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陶涓刚完成工作, 曹艺萱就心有灵犀地发来语音通话问她今天的相亲局怎么样。这种局女明星是从来不参加的,有现成借口,得敬业。
陶涓瘫在沙发上吃着巧克力给她讲今天寿宴上遇到的达西先生。
“哇,达西先生?那可是霸总小说里的霸总鼻祖啊, 你这么称呼他, 人肯定不止有钱、家世好还长得帅吧?”
“嗯。而且还没婚史, 真正的黄金单身汉一枚。”
“嘿嘿……”曹艺萱暧昧怪笑, “那你——”
“一点火花也没。”
曹艺萱有不妙的预感,“你跟家长们也这么说的?”
“差不多吧, 我说印象挺好, 但是没感觉。”陶涓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题了, 她以为这个答案既能照顾到所有人的面子,也完成了相亲任务。
曹艺萱啧啧几声,“完了。印象挺好, 但没感觉?哈, 那让你们多处一处就有感觉了。”
陶涓吓得咯嘣一下咬断巧克力, “不能吧?”
这时林爸忽然在家庭群里@她几条消息, 再来一次相亲吧!一对一,和楚舰。哦还有, 他们已经把她微信名片推给他了,待会儿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怎么见面。
林溪立刻发了个苦笑着喊加油的表情包。
她这个表情本意是“自求多福”,没想到林爷爷和林奶奶一看, 也复制粘贴上。
林爸不甘落后, 也赶紧跟上。
陶涓看着一溜哭着喊加油的表情, 收到了楚舰的好友申请。
曹艺萱全程听她实况直播,笑得公鸡打鸣。
陶涓这次谨慎多了,和曹艺萱仔细商量了一番后, 跟楚舰约定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在滨江酒店的咖啡厅见面。速战速决,别拖着人家,春节时间宝贵,知道跟她没戏了晚上人家还能再安排一场相亲。
曹艺萱兴奋地建议,“明天中午我来你家,给你化个妆,鼓鼓气。”
“化什么妆?鼓什么气啊?”陶涓没好气,“你直说想来看我笑话呗!”
“哈哈哈!”
第二天中午曹艺萱就来了,倒真不是来看笑话的,认真给陶涓修了修眉毛。
陶涓意兴阑珊,“希望今天之后不用再相亲了。我真挺担心他们在假期结束前再安排几个。”
曹艺萱给她出主意,“嗐,这还不简单?就说你对楚舰印象很不错,暂时不想再见其他人。”她停下,认真说,“不过,你也放开心态,如果这人真不错,再处一处,如果他不讨人厌,喝完茶之后再去吃个饭看个电影,把相亲当成个真正的约会。”
她从来不信什么“一段恋情结束后要花恋情一半的时间才能走出来”这种鬼话的,不过,陶涓和周测分手后,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反应,却从此对爱情再也不抱希望。
陶涓不做声。
不讨厌并不等于能培养出好感。
这东西大约也不需要刻意去培养。
化完妆,曹艺萱和陶涓自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闺蜜要和达西先生要去滨江酒店相亲,我帮她画的眉毛美不美?
她拍陶涓时选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点侧脸和额头,但是熟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陶涓。她从小眉毛又浓又长,直飞鬓边,用刀片刮掉杂乱绒毛后就像工笔画中仕女。
这个动态发给谁看的?
当然是烂人周测!
前几天还跟她闺蜜深情表白,转身就去相亲,害得陶涓在家宴上那么尴尬。
陶涓要是知道曹艺萱这点小心思,就会告诉她:白忙活。周测从来不看朋友圈。
曹艺萱走后,陶涓上线工作,确认好今天的工作安排后,Rosy在工作群里问她:下午要出去应酬?大概几点去?
陶涓回复:三点以后。
Rosy又问:今晚八点后能上线吗?
陶涓犹豫一会儿回复:可能不行。
刚才舅妈打电话问她今晚能不能回去吃饭。表姐宋牧谣明天晚上的飞机,再见面恐怕又要一年了,她肯定要去大舅家。
乐城。
上午十一点多,章秀钟一帮人还在度假别墅里吃brunch,他再次拿起手机看了看,挑起眉诡异地笑,笑完,看看顾清泽,“哈,哈!”
顾清泽在他第一次这么笑的时候就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在……”他即将说出“幸灾乐祸”这几个字时心中打了个突,“到底怎么了?”
章秀钟把手机凑到他脸前,“你继续坐着吧,人家陶小姐可是要去跟Mr Darcy相亲了!”
顾清泽看到陶涓的照片和“相亲”的文字后一时不敢相信,他看了章秀钟一眼,想从这混蛋脸上找出证据——这是假的——可是章秀钟沉痛地点头,“真的。我刚才还跟Rosy确认了,陶小姐说,今晚她可能没法上线工作。”
他说着把手机拿回来,切出工作群的对话框,“呐,你看,我没骗你吧?嗯,三点多喝个咖啡,之后可以再看个电影,再吃个烛光晚餐,之后顺理成章共度良宵……我不知道你怎么约会,反正我是这样的。骏骏你呢?”
顾清泽没听见章秀钟的秘书于骏回答了什么,脑子里像有一列火车经过,轰轰作响,又像有一群蜜蜂嗡嗡乱撞。
章秀钟继续幸灾乐祸,“早就跟你说别管她是订婚了、分手了——哪怕是结婚了生了七个孩子了又怎么样?去见她!去找她!约她出来!送花给她!拥抱她强吻她——被她扇几耳光也好过你这个样子,跟自己不能见光似的躲在一边偷偷看一眼……啧啧啧,当小三都没你这么窝囊!哼哼,现在后悔了吧?你不去追,人家Mr Darcy去追!”
郑纶早就恨不得扑过去把章秀钟嘴捂上,他老板魂都快没了,您可闭嘴吧!
不过他也好奇:陶小姐不是有砂糖医生未婚夫吗?怎么又去和达西先生相亲了?达西先生又是谁啊?总不可能是科林叔。
正乱着呢,他老板突然夺过章秀钟的手机,在搜索什么。
“别找了,已经替你看过了,今天最后一班三点钟之前到达滨市的高铁十分钟后开,你赶不上的。乐城机场没有到滨市的航线,私人飞机倒是可以,可春节假期申请航线最少要五个小时,等你飞到人家早就一起……哈哈。”
章秀钟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看得郑纶都想扇他两巴掌,难为他老板顾清泽说话时还是那个平静的语气:“谢谢你告诉我。”
顾清泽把手机扔回给章秀钟起身就走。
郑纶拔腿追,走到门厅时才想起他老板连外套都没穿,赶快又去取外套,就这么一耽误,等他出门时,一辆车从别墅前的停车坪箭一样向着度假村出口驶去。
郑纶急得跺脚,急忙打电话给沈峤,“干嘛呢?赶快下来——出大事了!”
叫完沈峤,他立刻通知保镖和司机,赶快都出来,老板自己跑了!
章秀钟这时候慢悠悠走过来,看看停车坪,“哎唷,郑纶你们可快点追吧,他开走那辆是莲花EVIJA,这车我刚提的,最高时速能到320公里,不过呢,它是电动超跑,不知道到了零下二三十度的滨市还能不能跑,滨市可比乐城冷得多。”
郑纶早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语气反而冷静,“章先生,陶小姐在哪里约会?麻烦您把地址给我。”
章秀钟笑了,故意小声说:“你也觉得不是相亲是约会?”
郑纶:甘霖娘!
滨江酒店是滨市几座拥有上百年历史的老酒店之一,建筑风格和内部装潢是典雅的洛可可风格,陶涓走进大堂厅时有种错觉,好像回到她独自一人到达马焦雷湖那天,那时订的酒店也有类似的风格,当天有对新人在酒店的湖滨举办婚礼,从大堂通往湖滨是一道又一道用鲜花搭建的拱门,蝴蝶兰、玫瑰、牡丹、百合、常春藤……花繁叶茂,香气浓郁,就和此时一样。
只是她那天到达马焦雷湖是黄昏,而滨市冬
季三四点就天黑了。
侍者解释:“今天有对新人办婚礼。”
她穿过长长的花廊走进咖啡厅,楚舰像是有所感应,忽然抬起头,咖啡桌上放着一盏复古小台灯,柔和的灯光,英俊的男子,仿佛一部旧电影。
他站起来,对她微笑,陶涓不由也一笑。
楚舰叫了格雷伯爵茶和玛德琳蛋糕,“昨天晚上问了滨市的朋友,说这家店的玛德琳蛋糕味道最好。”
这里的玛德琳蛋糕在黄油的甜香之外还有橙子的香味,一粒粒小贝壳一样摆在描金边的盘子里,桌上的台灯旁摆着一支四五寸高的小花瓶,插着一支小小奶油色玫瑰,对面的男子谈吐风趣。
恍惚间,陶涓觉得自己似乎是在约会。
楚舰和她聊起大学的事情,虽然两人在大学的时间并无重合,可在同一所大学度过青春时光,要找到共同话题并不难。
楚舰眼角含笑,“春秋两季十食堂后门那条路特别漂亮,两边都是高高的白桦树。”
陶涓心想,那些树是白杨树,不过,她没跟他辩论,“那的冰淇淋最好吃,虽然每次挖出的球都特别丑——我怀疑食堂用的挖勺有问题,不过味道和哈根达斯有一款有点像……”
“朗姆酒葡萄干味的!”两人异口同声,楚舰笑意更浓,“午休时总有些情侣买了冰淇淋,就坐在台阶上吃……”
陶涓的记忆渐渐苏醒,“马路另一边是旱冰场,总有很多人练轮滑!”
楚舰也笑,“看人练轮滑可有意思了,我虽然不会,但是喜欢看人摔跤!”
他这话让陶涓大笑,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周测从来没有陪她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医学院离十食堂太远了,他也不喜欢这种实在没有意义的消遣。
她的记忆渐渐清晰,那个陪她一起坐在台阶上吃着冰淇淋虚度时光的少年,是顾清泽。
暑假结束前院长和系辅导员都提醒她:别忘了那位小师弟,多带带人家。
她倒没有忘,不过,院长和辅导员提醒她时总有意无意暗示,顾家的人脉多难得呀,学校的新图书馆都是顾家捐的,你可要抱好大腿。
倒不是她故作清高,原本她是打算去找顾清泽的,只是被人这么提醒后难免感到莫名尴尬,几次想打电话联系他又放下手机了,一直拖到开学,没法再拖了,她才去找他。
小朋友头发比假期里更长了点,她想建议他要不要剪短点,但又觉得这么说太过没有边界感,于是看了几次忍住没说。
她带他办学籍卡,买书,请他去学校食堂吃饭,告诉他哪些食堂有哪些好吃的,还送给他一张她画的地图。
他如获至宝,认认真真在她做的新生地图上一一标记,像在做一份藏宝图。然后,他收起地图兴师问罪:“是不是院长叫你来的?要是他不叫你,你是不是就不来找我了?”
陶涓有点小小心虚,一时没法回答,他立即知道答案,气得放下笔,皱着眉心用目光谴责她。
她赶紧哄他,借口是胡诌的,跟他道歉却是诚心的,又巴结他,“原谅我吧,我请你吃冰淇淋!”
他几乎立刻就回心转意,但还是装出“我很生气”的样子,眉毛皱着,不过眼睛和嘴角都在微笑,和她一对视,连眉毛也没法再皱着了,可笑了一下又立刻生气了,像是在气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她贿赂。
那时候她还没发觉顾清泽喜怒无常的性子已经初见端倪,只觉得这小朋友太可爱了!
她带他骑自行车在校园里穿梭,到十食堂后门买了冰淇淋。
食堂的冰淇淋是装在纸杯里的,连蛋筒都没,可是真的很好吃。白桦树心形的叶子在初秋开始变黄,落叶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心,阳光就从渐渐稀疏的树叶间投在这些金色的心上,午后的空气是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气味,坐在她身旁的少年忽然间又对她微微皱眉……
陶涓突然想起昨天妈妈提起的顾清泽,那时在机场遇到他,他也是这副样子,微微皱着眉,盯着她,像是她做了什么必需要谴责的事情。
楚舰说了句话,她一时失神没能听清,正想怎么敷衍过去,忽然看见顾清泽穿过一重一重鲜花做的拱门,向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顾清泽?
第17章 重逢
顾清泽……
等等!顾清泽!
陶涓仰头看着走来的那个年轻男人, 怀疑自己认错了人。顾清泽在她印象里还是个少年,也许这只是个长得像的路人?
她低下头,也许,是最近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想起这个人, 所以, 她看错了?
她再次抬头, 看着那个年轻男人。
他个子很高, 花束拱门的各色花朵依次从他头上掠过,一枝蝴蝶兰擦过他鬓边, 微微晃动。
一时间陶涓极度疑惑, 自己是不是陪人喝下午茶时打起了盹, 现在是在做梦?顾清泽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越走越近,又一次次问自己, 是梦?是幻觉?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会不会她在曹艺萱离开后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根本没来滨江酒店赴约?所以酒店里的情景看起来才和马焦雷湖那么相似?
等他走得更近了, 近到她看清他的五官, 看到他从当年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年轻男人,她反而更疑惑了:真的是顾清泽?不是她认错了人?他也认出她了?怎么会这么巧?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时楚舰察觉陶涓神色有异, 他回过头,惊喜道:“清泽——你怎么也在滨市?”
顾清泽跳到喉咙口的心脏忽忽悠悠下落,他勉强微笑:“楚师兄, 我……我和秀钟来度假。”
他知道自己这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古怪, 所以她才会这样看着他, 他有点后悔,怎么没想起整理一下仪容?
楚舰站起来和他握手:“一直没能当面恭喜你成为太平的合伙人!秀钟也在这儿?你们……住在这里?”他有些疑惑,向大堂方向看一眼, 没看到章秀钟,或者任何其他人,然后,他看到陶涓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顾清泽。
“哦,你们两个应该也认识吧?”楚舰示意侍者添一张椅子,跟陶涓解释:“清泽在我们大学念了一年然后去了MIT……”
陶涓这时才确定,自己并没做梦,更没出现幻觉,顾清泽确确实实出现在这里,这一刻。
她听见楚舰的话,将目光从顾清泽脸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嗯,好像见过几次,不怎么熟。”
这时侍者走过来问,“要换张大点的桌子吗?”
顾清泽抢着开口:“不用!”
侍者愣了愣,立即端来了一把椅子,有些为难地放在仅供两人落坐的小圆桌旁。
顾清泽拉开椅子坐下,觉得自己膝盖好像碰到了陶涓的裙角,突然间浑身出了一层热汗,好像之前三四个小时奔波焦急时该出的汗在这一瞬间全冒了出来,想也不想抓起蛋糕盘边上的餐巾擦了下鼻尖的汗,他知道这样极为失态,可是怎么办?不擦,等着汗珠落下来?
他皱起眉看向陶涓,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小口,素净的脸上表情淡淡的,和他刚走进咖啡厅时看到的完全两样,那时候楚舰对她说了什么?让她有种像在做梦的笑容。
见过几次,不怎么熟……
胸腔里好像有一只小麻雀在乱飞乱撞,他垂下眼眸,“我的学生卡还是你带我去办的。看来你是忘了。”说完他又立刻后悔了。最后一次见陶涓时她说,他到了北市之后跟她说话总是带点责怪的语气,她一不欠他的,二没领他家工资,凭什么呀?她早就受够了。
一想到这,他忍不住偷偷看她,没想到她把脸转到一边看着窗外,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刚才在胸腔里乱扑腾的麻雀一下摔下来,在他胃里垂死挣扎,顾清泽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你大老远跑来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跟她好好说话?你真是蠢死了。这声音依稀是章秀钟的。
再傻的人这时也能感到这两人之间气场奇特,何况楚舰又不傻,可他也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尴尬局面,一时无法圆转,打马虎眼道:“哦。那你们多久没见了?”
“十年。”陶涓说。
顾清泽在心里说,是四年。
陶涓冷冷看顾清泽一眼,“哦,我可能说错了,几个月前你见过我吧?”呵呵。太平的新合伙人呀。
在太平面试的时候,那个加试,她还以为那位看不见的对手是另一位应征者或者Rosy,哈,还能是谁?当然是他。
她站起来,跟楚舰道歉:“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还有点事没处理得先回家,你们继续聊。”
楚舰明白今天这约会是被搅局了,“那……晚一点我再联系你?”
“好!”陶涓拿起大衣就走。
大堂的自动门一开,寒气卷着雪花扑面而来,竟然又下起雪了。她打了个寒颤,雪花落在脸颊上,像小针扎到那样微微刺痛。
她退后几步,掏出手机叫车。
春节这段时间本来就难叫车,下雪了就更难,最近的司机也要二十分钟后才能到,可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她想起最后一次——不,现在应该说,上一次——上一次和顾清泽见面时她告诉他,她不能参加他计划的长距离无人机项目,因为她要去方舟实习。
他很惊讶:实习?为什么?
她也很惊讶:当然是为了工作呀。
他更惊讶了:工作?去哪儿工作?你没想过和我一起创业吗?
她坦白说:没有。
他突然间暴怒,说她目光短浅,上大学只是为了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再找一个已经在北市有房产最好还是学区房的男朋友,然后人生就万事大吉!做这种选择的人不配得到他的尊重,他没想到她也是这种人!
他还说,她迟早要为自己的短视付出代价,他像是在预言,又像是在诅咒,如果有一天她中年失业,周测又跟她分手了,到时候可别后悔!
她那时气到极点,大声吼回去:我就是去讨饭也不敲你家门!
呵呵。
现实还真是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她还真就讨到他门前了。
自动门又开了,陶涓迎着寒风走出去,沿着大街走了几步,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砸过来,冷气夹着冰雪往鼻子里钻,一时连气都喘不上,她伸手在颈侧抓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没穿羽绒服出来,羊毛大衣在寒风中一吹就透,雪花落在头上很快融化,更是寒意刺骨。
这时她听到顾清泽在叫她:“陶涓——”
她回过头,他开着一辆相当花俏的跑车,车窗降下来,“我送你回家。”
她不理会他,上车干什么?继续接受他的施舍和挽救,还是同情?哈,她面试那天,他一定很解气吧,当年的预言一一应验。
顾清泽跟着她,车开得很慢,“上车吧,好不好?现在很难叫到车……”
她一声不吭,继续向前走,他紧紧跟着,“你不想让我送你也行,你去个暖和的地方叫车,行不行?”
风好像小了点,她加快脚步,他依旧跟着,“陶涓……”
她猛地回头对他大喊:“别跟着我!”
顾清泽还没回应,一辆路过的车降下车窗,车里几个年轻人一起扒在车窗吹口哨起哄。
陶涓越发感到难堪,顾清泽的车在冰雪上打滑,落后了一点,路口的红灯刚好亮起,她加快脚步,打算左转把顾清泽甩掉,没想到他开着车追上,停车,跳出来,拦在她面前,“我知道你病了。”他喘了口气,“上车吧,好不好?你不能受冻。”
跟在后面的几辆车全都停下,有人按着喇叭,刚才吹口哨的几个人又打开车窗,土拨鼠一样探着脑袋看好戏。
陶涓心脏突突乱跳,突然间感到一阵丧气,她在跟谁置气呢?着凉了感冒了,病情反复,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上了车,顾清泽调高暖风,小心翼翼看看她,“怎么走?”
第18章 我当时就后悔了
“……直行两百米后右转……”
“前方路口左转……”
车里静静的, 只有志玲姐姐的声音。
自从陶涓坐上车,没和他说一句话。
他问她怎么走,她直接开了手机导航。
顾清泽每隔一会儿就偷偷看她一眼。
这是他这十年间第一次这么靠近她,他觉得她比从前瘦了很多, 下颌骨的轮廓比从前清晰, 眼眶也更深, 可是人又明明是同一个人, 就连气味也和从前一模一样。她一直用一种类似苦橙气味的洗发水,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
在路口右转时, 他借这理由多看她几眼, 她的头发夹在耳后, 耳廓边缘有一颗棕褐色的小痣。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无来由地忽然感到安心了些。
忽然,志玲姐姐说:“您已到达目的地。”
顾清泽这时明白了陶涓为什么租北市那套房子——她的家,也是类似风格的家属院。院门口挂着两米多高的铜牌, 上面用黑字镌刻单位名字, 院门里面有一个给保安的小屋子, 红砖围墙上披着爬山虎的枯枝, 盖上一层雪后像条没抖开的棉被,院子里隐约可见四五层楼高的树木。
她想打开车门, 一时没找到按钮,语气依旧硬梆梆的,“我到了, 谢谢你。”
顾清泽说:“我送你进去, 还下着雪呢。”
陶涓还没说什么, 保安已经升起车挡,她只好让他把车开到楼下。
她说:“开门吧。”
顾清泽突然急了,“等等!”
陶涓没好气, 行吧,看你还要干什么。
她盯着挡风玻璃,他突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在心里默数到十,转头细看车门上那些隐形按钮,找到车门开关按下,蝶翼形的车门向上开启,她钻出车子,走得很快,拉开单元门就要进去,顾清泽在她追出来,急惶惶喊道:“坚持要雇你的是李唯安!她认定你是最佳人选,她看了那天的攻防战……”
“所以那天和我对打的确实是你。”陶涓转过身,忽然觉得顾清泽并没长大,他是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头发剪短了,身形也比她印象中更高大,可他那种执拗得让她无法理解的倔强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她感到他无法理喻,“是想看我笑话?还是想选个时机跳出来吓我一跳——说,嘿嘿,看看你的幕后大老板是谁?你当年怎么说的来着?讨饭也不来找我?哈哈,现在呢?你这个大loser——是这么计划的吗?”
滨市的冬天下午四点半天已经黑透了,鹅毛般的雪片几乎是灰色的,飘飘悠悠落下,不停落在顾清泽头上肩上,他沉默着,一声不出,在路灯昏黄的光下像个剪影。
陶涓不想再跟他啰嗦,正想转身离去,二楼邻居家阳台的灯忽然亮起,投在顾清泽脸上,她这才看到他的耳朵早已冻得通红,眼睛也有些发红,他只穿了件藏蓝色的羊绒衫,落在胸口的雪花随着他的心跳剧烈起伏,不知道是否被她说中了心事,还是被气到了——这小少爷从前就总爱莫名其妙生气。
当然,也可能是冻的。
“我——我一直很后悔……”他声音有些发颤,“后悔那天跟你说的那些话。那些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他忽然停住,沉默了一句话的时间,声音低了很多,“我不是躲着你,更不是想看你笑话,你可能不相信,我比别人都希望你能成功,我……我跟你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我只是……”
他又卡住了,陶涓等着,又等了几秒钟,他沉沉呼出口气,声音轻飘飘的,“我怕你,不原谅我。”
顾清泽静静等着,等着陶涓对他宣判。
楼上又有一家窗口亮起灯,隐约能听到不知哪位邻居家的电视在重播春晚。
她像是很意外,又有点不知所措,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很明显地动了动,低声说:“我原谅你。”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她就这么原谅他。
陶涓也不敢相信。
顾清泽竟然会这样解释。
放完狠话当时就后悔了?
然后把她拉黑。
接着一声不响退学。
十年都没有再出现。
这是当时就后悔了?
她轻轻摇头,感到一阵无力和荒诞。
要是没有今天的偶遇,他打算什么时候出现?太平开年会的时候?还是她手里这个项目结束领最后一笔工资,到太平归还电脑和设备的时候?
她不想再陪他挨冻了,“好了,你快上车吧,假期结束我们北市再见。”
顾清泽心中的狂喜一下重新变为不安,陶涓当然并没真的原谅他。可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她在门廊下对他挥挥手,“快点上车吧,待会儿耳朵冻了可不好玩。”
顾清泽的心又向下沉了几分,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哪里可能是真的原谅他。
可他也只得走到车前去拉车门。
然而——
隐藏式车门把手冻住了,不管他怎么触碰毫无反应。
陶涓也呆住。
什么玩意儿?
这什么跑车?这么不靠谱的吗?中看不中用啊。
她看看站在超级跑车前冻得瑟瑟发抖的顾清泽,无奈说:“先到我家吧。把你身上雪掸一掸。”这么让他冻着跟见死不救没区别。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还下着雪,真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这笨蛋连件大衣都没。
顾清泽跟在陶涓身后一层一层上楼梯时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就是因祸得福吧?还是否极泰来?
每走一层,楼梯间的声控灯就会自动亮起,楼道越来越亮,和他的心情一样。
陶涓家在四楼,她打开门,请他进来,在玄关的鞋柜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双没拆封的棉拖鞋打开,递给他,然后指指客厅,“随便坐吧。我去厨房烧水,你喝茶还是热可可?”
“什么都行。”
顾清泽没去客厅,他站在餐厅看她在厨房烧水,又默默打量她的家。
餐厅的小圆桌上摆着的照片应该是她父亲,遗像前还摆着水仙花和果盘。
他走近一点,凝视相片,在心里跟她爸爸问好。
陶涓烧上水,又从浴室拿出条大毛巾递给顾清泽,“擦擦头发。”
他乖乖接住毛巾擦了擦头发,看墙上挂的几张照片,有一张陶涓可能只有七八岁,戴着红领巾穿着背带裙,梳着两条麻花辫子,抿着嘴巴,笑得怪怪的,像是很想笑又尽力憋着。
“那时候我刚好换牙。”她最后还是做了两杯热可可,递一杯给他,“小心烫。”
顾清泽毛衣上还挂着细小水珠,耳朵红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冻伤了。
她想起他刚到北市时换季就感冒,还抱怨为什么哪里都没暖气,也不知道秋裤为何物,现在看来,依然没什么长进。
她坐在窗边一张木椅上,刻意和他拉开距离,她家的客厅很小,空气里混合着热可可和水仙花的香味,还有他身上有点冷冽的木质香气,她记得他说过,那是乌木和广藿香的味道,很多世纪以前,在海上贩运丝绸的商人用广藿香的叶子包裹丝绸防止霉变虫害……
也许是他还没暖和过来,她总觉得他引发了看不见的冷热空气在小小的客厅里流动,形成细微的风拂在她脸上,又像发丝被静电吸附在脸上的微痒感。
这是种介于难受和舒适之间的怪异感觉。
陶涓放下杯子,手在脸颊上搓了搓,驱除那种微痒感,“你怎么还不打电话叫人?”
顾清泽摸出手机,有点尴尬:“刚才试着解锁车的时候手机就黑屏了。”
陶涓无可奈何挑挑眉,“唉,给我。你对严寒一无所知。”
顾清泽轻轻笑了一声。她从前不止一次这么说过。嘲笑他不知道秋裤、暖水袋、保温暖瓶是什么,告诫他下雪时千万别傻了吧唧舔铁栏杆、不戴手套摸铁门……
陶涓知道他为什么笑,她也想笑,但忍住了——
作者有话说:跑车:为你,我担负了多大的骂名,你知道吗?
第19章 祈使句
手机充电几分钟后恢复功能, 顾清泽打给郑纶,简单说明情况,他开着免提:“你们多久能到?”
郑纶犹豫一下:“最少要半个小时。要移车的话可能更久。”
顾清泽偷眼看看陶涓,她微微皱眉, 对他点点头。
就在两条街外, 一列停靠在路边的SUV里, 沈峤不解地问郑纶:“大哥, 咱们最多五分钟就到了。”
从老板私奔后他们就一直跟着呢!生怕这辆电动超跑在极寒天气出什么岔子,还好, 从乐城到滨市的三四个小时车都没事, 老板跑去陶小姐的约会现场搅局时郑纶和她还在滨江酒店订了几个房间, 吩咐一组保镖开上车不紧不慢跟着,之后他们又开另一辆车来到附近。
郑纶对着车顶翻个白眼,“你是没谈过恋爱?还是没看过晋江小说?知不知道合格的助攻要在恰当的时机姗姗来迟?”
沈峤恍然大悟:“哦。”
“接下来, 如果老板不打电话催我们到了没, 我们就在这附近一直绕圈。”
挂了电话, 顾清泽一脸无辜看看陶涓, 垂下脑袋。
他头发还是湿湿的,被他用毛巾乱揉一阵东倒西歪的, 潦草得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小狗。
陶涓看着他这副倒霉相,实在没力生气,“我拿电吹风来, 你把头发吹干。”
她去卧室拿了电吹风, 想了想, 又拿了张小绒毯给他,“披上。”这傻瓜怎么不知道穿件外套呢?
顾清泽吹干头发,陶涓看看时间, 已经五点多了。她给舅妈打电话,“我得耽搁一会儿,嗯……”她看他一眼,“行,等我差不多了就打电话叫大舅来家接我。”
原来她今晚的计划是跟家人一起吃饭!
顾清泽大大松一口气。现在想起早些时候被章秀钟三言两语弄得方寸大乱的自己,又想笑了。
陶涓忽然问他:“你饿不饿?”
他怔一下,“不饿。”
话音还没落,他的肚子抗议似的咕噜大叫一声。
这次陶涓没能忍住笑,顾清泽明知自己此时又衰又窘,但也跟着笑了。他这才想起来,不算她刚才给他那杯热可可的话,到此为止他一整天只吃了一个牛角包一杯橙汁。
说来也奇怪,之前一路开车冲到酒店他并没感到饿,这时她一问,真是又累又饿,全身软绵绵,如卧云端,也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了,就连手指尖也微微颤抖,无法控制。
陶涓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盒鸡蛋和一瓶牛奶,“我给你煮个面吧。”
顾清泽立刻说:“好!”
快熟面投入滚水锅里,陶涓也饿了。她又加了半包面,打了两粒鸡蛋,面分成两碗,顾清泽那碗多一点。
“要在客厅吃吗?”
他走到厨房门口:“你平时怎么吃?”
陶涓指指窗台,就在那儿吃。
窗台上有一块搁板,下面两个叠放的铁腿圆凳,木头凳面一红一蓝,边缘的油漆早已剥落,他和她并排坐着吃面,窗台下就是暖气片,坐在那里很暖和,窗户上方钉着铜钩,挂着一盆绿萝,叶子肥大油绿,一看就是一直有人在精心照顾。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快熟面还是在波士顿,也是陶涓煮的。
他们备战比赛熬到深夜,饥肠辘辘,他想要叫厨师来做饭,她说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五分钟我就能让你吃上饭。然后在厨房施展开,电热壶烧开水倒进锅里,拆开几袋她从中国超市买的方便面,煮几分钟再从冰箱里拿几个鸡蛋敲下去。
她喜欢
把鸡蛋煮得嫩嫩的,蛋黄还没完全凝固就出锅,吃面的时候搅一搅,一部分半凝固的蛋黄就会挂在面条上,吃起来别有风味。
吃完面,顾清泽自觉地收拾洗碗,“我后来试过很多次,总做不出来你做的这个味道。”
“那当然!我这有秘方的。”
陶涓坐在窗边剥橘子,看到顾清泽半弯着腰洗碗,有点惊讶。这位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做家务了?看起来似模似样,不会实际搞一团糟吧?
在波士顿时她叫他洗碗,人家先是不愿意,说叫酒店清洁就行,她严肃反对,“怎么能这么懒呢?你该不会从来没洗过碗吧?”
后来证明这少爷可能从来没洗过碗,超大量洗洁精直接倒进锅碗,也不知道用海绵,手一滑,瓷碗跌在水槽里整齐地摔成两半。
她忍不住走到他旁边,一看,哎唷,人家现在是真学会洗碗了。也不知道是谁调|教的,可真不容易。
她看一眼他左手,没有戒指,但他们这样的人应该也不缺女伴,只要想要。
她不由想起他那些泳池派对,各种肤色的年轻女孩穿着比基尼在水池边端着酒杯走来走去,BGM还是现场DJ放的,他戴着墨镜躺在阳伞下,白色亚麻衬衫半敞着,露出晒成蜜色的胸腹,活生生的骄奢淫逸。
那个男孩和现在这个站在她厨房里洗碗的男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可能还是同一个。顾清泽好像永远不记得拉起袖子,她摇摇头,“停,抬手!”
他乖乖停下,两手伸在水池上方,等待她指示,陶涓关掉水,“再这样袖子就湿透了。”
他仍然还是用太多洗洁精,成团的白色泡沫顺着他手指向下滑,滴落在水槽里,她拉高他毛衣袖子,叹气,衬衫袖口已经浸湿了一大片,扣眼浸水后变得很紧,想要解开很不容易,她解开一颗,他立刻把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微微一怔,只好将另一颗袖口也解开,再把衬衫和毛衣袖子卷到他手肘上方。看到他手臂和手背凸起的青色血管,她忽然感到不自在,可他这时又换了只手递给她。
那种不自在的紧张感猛然放大,陶涓觉得脸颊有种被散粉刷轻轻扫到的错觉,那种类似头发被静电吸附在脸上的微痒感卷土重来,一时间好像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她垂下头,没有和他对视,只盯着藏蓝色羊绒衫上的编织纹路,卷好这只衣袖后她退回窗边,坐下继续剥橘子。
好一会儿厨房里只有水声。
顾清泽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还不忘用抹布擦净台面。
陶涓剥好了四个砂糖橘,全放在一个白瓷大碗里,正要剥第五个,顾清泽转过身,问:“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她刚说完,心脏又是一阵不规律的狂跳。
心慌气短的状况已经几天没出现,突然间又来了,她吓了一跳。
肯定是气的。还可能受了冻。
她安抚自己,没事,没事,继续吃药,少思多睡多休息,不做剧烈运动,一定会好起来的。
顾清泽不能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跟她上楼时他就注意到,她步子很慢,在楼梯转角会特意停留几秒钟,像在不动声色调匀气息。
陶涓和他目光一触,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来了,她坐在圆凳上,自然要仰视站着的他,水槽上方的灯光从他背后投射过来,让她被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
她不由自主深呼吸,见他想要靠近,她把装橘子的碗朝他推一点,“吃橘子吧。”
顾清泽拿起一个小橘子,放在手里细细撕白色的经络,陶涓看他双手红通通的,才想到刚才碰到他袖子冰凉,这少爷大约是没想到要转动龙头调水温,她竟然也没注意。
她赶快起来,从吊柜里取出一个小热水袋,加上热水拧紧,试了试温度递给他,“抱着。”
顾清泽一见小热水袋就呆了,布丁狗?
他翻过热水袋,捏了捏布丁狗的小尾巴,惊讶地看看她,再看看手里毛绒绒的热水袋。当时他想调整这条缝歪的线,用力拽了一下线头,结果反而更糟,小狗尾巴尖皱起一撮毛。
现在他手里这只,俨然就是那时他买的那只布丁狗。
他抱紧这只小狗,看着她轻轻笑了。
陶涓见他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他摇摇头,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她转过脸,又是一阵心悸,突兀地想起妈妈之前说顾清泽是特意陪她们去机场,那种不自在感又来了,让她几乎有些慌乱,她稳一稳心神:“你的人还没到吗?”
顾清泽也察觉到陶涓的不自在,他也没理由继续逗留,“我催催他们。”
十分钟后,顾清泽的国王人马到达。几辆奔驰越野车鱼贯而来,在雪地中留下交错的轮印,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陶涓站在没开灯的阳台向下看,众人簇拥着他,有人为他打伞,有人递上大衣,有人拉开车门,有人照顾那辆花俏但不中用的车,上车前,他无预兆地抬头看向她所在之处,她下意识地躲在墙后,再次一阵心悸。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感到重逢后的顾清泽很陌生。
这个雪夜和她重逢的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倔强高傲的少年,而是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当——有奖竞猜!
本章中姐姐一共对小狗发出了几次指令?
第20章 春天到
顾清泽坐在车上很久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握着那个小橘子。
橘子热乎乎的, 可能是被他手温捂热的,也可能是被布丁狗热水袋捂热的。
想起布丁狗热水袋,他又无声地笑了。
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它最终还是到了她身边。
这一定是命运给他的暗示。
坐在副驾驶的郑纶从观后镜看到老板脸上迷离的笑容, 在秘书三剑客群里发了个祈祷的emoji:以后应该不会再发疯了吧?现在他笑得十分荡漾, 以后应该都是正向发展了吧?
孙淳:AI仿生人的恋爱不可以常理度之。哪有什么以后应该。
沈峤:我再次郑重申明, 我从没说过我们老板像AI仿生人。请你以后也不要再这么说。
孙淳:行行行。哈哈, 不过,看到有钱人也要受爱情的折磨, 我心理平衡多了。
到了酒店套房, 章秀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红酒, 一见顾清泽非常高兴,“待会儿我们吃俄餐。这里的厨师从前在莫斯科白兔餐厅做主厨。”
顾清泽心不在焉,“嗯。”
章秀钟凑近他观察一会儿, 笑了, “你跟楚舰说我们来这儿度假?”
顾清泽这才想起来, 哦还有这事!
他两手揉揉脸, “你怎么来的?”
章秀钟哼一声,“飞机。我约了他明天谈度假村的合作。”
顾清泽有点抱歉:“好。你做主。”
太平刚成立的时候在东海一个小岛建了度假村, 但几年过去经营惨淡,楚舰在国内外已经有一系列成熟的奢华度假项目,国外几个高奢海岛度假村尤其做的不错, 但他国内一直没有合适的海岛项目, 双方都希望能达成合作。
章秀钟跟来滨市是打算看顾清泽笑话的, 万万没想到和陶小姐相亲的达西先生竟然是楚舰。
他又逗顾清泽,“你的新对手也很强劲啊。”
顾清泽沉默。忽然又不觉得布丁狗的暗示有多么重要了。
之前他还觉得和陶涓高度精神适配呢,然后呢?飞机落地在北市, 周测出现了。英俊,高大,聪明,风度翩翩,是某一顶尖行业的精英翘楚。不比楚舰差。
相比他们,他好像没有什么优势。
何况周测这样的人都被陶涓分手了。
“啧啧啧,这就又患得患失了?”章秀钟抚掌大笑,“我的天呐,清泽,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自信的样子。”
顾清泽坦然道:“
是啊,大概每个人都会有不自信的时候吧。“而他有充分的不自信的理由。周测扔到他面前那本八卦杂志又在记忆中快速翻动,鄙夷的眼神:你想把她拉进这种地方?你怎么敢的?顾氏家族内斗争权的丑闻,他父亲搂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艳女招摇过市的照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寒冷……
他靠在沙发上,合上眼睛。
章秀钟几乎有点同情他了,忽然,顾清泽说:“你手头也有昆兰矿业的股份吧?尽快抛售掉。我四叔的庭审会比预计更快,会牵连到昆兰。”
章秀钟一愣,随即明白了。
昆兰矿业和顾氏金融业的几个公司都是顾清泽四叔管理的产业,看来顾四叔这次真的要进监狱,而且要在牢里待很久很久。
顾家这一代的四个人,顾大伯是长子,但才能有限,二伯更加平庸,一向不插手家里的事,经营了几个酒庄安心过日子,顾崇峻,也就是顾清泽的父亲,是老三,他和老四顾季岩最有才能,也一向被顾老爷子看重,他们之间的争斗也最激烈,都想成为顾氏下一任掌舵者。
十几年前,顾氏准备投入金融业,谁能拿到新产业,谁在顾氏就有更大话语权,就是这一年,在英国念书的顾清泽,当年十岁,突然失踪了快一周。
他被绑架了。
这件事顾家没有报警,当然也没公开信息,但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顾家一定是出了内鬼,不然是无法完成绑架的。
最终上报的是不相干的新闻:一名已怀孕的华裔女子在德法边境的公路上出了车祸,当场丧命。
在当地根本不算大新闻。
不过,这名女子,是顾清泽父亲的情妇。
而顾清泽,也在同一天回到顾家。
章秀钟那时候十一二岁,记得那阵子他家所有女性长辈都很亢奋,有时顾不得孩子们还在场就恶狠狠警告丈夫:可别像顾家老三那样引狼入室!小三想借腹上位,买通司机管家绑架你儿子威胁你!
但他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情妇要借腹上位,绑架原配的儿子干什么?就算原配被逼签了离婚协议,她成功上位,一样也能被离婚啊。况且,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后,谁愿意让这样的女人留在在自己身边?不怕哪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吗?
再大一点了他才想到,就是因为这件丑闻,顾四叔掌管了顾氏金融业,而顾清泽的父亲失去的不仅是新产业的管理权,还有在顾老爷子心里的地位。一个连自己的情妇都摆不平的人,怎么能继承顾氏。
事情并没结束。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顾老爷子病重前推举大儿子担任顾氏董事长。
不久之后大家又听到传闻,绑架案和顾四叔脱不了关系。情妇怀的孩子是谁的?说不定。她究竟死在谁手里?不知道。唉,人都死了,就当是场车祸吧。
这样的丑闻最终登上各种八卦杂志,虽然顾家施压清理,在流媒体上还能找到零星碎片。
现在看来,顾四叔当年真的不清白,现在因为搞庞氏骗局身陷囹圄,固然一多半是赌性太大,太贪心,但要说背后没有顾崇峻父子暗中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庞氏骗局这种东西,怎么说呢,只要一直有人接手就不会暴雷,银行不也是拆东墙补西墙?
如今这场兄弟内斗终于要落幕了,顾崇峻如愿以偿坐上顾氏董事长宝座,顾季岩身败名裂在监狱里过下半生。
顾四叔的事在他看来完全是咎由自取,他不明白为什么顾清泽忽然会因为这事闷闷不乐,刚才不还挺高兴吗?
他八卦兮兮问:“陶小姐今天看到你突然出现,惊讶不惊讶?开心不开心?”
顾清泽果然又笑了,他摇摇头,“她一开始挺生气的。”
“然后呢?”
顾清泽又笑了笑,不出声。
“你明天乘胜追击,再约她出来呀!”
顾清泽再次摇头:“我们约好回北市再见。”
章秀钟掩面叹息,“我真受不了你这样子。”
顾清泽不理会他怂恿。他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新的机会,一定要小心,不能再有半点差池。
他能感到陶涓对待他的态度和从前有微妙的差别,但他尚且无法判断这种转变是好还是坏。
他见过她是怎么拒绝追求者的,听说那男孩从她入校时就一直示爱,在她和周测交往后仍然纠缠,送花送礼物,从图书馆跟到宿舍门口,再昂贵的花和礼物陶涓都置之不理,每次都一言不发扬长而去,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
那人最后知难而退,还是因为看出他也喜欢陶涓。
焉知那人当日遭遇不会是他今后的遭遇?
他起身走到窗前,一眼就找到滨江公园的方向,那座摩天轮装饰着霓虹彩灯在夜空中闪烁,将一片广阔平整的雪地映出各种颜色,就像陶涓说的,很像一块绒毯。
那片雪地应该就是冻上的滨江。
陶涓还说过,江上风大的地方雪会被吹走,只留下光滑的冰冻江面,在太阳下亮晶晶,像水晶,站在上面能看到几米深的冰层下大鱼在游动。
她从前的学校,第八中学,就在江边不远处。她大舅家离学校只有十几分钟路程。
她现在应该在和他们一起吃饭吧?
陶涓帮忙洗碗时很难不想起顾清泽洗碗时的情形。
她越是让自己停下,各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越是层出不穷。
从前顾清泽只比她高半个头,刚才她站在他面前却只到他肩膀那里,他肩也比从前宽了很多,让她有种近似害怕却又不是害怕的压迫感。
就是这样她才会觉得不自在吗?
这晚陶涓又和表姐睡一个房间,两姐妹说了些有的没的,宋牧谣压低声音问:“涓,你是不是生病了瞒着大家?”
陶涓没敢吱声,宋牧谣小声叹气:“唉,我妈看见你包里一堆药,我骗她说肌苷片是保护眼睛的——你老用电脑嘛,其他的也是营养品,幸好里面还真有一瓶维生素B。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陶涓没法再隐瞒,只好坦白自己前阵子感冒转成病毒性心肌炎,但还是没全说实话,“在社区医院打了两周吊针,春节回家前检查已经正常了,就是还得再吃一个月药。”
“你呀……从小就这样,总想着不让我们担心。”
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宋牧谣说:“以后遇着事儿了先跟我说,昂?”
“嗯。”
陶涓以为表姐已经睡着时,宋牧谣又说:“要是不想在北市待了就回来,你那个破工作太累太耗心神了,回来咱不当程序员了,咱家的水果店让你继承!”
陶涓噗嗤笑了。
宋牧谣也笑,又问:“你还有什么瞒着大家的?”
陶涓老实交代,“下午我不是又去相亲了嘛?舅妈还有我妈——我跟她们都说挺好的,去了咖啡厅又去别的地儿逛了,其实咖啡没喝完我就走了……”
宋牧谣也噗嗤一声,“那你去哪儿了?”
“嗯……直接回家了。还煮了碗面吃。”这也不算说谎。
宋牧谣飞走第二天,陶涓和曹艺萱也要返回北市。
太平投资那部电影票房反响不错,海外上映的计划也提上日程,李唯安收集了海外上映宣传的资料,最近可能要开很多会。
曹艺萱临时捡漏了一个元宵晚会的活儿,虽然连上台的资格都没,只是在观众席给魔术师表演时当托儿,可这也是在镜头前露脸的机会,圈子里要挤破头,因为她在某地方台跨年晚会表演亮眼,蓝总才帮她抢到了这个机会,自然要她立刻回北市去参加彩排。
她们依旧是坐夜间软卧,火车开动时陶涓还在回复微信,先是楚舰的,接着是周测,弄得她不胜其烦。
曹艺萱凑过来看了一眼,“周医生真是绝了,又说要来接你,咱俩这次要不打个赌?他又得放鸽子。”
“不用打赌!我说我会先到你家住几天,帮你收拾去剧组的行李,你们蓝总会派保姆车,叫他千万别来,你可是上升期女明星,闲人勿近!”她一边说一边就这么回复,曹艺萱咯咯笑,“真有你的!”
刚点了发送,楚舰的消息又来了,问她行李多不多,他可以派司机来接站。
他原先还想再和陶涓见一面,不过有个海外的工程出了些意外,昨天就走了。
陶涓直呼好险,再留在滨市,林爸和她妈一起上压力,她真想不出理由不赴约。况且,上一次中途走人,确实是她理亏。
她把给周测的回复复制后稍作修改发给楚舰,格外加两句感谢的话。
曹艺萱“啧啧”两声,“咱们涓涓现在很受欢迎啊,今年要走桃花运了?”
陶涓把手机扔一边,“都是烂桃花。”
“达西先生也是烂桃花?他看起来不错啊!表舅给我爸妈发了人家履历照片——”曹艺萱搬着手指数楚舰的优点,“家世良好,跟你还是校友,说明智商过硬,虽然不能说白手创业,但绝对算得上年轻有为,长得又英俊,虽然有过几段情史,但是前任们没一个说他坏话,更没有私生子和不良嗜好,甚至还不吸烟喝酒——难能可贵!”
陶涓疲惫地眨眨眼,“这些条件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成了难能可贵,可这些条件你全都有,你还比他年轻快十岁呢!还更美貌!我干嘛放着你不管,去和一个处处不如你的男人吃饭,还要陪着笑脸没话找话跟人聊天?咱俩都不用去高级餐厅,嗑着瓜子聊都有趣得多。唉,恨不生为蕾丝边。”
曹艺萱笑得花枝乱颤,嘟嘴给闺蜜一个娇媚的空气亲亲。
火车到达北市时是早上七点多,天蒙蒙亮,曹艺萱打开门,正要把两人的行李推出包厢,有人在门边问:“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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