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旁观者清


    曹艺萱怔一下, 好奇看着站在卧铺门边的男子,这人二十八九岁,俊雅高挑,可惜了, 眼睛有问题!他像是看不见她, 眼里只有她身后的陶涓。


    他盯着陶涓看了半天, 似乎才觉得不大礼貌, 才转过头对她颔首致意。


    曹艺萱回头看看闺蜜,故意眯起一只眼睛歪嘴一笑:啧啧, 又来一朵桃花。


    从陶涓的反应看, 他们两个是旧识, 但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呆了呆问了句废话:“你怎么在这儿?”


    那男子答得也很妙:“我也回北市,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曹艺萱咬着下唇忍笑, 又意味深长看陶涓一眼:你藏得够深啊!待会儿必须老实交代!


    陶涓还是懵的, 可思维却很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坐哪趟车?”


    顾清泽就这么上当了, 老老实实说:“公司线上日程我也有共享。”他说完觉得不妙,低头拉上她们的两个大行李箱往车门走。


    他走到车门, 站台上立即有人接住行李箱,陶涓早见识过他的国王人马,倒不以为奇。


    曹艺萱当然是更好奇了, 这人究竟是谁?这么大排场。


    出站时顾清泽问陶涓:“我多备了辆车, 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吧, 这里要叫车会等很久。”说着,他看向曹艺萱,眼神流露求助。


    陶涓还在迟疑, 曹艺萱立刻笑着答应,“那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这个,算是太平的公司福利。要是你当时愿意签长期合同,本来就有这一项的。”他原本是向曹艺萱解释,说着话又看向陶涓,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最后只说,“那我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两周后你复诊,我派个人陪你去?”这次没等陶涓问他就解释,“那天上午的日程你提前预留了。”


    陶涓急忙摇手,“不用,不用,我已经找好人了。”


    因为车是人家的,曹艺萱按捺了一路,到了家,大衣没脱就开始审问——那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以前什么关系?怎么没听你说过这号人物啊!现在什么关系?


    得知顾清泽身份后,她下巴都要惊掉了:“这人怎么会坐火车?他不是有私人飞机吗?私人飞机应该都不止一架!感觉他这辈子应该都没坐过经济舱!”


    陶涓不接她的话,默默打开行李箱分类整理,心想,顾清泽连绿皮火车都坐过,当然也坐过经济舱。


    在波士顿HTI比赛结束后,他说他决定去北市念大学,自然和她一起飞去北市,订了同一架航班,到了机场她才知道,顾清泽的管家给他定的是头等舱。


    她有点遗憾说,哦,那我们不能坐一起了。


    他疑惑:为什么?


    然后,陶涓知道了原来还有“升舱”这回事。


    但她拒绝了,这次借光坐了头等舱,以后呢?公务舱、头等舱不是现在的她能消费得起的。她不喜欢“贷款”过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生活。


    顾清泽听了她的解释后相当震惊,从前还没有人拒绝他。不过他尊重她的原则。


    陶涓暗暗松口气,很开心他并没强迫她接受。她知道很多人会觉得她的做法是矫情。可她一向认为,接受了别人的馈赠,难道不需要回馈吗?


    就像顾清泽请她吃酒店私厨做的牛排,她就带他吃顿龙虾,这是她力所能及的,他要是总给她坐头等舱,她可没法回馈。


    只做接受馈赠的一方,时间久了友情必然变质。


    登机后她刚坐好,顾清泽走来,跟她邻座的乘客提议交换位置。


    陶涓和那位乘客都觉得不可思议,也都开心极了。


    顾清泽一坐下,她立刻跟他击掌,大叫:We are the champions!这也太帅气了!


    ——这就是她的冠军队友!当之无愧。


    起飞后,他告诉她,这是他第一次坐经济舱,她得教他怎么坐更舒服,饮料和飞机餐什么时候供应,阅读灯的按钮在哪里……


    她记得他们还玩了一局棋。不过,没有棋盘棋子,大家各自念出棋招,陶涓在呕吐袋背后上记下每一步。


    通道另一边的乘客看到他们这样下棋,又好奇又惊讶,跟他们搭话后得知是T大学生后一脸了然:难怪呢,你们都是天才。


    她和他相顾而笑,他说:We are说了两个字突然有点羞涩,不像她那么放得开,低头笑了才小声说,we are the champions.


    陶涓的机票是学校买的,总飞行时间19个小时,要在香港转机。


    飞了几个小时后她睡着了,直到快在香港降落才醒来。


    转机时大家都累了,顾清泽提议去贵宾休息室。


    陶涓还是第一次听说机场有这种地方。


    这样的地方还不止一个,顾清泽这时已经熟知她的行事原则,没有财大气粗替她付钱,他选了个用信用卡权限能使用的,因为他的信用卡级别高,还能带一位客人。


    休息室不仅有免费食物和饮料,还有浴室可以淋浴。躺椅更是舒服极了。登机时还可以直接从休息室去登机口。


    陶涓告诉顾清泽,这就叫薅羊毛。


    直到现在,她用的信用卡还是这家公司的。


    原本以为会和顾清泽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们不止是一起逆风获胜夺得冠军,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有人能和她的思想同步,原来无言的默契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他还和她喜欢一样的东西——在呕吐袋背后下象棋。


    更难得的是他理解并且愿意接受她的“矫情”。


    可惜好景不长。


    到北市后,顾清泽渐渐暴露出性格上的缺点,他常常喜怒无常,对她说话阴阳怪气,语气里隐含谴责,仿佛觉得她亏欠了他什么。


    两人决裂那天,她才知道,原来失望的不止是她,他也一点点挖掘并且记录下她的缺点。


    他每句话都刺到她痛处。


    是,她不敢冒险,她活得谨小慎微,她就是想要安稳的生活,可这有什么错?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有无限的试错成本。


    她也不再隐忍,报复似的告诉他,她早就受够了他对她时时刻刻的评判,受够了他对她说话的态度和语气,受够了所有老师同学默认她要照顾他。


    凭什么啊?


    对,没错,他是十六岁就进大学的天才少年,是宠儿,是小孩子,可是她也不过就比他大三四岁,她有时候也想当小孩子!


    陶涓问曹艺萱:“你知道我最气的点是什么?”


    “是什么?”


    “跟他这么吵了一架之后,听说他又在家里搞‘银趴’,我还是忍不住发微信劝他注意安全,谁知道这些人是人是鬼啊?结果——”她深呼一口气,“我被他拉黑了!拉黑了!”她说了句脏话,“迄今为止,就这一次!”


    “这还没完……”陶涓说着都觉得自己真是窝囊透了,是圣母,是大窝囊蛋——“被拉黑了,我还更担心他搞出什么事,跑去他家找他!”


    “然后呢?”曹艺萱紧张得握拳。


    “人去楼空。人家走了。退学了。学籍都注销了。”


    陶涓气得摊开四肢躺在地毯上,曹艺萱给她按摩太阳穴,“十年后,他突然出现在你相亲的现场,再次出现是陪着你坐火车,还给你提行李箱,让司机送你回家?听着像偶像剧情节……”


    “偶个鸡儿蛋!”陶涓揉揉胸口给自己顺气,她又心悸了,心脏一抽一抽的,“他可能是出于愧疚——啧,我不信!这可能吗?他从前那个做派,你觉得可能吗?也可能是回北市发展事业,想重温下昔日冠军队友的友情——啊呸,我偏不配合!”


    曹艺萱笑道:“可你也排除了他是要看你笑话,落井下石。可见冠军队友的友情还没完全死掉,至少你这边没死完。”


    陶涓认真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一直觉得,他和其他纨绔子弟不太一样……”


    从前有个有钱少爷追她,就是拿钱砸,送从荷兰空运的花,送昂贵的包,明明是追求却每次都弄得她恼火又尴尬,隐隐有种被轻蔑被羞辱的感觉。


    顾清泽也有钱,可他就从来不会做这种用钱砸人的事,他懂得尊重。


    要是真想看她笑话,她和太平签合同时他大可以出场奚落她。但他那天急匆匆对着她背影喊,是李唯安坚持要雇她。言外之意,她被太平雇佣,完全凭借自身实力。


    他在照顾她的自尊心。


    对啊,哪怕对方是个戴着破草帽在烈日下卖水果的老婆婆,他也会顾及到人家的尊严。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可是这样的人退学离开北市前,一句话也没跟她说就走了。哦,还把她拉黑了。


    “那你打算原谅他吗?”曹艺萱跟闺蜜一起躺地毯上。


    陶涓揉揉眼睛,“不知道。”


    “嗯,也是。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修补。”


    陶涓轻轻说:“我眼下,没力气补什么,我只想先重新站起来。”养好身体,恢复健康,重建自信。


    在方舟的最后两年,几乎每天都被挑剔被贬低,被开除后职业自信几乎被摧毁。


    刚失业那段时间,她很迷茫也很害怕,现在她不再担心害怕了,离开方舟她也能活得下去,可以接零活,也可以换别的工作,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何况宋牧谣不是说了嘛,大不了还能回滨市继承水果店呢。


    她物欲不高,还在滨市拥有一间老破小房子,怎么就不能快快乐乐活下去呢?


    她想到这儿笑了,摸摸曹艺萱的小手,“咱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小狗今天见到姐姐了吗?


    见到了!


    第22章 复诊


    曹艺萱的房子是她毕业前一年她爸妈买给她的, 一梯一户,八层到顶,小区里楼间距惊人,在寸土寸金的北市是妥妥的豪宅。


    她家有三间房间, 每间都不小, 但活动空间很小, 全被各种衣服、饰品、鞋子、包占据。


    前两年还要更糟糕, 她卧室只留下仅能侧身通过的通道,另外两个房间更是塞得满满当当, 几乎是实心的。


    陶涓来留宿只能睡客厅沙发。


    这个客厅还是因为疫情期公司要求艺人在家营业拍短视频腾空的, 从那时起每隔半年陶涓就强行给她断舍离, 很多买了不记得放在哪里又重复买的衣服鞋子,全被送去二手奢侈品店回血,还有各种购物节囤下的大量化妆品、营养品, 许多都过期或临期了, 过期的通通扔掉, 临期的要么送人要么低价上咸鱼。


    最后陶涓给她做了个手机APP, 储物柜门里贴上二维码,一扫就知道都有什么。


    这番断舍离之后曹艺萱发誓以后再也不囤货了, 也会定期请人整理,陶涓每隔一阵来看看,但是今年春节前曹艺萱连续出差, 陶涓又生病住院, 家里就难免乱了些, 一周后她就要进新剧组拍戏了,那里气候和北市相差很远,要带的衣服用品非得陶涓帮忙打包, 不然到时又要临时乱买一堆。


    陶涓一边指点她需要准备什么衣物,然后一件件摊开在地毯上拍照输入APP,自动生成搭配,算算在剧组的天数再看看往年的天气记录,增删一些物品,接着就能收纳装箱,什么东西在哪里,打开APP一目了然。


    曹艺萱真心诚意地说:“我觉得你真可以好好发展一下这个副业,我不少同行都是外表光鲜亮丽,家里乱得老鼠进去都要开导航。春节前田田喊我到她家拿年货——我的天,从门口到卧室——快递箱都要堆到天花板上了!好多还根本没打开,她自己都吐槽说再这样下去要睡在快递箱上了。她还问呢,求你什么时候有空也帮她做一套寻物码。”


    田田大名是舒予田,曹艺萱的大学室友,现在是她邻居,也是个家境优渥的小公主,这几年不怎么拍戏了,转型当生活博主倒是挺成功,只是这么一来家里各种快递源源不断。倒是也请了几次专业收纳,还有钟点工每周来一次,但收拾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快递进门的速度。


    田田倒也看得开,把断舍离、收纳也拍成视频,也挺受粉丝欢迎。


    陶涓随口说,“等我干完太平这票再说吧,到时候我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搞个实用的APP帮人整理。”


    其实很多人不是不会收纳,而是物欲太过旺盛,满足感只在拆开快递或者付款买下那一瞬间,想要继续满足,就要继续买买买。


    田田就是这样的人。


    不仅是衣服饰品,她家还养了很多宠物,两只猫一条狗,几只牡丹鹦鹉,最近一年多又开始养更罕见些的爬宠,守宫、小蜥蜴之类的。也不知道这些小动物在她那个实心的家是怎么生活的。


    陶涓不止一次曾跟曹艺萱吐槽,田田这要是在国外可能已经被动保组织告上法庭了。


    这天晚饭时周测打来电话,闲聊了几句后他问起陶涓的病情,最近有没有感到胸闷气短啊?记得按时吃药。上楼梯的时候一定要慢,最好戴个能监测心率的运动手表。


    陶涓一一答应,说她在曹艺萱这住着,暂时不用爬楼梯,也用不上运动手表。


    周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叮嘱道:“两周后来复诊,千万别忘了。”


    陶涓笑,“忘不了。”


    “那天有人陪你来吗?我那天刚好休息,我陪你去?”周测还是担心,医院里缴费、检查、拿药都要等挺久,她又总是晕血。


    “不用。早安排好了,我从前同事罗莹陪我去。”


    “曹艺萱呢?”


    “她那时候都进剧组了。”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晚,过完元宵就三月了,北市终于露出点春天的模样,天空不再是


    灰色的了,虽然陶涓家窗外的法国梧桐还是光秃秃的,但是仔细看的话,枯枝上已经悄悄生出了叶苞,不过外面还覆盖着棕褐色的皮,静静等待春日暖阳。


    陶涓去复诊那天是周五,距离她出院刚好两个月。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医院,去了周测办公室才被告知,周医生一小时前进了手术室,临时代班,不过是小手术,估计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能出来了。


    陶涓不禁呆住。


    她掏出手机,这才看到周测给她的微信,那时她在地铁上,完全没听到。


    昨天下午罗莹突然得到通知,之前一个面试过的公司想让她今天去复试。陶涓叫她只管去不用担心自己,想了想还是向周测求助。


    他答应得倒是干脆,没想到又临时放鸽子。


    陶涓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或者可能是习惯吧,正想离开,周测的同事张琳急匆匆跑进来叫住她,“周师兄托我陪你复诊。”她可能刚下夜班,衣服还没换。


    这事办的。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听曹艺萱的,求田田陪她复诊,作为回报给她也做一套寻物码。或者,就接受顾清泽的好意,让他派个人来。


    陶涓挺不好意思,“其实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张琳笑着挽住陶涓胳膊,小声说,“把你放走了,谁替我写周总结呀!”


    两人去心电图室途中张琳电话响了,她听完面色凝重,加快脚步拉着陶涓到了心电图室,抱歉说:“我待会儿再过来找你,有个病人指标突然不太好,我回去看看。”


    人命关天的事,陶涓赶紧说:“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张琳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交待道:“你做完心电图在这等我,我来了你再去抽血。”


    这时走廊上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陶小姐——”


    陶涓认出她是顾清泽的国王人马之一,秘书沈峤,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跟张琳说:“你快去忙你的吧,我同事来陪我了。”


    张琳如释重负,交待沈峤几句要是晕血了怎么办踩着风火轮似的走了。


    陶涓如蒙大赦。


    真是服了周测,他也不是没做补救,可他的同事也都一样忙,让谁陪着她都很有负担。


    沈峤递给她一瓶温热的矿泉水,“顾先生让我来陪你的,病历卡给我吧,我去取号。”


    陶涓谢过沈峤,还是自己取了号。


    做完心电图,陶涓一出来,看见沈峤旁边多了个人,顾清泽。


    这下她可惊讶了,“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


    顾清泽张口欲言,瞥了沈峤一眼又把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要笑不笑,“我来看你笑话,行了吧?”


    陶涓顿时笑了,她自己都觉得笑得莫名其妙,咳嗽一声问,“你不用工作?”


    顾清泽摇头,“嗯。不用。纨绔子弟嘛!”


    陶涓这次噗嗤笑出声了。


    顾清泽这才正经地说:“本来以为你有人陪着,我只派沈峤来看看情况,没准拎个包跑个腿,没想到她打电话说跟着你的人有急事,我就来了。等会儿还要抽血吧?”


    陶涓一听“抽血”这两个字就发憷。


    她血管细,还不明显,从前有几次护士要换个地方再扎一次才能抽出血。


    排队等待时十分煎熬,抽血的科室大门敞开,几个病人坐成一排,门外长椅上又是几排,全身待宰羔羊。


    她连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脚尖前面一小块地板,也不知道是不是饿的,胃里像有一群扑棱蛾子,上下翻飞,说不清是恶心还是胃抽筋了,她连着深吸气几次,觉得胳膊都在发颤,心脏也越跳越快,手脚却越来越冰凉。


    这时顾清泽忽然递给她一个暖宝宝,“手冷?”


    医院走廊上暖气烧得很足,陶涓额头鼻尖冒汗,但指尖煞白,微微颤抖,怕得不得了。


    暖宝宝已经热乎乎的了,陶涓接过来先焐了焐手,再隔着毛衣焐在胃上,很快感觉好了些。她这才发现沈峤不知去哪儿了,顾清泽说:“她去买点巧克力和雪饼。”


    陶涓愣了一下,“哦。”


    以前在学校医院打吊针她都会带这两种零食,也分给顾清泽吃过,没想到他还记着。


    该来的还是会来。


    护士叫到陶涓名字时,她哆嗦一下,硬着头皮站起来,顾清泽走在她身前,“大衣和包给我,你就跟着我走,只要不乱看就没事。”


    她默默点头,盯着顾清泽的后背,目不斜视。


    他领着她走到一张塑料椅边上,扶她坐下,陶涓暗暗庆幸,很好,成功了第一步,没看到其他人在抽血的样子,接下来只要闭上眼睛就好。


    护士给陶涓卷起袖子,还没拿针筒和束带,就见这病人已经紧紧闭上眼睛,都要笑了,“这么紧张啊?”


    顾清泽在一旁虚虚扶着陶涓肩膀,跟护士解释:“她有点晕血。”又轻轻拍她右肩,“放松,呼吸,一下子就好了。”


    陶涓感到针刺进皮肉,其实不算很疼,成年人完全能忍住,接着,护士很快放松扎在她胳膊上的束带。


    这次抽血挺顺利的,陶涓听到护士说“已经好了”还是不敢睁开眼,护士又往她胳膊针孔上贴了创可贴让她按住,她还是不敢睁眼,直到稀里糊涂被顾清泽带出去才看到沈峤已经回来了。


    沈峤让她赶紧坐下,又递给她吃的,“快吃一点吧!”她又稀里糊涂接住。


    沈峤拿上单据,“我去缴费。”


    陶涓含着一块巧克力,闭目靠在长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眩晕感渐渐消失,“我可真没用。”


    “很多人都怕血。还有人晕针。怎么能说自己没用呢?”顾清泽语气淡淡的,“我一直害怕打点滴。总觉得那是快要病死的人才用的。”


    陶涓又笑了,想起两人当病友的情形,不由侧眼看他,顾清泽也笑了。


    这时忽然有人叫陶涓,她扬头一看,竟是申悦明。


    申悦明毕业后也进了安真医院,成了雷主任亲传弟子,现在是肿瘤科重点培养的外科医生。


    “真是你!”申悦明走过来,“你怎么来医院了?”


    “心肌炎,来复诊。”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新年那阵是吧?我那时候去外地交流了,看我这记性!”申悦明一边说,一边又看看顾清泽。


    陶涓介绍,“这是……”


    “啊,我记得,你是陶涓的师弟,后来去MIT了对吧?”申悦明好像并不觉顾清泽和陶涓一起出现有什么稀奇的,笑着跟他寒暄,“什么时候回国的?”


    她跟顾清泽聊了两句,问陶涓:“正好遇见你了,我还想问呢,你什么时候能来调整一下模型啊?我们医院这边收集了很多资料和数据,去年年底输入之后按理说模拟的精确度应该更高,可是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反而没以前好用了。我们科联系了方舟几次,倒是又派人来了两次,不过模拟效果还是一直不理想。”


    这个应用是陶涓负责设计开发的得意之作,主要用来模拟乳腺癌病人保乳手术和其他复杂创伤修复手术,三年前安真医院和北市另外两家医院引进了方舟制作这款AI模拟手术效果的应用,有段时间陶涓和申悦明每周都要交流,两人的关系比大学时候好了很多。


    她遗憾地告诉申悦明,“我去年就离开方舟了。被开除了。”


    申悦明骂了句脏话,知道陶涓爱莫能助,“那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先接点零活儿,好好休息,等身体好点再找工作。”


    申悦明还是不太甘心,“我回头问问领导,看看能不能请你当顾问,先来给我们调整模型,这也算零活儿吧?”


    “要是医院领导批准,我当然会接。”


    医生就没有不忙的,尤其安真医院,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三份用,申悦明又跟陶涓聊几句,急匆匆走了,“等我信儿啊,要是成了我请你吃饭。”


    陶涓忙说:“要是真成了,那得是我请你吃饭。”


    她想着申悦明的话,思索会是哪里出了问题,让模拟应用的效果不理想。


    越想越心痛,就像机械师做出的精密机械一样,算法模型也需要维护更新,不然最终就会变成笨重生锈的废物。


    这些可都是她绞尽脑汁,熬了许多不眠之夜做出来的。


    也不知道黄霸天派来的是谁,她、大刘、罗莹,还有更早被逼走的几个人,这些技术骨干全都离开方舟后,他们之前做的工程会有谁来维护?


    顾清泽突然出声:“你要是真想接这个活儿,可以自己开一家咨询公司。”


    陶涓吓了一跳,“我?开个咨询公司?我一个人?”


    “当然不用只是你一个人啊,你可以雇从前在方舟的同事。只要能接下几个从前方舟开发的应用维护,你们就能养活自己。”顾清泽说得理所当然,“然后你们可以扩展业务,开发类似的应用,卖给方舟的潜在顾客。”


    陶涓呆呆盯着顾清泽看了会儿,“再然后,我成为方舟的竞争者,挖它墙角,抢它生意,把它挤出市场!”


    顾清泽认真说,“为什么不可以?互联网行业里这样的事可太多了。你想想,某个手游公司,还有某零售电商平台,不都是这样?”


    陶涓笑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不过,这么想想就觉得超级解气!简直就是逆袭爽文!”


    顾清泽也笑,但他不觉得这是意淫,他觉得,陶涓无论做什么都能成功。除了……


    陶涓忽然看到顾清泽脸上笑容消失,他冷冰冰盯着她身后。


    她回头一看,周测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神色复杂。


    第23章 道歉要有诚意


    周测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顾清泽了。


    没想到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


    出现在他的地盘。和第一次出现时一样。


    大模大样, 理所应当地,出现在陶涓旁边。


    陶涓大二那年暑假去美国参加一个比赛,她回国那天他本以为没法去机场接她,他要观摩手术, 谁想到手术临时取消了, 他到机场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没想到收到一个巨大的惊吓——一个年轻男孩站在陶涓身旁, 亦步亦趋,目光凝在她身上, 每时每刻都在不自觉地对她微笑。


    他太熟悉那样子了。


    在别的女孩看他的时候, 或是其他男孩看陶涓的时候都见过。


    那就是迷恋。


    男孩年纪还很小, 最多十六七岁,容貌出奇秀美,头发比常见的同龄男孩留的更长, 某个角度和贝尼尼雕塑的美少年阿波罗神似。


    但有种和年龄不符的自信和深沉。


    在陶涓扑到他怀里和他相拥时, 这少年脸上的震惊、恍悟、不甘和嫉妒一闪而过, 然后变成冷酷阴郁的凝视。


    就和此刻一样。


    他和陶涓带着顾清泽一起去吃饭, 饭后陶涓已经很累了,可还是叫了车, 要先送这小孩去他住的公寓,然后才回宿舍。


    车来了,顾清泽拉开后座车门让陶涓先上, 然后他又对她说, “你坐里面一点好不好?”就这样, 他坐在她身边。


    周测知道他是故意的。


    途中陶涓睡着了,无意识的脑袋靠在顾清泽肩上,忽然间, 顾清泽在后视镜中和他对视,对他笑了一下。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后来周测发现,尽管明知他和陶涓在交往,顾清泽依旧有种莫名的自信,似乎坚信他和陶涓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他们以后一定会在一起,这几乎就是天经地义的,而他周测,不过是这个过程中的一部分。


    这混蛋小子现在又露出了那种天经地义的神情。


    真是令人火大。


    周测费了很大的劲才维持住基本的礼貌,走到陶涓身边先问她情况如何,说了好几句话才像刚看到顾清泽似的跟他打个招呼,“你什么时候回北市的?还以为你会在澳洲忙活呢,你四叔搞庞氏骗局的新闻都上央视了。”


    “多谢关心。”比起眼神,顾清泽语气倒没那么冷冰冰,甚至还笑了,“成年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做错了事自然得接受后果。”


    陶涓觉察出这两人不对付,但不以为意,从前他们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像是天生不对盘。


    她打岔,问周测,“病人抢救成功了?”


    周测“嗯”了一声,“你怎么样?晕血没?今天抽血还算顺利?我陪你拿报告?”


    “不用了。心电图报告已经出来了,挺好,血检要三天后才能出报告。你快回去休息吧,拿了药我就走,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陶涓说着站起来,跟顾清泽说:“我们去找沈峤吧,我休息好了。你们也赶快回公司吧……”


    顾清泽说:“不用急,我日程向后移了,和李唯安的会议在晚上八点……”


    周测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才意识到顾清泽现在也在太平,还是主要投资人之一。


    呵……原来如此。


    难怪陶涓那么顺利就在太平入职,即使她主动说了因病无法全职,还是得到一份兼职工作。


    原来顾清泽的卷土重来是早有预谋的。


    周测恨不得立刻就向陶涓揭露,但他按捺住了。


    他现在还没有证据。


    他忽然对着顾清泽微笑,等着吧混蛋,让你先得意一会儿,我会在你最开心的时候给你一拳,就像从前那样,只需要一拳,就能打得你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顾清泽当然看到了周测的笑容。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他后就这么对他笑过。落地北市后第一次搭出租车,周测坐在副驾驶,不时从观后镜看坐在后排的他和陶涓,看到睡着后陶涓靠在他肩上,他和周测在观后镜中对视,他笑了,周测也笑了。


    周测再一次这么笑,是拿着几本八卦杂志找上门,他把杂志扔在他面前,笑着问他,“你怎么敢的?”


    顾清泽侧过脸,不再看周测,他想立刻牵着陶涓的手离开这里。


    陶涓也感应到他的不安,因为她忽然抬头看他,微微皱眉,眼睛里有些担忧,但她并没问什么,只对周测说:“那我们走了。”


    这个“我们”让他顿时得到安抚。


    他跟在陶涓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离开,在走廊转角,他看到周测仍然在笑。有恃无恐,暗藏杀机。像个志在必得的猎人。


    陶涓跟周测说得赶快回去工作只是个借口,没想到顾清泽拿这个当理由,坚持要开车送她回家。


    “那沈峤呢?”


    “她坐我的车回去。”


    陶涓有点郁闷。只要她报出地址,顾清泽一定会猜到她和周测已经分手了。


    她不想跟他解释他们为什么分手。


    唉,可是,他又不是傻瓜,看到刚才她和周测那情形,还猜不到吗?


    真烦。


    当年顾清泽就不看好她和周测。动不动就阴阳怪气,说她把时间精力投资在一个男人身上是非常不明智的。


    可恶。又让他说中了。


    车子开出医院好一会儿,陶涓才后知后觉,他好像早就知道了。导航上已经输入她家地址。


    啊,对,她求职要留联系方式和住址。他应该早就看过了。


    她看看面无表情驾驶的他,“不笑话我?”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仍旧面无表情回答,“干嘛要笑话你。”又过一会儿,他说:“我一直很佩服你的。”


    “佩服我?佩服什么?”


    “能那么勇敢地喜欢一个人。不计后果。”


    陶涓掩面低笑,忽然感到悲凉,“真的?不是讽刺?”


    他侧首看她,认认真真说:“真的。”


    到了她家,他把车停在楼下,“我陪你上去?”


    陶涓摇头,“不用。这些药又不沉。”


    他绕到后座提起那袋药,确实不沉。


    走到单元门口,他把袋子交给陶涓,说:“那天……”


    “嗯?”


    “你来面试那天——”他鼓起勇气,“那天我本来要去见你的,可是……我四叔的事刚好爆出来。”


    陶涓想起周测的话,点点头,“哦。没关系……”


    他打断她,“不,有关系。我……我一直很后悔。四叔的事我早就知道,爆出来后该怎么处理


    我也准备好了,那天——是我自己太犹豫。我怕你一见我就破口大骂。”


    “哎?”陶涓惊讶地笑了,“你怕我骂你?我那么凶吗?”


    “嗯。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怕你凶我。”他认真说,然后也笑了,“其实,是怕你不原谅我。”他急急追问,“现在你能原谅我了吗?”


    陶涓耸肩,“还得再看看。求人原谅,至少得送块蛋糕、请人吃个冰淇淋什么的吧?我过去是怎么教你的?”


    顾清泽又笑了。


    陶涓也笑。


    她笑的样子比从前还要更好看,眼睛弯弯,浓密的睫毛压在眼角,那里现在有一条细细的溪流一样的纹路,眼眸的光像是能从这条溪流溢出。


    顾清泽感到一阵热潮,可能是毛衣领口太高,有股热气冲上来,却散不出去,在胸口颈项间徘徊,弄得他必须吞咽一下才能正常说话:“总之就是,我挺后悔的。我总觉得,如果那天我去见你,也许你就不会生病、住院。”


    “啊?”陶涓大笑,“你是不是迷信啊?我生病住院是因为在面试那天之前就感冒了,一直拖延着耽搁了病情。”


    “是,我有时候是挺迷信的。”顾清泽忽然不太敢继续看她,他又想起了小布丁狗热水袋、We are compatible……还有从前许多纯粹是巧合却让他更加坚定的“暗示”,


    他的迷信时刻都和她相关。


    忘了哪本书上写的,迷信的起源是无助。


    陶涓感到顾清泽忽然间有点低落,她想问问他怎么了,心脏却不规则地猛跳几下,又心悸了。看来真得按时吃药。


    有一阵风在院子里盘旋,吹动他们头顶高大的梧桐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对老人在向阳处拉起晾衣绳,挂上被子,用藤编的拍子用力拍打。


    “今天阳光很好。”顾清泽突然说。然后他突兀地转了话题,“刚才在医院里我的提议你认真想想。我有位律师朋友,可以介绍给你……”


    “那太好了!”


    抢方舟客户的事先不提,陶涓也正好需要一位律师,春节都过完了,方舟还没给她补偿金。


    昨天她又打电话给康苓,她秘书仍旧说她在开会。行吧,那就走法律程序吧。


    顾清泽拿出手机,“你先发条微信给我。我把律师名片推给你。”


    陶涓斜着眼睛看他一眼,掏出手机,带着嘲意冷笑两声,“你忘了?你把我拉黑了!”


    她搜索到顾清泽的名字,发了个叹号,刚要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让他看看那个鲜艳的叹号,可是——


    没有红色叹号,也没有“对方拒收了你的消息”的提示。


    她有些疑惑,难道换了几次手机后就不会再收到系统提示了?


    顾清泽也很惊讶。


    他盯着陶涓看了半天,“你没……没删除我?我以为你会把我也拉黑。”她没有?


    那她——她看过他写的那封电邮?那她为什么不回复?不,不对。她好像完全不知道他给她写了封电邮。


    陶涓这会儿明白过来了,他刚才故意让她先发条微信给他,是想让她知道,他早就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她都被逗笑了,“你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


    “第二天。”他微微抿唇,又说,“对不起。”


    她大度地摆摆手,“算了。”但又立刻生气了,“那你十年都不给我发一条消息?”


    顾清泽再次道歉,“对不起。”看来,她真的不知道那封电邮存在。


    他一面好奇为什么——她求职简历上的电邮地址并没变啊;一面又感到有点庆幸,那么,她不知道他……忽然,他又产生怀疑,既然她还在用着同样的电邮地址,也没有拉黑他,为什么没收到那封电邮……


    她会不会……是在说谎?假装没看到那封电邮,假装不知道他的心思?这样大家就能伪装起来,维护原先的体面,当普通朋友?


    陶涓正要直截了当批评几句,这是什么王子病啊!小心眼到这种程度也太罕见了吧?


    突然,微信提示又响了,是楚舰问候她。他刚刚回国,会在几天后到北市,希望到时能和她见面。


    真是令人头大。


    她按灭手机,但顾清泽已经看到了消息,还问她:“你要跟他见面吗?”


    她没好气,“关你什么事啊?先把律师的微信名片发给我吧。”


    原本陶涓以为这天会是很糟糕的一天,要去医院复诊,还有她最害怕的抽血,可实际上一切都很顺利,心电图显示她恢复得不错,抽血也没出乱子,顾清泽介绍的律师李英策认为她和方舟很可能不需要走到仲裁那一步就能拿到赔偿金。


    她约陶涓带上合同和各种资料找一天到她办公室详谈。


    下午罗莹又给她个惊喜,电话一接通就嗷嗷乱叫,“涓姐——我有新工作了!”


    陶涓赶紧恭喜她。


    “看,我就说嘛,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罗莹笑得停不住,“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赔罪加庆祝!”


    正在商量晚上去哪儿吃饭,突然有个陌生电话打来,陶涓接起来,是沈峤,她说:“陶小姐,我在你家楼下,我能上来么?”


    沈峤送来一个小保冷盒,里面是个纸杯,装着形状古怪的冰淇淋球。


    陶涓会心一笑,把小木片勺插在冰淇淋上拍了张照,发给顾清泽:原谅你了。


    她挖一小勺冰淇淋,朗姆酒葡萄干口味的。


    依旧是整个北市最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新年祝福,很开心!


    第24章 庆功宴


    进入三月中旬, 北市终于暖和起来,陶涓家窗外的梧桐树枝上的叶苞越来越大,外壳是一种棕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街头的柳树更早吐出新芽。


    陶涓的血检报告也出来了, 各项指标都不错, 稳定恢复中, 下一次复诊定在几个月后。


    取报告时周测来了, 他又问起顾清泽,还提醒陶涓, 小心点这家伙, 别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忘恩负义翻脸无情一走了之杳无音信的。


    陶涓觉得周测对顾清泽的防备有点夸张。搞的好像顾清泽要处心积虑害她似的。


    他能图谋她什么呢?


    钱?开玩笑。


    色?那更是搞笑。


    她从来没跟周测说过她第一次见顾清泽的情形, 那满池的比基尼女孩,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teenage queen。


    何况,她如今几岁了?


    她也没告诉他和顾清泽再次重逢的地点不是北市, 更没说顾清泽怎么求原谅的, 在她看来, 顾清泽愿意继续做她的朋友, 那固然很好,如果他再次翻脸无情一走了之十年杳无音信, 那她也就随他去。


    当年的她会因为真诚和关心被辜负而耿耿于怀,再次相逢后,她只觉得世事无常, 爱谁谁吧, 随便吧。


    现阶段的她, 只关心自己的赔偿金什么时候能到账。


    前几天李律师给方舟发了律师函,康苓也不忙了,也不开会了, 打电话扯了一堆屁话后跟她保证,本周内一定会收到补偿金。


    陶涓客气回复,没关系,方舟继续拖着也好,她就当买理财产品了,滞纳金利率比银行理财还高呢,如果赶快给她那也很好。


    哦,还有,别忘了罗莹老刘他们的补偿金,李律师带的几个小徒弟正缺案子试手呢。


    周四早上,这笔她应得的钱终于到账,陶涓截屏发给曹艺萱:真不容易。


    曹艺萱:早说让你找律师!这帮人就是贱啊。


    这天晚上陶涓银行账户又收到一笔钱,是太平提前给的奖金。


    电影上映至今,负责宣传的部门反应很快,落实也到位,票房走势几乎完全和预测模型重合,估计票房在下周就会冲破三十亿,届时太平内部还会专门办一个庆祝会,感谢所有员工和合作者。


    拿钱当然很高兴,但想到要参加庆祝会陶涓又不免头疼。


    楚舰前几天来了北市,和太平有个什么度假村的合作,他约了陶涓几次,都被她想尽各种借口推掉了。他也不急,只说没关系,这次庆祝会他们一定会见面的。


    每次推掉楚舰的邀约,陶涓都会打开手机前置镜头看看自己。


    她三十二岁。


    二十几岁时勉强能算是美女,现在最多只能说是“有气质”。


    梳头发时最悲伤,不仅发缝日渐稀疏,偶尔还能看到几根偷偷长出的白发,之前常年加班,睡眠不足,压力之下还失眠多梦,喝五杯咖啡也有黑眼圈,最近为了保命睡得规律充足,但是眼角的细纹哪怕是曹艺萱下重本买的眼霜也无力回天。


    她摸摸脸颊,“真是张饱受牛马生涯摧残的脸啊……”达西先生到底是被什么吸引了?


    她和曹艺萱讨论过,大家最先想到的是达西先生其实是骗婚gay,但很快又被推翻了——要骗婚的话,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更容易骗。


    接着她们又做了许多推测,一个比一个更离谱,也都纷纷被推翻。


    这么推导了一番之后,曹艺萱问她:“你是不是对他有好奇心了?有好奇心想探究一个人的过去,往往就是喜欢的开始。”


    陶涓知道,自己完全不好奇楚舰的人生。


    只是他家和林家有交情,又是林爸郑重其事介绍给她的,拒绝他是件很有负担的事,她太久不约会,很难把握尺度,想尽可能礼貌,又不想引起误会。


    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


    票房破三十亿之后,太平先是隆重地为演员导演和多方投资人办了个庆祝会,陶涓没去参加,但是在搜集宣传信息时看到这个庆祝会上了几次热搜,办得像个招商会,很多没参与电影拍摄的明星也来参加了。


    之后章秀钟又请合伙人和太平内部工作人员去他在市郊的大别墅玩。


    章公子的party从来不会令人失望,这次也不例外。


    香槟、鸡尾酒和豪华自助餐,现场乐队和DJ,还请了几个网红当主持人炒热气氛。


    楚舰当然也来了。


    陶涓应付他十分吃力。


    虽然他不讨人厌,谈吐也算有趣,可是她就是觉得和他在一起时自己像只受惊的猫,全身毛都炸起来了,大学时的回忆第一次见面时几乎全讲完了,这次要么谈谈票房预计的算法模型原理,要么就得很努力地找话题,还要担心自己有没有说错话,越来越像求职面试。


    幸好永远不缺想和达西先生搭话的人,趁着一位不同部门的同事跟他说话,陶涓借口去和自己同事打招呼,跑了。


    她找了个人最多声音最吵的地方,地下一层的舞池。


    不过,这里无法久留。


    不一会儿,DJ换了音乐灯光,全场群魔乱舞,激烈的鼓点让她耳膜和心脏都难以承受负荷。


    她赶紧悄悄离开,不敢回大厅,也不敢坐电梯,沿着一道小小的螺旋楼梯一层一层拾阶而上,一直走到最高层,喧嚣的音乐和人声终于听不清了。


    章公子的party她欣赏不了,不过他这别墅的隔音做的真好。


    她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终于感到安全。


    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是一间开放式图书室,四壁全是堆到天花板的书,最少有几千本,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桌上摊开一本德文书,不知是谁不久前在这看过。


    她翻一下书皮,是本德语的童话绘本,主角是一只小熊。画得很可爱。


    陶涓有些好奇,谁?会在这里看这样一本书?


    她翻翻书页,用手机对着封面书名Schlaf gut, kleiner Br翻译,哦,原来这本书叫《晚安,小熊》。


    书桌对面有一张墨绿色丝绒沙发,她瘫在上面,听到窗外风吹树木的窸窸窣窣声,原本只想安静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睡着。


    陶涓醒来时四周静悄悄的,窗口吹来春夜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她浑身暖暖的,刚才做了个梦,梦里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深夜里,好像是爸爸下了夜班,他们一家三口围坐在小圆桌前吃饭。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发觉有人给她盖了块薄毯,书桌上的台灯散发橘色光芒,一个人坐在桌前低头阅读,她眨了眨眼睛才看清看书的人是顾清泽,“你怎么在这儿啊?”


    “楼下太吵了。”他笑笑,隔了一会儿说,“你不是也在这儿吗?”


    陶涓揉揉太阳穴,“楼下太吵了。”


    两人相视而笑,陶涓忽然间感到心脏用力跳动,她微微担心,从住院到现在已经快四个月了,之前心悸的症状已经渐渐消失,最近好像又严重了……


    不过她立即又安慰自己,别吓自己,上次复诊时各项检查结果都很好。


    “你饿不饿?”顾清泽忽然问。


    陶涓先摇摇头,又摸摸肚子,“好像是有点饿。几点了?”


    竟然已经过了午夜。


    她这才察觉整幢房子太过安静,“party结束了?”


    “怎么可能。”顾清泽微笑,“秀钟带大家去泰利玩了。包场。”


    泰利是北市近几年最有名的KTV,陶涓没去过,但也有所耳闻。


    难怪这么安静。


    陶涓忽然又想起楚舰,“那……”


    顾清泽立刻猜到她想问什么,“秀钟邀他去谈合作。”


    陶涓不觉舒口气。


    心情一放松,立刻觉得饥肠辘辘。


    她刚才一共也没吃什么,端着餐盘跟楚舰说话,好像小学生被老师问问题,哪里还有胃口。


    她想随便捡点自助餐剩下的食物填肚子,顾清泽却带她去厨房,“吃点热热的东西吧。”


    “那你煮个面给我吃?就是因为不想动手才想吃现成的。”


    没想到顾清泽真挺自信,“不要你动手,我煮给你!”


    嘿。还挺自信。


    “那我就等着吃了。”陶涓还真不信这少爷真会洗手作羹汤。


    她是想看顾清泽笑话的,没想到他真的似模似样烧水,洗菜,水开下面,还打了个蛋进去。


    她站到他身边,“唉哟,士别三日……”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锅鬻了。


    顾清泽手忙脚乱调小火,已经来不及,溢出的面汤浇灭了煤气灶的火,他想要端起锅,被陶涓大声制止:“烫!”


    等他找到隔热手套,锅里的汤带着蛋花已经溢出大半,再被滚烫的炉子一烧,空气里全是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尽管他尽量补救,鸡蛋还是糊在锅底,蛋白烧出棕焦色气泡,卖相凄惨。


    都不用陶涓说什么,顾清泽自己都觉得没法过关,“呃……我再给你煮一碗?你饿得厉害吗?”


    “再煮干什么?”陶涓吃了一口对他笑,“你第一次煮能做成这样已经挺好的啦!”


    顾清泽不由叹口气,不是第一次煮。


    他练习过很多次,可关键时刻仍然失败。


    陶涓吃了几口,看到顾清泽依旧一脸怏怏,“下次你再煮个更好的给我。”


    他这才又微笑。


    虽然鸡蛋带点糊味,陶涓还是吃的很香。


    她想起刚才那个梦。


    突然发觉,她长大后再没谁给她深夜煮面。


    上高中的时候表姐住校,她走读,晚自习结束回到家大舅和舅妈都睡了,他们第二天早上四点多就要去批发市场进货,她都是自己提前买个面包,一边吃一边做卷子。


    大学毕业后,周测作息不规律,轮班后回到家倒头就睡。别说他,雷主任周院长也不会做饭,一家子常年在医院食堂吃饭。


    吃完面,顾清泽问她,“你累吗?”


    她摇摇头,“我想出去走走。”


    他和她一起从厨房的后门走去花园。


    花园里树影婆娑,还有个不小的人工湖,陶涓抬头看看天空,可惜今晚没有月亮,路灯的光芒投在湖面,看不清水源来自哪里,只听见潺潺声响。


    湖边种了很多洋水仙和风信子,还有一棵巨大的樱树,夜晚看不清花朵的颜色和形状,只是夜风一吹,枝叶摇曳,樱花的花瓣带着香气随着暖融融的风吹拂在脸上,如同轻吻。


    陶涓忽然感到,这夜的风是真正的春风——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请假一天。眼睛一直干涩流泪,好像发炎了。


    第25章 春风春雨


    进入四月后, 北市的气温稳定上升。


    陶涓家的客厅和卧室的窗户都朝阳,天气晴朗时阳光投进来,晒得人直犯困。


    不过,太阳下山后依旧得开电暖气保命。


    市政供暖在两周前停了, 她家又在顶楼, 家里有时比隆冬时还要冷。


    窗外的梧桐终于露出一点绿意, 相信再过不久绿色会越来越多。


    陶涓看着还有点秃的窗景很是期待, 自从她搬进这里,几乎还没在白天欣赏过满目绿叶的窗景, 大好时光都在格子间当牛马, 回到家天早黑了。


    春天生机勃勃, 让她有种莫名的信心,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即便几天前申悦明遗憾地告诉她,院领导没同意她的提议, 决定继续等方舟派人里调整模型, 顾问这事暂时没戏。


    陶涓也不意外, 她认真过考虑顾清泽的建议, 跟李英策律师聊过后,衡量利弊, 准备开个应用开发的工作室,资料已经提交,估计营业执照马上就能办下来。


    工作室听起来要比个人靠谱些, 她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积蓄再加上刚收到的补偿金, 足够支付一个帮手一年的工资。


    如果能接下更多工程, 她负责主干和关键部分,把不太重要的活分出去,也找人接零工, 以后再慢慢扩张,说不定真不用再当牛马了。


    曹艺萱说这主意很好,以后咱们改当小手工业者、小作坊主!


    收到工作室营业执照这天陶涓非常开心,她向李律师道谢,可惜曹艺萱还在拍戏,不然高低得出去喝几杯小酒庆祝一下。


    曹艺萱也挺遗憾,她这部戏拍得不顺利,前几天女一号意外坠马受伤,女二号动了心思想加戏上位,两边的经纪公司一直在撕,蓝总也觉得这是个为她争取更多戏份的机会——剧组里气氛紧张得随时要撕起来。


    傍晚忽然有人敲门,陶涓还以为是曹艺萱订的祝贺鲜花到了,打开门挺惊讶,是顾清泽!


    他递给她一束花,“恭喜你。”


    花束是不同颜色的剑兰,陶涓觉得似曾相识,她接过花,请他进来,“我还说怎么你没回复我。”


    收到执照后拍了照分享给他和曹艺萱——这主意还是他出的。曹艺萱打来电话聊了半天,顾清泽一声不吭,她还以为他没看到。


    “这么大的事只在微信上回复一下怎么够?”他又递给她一个扁扁的盒子,“还有这个。”


    她打开盒子,竟然是一个画框,尺寸刚好能放进工作室的注册证书。


    她惊喜,“你怎么想到的?”


    开门前她正在搜这个尺寸的画框。


    顾清泽微笑。怎么会想不到呢?


    陶涓在滨市的家里除了挂着各种照片,还有她和她爸妈的学位证书,获奖证书。


    从她决定开工作室,递交申请材料,他就定制了这个画框。


    陶涓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小心把执照抚平放进画框固定好,拿到她用盆栽和置物架隔出的“工作间”,左打量右打量,犹豫着挂在哪里更好。


    顾清泽走过来,指向窗口旁边那面墙,“挂在那里吧,不会被阳光直晒。”


    “好。”她找出胶贴挂画钩,移动椅子,想要站上去,他接过挂画钩,“我来。”


    他站在凳子上,轻轻松松贴好挂画钩,托着画框比一比,“正么?”


    她退后一点歪头看了看,“正好。”


    他跳下凳子,递给她画框,“一小时后才可以挂上。”


    她突然问:“你待会儿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顾清泽愣一下,“好的。”


    她带他去那间她和曹艺萱常去的铜锅涮肉,“去年冬天,我被方舟开除了一个多月还没收到补偿金,有一天去找他们要钱,结果被晾在那一上午,只好走了。那天还下了第一场雪……然后我和曹艺萱就来这儿吃饭了。”


    顾清泽不敢相信。


    他记得那天的初雪,他到方舟,希望能看到她,可是她并不在。原来她其实就在他附近。


    “那时候真没想到会有今天。”陶涓要了瓶500毫升的燕京啤酒,给两人倒上,举起杯,“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这些事都是你自己做的。”他和她碰碰酒杯,啤酒很凉,有点苦涩。


    饭店给的杯子其实是用来喝白酒的,比她的拳头还要小一点,她一口喝完,又给自己倒一杯,“那天太平的人来方舟参观,你也来了吧?”


    顾清泽顿时感到耳朵里像有根铁丝断掉,“铮”的一声,他想移开目光,可陶涓凝视着他,他不得不和她对视。


    他也无法对她撒谎,“是。我也来了。”


    陶涓点点头,又喝口啤酒,“这在太平都算不上秘密,你为什么不敢跟我说?”


    重逢之后他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不仅如此,她还有种感觉,他不想让她知道。可这又怎么瞒得住?


    顾清泽捏紧酒杯,心脏一下一下重击在心口,要向她坦白吗?


    告诉她这些年他一直想要靠近她,又不敢打听她过得怎么样,所以只能关注着她工作的公司?然后猜测她都参与了什么项目?


    不。不行。还太早了。


    哪怕是他自己,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都会觉得他的行为不仅难以理解,还透着怪异。


    这根本就是介于失智的狂热与变态的跟踪狂之间的行为。


    那……不坦白?


    不坦白的话,要隐瞒?撒谎?还是哀求她不要再追问下去?


    看来,她是真的没有收到那封电邮。


    她眼中的好奇渐渐多了一丝不安,“怎么了?”


    他用力吞咽一下,“我……”说了一个字就觉得嗓子干涩得难耐,他举起啤酒杯猛喝一口,冰冷的啤酒顺着喉咙冲下来,让他恢复一点镇静,“我,我怕你又说我是去看你笑话的。”


    陶涓想起两人重逢那一天的事,又想起多年前互放狠话决裂那天的情形,忽然心生感叹,少年时不懂为什么庄子说人生如白驹过隙,时至今日才真正明白了。


    她看向顾清泽,他和她一样是肉体凡胎,难以抵挡时光洪流的侵蚀,他再也不是那时愤怒而骄傲的少年,虽然依旧俊美,可眉心早早生出细细的竖纹,蹙眉时更加明显,每当这时就显得格外威严沉肃,他一定时常皱眉才会这样。


    唉,他这样拥有一切的人,竟然也不能天天开心。


    她轻轻笑,跟他碰碰酒杯,“以后你不用怕了,我吃了你送的冰淇淋,已经原谅你了。”


    然后,她看到顾清泽居然如释重负呼了口气,他眉心终于也展开了。


    她不禁好奇:“要是那天真见到我,你会跟我说什么?”


    顾清泽举杯一口气喝干啤酒,重重放下酒杯:“我会让你立刻辞职,跟我走!离开那个狗屁地方!方舟的人都是silly dicks!然后——我们一起开公司,挖方舟墙角!抢它客户!把它挤出市场!让它无立足之地!最后拆分它的业务大甩卖!”


    他每说一句,陶涓就大声附和“好好好!”,她哈哈大笑,心底那点郁气今天终于全发出来了。


    这瓶啤酒很快喝完了,陶涓叫服务员再来一瓶,顾清泽阻止她,“你得遵医嘱!”


    陶涓坚持,“再来一瓶。你知道我的量的,等我彻底好了,直接搬一箱在家喝,喝晕就地一躺!”


    顾清泽一笑,没再劝。


    服务员拿来啤酒,他把酒瓶放在自己这边,每次给自己倒得满满的,给她就少倒一点,然后给她夹菜,让她能喝得慢一点。


    菜吃完了,也吃饱


    了,陶涓又跟老板要了一盘凉拌黄瓜,也没真想吃,她放下筷子,感到酒意慢慢上来,脸颊微微发烫,唇齿也有些绵绵的,托着下巴问他:“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意兴阑珊,“跟你一比简直没一件拿得出手的,反而倒是你以前劝我别干的破事干了不少。”


    她低头笑了,“我以前劝你别干的事可太多了!”小到别在不到10度的天气只穿一条单裤出门,大到别乱开趴体敞开家门来者不拒……


    嗯……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会开泳池派对吗?


    搞不好比从前玩得更大呢。


    几年前——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更早?她去医院找周测,在医生休息室等他下手术时无聊地翻看杂志,翻到一本过期的八卦周刊,封面是当时和某女星闹出世纪大分手的章公子,他身旁跟他勾肩搭背的人竟是顾清泽!


    她立即抓紧杂志细看——这两人背后是著名的摩纳哥蒙特卡罗大赌场,周刊标题耸动又诱人好奇——《失恋不 emo 改 “狂欢”?豪门公子情断后放纵!》


    《游艇宴辣妹相伴破 “痴情” 人设!》……


    翻开杂志,图文并茂了整整三四页,解说章公子如何在摩纳哥赌场挥金如土,如何乘着私人游艇带众靓女出海狂欢。


    照片里游艇上众美女穿着比基尼围住章公子,其中一张照片里,顾清泽从游艇走下,头发凌乱衬衫敞开,狗仔的镜头有些失焦,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红光,身后跟着两三个金发碧眼晒成金棕色的“辣妹”。


    当时她啪一下合上杂志,胃里像有两股热流在翻腾。


    她等了十分钟才重新打开杂志,在字里行间搜索,却只找到只言片语,记者的重点是章秀钟,顾清泽的姓名都没提,只潦草提到章公子的表弟和他一同出游。


    冷静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又气,又失望,又难过。


    她那么努力过想让他不要浪费他的天资,失败了。


    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还是像其他纨绔那样声色犬马混日子去了。


    陶涓抬眼看看坐在身边的顾清泽,可他看起来、闻起来都没有那种“堕落”的味道。


    顾清泽看着她,“我这些年,只做出一些用钱赚钱的算法模型。不像你,你做的东西有医疗方面的,能辅助外科医生完成更精密的手术,还也有航空领域的,回收卫星和太空舱……”


    “你看,你这么厉害,做了这么多厉害的东西——还有那个叫萝卜头的医疗机器人,虽然还只是雏形,但我能看出来你的算法架构很棒,你设计的算法有种灵气,之前我跟章秀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算法设计师,他说那是因为我还没见过李唯安。我现在见识过了,可我的看法不变。李唯安是很厉害,但你独一无二。”


    他索然长叹,“跟你相比,我做的那些东西不值一提,对人类没有任何帮助,也没有任何创造性,更没创造出什么价值……”


    陶涓再也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你这是在……夸我?”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莫名很高兴。


    虽然不管是曹艺萱还是大舅他们都经常夸她,也觉得她很厉害,但他们并不懂她在做的是什么,即使她详细解释他们仍旧一知半解。


    周测更是从来都只认为她做的就是一份赚钱工作。


    很少有一个人,像顾清泽这样,懂得她做这些项目时引以为傲的点,又这样直白真诚地赞美她。


    “实话实说。”他有点自暴自弃,“老实说,去方舟参观的前几天我很紧张,那天早上差一点就要找个理由不去了。我——我挺想见到你,又有点害怕,就像……就像上学的时候,小组项目做得一塌糊涂可偏偏被老师点名,要硬着头皮上台做介绍的感觉。”


    陶涓不停笑着摇头,听到“被老师点名上台”揉脸:“你把我当成哪个老师了?”


    顾清泽和她差着两届,但他是破格招生抢进来的天才少年,学院里所有专业课都可以选,他和陶涓有好几门课一起上,也一起见识过几个魔王级别的老师。


    顾清泽一直看着她,这时不由自主跟她一起微笑,然后不由自主说出暗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我一直很看重你对我的评价。从遇见你那天开始。”


    陶涓脱口而出,“我也是。”她说完,发现这句话出自真心。


    这一刻,她才终于释然,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当日听到顾清泽类似“诅咒”的狠话会那么生气。因为她非常看重他对她的评价。


    她看着他,又用力点了点头,像认证一样又重复一遍,“我也是。”


    然后,她跟他碰碰酒杯,“你想做什么造福人类的东西就去做,永远都不晚,你一定能做成功,哦,我们还可以一起做!还有,能赚钱也是非常厉害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醉了,嘻嘻笑着压低声音,拍拍顾清泽肩膀开玩笑,“下次赚钱的时候带上我!”


    这天晚上是陶涓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过的高兴时刻。


    因为喝了酒,顾清泽要叫司机来载他们,等司机的时候陶涓提议:“咱们走走吧?”


    四月初的夜晚,风拂在脸上是暖的,暗含着难以分辨的清香和生机,是草木发芽的香味。


    陶涓告诉顾清泽,从涮锅店到她家,这一路种的是槐树,再过一个月就会开花,到时满街都是香的,是一种带甜味的香,槐花可以生吃,也可以蒸熟了做面饼,小时候吃过,现在很少吃得到了;她家院子里面那些是法国梧桐,总是掉树皮,树皮也有香味,结出的小球落在地上被踩碎后金色的绒絮飞到人身上痒得要死,比柳絮还烦人,柳树,柳树的香味又不一样,还有白杨树,他们学校最多白杨树了,会结出毛毛虫似的种子……


    顾清泽说,毛毛虫不是白杨树的种子,是树的雄花。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又用手机搜索,最后才定案。


    从涮锅店到陶涓家,走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到,顾清泽看到不远处的路口有家小便利店,门外挨着墙根放了一排椅子,“你累不累?我们坐下歇一会儿再走吧?”


    陶涓摇头,“我不累!”


    “那我去买瓶水,我有点渴。你要什么?”


    她又摇摇头。


    到了便利店门口,顾清泽进店,她就在门边坐下,片刻后他出来,递给她一个小瓷罐和一根吸管,是北市老酸奶。


    酸奶甜甜凉凉的,非常解渴。


    顾清泽和她并排坐着,喝一口矿泉水。


    老街坊的烟火气是高档公寓楼所没有的。


    两人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话,顾清泽突然问陶涓,“你去看仿生兽了吗?”


    陶涓愣了愣,“还没呢。”


    他又喝了口水,问:“怎么没去呢?”


    陶涓不语。


    因为她那一直想要有一天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去看看她童年就迷上的东西。


    可周测没有时间,也不感兴趣。


    她呼口气,“今年一定去。”


    自己去!


    她不想再等待任何人。


    然后她又补充,“现在就开始攒钱。”


    顾清泽笑着举拳,“加油。”


    陶涓跟他击拳。


    喝完一罐酸奶,她忽然感到腿酸,很久没走这么长的路,也很久没运动。


    这时顾清泽的司机驾着他的车缓缓驶来,他伸直双腿,“我走得有点累了,我们上车吧?”


    陶涓庆幸,幸好他让司机开车跟着,他们上车没多久就下雨了。


    走进单元门前,陶涓伸手接了几滴春雨,对顾清泽笑:“谢谢你送我回家。”


    他也微笑,“晚安。”


    他撑着伞坐回车里,看着楼梯间的灯光一层又一层亮起,直到陶涓家客厅的窗子亮起灯光,才吩咐司机开车——


    作者有话说:从遇见你那天开始


    第26章 暴雨来了


    这场春雨淅淅沥沥地连着下了几天, 陶涓感受到什么叫乍暖还寒,又把毛毯拿出来,工作时还要把电油汀放得近一些。


    太平那部电影收获了春节期间票房冠军和三月的票房冠军,之后进入长尾期, 同时海外上映场次也逐步增加。


    为此Rosy和陶涓要更多配合李唯安在北美的时间工作, 许多线上会议和工作安排在每天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


    这天傍晚又下起了雨。


    陶涓庆幸自己中午趁着天晴晒了晒被子。


    她给自己做了个滑蛋三明治当晚餐, 吃完又立即上线开会。


    会议开到一半, 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 突然“啪”的一声, 好像谁猛地敲了一下窗户。陶涓回头一看, 窗外的梧桐被狂风吹断一条树枝,枝条砸在窗玻璃上,雨水溪流一样沿着树枝流过玻璃, 绿叶随着风颤抖狂舞, 其中几片贴在窗上。


    陶涓心里有些不安。


    去年夏天大暴雨时窗子渗过水, 当时她通知张阿姨, 那一阵她很忙,后来竟忘了张阿姨到底有没有叫人来修。


    她走到窗前, 大呼不妙,雨水已经从窗缝钻进来,铺满窗台内侧, 有一道细细的水线已经顺着墙角流到地板上。


    陶涓赶紧回到电脑前打了句:离开一下, 很快回来。


    她跑去厨房拿了卷垃圾袋和几条擦手巾, 三两步跑回窗前,先把垃圾袋卷成条塞进窗缝里,再用擦手巾吸水, 又跑去浴室拽了几条浴巾,也卷起来铺在窗台上。


    看到雨水暂时没再从窗缝渗进来,她刚松了口气,忽然头顶一凉,她抬起头,啪,一滴水珠正落在脑门上——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一条水线,又一滴水珠就要滴下来。不知道是从窗子上沿漏进来的,还是屋顶漏了。


    真是要命。


    陶涓跑去厨房拎了口锅回来,雨水啪嗒啪嗒敲在锅里,她垫上一条毛巾,雨点声小了,可窗外狂风暴雨,雨势越来越大。


    啪嗒。又是一声轻响。


    这次,水滴落在她书桌上。


    陶涓吓了一跳,赶紧先拔掉笔电上的电源,把它抢救到沙发上。


    与会的另外几人看出她这边情况不对,Rosy问:“出意外了?”


    陶涓抱着电脑去卧室,“抱歉,家里漏雨了。”


    到了卧室她暗暗叫苦,中午刚晒好的被子现在有一大片水渍,卧室的天花板也在漏雨。


    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转念一想,这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自从建成后屋顶就没翻修过,每一场雨都可能会漏雨。


    也许她还得庆幸去年冬天雪化的时候没漏水呢,要是那时漏了,那才真是凄苦。


    陶涓只好提前退出会议。


    掀开被子一看,还好,床垫没湿。


    得赶快把床移开。


    还得通知房屋中介。


    房子易手后她还没跟中介联系过,不知道这人性情什么样。


    陶涓暗中叫苦,开着免提打给中介,说了漏水情况,一边费劲掀起床垫,挪到衣柜前面,她累得出了一身汗,心脏也砰砰乱跳。


    要移动床更是大工程。


    这房子张阿姨当年给孩子准备的婚房,家具都是实木,尤其这张箱子床,又结实又笨重。


    陶涓看了一眼几乎绝望。


    她去厨房找了个发面盆接水,还没来得及打开床板挪走床下放的换季被褥,一条水线又顺着卧室窗台流进来。


    这怎么办?


    只能如法炮制用垃圾袋堵上推拉窗的缝隙。


    刚收拾完,转眼看到房顶另一处也在滴水,只好再放个锅接水。


    她祈祷这是最后一个漏水的地方,可是一转身又发现一个。卧室漏的比客厅还要严重。


    很快锅用完了,她得用碗接水。


    刚才还是祈祷别再出现漏水了,现在干脆猜测下一个漏水的地方会在哪儿。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隆不止,好像每打一个雷,她的天花板就会出现新的漏洞。


    短短半小时,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无一幸免,一共放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容器接水,这间老房子像个受够了窝囊气的主妇,她再也不装贤惠了,把几十年的怨气一股脑发泄出来,大声嚎哭,哭得整间家像个水帘洞。


    陶涓站在小圆凳上,把一个马克杯放在冰箱顶上接水。


    连续几分钟没出现新漏洞,她呼了口气,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正打算拉开喝一口,门铃响了。


    谁会在这种天气来拜访?


    她打开门,顾清泽拎着一把黑色大伞,烟灰色西服外套右肩上洇出一片水痕,走廊的风把他衣袂吹得贴在身上。


    陶涓惊讶:“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顾清泽把雨伞挂在楼梯栏杆上,“我刚好经过,雨下这么大,来看看你。”


    陶涓顾不得追究他怎么路过她家的,直接领他去卧室,“来得正好,快来帮忙!”


    他在卧室门口迟疑一下,脱下外套挂在门把手上,不用她说,先把床垫搬到走廊。


    看到她想把床下的被褥搬出来,他提醒,“衣柜这边整面墙都在渗水。”


    陶涓一看,彻底绝望,衣柜后面那面墙湿漉漉的,还是没法挪动的定制柜子。


    她不挣扎了,拉开手里那罐啤酒仰脖喝一口,又问顾清泽,“喝吗?”


    他摇摇头,“我自己开车来的。”


    他先把衣柜里的收纳箱先一个个搬出来,又把挨着衣柜的五斗橱移开,想找个没有滴水的地方,可四处都是接水的锅碗瓢盆,“怎么漏这么厉害?以前也漏过吗?”


    陶涓郁闷,“你肯定不会信——今天是我住在这儿之后第一次漏雨!”


    他走到窗前,雨骤风急,窗外已经黑得如同深夜,狂风雨水把几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树叶像张开的小手掌,雨水顺着叶子边缘快速流下,“会不会是老化的防雨层被风吹起来了?我在楼下看到很多小块的沥青。这个年代建的房子好像都会用沥青和小石子做屋顶防雨。”


    陶涓想想,前几天夜里刮大风确实听到房顶飞沙走石的声音,当时哪能想到会这样啊。


    这会儿她反倒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从容,带顾清泽到漏雨最少的厨房,拉出两个小圆凳让他坐下,再给他一罐果汁,“多亏你来了,不然我真搬不动这么多东西。我联系下曹艺萱,可能暂时得到她家住。”


    曹艺萱很快回复,随便住,就是可能家里有点乱,前几天田田要暂时放一些东西在她家。


    陶涓问顾清泽,“你待会儿有事吗?”她眼巴巴看他,心里默默念咒:说没有……


    顾清泽哼哼了两声,笑:“有事又怎么样呢?你这儿现在乱得跟进贼了似的,什么事我也得先放下,帮你料理好再说。”


    陶涓重重拍一下他肩膀,用手里啤酒罐碰碰他的果汁罐,“都在酒里了。”


    顾清泽用力抿嘴唇,但还是轻轻笑出声了,他忍不住问她,“你老实说,刚才是不是又偷偷对着我念咒语了?”


    从前她就喜欢这样,想要他帮忙做点无关紧要的事,总会先问他有没有空,然后脸转向一边,用确保他能听到又足够低的声音小声“念咒”。


    他明知她是在逗她,可总是吃她这一招,被她这么一逗,十次有十次会答应。


    她还辩称,这不是念咒,是暗示。


    陶涓严肃否认,“绝对没有。”但说完就笑了。


    他嘴角弯起,“真没有?”


    陶涓想说那是暗示不是念咒,和顾清泽一对视不由自主也微笑,忽然间她心脏猛烈跳动几下,她“唔”了一声捂住心口。


    “你怎么了?是心脏不舒服吗?”顾清泽放下果汁,凑近一点。


    陶涓轻轻摇头,他身上木质香调的气息闯进她鼻腔,让她鼻子和眼睛同时微痒,她缓缓呼吸几下才重新调匀气息,“可能刚才搬这搬那,有点累了。”


    他不太放心,“你今天按时吃药了吗?上一顿饭什么时候吃的?现在饿吗?”


    陶涓一一回答,“我休息一下就好。”


    雨势完全没有变小的意思。


    她收到中介的回复,说已经联系了修房顶的工人和物业,但是要补房顶的防水得等到雨停才行  。


    而且,按照她的描述和视频里的样子看,至少要修两三周。


    房东愿意免她两个月的房租,这个月的租金也退给她。


    陶涓对中介的高效率和处理结果非常满意,赶紧收拾东西吧。


    行李箱里先放上应季衣物,容易受潮的冬天衣物放进收纳箱,或者暂时多套几层垃圾袋装上。


    办公要用的电子设备和各种文件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陶涓站在书桌子上正要把营业执照从墙上取下来,这时突然窗外大亮,几条金色闪电撕裂夜色,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天昏地暗,整个老楼房剧烈颤抖。


    她眼前一片黑暗。


    停电了。


    陶涓眨了眨眼睛,猛然想起一件事,焦急大叫:“顾清泽——”


    第27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屋子漆黑一片。


    停电了。


    陶涓丧气地想:毁灭吧。麻了。


    要不怎么说人生就是起起落落呢?她的生活刚有好转,又一下稀碎。住了几年的房子突然变成了个漏水的纸盒,下一秒房顶塌了她也不会意外……


    正懊丧时,客厅外突然有什么被撞倒了, 叮了当啷一阵响。


    陶涓头皮突然一紧——糟了!她怎么忘了?顾清泽他——


    她焦急大叫:“顾清泽——”


    “我没事!”


    他好像又碰倒了什么东西。


    陶涓更加担心, “你别动!我——我马上过来找你!只是停电了!你在原地别动!”


    她急着要从书桌上下来, 可四周一片漆黑, 她拿不准要怎么从桌上爬下来,只得先蹲下去摸索桌子的边缘。


    忽然黑暗中袭来一阵温热, “我没事。你在哪儿?”


    是顾清泽。


    他竟然先找到她了。


    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可是看不见他。


    想来他也一样。


    “我在这儿!”陶涓顺着他声音的方向探出右手, 一下就碰到他了,她松口气,忽然觉得手心微微刺痒——这是——


    她讶异, 随即醒悟, 啊, 她摸到的是他的脸, 是他的须根刺得她手心微痒!


    她想收回手,可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她手背上, 按着她的手向下移动,她的拇指从他柔软的嘴唇划过,他喉咙间发出轻微的嗯声, 好像也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 另一只手也按在她手上,她的手顺着他的力道向下滑动,滑到他脖子上, 她感到他的喉结在她手掌下动了一下。


    陶涓又想收回手,可他已经把她这只手拉到他肩膀上,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声音在黑暗中格外低沉:“你抓紧我。”


    没等她有所反应,他双臂围住她,轻轻把她从桌子上抱下来。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滚雷劈下来,震得窗户和地板发出颤抖,陶涓的心脏也跟着乱跳,扶着书桌边缘才站稳。


    她用力眨眼,视网膜上却停留着闪电强烈的光晕,无法适应黑暗,顾清泽松开她,后退一点,“你手机呢?”


    “放厨房了。你呢?”


    “也在厨房。”


    他们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陶涓问:“你现在不怕黑了?”


    “……还是怕的。”


    “你没事吧?刚才撞到什么了?”


    “……好像是个接水的碗?”


    然后,两人一起沉默。


    天花板漏下的雨水流速和大小各有不同,滴落在锅碗茶杯后声响各异。


    顾清泽忽然说:“大珠小珠落玉盘。”


    陶涓噗嗤一笑,“嘈嘈切切错杂弹。”


    “这是上句。”


    “小弦切切如私语?”


    “还是上句。”


    她实在想不起大珠小珠落玉盘下面几句是什么,“唉,屋漏偏逢连夜雨。”


    顾清泽笑:“应景极了!”


    终于适应黑暗后,他们摸索到厨房,陶涓找到手机当手电筒,顾清泽站在圆凳上打开冰箱上方的电表箱,关闭全部电闸,漏雨漏得这么厉害,不知会不会电路短路或是漏电。


    顾清泽提着行李箱到楼下,让陶涓在楼道里等着,他把车开过来。


    他倒车过来,撑着伞让陶涓先上车,自己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等他上车,衬衫湿了大片。陶涓这才想起来,“哎呀,你外套——”


    “没事,先送你过去。”


    到了曹艺萱家,雨终于小了。


    陶涓在智能锁上按了指纹,门一打开,她就差点倒退出去。


    田田是把半个家搬来了吗?从走廊到客厅,挨着墙堆了几十个收纳箱,还有一个超大的蒙着布搁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顾清泽站在门口,显然大受震撼,“她朋友应该租个仓库。”


    等他走到客厅门口,再次被震撼:“她朋友……是做什么的?”


    “田田是个美妆穿搭博主,最近换季嘛,她应该是一下子收到很多新衣服,家里实在放不下又要拍摄……唉。她说会尽快搬走的。”


    陶涓走进卧室看了一眼,还好,两个卧室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整洁。


    她回到客厅,皱眉看看快堆到天花板的箱子,无奈地脱掉外套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你饿不饿?曹艺萱家没有吃的,我们出去吃?我请你……”


    哎?等等,是她眼花了吗,怎么好像她的外套动了一下?


    陶涓盯着外套,衣袖又动了一下,她确定自己没看错,掀起外套,意外和一对黑溜溜的小眼珠对视。


    她一愣,然后跳脚大叫:“老鼠——有老鼠!”


    外套烫手似的扔回沙发,一只比拳头还小很多的小老鼠“吱”一声从沙发一角狂窜到另一角,也被人类吓得不轻。


    陶涓跳着向后猛退,一下把身后茶几上收纳箱撞得摔在地上,箱子上蒙的布掉了,箱子盖也开了,她再次惊叫:“蛇——”


    两条——也可能是三条——没准更多——淡金色的蛇在透明收纳箱里蠕动,探着脑袋要爬出来,红色的蛇信子在空气中不停伸缩,每条都比她手臂还要长,和她手腕差不多粗。


    陶涓很想在蛇爬出来之前扶起宠物箱,关上笼门,把这些可怕的蛇重新关进去!可是——跟宠物箱一起摔在地上的还有个塑料笼子,笼子一角破了个大洞,一群小老鼠争先恐后从破洞挤出来,四散逃窜。


    她尖叫着跳到茶几上,看到一场动物界大逃杀,不知道多少只小老鼠——有白的有灰的,有的往沙发下钻,有的爬到茶几下面,还有一只倒霉蛋惊慌失措,竟然跑到蛇肚子上了!——啊!蛇爬出来了!


    陶涓要崩溃了她最怕的两种动物怎么会一起出现?


    从掀起外套到跳到茶几上最多几秒钟时间,可她心跳一下飙升到危险禁区,幸好顾清泽只是短暂地僵硬了一下就冲到茶几旁边,伸手把她抱住高高举起,“你受伤了吗?”


    陶涓用力抓住他,手心全是汗,说不出话,只猛摇头。


    顾清泽快速往门厅走,“抱紧我。”


    他一边走一边安慰她,“应该是无毒蛇。”


    陶涓咬着牙,全身忍不住发颤,无毒蛇她也怕!


    她怕一切爬行动物,想到它们冰冷的身体和鳞片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离大门还有几步路时,几只仓皇逃命的小老鼠叽叽叫着蹿到顾清泽脚下,陶涓吓得紧紧抱住他颈项,“老鼠!”


    到底有多少只老鼠啊救命!老鼠比蛇还可怕,明明身上毛绒绒,偏偏尾巴光秃秃的!


    从客厅到大门顶多不过五六米远,陶涓却觉得这段路超长,直到顾清泽拧开大门,她才确定自己终于逃出了“魔窟”,重重呼吸了几次后才意识到自己跟小孩儿玩摔跤似的扒拉在他身上,还使劲揪着人家泽头发。


    顾清泽手松开,陶涓跳到地上,再次想:毁灭吧。麻了。不想玩了。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陶涓紧闭双眼沉痛地蹙眉。


    真希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顾清泽起初以为她是吓到了,可一看她这样子,明显是懊恼大于后怕,想了想说:“很多人都怕蛇,怕老鼠。”


    见她还是垂着嘴角皱着眉,他又坦白,“其实我也很怕蛇和老鼠。尤其是老鼠,小爪子尖尖的,尾巴还是秃的,也不是全秃,上面长着几根长毛……”


    “啊啊别说了!”她握住他一只手臂


    用力攥一下,又松开手,嘴角还是向下拉着,问他,“那你刚才怎么那么英勇?”


    他无辜地反问,“那不然呢?我们一起跳上茶几抱着尖叫?那也不行呀,老鼠和蛇都能爬上茶几……”


    她又气又想笑,恨不得抓住顾清泽打几下,再一看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又觉得不好意思,回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抓人家脑袋像抓救命稻草,更是有点无地自容。


    突然间,她想起罪魁祸首,恨恨道:“田田!”——


    作者有话说:姐姐看着手心揪下来的小狗毛:……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小狗:姐姐摸我头了耶!开心!


    第28章 江湖救急


    陶涓怒气冲冲到楼上去找田田。


    按了半天门铃, 没人回应,这可恶的家伙今晚不在家。


    她一筹莫展,手机和包还有行李箱都在蛇窟里,幸还好顾清泽手机揣裤袋里了, 两人到一楼会客厅叫上公寓保安一起回到曹艺萱家门口。


    陶涓在心里反复念叨“不用怕不用怕, 蛇和老鼠都没法从门缝钻出来”, 用指纹开门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智能锁响起开门提示的瞬间她所有勇气都消失了, 飞快躲到顾清泽身后。


    再一看顾清泽,他朝走进门的保安们看了一眼, 坚定地拉上陶涓推到电梯门边。


    电梯一道两人迅速钻进去, 在门合拢时不约而同大声呼了口气, 又一起笑了,“抱歉了,没法讲义气!”


    十几分钟后保安取回陶涓的外套和包, 她看了一眼外套, 讪讪跟人道谢, “这个……”


    顾清泽:“麻烦帮我送去干洗。”


    陶涓心里叹气, 干洗后她也不一定还有勇气再穿这外套。唉。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先联系曹艺萱, 但她没接通,估计是在拍夜戏。


    再联系田田,她果然不在北市, 昨天去附近一个海滨城市拍泳装, 要明天才能回来。


    这姑娘认罪倒是干脆, 先一迭声道歉,又解释,“我是看别人用玉米蛇拍照很出片所以也买了几条——它们不咬人的!可收到之后我不敢往胳膊上缠, 跟它们在一起住都害怕,我就先搁萱萱那了,她没说今天你要过来住……”


    至于小老鼠,是卖蛇的店赠送的食物。


    有小白鼠,也有灰色的返祖花枝鼠宝宝。因为和普通老鼠太像了很少有人愿意卖,就从宠物降格成宠物食物。


    田田收到后也不敢抓来喂蛇,太残忍了!于是就把蛇和小老鼠一起搬到曹艺萱家暂时放着。


    她还觉得自己考虑挺周全的呢,临走前还给小老鼠们留了食物和水,但完全没想过小老鼠会把塑料笼子咬破钻出来。


    蛇店老板给的笼子可能不结实,毕竟小老鼠们是附赠食物,如果按时投喂很快就消耗完了,不需要用更好的笼子。


    陶涓按太阳穴,问她一共有多少小老鼠,田田支支吾吾的,“大概,十几只?我没敢数,也数不清啊……”


    “蛇呢?蛇有几条?”


    “五条。”


    陶涓缓缓呼了口气和心里的一堆脏话。保安只找到三条蛇。


    田田试图出主意补救:“没准另外那两条蛇很快就把小老鼠都捉住了。”


    陶涓气得低吼:“你安排得还真巧妙呀!”


    田田自知理亏,“宝宝你别生气,我帮你订个酒店,你先住几天,我拍摄完了就回来把它们都弄走!”


    “你就别管我了!”陶涓呵呵冷笑,“祈祷小老鼠们不会咬破曹艺萱的那些昂贵的包吧。”


    田田一听也犯愁了,曹艺萱的包有一些现在拿钱买不到了,她想了想,又献计:“要不,让保安在萱萱家多放点鼠粮?还有玩具?有吃的又有磨牙玩具,它们应该就不会咬其他东西了吧?”


    陶涓把手机拿得远了点看了一眼,狠狠挂断通话。


    “沈峤刚才回复我,说找到能抓蛇的人了,今天太晚,明天他们会来处理。”顾清泽很担心陶涓,“是不是快到你吃药的时间了?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今天吓得不轻,房子漏雨也让她累得不轻。


    陶涓摇摇头,“我十点才吃药。”


    刚才蛇鼠一窝的情景太过刺激,她心率和肾上腺素水平一起狂飙,现在手脚软的像浸湿的棉花,脑子也转不动了,只想坐着发呆。


    顾清泽给她拿了杯温开水,她喝了两口,脑子重新启动,摸出手机找附近的酒店,刚打开APP她又想起来,“你还没吃晚饭——”


    “你也别找了,跟我去王府酒店住吧!”


    他提议之后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反正都是住酒店,去我现在住这间吧,至少床品睡衣能保证是新的。”


    他说完后有点忐忑,心里已经准备了更多说服她的理由,没想到,她半阖着眼睛揉揉脖子,“好。”


    陶涓在去酒店的路上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到了酒店地下停车场,顾清泽叫醒她,门童已经把她的行李箱取下车向电梯推去。


    顶楼套房的专用电梯门上镶嵌了镜子,陶涓看到自己憔悴苍白的脸,眼睛似乎都要睁不开了。


    她不由暗暗叹气,最近似乎比以前“娇气”了很多,以前就算是重感冒了加班到深夜也能撑下去,今天也没干什么,就累得好像要散架了。


    电梯轻轻“叮”了一声停下,她忽然有类似失重的感觉,心脏也不听话地向上猛跳,顾清泽回过头问:“你不舒服吗?”


    陶涓迟疑一下,摇摇头,勉强笑道:“还好。有点累。”


    她是见识过顾清泽的做派的,但还是对这间套房的庞大感到惊讶,除了比她整间屋子都大的厨房,这里还有一个供十几位客人进餐的正式餐厅。


    她站在餐厅门口问顾清泽,“你每天在这儿吃饭?”


    他笑:“我喜欢在厨房吃饭。”


    厨房有个早餐台,还有张能坐六个人的圆形餐桌,顾清泽提前叫了厨师服务,四菜一汤已经准备好。


    饭菜色香味俱全,可惜陶涓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了饭,重新上线,先回放会议内容,正好李唯安还在线,又讨论了一会儿工作。


    合上笔电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差点睡着,她打个寒颤,站起来活动一下,先吃了药,打算溜达一圈后就回房洗漱休息。


    长长的走廊上挂着许多画,她在每一幅画之前稍作停留,这些画应该是同一个艺术家画的,是些看不太懂只觉得好看的抽象油画,走廊右侧,客厅的门虚掩着,桔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透出,她推开门,看到顾清泽躺在沙发上,他穿了身非常宽松的衣服,闭着眼睛,两手放在叠放在腹部,听到她进来,他有点惊讶,一手搭在沙发背上支起身体,回过头,“你……忙完了?吃药了吗?”


    他的头发垂在额前,蓬松松的,因此显得比白天稚气很多,恍惚间和他们十余年前第一次见面时有几分像。


    “嗯,吃了。”陶涓没有再走近,她靠在客厅门框上,“我出来走一圈就去睡觉。太累了。”


    说话时,她隐约闻到一股有些熟悉的香气,像是苦橙,带着点温润的水汽。


    她心不在焉分辨,觉得那气味和她每天用的洗发水很像,可她明明还没洗澡……


    昏暗的光晕中,顾清泽一直半侧身看着她,他像是想要说什么又拿不定主意,她忽然醒悟过来,哦,那气味,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想法让她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身体里什么地方被羽毛轻飘飘搔了一下似的,有点痒,想要挠痒又不知往哪下手。


    她伸出一只手扶住靠在身侧的门框,就像用手臂半拥着自己,也像在拦着自己。


    她听到一种有节奏的“咔嗒”声,仔细听听,才发觉不是她的幻觉,客厅壁炉上摆了一座古董座钟,指针轻轻发出响声。


    顾清泽忽然说:“晚安。”


    他站起来,走向壁炉旁边一扇门,推开门前又回头对她说:“如果有事……就来找我。”


    她“嗯”了一声,转身离开,回到自己房间门前才想到,她刚才去的并不是客厅,是他房间的起居室。壁炉旁那扇门通向他的卧室。


    陶涓以为这天晚上她会做噩梦,梦到蛇,老鼠,或者白发苍苍的自己穷困潦倒,用脸盆接天花板漏下的雨水,但她睡得很好。


    房间的窗帘是遮光的,她醒来时只有一点微微的光,仿佛晨曦初升,按下窗帘开关才知道天早亮了,又在下雨。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睡懒觉。


    可惜,陶涓有一堆倒霉事要处理。


    昨天只是把必需品装进行李箱,不知道家里现在漏得什么样,如果要修补屋顶,家里的东西是不是要全挪出来啊?真是令人头大。


    还有田田搞出的破事。


    然后,她还有工作要做。


    成年人的生活,真的每天都是战斗。


    陶涓洗漱后,在摊开的行李箱里找衣服换上,走出房间。


    走廊的灯光在白天自动调亮了,她这才发现昨晚自己走错了方向,向左边走才是公共区,厨房飘出食物的香味,几个厨师正在忙碌。


    顾清泽坐在早餐台边,面前放着笔电,好像是在回复邮件。


    他抬抬手算是打个招呼,“今天我们吃广式早茶。”


    陶涓好久没吃到味道这么好的烧麦和水晶虾饺,吃饱之后精神一振,觉得眼下的事都不是事,慢慢解决就好。


    顾清泽建议她先把家当搬到这里,虽然请了宠物店的人来抓蛇,也会放捕鼠笼,可是人家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抓住所有逃跑的动物。


    尤其是花枝鼠。它们是家鼠的后代,更聪明更能适应环境。


    “你也不想打开衣柜看到一只小老鼠卧在你衣服上面吧?”顾清泽问陶涓。


    她想象了一下,一阵恶寒。


    他又继续劝她,“套房除了能坐十几个人的餐厅,还有个能坐十几人的会议室,你有再多东西也够放了。”


    “酒店的人不会有什么意见吗?”


    顾清泽轻笑一声,“绝对不会。他们还会派人帮我们搬进来。”


    陶涓明白了,“哦,是魔法的力量。”


    在这种叫金钱的魔法运作下,到了这天中午,陶涓在书房开完线上会议,回到卧室一看,不仅衣柜已经放进了她的衣服,一些小家具、用物、床品也换成了她自己的。


    她又解锁一个新成语:宾至如归。


    曹艺萱家就进行得不是那么顺利,爬宠店的人只又抓到一条蛇,还有一条不知所踪。总之先将这条和昨晚保安抓到那几条寄回给卖家。


    小老鼠只抓到五只。它们是胆怯的夜间动物,也许过了今晚能抓到更多。


    不过,田田联系卖家后告诉陶涓,卖家也不清楚究竟送了多少只。


    下午三点多曹艺萱才打给陶涓,她头套都还没卸,形容憔悴,有气无力,活脱脱一个被命运折磨的倾国佳人,得知她家现在可能有一条蛇,若干鼠鼠,她凄然一笑,“麻了。随便吧。”


    她跟闺蜜抱怨,拍夜戏也就算了,拍到今天早上四点多,B组导演建议趁没下雨赶快拍外景,连轴转到现在,午饭也很糟糕。


    陶涓听得心疼,也只能给她几个空气亲亲安慰,“好辛苦。不过你的扮相好美,很贴合你的角色人设。”


    曹艺萱开心,对着手机臭美了一会儿,“田田这次欠我们一个大人情,她说了,等我回来,咱们仨去购物做spa,她埋单……”


    她太累了,打个哈欠问“哎?田田给你定的哪家酒店?这装潢看着像半岛王府?这混蛋还算有点赔罪的诚心。”


    “确实是半岛王府,不过不是田田定的。”


    陶涓解释之后,曹艺萱先是疑惑:“他在北市又不是没房子,为什么住酒店呢?”


    这问题陶涓也问过。


    顾家开着地产公司,在世界各大城市也有不少私产,但顾清泽一直更喜欢住酒店。他的解释是酒店更热闹也更方便。


    “可恶的有钱人!”曹艺萱咬牙攥拳,“等我回来,能让我去参观参观吗?”


    “等你回来我都搬回家了,再特意求人家来参观?”陶涓可没打算在这儿长住,“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估计再过两天就能把蛇和小老鼠都抓到了,到时我还是先搬到你那儿,等我房子修好了我就搬回去。”


    曹艺萱想想,“也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啊,好吧,这个套房有多少间房间来着?反正呢,就是你和他一起住在酒店,多少是有点暧昧了。”


    暧昧?


    陶涓听到这个词,脑中浮现昨晚临睡前的画面,穿着宽松衣服的顾清泽斜倚在沙发上,刚洗过澡,领口半敞,暗香浮动。


    她闭上眼睛摇摇头,把这个画面摇出脑海。


    奇怪。


    他们第一次见面后她也曾和他一起住在酒店,还住了挺久,从没有联想到“暧昧”,即使是在深夜他们共处一室,仿佛周围的空气都是清澈无菌的。


    也许,那时候在她眼里顾清泽还是个小孩子,可现在,他长大了。


    即使她还想像从前一样把他当哥们、当铁子相处,本能也会让她感到男女之别。


    陶涓忽然有点惆怅。


    傍晚时分又下起雨,中介联系她,说屋顶漏水的情况比原先想的还要糟糕,因此翻修时间会更长,可能要到六月才能住进去,再次向她致歉。


    房东不扯皮不拖延还主动减免房租,这已经很走运了,陶涓当然不能反对。


    顾清泽早上出门前跟她说想吃什么提前告诉客房管家,他们会准备食材让厨师来煮,不过,她可不想兴师动众。


    朋友江湖救急收留她,她还叫厨师、点菜?


    厨房里有很多食材,厨具也非常齐全,她蒸了一锅腊肠饭,烫了几棵菜心,又做了西红柿紫菜蛋花汤。


    汤还没做好,顾清泽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饶有兴致看她搅鸡蛋,“有我的吗?”


    本来没做他的,不过陶涓说:“有的。”


    她再打一颗鸡蛋,往锅里多加一碗水,汤就变成两个人的量了。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找到一袋做沙拉用的冷冻虾仁倒在大碗里化冻,又拿出一盒新鲜豌豆荚。


    豌豆豆荚绿莹莹脆生生,陶涓剥开一个,其中一粒豌豆从碗里跳出滚在料理台上,顾清泽伸手捉住它丢回碗里,“我也来剥。”


    两人隔着岛台一起剥豆荚,腊肠饭快煮好了,香味越来越浓。


    陶涓炒了一碗豌豆虾仁,顾清泽听她指挥又烫了几颗菜心,盛出汤和腊肠饭,这顿饭看起来就比较像样了。


    她见顾清泽盯着饭菜看了好久,有点心虚,“要不要再做点米饭?”


    他连忙摇头,“不用!我是觉得今天晚饭的颜色很好看。”他又补充,“闻起来也很香。”


    吃了一口又说,“也很好吃。”——


    作者有话说:小狗:姐姐又给我做好吃的啦!


    眼睛又发炎了。


    这次医生给我介绍了个眼科医生。下周去看。


    国外看病就是这么慢慢慢慢慢……


    星期天停更休息一天。


    大家要是等急了,欢迎看我的完结文。有不少呢!


    第29章 久违的棋局


    吃完饭, 顾清泽主动收拾碗筷,他刚要放进水槽里洗,陶涓提醒:“有洗碗机!”


    “哦。”他皱皱眉,摸摸袖口, 不情不愿地将餐具放进洗碗机里。


    收拾好厨房, 陶涓忽然觉得太过安静, 她有点不自在, 问顾清泽,“你看电视吗?”


    “不看。你呢?”


    她


    也摇头, “我最近这几年, 只看过一些曹艺萱演的网剧。”


    他认真问:“哦?好看吗?”


    “嗯……因人而异吧。剧情有逻辑硬伤, 不过编剧会狂撒狗血,每一集都有打脸和反转。喜欢看的人会很喜欢。”


    “听起来很热闹。”


    然后,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这样的安静并不是出于尴尬, 或者无话可说, 但让陶涓有种轻微的焦灼感。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顾清泽似乎和她有同样的感觉。


    他移开目光, “这里有个娱乐室, 可以打乒乓球……哦对了,还有象棋。”


    他想起他们上一次下棋的情形, 不禁微笑,“你现在下棋吗?”


    “很久没下了。”她仔细想了想,上一次下棋还是和顾清泽。


    她问他, “最近有开泳池party吗?”


    顾清泽的耳朵一下红了, 摇头轻笑, “很久没有开了。”他想避开这个话题,马上站起来,“走, 我们去下棋。”


    摆好棋子,陶涓转动棋盘,“上一次是我执白,这次换你。”


    顾清泽欣然执子开局,用的是很古老的后翼弃兵。


    陶涓愣一下,“上次我是不是也用后翼弃兵开局?”


    “嗯。”


    “这种开局早就被大师们参透了,最近的比赛中很少有人用。”


    “我知道。可上一次你还是赢了。”


    “那你还敢这样开局?”


    “我还是想试试。”他执拗地说。


    陶涓嘴角一翘,“那就试试。”


    最后一次和顾清泽下棋是他入学那一年的期末。


    元旦刚过不久,就要期末考试,这少爷连着两天没来上专业课,陶涓还以为他又生病了,一打听,人不在宿舍,也没搬回家,去学校附近一个酒店住了。


    她去酒店找他,本以为至少会和波士顿那时一样,请的客人都是漂亮女孩,没想到电梯门一打开差点被浓重的烟酒味熏倒。


    明明是正午时分,可客厅黑得像地下舞厅,只有角落一座高脚灯亮着,暖气开到最大,得有三十度了,一屋子人随着迷幻音乐群魔乱舞,一时间分不清男女,就看见几个光膀子。


    陶涓忍着扑鼻的烟酒汗臭问了几个人,没一个知道顾清泽在哪里,甚至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一个人是清醒的。


    她推开人群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喊他名字,不小心踢到一个酒瓶,红酒溅在她鞋上,接着又差点被地上扔的一件外套绊倒,一个半裸上身的长发男孩突然抓住她胳膊,嘻嘻哈哈举着一瓶酒塞到她脸前。


    她夺走酒瓶一个撩阴腿踢得这人躬成虾米捂裆痛叫,周围的人吹着口哨哄笑怪叫,但没人再敢拉扯她。


    她走到窗边,先找到窗帘的遥控器,接着走去音箱旁,噼里啪啦拔掉所有电源,再用遥控打开客厅全部窗帘,这群人在音乐突然消失时僵尸似的一起僵住不动,突然被强光照射后又像吸血鬼一样捂着脸尖叫。


    这时有人觉得不对劲提起沙发上的外套先溜了,有人破口大骂,还有人想冲过去打她,陶涓咔嚓一下把酒瓶磕在音箱,举起锋利的瓶口看过去:“所有人——现在就离开!我已经报警了!想去派出所玩就待着别动。”


    这群乌合之众顿时成了炸窝的马蜂,乱哄哄乱撞了一会儿跑得一个不剩,留下一客厅的臭味和垃圾。


    顾清泽从哪儿请来这帮人啊!


    她沿着走廊一间一间推开房门,大喊他的名字,怒气越来越盛,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找到他。


    他戴着耳机,正专注地和自己对弈。


    陶涓一把掀掉他头上的耳机,“你疯了?招来的什么妖魔鬼怪?”


    顾清泽吓了一跳,但他一点没生气,还无辜地笑,“我就是想热闹点。”


    “这些奇葩都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在几个高校论坛发帖说这里有party,还有免费的酒和食物,他们就自己来了!”


    他还在笑,看到她脸色很臭终于不笑了,“你生气了?”


    陶涓当然生气,可她不承认,“我干嘛要生气?顾清泽,你疯了?哪有好好的人把大门敞开洒一地食物招蟑螂老鼠来陪他的?”


    她拽他起来,拉他去狼藉一片的客厅,“这就是你要的热闹?”


    她松开他,难掩失望,粗喘了几口气还觉得心口怦怦乱跳。


    他怯生生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说出这句话时陶涓确定她被高中教导主任附身了,但那份痛心和惋惜真真切切,“你一定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样的天赋和才能,可你就这么浪费……这么糟蹋自己?”


    失望痛心之后,她冷静下来,呼口气,碎酒瓶随手一扔转身向外走,顾清泽在原地呆了呆追上来抓住她手腕,“你——你别走!”


    “我待在这儿干嘛?”她自嘲地笑,“我算哪根葱?我是你什么人?我哪来资格管你啊?”


    他像是真的知道错了,眼圈红红的望着她,小声说,“你是我的……我的冠军。你忘了?We are the champions.我们是冠军。你说的。”


    大约是看出来她已经在犹豫,他又可怜巴巴加一句,“你别不管我。”


    对啊,他们是一起夺冠的冠军队友。


    陶涓顿时心软,她叹口气,“你住不惯宿舍,住家里也好,你家有管家有保姆有保镖,还不够热闹吗?非要跑到酒店招一帮子你不认识的人来。你觉得他们也是北市高校的学生就很安全?高校论坛只有学生才能上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什么坏人混进来了,还几个人一起来的,他们万一要对你做点什么——这安全吗?你不后怕吗?”


    他欲言又止,她还以为他要服软呢,谁知他却来了句,“家里的人未必比陌生人更安全。”


    还狡辩!


    陶涓气得又要走,他赶紧拉住她,语气里尽是恳求和撒娇,“你别走——你要走,也先陪我下一局棋再走。”


    她无奈,“期末了,大家都在准备考试,我不忙吗?”


    但她还是答应和他下棋。


    她得劝他回学校去。别她赶走了这一群人,他回头又招来一群。


    棋局开始前她说:“赌点什么吧,要是你输了,就乖乖搬回宿舍,放寒假前别再作妖了。”


    他欣然答应,“行,要是你输了,你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行。什么要求?”


    他沉思,“我现在没想好,等我赢了再说。”


    因为有彩头,这局棋两人都下得很谨慎,棋局开始前猜子争先,陶涓最擅长这个,成功执白开局。她当时用的,就是后翼弃兵。


    她敢用这种古老的开局,当然是对它研究得很透。


    这局棋她赢得没有悬念。


    他放下自己的王后认输,然后问她:“你饿不饿?”


    当时才下午四五点,陶涓其实不饿。


    但她看看窗外,一月的北市还在冬季,这时天空已经灰蒙蒙的了,天晓得这孩子上一顿饭什么时候吃的,就顺着他的意思说,“有一点,你呢?”


    顾清泽叫客房服务做了两碗龙须面。


    面送上来,整间套房已经被重新整理好,客厅的窗帘、灯罩、地毯和挂画全都换了,室内一丝异味也没有,玻璃茶几上摆着银色金属大碗,里面堆了十几个娇黄玲珑的佛手,餐桌上花瓶里插着香水百合和苍兰。


    他当晚搬回宿舍。


    陶涓隔天上午去食堂时才想起来,昨天是他生日。


    陪他办学生证的时候她看见过。她竟然把这事忘了。


    她三两口扒完饭,骑车飞驰到二食堂,厚脸皮把一个男生挤走买下了最后一块奶油小方。


    下午上专业课时见到他,她递给他装蛋糕的纸盒,“昨天忘了跟你说生日快乐。”


    他一听就笑了,再捧起纸盒闻一下,双眼弯成月牙,立刻打开盒子。


    陶涓急了,“下课再吃!”


    他偏不,乐呵呵打开纸盒,用小木勺一口一口挖着吃,老师进来后连看他几眼,终究忍住没说他。


    想到这里,陶涓把目光从棋盘移到顾清泽脸上,他抬起眼,“嗯?”


    “你今年生日怎么过的?”


    他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啊,没什么特别安排。就在酒店吃了碗寿面。”


    说完,他立刻又补充,“我很久没开party了。我刚才说了。”


    她笑了,低头走了一步棋,“几年前我看到过狗仔拍的照片,你和章公子在摩纳哥狂欢。”


    顾清泽捏着棋子急急辩解,“那可不是我的party!他失恋了,我当时刚好在法国,他妈妈托我去看看他。”


    陶涓低着头,摆摆手,“哦。”


    隔了一会儿,她有点遗憾说,“你要是一回北市就大大方方找我,没准今年还能帮你庆祝呢。”


    他想起之前自己的犹豫纠结,心里各种滋味一起翻涌,这步棋就走得有些疏忽,“还能早点一起下棋。”


    陶涓无声地笑,“是啊。”


    顾清泽刚才那一步棋失误。局势直转而下,陶涓乘胜追击。


    他思索一番,举棋不定,忽然想起来,“这局棋我们下赌注了么?”


    “你想赌点什么?”


    他想一想,“和上次一样。”


    她笑,“你现在可没法搬回学校宿舍。”


    “如果我输了,你也让我做一件事。”


    “行。”


    她答应得无所谓,但顾清泽却异常认真,棋盘上的缠斗突然变得激烈。


    陶涓从前记下的棋局全部从封存的记忆中爆发,她不断推演计算,心无旁骛。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对方轻轻的呼吸声。


    她能感到这个时候的顾清泽也是一样,他竭尽全力想要打败她,他专注,审慎,精密地计算着每一步,和她一样快速在脑中进行推演。


    最终,他险胜。


    没想到他那么开心,她笑着放下王后认输,“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却愣住,和她对视一下,他低头将棋子一一归位,“等想到了再说。”


    陶涓差点脱口说“可别是让我给你画眉——”,话到嘴边被她咬住嘴唇憋回肚里,幸好幸好,不然可就太尴尬了。


    虽然顾清泽大概率不知道赵敏和张无忌是谁,但就怕万一。


    她庆幸后又想,为什么她会有赌约画眉这种联想?


    顾清泽重新摆好棋盘,窗外突然金光闪动,接着轰隆隆响起雷声。又下雨了。


    密集的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陶涓忽然念道:“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顾清泽一听就笑了,“都超过24小时了,你才想起来。”


    “唉,你高估我了,一直没想起来!今天中午上网查的。”陶涓感慨,“记忆力衰退,身体也不如以前。”


    “你记忆力哪里衰退了?刚才棋下得很好啊!”


    陶涓顿时又开心起来,“对啊!棋逢对手,遇强则强。”


    两人一起笑了会儿,顾清泽问:“你很喜欢下棋,为什么不常下呢?”


    她没有棋盘,也从不跟人下棋,亲近如周测,都不知道她会下棋。


    可她明明很喜欢下棋。


    从前他也问过,她只是笑笑岔开话题。


    想到这里,顾清泽有点后悔又一次提起这件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陶涓看窗户上的雨幕,“我跟你说过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吧?”


    “嗯。”


    “我爸去世之后,我妈一直表现得很坚强,照样每天上下班,照顾我。小学三年级暑假,有一天我妈早上上班前煮了一锅玉米,原本她出门前就能煮好了,可是玉米还有点生,她让我记得再过十分钟关火。我在网上跟人下棋,下得入迷了,完全忘了这件事——”


    她现在仍旧有点困惑,跟他讨论,“你有过类似的情况吗?极度专注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仿佛和你有屏障——我是说,物理隔绝的屏障——你看不到,听不到,也闻不到,你的全部感官都用来做你专注的这一件事……”


    顾清泽立刻明白她在说什么,“当然有啊!啊——”他低叫一声,“糟糕!”


    陶涓点点头,“真的很糟糕。”


    然后她笑了,太好了,他懂。他也会这样。这让她觉得她不是异类。


    煮玉米的锅干锅了,发出浓烟,可她完全闻不到,玉米一个个烤成了焦炭,她还是没有闻到。


    惊慌的邻居们来敲门,她也没听到。


    她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棋局上。


    最后,她家几个邻居撞开门冲进来,把她抱出差点起火的房子。


    “我妈跑回来,上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了好多血,可她好像不知道疼,抱着我哭了好久……”


    现在想到妈妈抱着她哭那一幕,陶涓仍然会觉得羞愧,她记得妈妈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胳膊上脸上,说“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第二天,她偷偷把棋盘棋谱通通扔掉。


    从那天起再也没下过棋。


    直到很多年后,异国他乡,她急着要让一个男孩陪她参加比赛,才再次拿起棋子。


    顾清泽静静听完,想象到小小的陶涓扔掉棋盘的情形就眼眶发烫,他很想抱抱她,花了很大定力才控制住自己没这么做,这股被控制住的冲动在他胸口化成一团火,他需要小心地呼吸才不让它喷发出来,他望着她,隔了好一会儿说:“以后常下棋吧!喜欢你的人——你妈妈,也会希望你继续下棋的。”


    陶涓心头一阵悸动。


    她想对他笑笑,想说“没关系,已经过去了”,可是她说不出话,只能轻轻颔首——


    作者有话说:进入心流状态后感官会失灵。


    我小时候我妈煮了茶叶蛋让我记得关了。我忘了。我妈跑回家看见一锅碳蛋,揍了我一顿。T_T


    周六周日休息一下。


    眼睛还是没好。月经又来了。


    第30章 新项目


    北市的天空在一周后终于放晴。


    春光明媚, 柳绿花红。


    站在窗前能看到不远处的护城河畔如烟翠柳,红墙内外到处是一树一树粉色的桃花杏花,像一朵朵蓬松的棉花糖。


    半岛酒店窗外的景色确实很美,但陶涓有点遗憾, 今年又没能看到自己的狗窝窗外的梧桐在这个季节是什么样子。


    几天后搬到曹艺萱家, 不知道她家窗外是什么样的景致。


    宠物店的人终于成功捕获最后一条玉米蛇, 至于小老鼠, 前前后后一共抓到九只。


    抓到蛇的时候它肚子鼓鼓的,很难判断几只葬身蛇腹, 也暂时无法确定还有没有幸存的小老鼠藏匿在公寓某处。


    顾清泽听陶涓说她还是要搬到曹艺萱家, 先是惊讶, 然后生气,他比划,“小老鼠!尾巴!秃秃的!你不怕吗?”


    她当然是有点怕的。


    但还是要搬走。


    不然一个成年人寄人篱下算怎么回事呢?


    顾清泽一听, 更气了, “哦, 住在她家就不算寄人篱下?”


    她一怔, 思忖着要怎么回答,他阴阳怪气道:“等你打开鞋柜看到一对小老鼠在鞋盒里养了一群红皮小老鼠宝宝你就乐吧!”


    陶涓气得朝他肩臂拍了一掌。


    他臭着一张脸离开。


    一整个白天, 陶涓时不时想到红皮小老鼠,气得她一边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边骂顾清泽混蛋。


    另一个混蛋田田前几天上门赔罪,几乎要跪地求饶。


    鉴于她还带来了开新业务的机会, 陶涓决定原谅这个混蛋。


    田田的好友嘉嘉要做第二次鼻综合手术, 医生定了, 面诊做了,手术之前又犹豫不决。


    嘉嘉和田田、曹艺萱是校友,不过高两届, 她已经小有名气,可演技和机遇都不算最好,还是需要靠脸吃饭,两年前做了鼻综合手术,想要提高面部的立体度,手术倒是很成功,新鼻子单看也很漂亮,但就是和脸上其他五官不太协调,不但没提高颜值竞争力,还失去了原来的甜美感。


    这也是她这次犹豫的最大原因。


    田田听曹艺萱说过,陶涓给医院做过一套模拟应用,可以模拟唇腭裂病人和脸部有复杂创伤的病人手术恢复后的容貌。


    嘉嘉选的医院有类似的模拟应用,上次的手术也是在这里做的,单看模拟效果很完美,手术也很成功,但最终效果却不尽人意。


    现在她想再做手术改善,预期当然更高,也更怕失败。所以一听田田说陶涓曾经为医院做过模拟应用,就想问问能不能再让她为自己也做一个模拟,多一个参考,也算多一重保障。


    陶涓深知鼻综合手术的复杂性和难度,和安真医院合作时,申悦明和几位整形科的医生详细讲解过人体面部手术的复杂程度,尤其是鼻整形,这里集中了许多神经和细小的肌肉群,医生操作时差一微米很可能最终的效果就和预期相差甚远。


    她尽量用简答易懂的方法向田田解释,“这种模拟应用不是我们拍照修图,得要数据库支持,除了基本的人体解剖信息——每个地方有什么血管、神经、肌肉的走向是什么样的,还收集了许多病人的病例数据,在这些信息的支持下才能计算,进行模拟,模拟出的效果才能更接近最终术后效果……”


    见她们还是没太明白,陶涓想了想,“嗯……这样理解吧,AI算法会自己学习,我们喂给它越多详细的案例和数据,它就越聪明——精确度和模拟能力越高。”


    也就是说,只有整容医院愿意提供数据库和各种信息,才有可能为嘉嘉完成模拟。


    田田立刻说没问题,“嘉嘉妈妈就是那家医院最大股东。”


    难怪第二次手术还要在这家医院做。


    为防以后出纠纷,陶涓建议,要医院跟她签个合作协议,请她做顾问,对现有的手术模拟应用进行第三方测试——嘉嘉的案例,就是这次测试的内容,陶涓的工作室可以修改、维护原有应有,但应用的一切使用权仍归医院。


    嘉嘉很急,手术做完需要至少一个月恢复期,她下一部戏在两个月后就要开拍,所以医院方派来代表后,很快就商定好协议的细节,李英策律师看过后让陶涓签了字。


    陶涓当天就在医院参观,了解那套模拟应用。她带回来大批资料,一边整理资料,一边修改模型,有些部分要重新搭建。


    这是个大工程,还有许多繁琐细碎的步骤,她联系孟霄,问他有没有空接点零活儿。


    孟霄倒是一口答应,他很好奇怎么几个月前陶涓还在求他介绍活儿,现在又变成给他介绍活儿了。


    陶涓想起上一次的事,孟霄对当年在方舟实习后没能转正耿耿于怀,不知道他听到她现在自己开工作室单干会不会又受刺激,只含糊说,“朋友的朋友介绍的,时间有点紧,我怕自己干不完,人家要得又急,就来求你帮忙了。”


    他没再追问,跟陶涓谈好报酬,收了定金按时按量交活儿。


    即使有孟霄帮忙,这个工程还是不小,幸好原先的模型虽然不好用,但许多基础构架不需要大修改,如果能参考她当年在方舟做的模型会缩短许多时间,但资料全在方舟,还要牵扯到几家医院数据库的使用权,陶涓对几方在短短几周内达成合作不抱希望,只有硬着头皮咬着牙,自己先啃下来,也许做出了点成果之后,后续能和医院互惠合作。


    新项目让她很兴奋,她手头上还有一点电影宣传的收尾工作,正有点发愁,这个项目来得真及时。


    顾清泽担心她长时间伏案工作脖子僵硬,悄悄在酒店健身房给她报了瑜伽课,然后才告诉每天按时去上课,“顶楼套房给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薅羊毛这种事她怎么能错过。


    去了之后她才知道,之前错过了不少羊毛,套房贵宾还可以免费使用温水泳池。


    她立刻上楼找泳衣。泳衣还是三年前买的,就跟曹艺萱去巴厘岛玩穿了一次。


    游泳是很能放松身心的运动,陶涓游了两圈上来,又看到更多羊毛——泳池边放了许多高级矿泉水!她拿起一瓶喝了两口,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一回头,竟然是周测的同事张琳。


    “真是你呀!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张琳游到泳池边,“复诊情况还好吗?唉,那天周师兄下了手术,看见我就恼火了……”


    陶涓再一次尴尬,怎么?要她替周测道歉吗?


    她笑着说:“他自己是医生难道还不明白抢救病人高于一切吗?”


    张琳也笑了,“就是嘛!”她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她们办了酒店泳池的年卡,又问陶涓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再玩一会儿。


    “我也跟朋友一起来的,她在做spa,我得去找她了。”陶涓扯谎溜了。


    坐电梯上楼时,陶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图书馆,急需什么东西,让周测给她来,结果没等来周测,来的是申悦明。


    那时她的感受比刚才遇到张琳时还要尴尬。


    周测不知道申悦明喜欢他吗?他不知道指使喜欢自己的女孩给女朋友送东西会让这两个女孩子都不开心吗?


    他可能不是情商低,只是不那么在乎他人的感受。


    游完泳有些累,陶涓不想做晚饭,到附近商场随便吃了顿饭,还没吃完就后悔了,预制菜,嘴巴里都是化学调料的味儿,回到酒店口渴得要命。


    她一进门厅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米香味,顺着香味走到厨房,眼珠差点惊掉地上——顾清泽站在厨台前煮粥呢!


    她拎着外套走过去,他一板一眼用木勺缓缓搅动锅里的粥。动作规律,力道均匀,仿佛设定程序的机器人。


    “是什么粥?”


    “你管它是什么,想不想吃?”他板着他的傲娇脸,语气里还有点火气。


    陶涓笑了一声,“我做个配粥的凉菜。”


    直到吃上顾清泽做的虾球肉圆粥了,陶涓还是不太敢相信,“你怎么想起来要做粥呢?你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看视频学的吗?”


    他冷脸回答,“想吃就做了。跟酒店里的厨师学的。”


    嚯,还在生气呢。


    陶涓不再理会他,只管闷声一口一口吃粥。


    没过多久,顾清泽就忍不住了:“好吃吗?”


    她对他比个拇指,毫不吝啬地表扬,“非常不错!很好吃。”


    正宗的虾球肉圆粥并不容易做,猪肉绞碎和切成粒的虾肉手打成肉丸过水汆烫,生姜切成细丝和米一起煮沸,米粒膨胀后放进肉丸再煮一阵,看起来不难,可是手法火候还有调味都很讲究。


    顾清泽笑了。


    她说好吃。


    陶涓看到他那个笑容就知道他不再生气了。


    饭后他们聊起陶涓新接的这个项目,他劝她多招几个帮手,“这么算下来,也就是说两三周后就要可以使用,实在有点太赶了。”


    陶涓还是乐观的,“从这周开始太平的项目我每周只有二十个工时,主要是开会和复盘,整理数据,写写报告,压力不大,医院那边呢,类似的项目我做过一遍,当时鼻整形修复只是其中一项,现在只做鼻整形,应该问题也不大。不过,我也会让孟霄留意,看看能不能再找几个临时工。”


    顾清泽说:“要是能连接到那些公立医院的数据库就好了!”


    “是啊!”陶涓捏一捏自己酸痛的脖子,“可惜这些医院不愿意开放数据库。”


    就像她跟嘉嘉她们解释的,喂的数据越多越详细,AI模拟就会越聪明,需要她进行修正的地方就越少。


    顾清泽看她一直在捏脖子,又提醒,“你也别太拼了,合同里的交付时间之前完成就行。”


    她笑笑,“放心,我不会为了赶工把自己累出个好歹的。我有数。”


    话是这么说,和李唯安开完线上会议已经九点多了,陶涓又抱着笔电坐客厅继续忙活。


    她发现不管是医院目前使用的建模,还是自己的建模,都有盲点。


    求美者拿来的参照的是A女星,但A女星的鼻子别说放在求美者脸上,哪怕放在同一个风格的B女星脸上也会显得突兀。就算医生完全能将A女星的鼻子复制,求美者也会有“预期没达到”的失落,而她之前为正畸修复手术做的模型,功能性恢复、低风险和高手术成功率是首要考虑的目标。


    那么,要怎样才能把求美者的美学理想和本人原生条件结合,找到最符合术后预期,五官风格最为统一和谐的模拟?


    陶涓把医院复印的病例分类摊在地毯上,一个一个看过,重新在数据库里分类,有些病人会带参考照片,目标非常明确,但却不一定实际;有些病人带来的参考照片风格差异非常大,还有人只提出模糊的要求,没有具体参照。


    她又翻看一遍嘉嘉的照片,打电话给她,要她多发来些照片,最好从小到大每个年龄都有三到五张。


    至于近照,最好是黑粉拍的照片,不加滤镜,没有挑角度和光线,这时更有参照性。


    她说了要求,很快嘉嘉的经纪人就发来一堆照片。


    陶涓打印出照片,一张张铺在地毯上,和嘉嘉上次手术时拍的面部CT来回参照,不知不觉又忙活了两小时,顾清泽来看过几次,还给她送了杯牛奶,她站在门口喝了一半又把杯子给他,怕洒在满地病例和照片上。


    “我再看一会儿就好,我好像摸到灵感的大门了……”


    顾清泽并没催她赶快去睡,“好。我在我房间,你要我帮忙就叫我。药吃了吗?”


    他知道陶涓现在处于兴奋的状态,大脑在高速转动,这种状态下是不可能睡着的。只有当她找到解决方法,才会从这种状态走出。


    她确实是摸到灵感的大门了。


    再次调整模型参数后,终于成功模拟出一张嘉嘉的脸,比现在的她更漂亮,更甜美,更自然。


    陶涓满意地笑了,“这简直就是把爸妈基因优点最大化后的自然妈生脸啊!”


    她放下笔电,准备明天再进一步修改,先收拾一下病例。


    站直之后她才感到颈项腰背没有一处不是酸麻的,抬头时关节“咔咔”轻响,她伸了几个懒腰,坐在地毯上收拾病例,病例叠成两摞后她一点也不想工作了,像块煎饼似的躺在地毯上,按下午瑜伽教练教的那样扭几下酸疼的腰,再摊开四肢来个极度放松的大摊尸式。


    朦朦胧胧的,她好像听到有人呼唤她,可她一点也不想动,手脚都像被埋在沙子里了。


    她短暂地做了个梦,梦中回到小时候和爸妈去连城的海滩,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大海,海滨浴场的太阳伞那么大,她从没见过那么大的伞,还有金灿灿的沙子,手埋在沙子下面,凉凉的,抬起手,金色的细沙就从手背和指缝里流下来,在夕阳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晚霞把一半海水染成粉紫色,另一半依然湛蓝透明,镶着一道雪白的边向岸边卷动。


    她躺在床上,舒服地伸展四肢,想把手塞在枕头下面,却摸到一只温暖的手,她缓缓睁开眼睛,是顾清泽,他拉着被子一角正要往她身上盖。


    陶涓坐起来,“我睡着了?”


    “嗯。”顾清泽没有动,任由她继续按着他的手。


    她渐渐清醒,松开他的手,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他忽然笑了,接着夸张地检查自己的衣服是否整齐,又夸张地大呼一口气——毫无疑问,他是在模仿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醉酒醒来后的样子!


    她咬唇憋笑,但是憋不住,又窘又气恼,“喂——那时候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我那反应不正常吗?”


    顾清泽也在忍笑,“那现在呢?”


    “现在当然不一样。”


    他追问,“哪里不一样?”话出口之后立刻后悔,但又怀着一丝隐秘的期望,他不敢再直视她,微微垂眸,可很快又忍不住抬眼看她。


    台灯淡金色的光照得他双眸清澈如琥珀,羽扇般的睫毛向下一垂遮住眼神,可他立刻又抬眼,眸光闪烁,幽暗难明,陶涓心脏猛地一缩后扑通扑通乱跳,她忍住要用手按在心口的冲动,大义凛然说:“现在咱们是老铁。北市的叫法是铁瓷。”


    大肥章送上。大家等文的时候可以去我专栏里翻翻,《错先生》是同系列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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