今天这里坐着的,是理甸北部的权力核心。她一个外来的女人,没有根基和后台,拿什么跟他对弈?
这时, 丹拓抬眼瞧着时间。刚好九点整。
丹拓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文件。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是东部矿区开发权的最终听证会。经过首轮听证和后续专家鉴定,委员会已对各方提交的证据完成核实。根据理甸矿业法第十三条,现将就东脉开发权的归属进行最终裁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在正式裁定前,按照程序”
“丹拓副部长。”
声音从媒体席后方传来,让整个会议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回头看去。
张瑞恩从媒体席后排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我是若丽张家矿业代表,张瑞恩。”他的声音清晰,咬字很重,“根据理甸矿业法,与矿区开发有直接利益关联的第三方,有权在最终裁定前提交补充证据。这是法条原文,需要我念吗?”
会议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丹拓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张瑞恩,落在后排某个方向。那里坐着自然资源部的法律顾问。顾问微微点头。
“可以。”丹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请提交。”
张瑞恩从过道走上前,将那份文件放在主席台上。他站在发言席旁,双手撑在桌沿上。
“这份补充证据,是关于东脉矿体稳定性的第三方独立评估报告。”他说,“结论与吴吞先生此前提交的报告有重大出入。委员会在裁定前,理应审阅。”
吴登温眉头皱了皱。
山岳面不改色,只抬眼瞧着正前方的时钟。
丹拓翻开那份报告,快速扫了几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翻页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这份报告,”他抬起头,“需要时间核实。”
“当然。”张瑞恩点头,“但根据程序,核实期间不应进行最终裁定。丹拓副部长,您同意吗?”
会议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摄像机全部对准了主席台。
丹拓没吭声。他再次看向法律顾问的方向。这次,顾问微微垂下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听证会暂时休会。”丹拓敲下议事槌,“待补充证据核实后,再行裁定。”
“丹拓副部长。”吴登温的声音从第三排传来。
他继续道:“今天是最终听证会。在场所有人,包括媒体,都是为最终裁定来的。您说休会就休会,理甸矿业法的权威性,还要不要了?”
丹拓的手指在议事槌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缓缓放下槌。
“吴先生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最终裁定不应因补充证据而无限期推迟。委员会将在十五分钟内完成对这份报告的初步审阅,然后继续议程。十五分钟,够吗?”
他看着张瑞恩。
张瑞恩咬了咬牙,点头:“可以。”
他退回到座位,掏出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最多拖十五分钟。你到哪儿了?”
已读。没有回复。
·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丹拓重新敲下议事槌时,张瑞恩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新消息。他嘴角紧绷着,不停看向大门。
林至简,你倒是来啊,快拖不住了。
“经过初步审阅,”丹拓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回了主席台,“第三方评估报告与吴吞先生提交的报告,存在分歧。两份报告均未提供足以推翻原始勘探数据的决定性证据。”
他补充道:“因此,委员会维持首轮听证的初步意见,东脉具备开发条件。现在,就开发权归属进行最终裁定。”
吴登温靠在椅背上,嘴角终于露出志在必得的笑。
丹拓翻开面前那本烫金封面的裁定书。
“根据理甸矿业法第三十四条,以及东部矿区特殊的地理位置与战略价值,开发权优先授予理甸本土企业。吴氏矿业作为北部最大的翡翠开采商,具备相应的技术能力和资金实力”
“等等。”
声音从会议厅正门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扇木门。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尖夹着一张对折的资料,然后门被推开。
赵玄同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衬衣,绷带从领口露出一角。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他身后还站着温亦骁和阿昆。
会议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赵玄同?他不是在医院吗?”
“听说中枪了,怎么来的?”
“他手里拿的什么?”
赵玄同没有看任何人。他穿过过道,走到主席台前时,他把手里那张纸放在丹拓面前。
“丹拓副部长,”他的嗓音清晰,“这是林至简女士的代理授权书。她因故未能及时赶到,我作为代理人,申请将最终裁定推迟到她到场为止。”
吴登温终于坐直了身体。他盯着那层渗出血迹的绷带,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赵老板,”吴登温冷哼一声,“你应该在医院躺着。跑来听证会捣乱,是嫌命太长?”
赵玄同转过身,面对他。
“吴将军,”他叫的是军职,不是商号,“我还死不了。倒是您,昨晚军火库烧得干净吗?”
摄像机突然全部对准吴登温。他脸上的表情没变,手握紧了扶手。
“赵玄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您心里清楚。”赵玄同转回身,面对丹拓,“丹拓副部长,我正式申请”
“申请驳回。”
丹拓的声音很平静。他把那张授权书推到一边,重新翻开裁定书。
“林至简女士未能按时到场,视为放弃陈述权利。赵先生,您的代理身份在未经本人当面确认前,不具备法律效力。请退席。”
赵玄同没有动。
温亦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
“丹拓副部长,”温亦骁开口,语气坚定,“我是温柏青的儿子。我父亲生前是东脉勘探项目的技术顾问。他留下的笔记里,记录了东脉的真实数据。那些数据,委员会至今没有公开回应。”
会议厅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丹拓的目光落在温亦骁脸上,停留了几秒。
“温先生,”他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听证会的议程,不是由个人情感决定的。你提交的材料,委员会已存档,会在后续流程中处理。今天的议程是最终裁定,不能因新证据无限期推迟。”
他敲了一下议事槌。
“请退席。”
温亦骁攥紧了拳头。他看向赵玄同。赵玄同没有退,稳稳地站在那里,正盯着那扇紧闭的正门。
他在等那个女人。
丹拓翻到裁定书的最后一页,拿起笔。
“根据理甸矿业法第三十四条,东部矿区开发权,授予”
会议厅正门被踹开。
两扇深红色的木门猛地撞在墙壁上,所有人回头看去。
林至简站在门口。
她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她的左手攥着一个人的后领。那人正是吴吞。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林至简松开吴吞的后领,站直身体。阿伦顺手接过吴吞。她的目光扫过第三排吴登温和山岳。
吴登温脸色铁青。
山岳此时终于从时钟上移开了眼睛,看向她。
她从冲锋衣内侧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举在半空。
“丹拓副部长,”她的声音高亢有力,“我有最终证据。”
她没有等丹拓回答。她穿过过道,步伐很快,经过赵玄同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肩那片渗血的绷带上,嘴唇抿了抿。然后她继续走到主席台前,把文件袋放在丹拓面前。
“这是什么?”丹拓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十二年前,理甸矿业法修订前的原始条款。”林至简又道,“根据修订前的矿业法,外国籍人士在理甸境内发现的矿脉,经政府备案后,享有优先继承权和开发权。保护期二十年。”
会议厅里彻底炸了。
媒体席的记者们站起来,摄像机全部对准那个牛皮纸袋。前排的矿业代表交头接耳,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咒骂。
丹拓打开文件袋,里面有三份文件。
明面上的是理甸矿业部十二年前出具的矿脉发现备案证明。纸张上还有当年矿业部的部长签字和公章。
他往下翻,露出理甸法律文件,他快速扫过,让人意外的是,这些文件手续都齐全。在最后文件上写明:矿脉发现权归属林文渊个人所有,其法定继承人享有同等权利。保护期二十年。
他胸口猛烈起伏,强压着情绪继续往下,接着是林至简的身份证明公证件,附有她与林文渊的父女关系证明,时间是六年前。
丹拓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备案证明的附件,上面是林文渊的笔迹,写着J区精准坐标。
丹拓颤抖着双手,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至简,落在山岳脸上。
山岳看着那份文件,眉头紧紧一皱,眼底的从容彻底凝成了冰。
“丹拓副部长,”林至简的声音再次响起,“根据理甸矿业法,我作为林文渊的法定继承人,享有东脉J区的优先开发权。吴氏矿业提交的申请,应在我放弃开发权后,方可进入审核流程。这是法律。您认吗?”
丹拓仍没吭声,只是看着山岳。
山岳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丹拓脸上。二人没有直接的交流,却在那瞬间,都懂了。
山岳在说:你看着办。
丹拓在问:你保得住我吗?
丹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在座的领导和媒体。
所有眼睛都在盯着他。他没有退路。
“根据理甸矿业法第七条,”他的声音发颤,又很快恢复了平稳,“林至简女士提交的备案证明与继承权文件,具备法律效力。委员会裁定,东部矿区J区的优先开发权,归属林文渊的法定继承人,林至简女士。”
议事槌落下。
“咚。”——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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