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梦魇


    铁子?铁瓷?


    其实都和朋友是同义词。


    顾清泽想要的不是同义词。


    早知道会失望, 可期望破灭时还是会心里酸涩。


    他看着没心没肺的陶涓,觉得胸腔里某个器官突然被灌了一大口青柠苏打,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领悟到一个沉痛的事实,尽管他从来都被人众星捧月, 尽管从来都没人拒绝他, 尽管从来都是别人想讨好他——但是, 在陶涓这里, 从来不是这样。


    有些时候她甚至不会第一眼看到他,还有时候她甚至会忘了他的存在。


    入学第二年的春天, 她和周测闹别扭。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情形究竟有多糟糕, 只知道她那阵子闷闷不乐。


    有一天,他看到她陪着她妈妈去机场,她们在学校西门外的机场大巴站等车, 她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 也许是担心, 也许还有点好奇,很可能还怀着不可告人的希望, 他跟着上了车。


    从学校到机场的路程那么长,他管不住自己,总忍不住向后看, 几次之后, 她妈妈发现他, 还对他微笑致意,可她一直没发现他。


    她抱着妈妈一条胳膊靠在她肩上,这样子让他觉得很新奇, 有点像个小女孩。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表现得成熟可靠,在拥挤的香港机场和其他人多的地方,她甚至会因为担心他们会走散主动伸手牵住他。


    到了机场,她终于在妈妈的提醒下看到他。


    他谎称自己来送人,她心不在焉,就那么接受了这个拙劣的谎话。


    他们一起坐大巴回学校,一路上她还是郁郁寡欢,不怎么说话,有时闭上眼睛,可也没在睡觉。


    到了学校,宿舍很快要关门,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行人,他陪她走到宿舍门前,她忽然露出一丝释然,像是终于决定放下什么,她对他微笑,刚要说什么,那丝笑容却凝固住。


    他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周测捧着一束花站在路灯下,深情而倜傥,仿佛一位王子。


    他看着她向周测走过去,知道那刚刚差点被放下的东西又被她重新珍重收藏。


    她和周测相拥,接过那束花用力拍在他胸口,他说了句什么,他们再度拥抱。


    那一刻,在陶涓的世界,顾清泽是不存在的。


    顾清泽想到她刚才认证的,他们是队友,是冠军,是朋友,是棋逢对手,在滨市叫老铁,在北市叫铁瓷……心里不由又一阵酸楚。


    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


    要是她先遇到的是他而不是周测,事情会不会有不同?


    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


    顾清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学着陶涓的样子把一只手放在枕头下面。


    再次回忆刚才的情形,他不能确定自己的认知是否真实,似乎,陶涓在听到他的问题后有一瞬间的慌乱。


    也许,她对他的感受正在发生变化?


    又或者,她发现了他的隐秘心思……


    不,很可能她其实看过那封电邮,只是装着不知道他的心思。


    所以她才坚持要搬走。


    因为和一个喜欢自己,自己又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住着太尴尬了!


    不然为什么从前她和他在酒店里住了一周多并不介意,现在突然说起什么“寄人篱下”的话了?


    他猛地坐起来,僵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漫无目的走动。


    她要搬走……


    她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她意识到他对她另有心思,所以要和他拉开距离!


    心跳急速而紊乱,越是深呼吸越是喘不过气,后背不知哪里有根肌肉在抽搐,像是被冻到了,可脖子和脸又在冒汗。


    他走出卧室,在起居室继续乱走,绕着沙发走了几圈后理智渐渐回来,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白兰地,也没加水,就那么灌下去,一团辛辣火热从喉头直冲胃部,又从胃底升到喉咙。


    他躺在沙发上,等这团火慢慢熄灭,他告诉自己,慕而不达,则衷心藏焉。


    继续做她的朋友。


    即使是这样也已经够幸运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一个和自己志趣相投,又高度契合的……朋友。


    这天晚上陶涓睡得不太好。


    可能是睡眠被打断后再入睡有困难,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她半梦半醒间恍惚觉得自己悬浮着,仔细感受,又觉得是有人抱着她。


    真是迟钝。为什么被人从一个地方抱到另一个地方会毫无知觉?


    在方舟连轴转赶工时她常在办公室突然昏厥似的睡着,可一有人走近她就会惊醒,她一直认为自己警觉性很高,别人也都这么想的。


    学生时代和同学们一起出门,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守护者”,贵重物品交给她帮忙保管,路线行程要她去预定,大家睡觉时她负责看行李,到达之前她会叫醒所有人做好准备——不,也不全对。


    从波士顿飞回北市时,她上飞机不久后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在香港落地,等她睁开眼睛,前排的乘客已经下飞机了。


    还有,大三那年暑假,去山区的爱心活动,绿皮火车只有开动时才有风扇,闷热得像罐头盒,她居然也睡了一整夜才醒,醒来时舌尖还残留那不知名的果子的滋味,那么酸的果子,睡了一觉后倒有一点点回甘。


    陶涓翻来覆去,睡意不知去哪儿了,干脆摸出手机骚扰她的好闺蜜:要是你和某个人在一起时总能睡得像头吃饱喝足的猪,意味着什么?


    本来没指望曹艺萱会回复的,谁知她在等拍戏,正无聊呢,秒回——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很可能这个人让你觉得无聊透顶,存在感像空气。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这人是周测吗?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这货是不是想趁人之危求你跟他复合呀?千万别搭理他。


    陶涓回复:啊我不会跟他复合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轻易被美色所惑的颜狗了!


    然后又补充:不是周测。


    她想了想,和周测交往时她很少有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


    可能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都是挤出来了,格外需要珍惜,不管是在实习医生宿舍等他还是在悠然居,只要他一进门她就会立即醒来。


    她最后坚决地搬出去也是因为长久如此,她的睡眠质量太糟,白天不靠咖啡续命形如僵尸,喝多了咖啡肠胃又不舒服。


    她出神的时候曹艺萱又发来两条消息。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快说,你说的人是谁?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刚才我是胡扯的。我是担心你又要跟周测在一起才那么说的。只有一个人让你有安全感,又让你信任,你才会完全放松,随时睡着啊。[得意叉腰]你跟我在一起不就这样?


    陶涓愣住。


    是这样吗?


    倒还真是。


    只是曹艺萱没法那么轻松地公主抱她。


    她握住手机,慢吞吞打了几个字又删除,重新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


    我世上唯一的小宝贝:我上戏了![亲亲亲]明天中午见。


    陶涓嘱咐几句,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被子躺了一会儿,忽然无来由地想起那天在曹艺萱家,她惊慌失措跳到茶几上,顾清泽抱她逃出魔窟,当时在惊恐之下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他先是像抱小孩子那样把她从茶几上抱下来,后来又横抱着她去门厅开门。一点也不费力,十分轻松就换了个姿势。


    她脸颊一阵发烫,可仍忍不住想:他刚才把她从客厅抱过来时,是怎么抱的?也是这样?


    像铲一滩烂泥一样先把她从地上“铲”起来?


    啊……那天在曹艺萱家她怎么会完全没注意他怎么抱她的呢?


    啊啊啊……为什么现在要追究这个!都过好几天了!


    嗯……可是,刚才他又抱了她一次呀……


    哦哦,在波士顿的时候,她中了他的奸计连喝两杯长岛冰茶醉倒,也是他抱她去睡的?


    天哪——她那时候怎么那么迟钝呢?


    她越是告诉大脑:别纠结了!忘了!太窘了……


    大脑就偏偏丢给她更多细节信息。


    好不容易终于睡着,她又朦胧听到有人在痛苦呻吟。


    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叫声像被捂在棉被里,也可能是痛叫的人在极力压抑。


    陶涓披上件毛衣走出卧室,循着断断续续的叫声推开顾清泽卧房的门,果然是他!


    房间里只有从纱帘穿过的微光,他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像在用后背抵挡寒冷似的弓着背,紧紧抱着一个靠枕,把脸埋在里面,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又像忍耐着极度的疼痛在呻吟。


    她吓了一跳,立即去找灯,在黑暗中撞到了不知是茶几还是什么,“咚”一下撞到膝盖,幸好台灯的轮廓还算明显,她摸索着找到开关,调亮房间的灯光,再跑回他身边轻轻拍他肩膀后背,“顾清泽……”


    他睁开眼睛,可是眼神涣散,她搓热两手,再去揉搓他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她反复摩挲他后背,他的呼吸渐渐放慢,她小声说,“别怕,你看,有灯。”


    他额头全是冷汗,“嗯,有灯。”


    茶几上没有纸巾盒,陶涓拽着自己毛衣袖子给他擦擦汗,像安慰受惊的小动物那样轻轻摸摸他后颈,“你做噩梦了?”


    他缓慢地眨一眨眼睛,“嗯……很黑。”


    “现在梦已经醒了,也不黑了,没事了。”他一定是在这里睡着了,做了噩梦后惊醒,发现一片漆黑惊恐发作。


    陶涓继续一下一下摸他后颈安抚,“你想喝水吗?”


    他突然又警觉起来,紧紧攥住她手腕,已经放松的肩背又紧紧绷起,像只背毛全炸开的猫咪,“你别走。”


    “我不走。”她坐在地毯上,两手绕在他肩上,轻轻拍他后背。


    他转动身体,抬头看看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额头贴着她脸颊,无意识轻轻重复:“你别走……”像梦呓又像哀求。


    “好,我不走。你没事了,没事了……”陶涓反复安抚,暗暗叹口气,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睡着。


    第一次看到顾清泽惊恐发作时陶涓吓得不轻。


    寒假刚开始,他们参加了一个科研小项目。她是为了履历更好看,他嘛,可能纯粹觉得好玩。


    一天下午她和他一起去实验楼,这座老旧教学楼的电梯总是出问题,这天也是倒霉,电梯运行到一半突然卡住,然后照明短路,一片漆黑。


    陶涓摸出手机,找电梯按键上的求助按钮,按了几次只有铃声没有回应,“我靠,刚放假就没人了?”


    更糟的是手机也没信号,她打了几次电话想叫同学帮忙,也拨不出去。


    她问顾清泽,“你手机还有多少电?”她手机电量很低。


    他没回答,缩在电梯一角,急促喘息。


    陶涓起初还笑,“滚!少逗我!”


    她以为他要恶作剧吓唬她,装个僵尸啊,恶鬼附体什么的,没想到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到顾清泽全身颤抖着蜷缩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全是汗。


    她这下真被吓到了,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安慰他,“没事,没事!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她把包扔地上乱翻一阵,找到一个塑料袋,因为紧张得手抖,好不容易才打开折成三角的塑料袋,放到他脸前让他从袋子里呼吸,他稍微好了些,紧紧抓着她胳膊,像个小孩子一样哀求,“别走……”


    “我不走!”她向他保证,顺势搂着他,像给小猫小狗捋毛一样轻抚他后背,她这么做纯粹是出于本能,没想到竟然奏效,他的呼吸渐渐重新平稳,只是身体还会发抖,好像很冷。


    不久之后他们得救,走出电梯很久之后顾清泽的手还是冰冷。


    他后来告诉她,他不是幽闭恐惧症,是怕黑。他不仅怕黑,也怕太安静。


    陶涓这才想起,在波士顿的酒店,他的房间每晚都亮着灯。


    原来是这样。


    她有点怀疑他搞的那些“派对”是不是为了抵抗“太安静”,也好奇他怎么会对黑暗和安静产生恐惧,可她没有追问。


    父亲去世后有几年时间她和妈妈都害怕坐车、害怕交通灯,突然的喇叭声和刹车声也会让她如惊弓之鸟。


    顾清泽的害怕,一定和她一样,源自一段极为痛苦的回忆。


    “没事了,你看,我打开灯了。”她再次轻轻抚摩他后背,“一切都好了。来,我们慢慢起来,去睡吧。”


    他“嗯”了一声,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被她领进卧室,乖乖躺在床上。


    他合上眼睛,又睁开,“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她坐在床尾,“我待会儿就去睡。”


    陶涓等顾清泽呼吸均匀平静后悄悄离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就醒了,做了煎蛋烤了吐司,等到八点还没看到顾清泽,去他房间一看,人竟然不在!


    午休时陶涓去了附近几个超市,终于在一家小商店里买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一整天顾清泽也没动静,平时他总会问一下她工作顺利吗,午饭吃了什么,提醒她吃药,去上瑜伽课……


    今天却一直很安静。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顾清泽还没回来,陶涓直接视频通话打给他,他很快接通,看起来还在太平的办公室。


    她还没去参观过他办公室呢,据说是太平位置最好的一间办公室,有两面景观。


    “我今晚会做独家西班牙海鲜汤!”她宣布,然后对他笑,“我请你!”


    他原本一天郁郁寡欢,看到她的笑脸也不由自主微笑,听到她的话先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哦。好的。需要我带什么来赴宴吗?”


    “选一瓶酒吧,你比较懂这个。”


    “好。”


    结束通话后,他又不免自怨自艾,那种样子又给她看到了……


    她大概永远会把他当一个小弟弟,小朋友……


    他靠在椅背上,蹬一下地,椅子轻轻向后滑动,他两只脚翘在桌沿上,枕着双臂发呆。


    章秀钟吹着口哨推门走进来,“你这间办公室有整幢大楼最好的窗景。”


    顾清泽无所谓,“你随时可以跟我换。”


    章秀钟歪着头打量他,“这么好的窗景,你还是这副不高兴的样子,怎么了?谁又惹你了?前几天还春风得意,容光焕发呢。”


    “我没有不高兴。”


    “嘁!”章秀钟嗤笑一声,“让我猜猜,陶小姐拒绝你了?”


    顾清泽疲惫地合上眼睛,“什么拒绝?拒绝什么?”


    “拒绝和你继续住在一起,拒绝你的示好,拒绝你的试探、挑逗……”


    他还能源源不断说下去,顾清泽打断他,“行了,行了。见好就收吧。”


    章秀钟这下惊讶了,“她真的拒绝你了?我去!难怪李唯安跟她合得来,这真不是一般女人……”


    他又好奇,“她怎么拒绝你的?委婉的‘我们永远是朋友’那种?”一看顾清泽表情,“真的啊!她——她为什么——她还喜欢砂糖医生!不是,他俩不是分手了吗?藕断丝连?唉呀,难怪,难怪她对达西先生也不假颜色呢,因为心有所属,情有独钟……”


    顾清泽抓起一张便笺团成一团朝章秀钟扔过去。


    章秀钟接住纸团,笑呵呵的,“你发疯去搅黄人家相亲那勇气哪儿去了?还要让我再说一遍?管她喜欢谁呢,哪怕她结婚了,哪怕有孩子了,哪怕孩子七八个了,只要你喜欢她,你就去追她啊!”


    顾清泽心里一阵一阵翻腾,最终丧丧地说了句,“是我配不上她。”


    章秀钟被这话里的凄苦无望吓了一跳,皱着眉同情地看了顾清泽一会儿,走到他身旁按按他的肩,低声道:“那个……我一个朋友,认识一位很好的男科医生……”


    “滚!”顾清泽哭笑不得,“你瞎想什么?”


    章秀钟这次可没开玩笑,他老早就觉得顾清泽那方面可能有点问题,二十八九岁了,没交过一个女朋友。


    家里碎嘴的亲戚们哪能没有讨论。这时总会再提起他小时候被绑架的事,接着又会训斥家里的男人们恪守男德。


    “喂,我认真的。有时候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也会……呃,你懂的。”他真诚地说,“我那个医生真的不错,他也认识很靠谱的心理医生,我待会儿把他名片推给你。”


    心理医生。


    顾清泽笑了。


    十岁之后他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但是,无法建立信任,自然也无法治愈。


    再大一点,他拒绝再看医生,家人也无法再勉强他,父亲因此更加痛恨四叔,兄弟们每次见面都咬牙切齿。


    那一年,他原本已经要去MIT念书,父亲听说四叔投资了那边的几个项目,立即决定换大学,让他去北市。北市非同寻常,四叔也不敢在这样的地方策划什么“意外”什么“车祸”。


    其实他不怕四叔。只是无法向父亲解释。


    去就去吧。


    谁知道,他还没去北市,就遇见了她。


    可是,命运好像打定主意要折磨他,安排他遇见她,然后,就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大肥章送上。


    等文等着急的小天使们可以去看看我专栏里的同系列文《错先生》。


    还有真·种田文《二人森林》,男妈妈带球跑x三个武力值拉满的偷窥狂互相偷窥洗澡的《三人荒野》,穷得只剩一条裤衩、得把头毛剃秃当培养基的妹子经营废星农场《一人星球》等等。


    第32章 另一种魔法


    这天傍晚顾清泽特意去酒庄认真选了瓶酒。


    他选的是一瓶普罗旺斯的桃红葡萄酒, 陶涓做的海鲜饭没有放番红花,但香味浓郁,和这瓶带果味清香的酒很搭。


    她举起酒杯闻一闻,“好香!”然后夸张地做个邀请姿势, “我的独家海鲜饭绝不会辱没这瓶酒。”


    顾清泽故意说, “要试试才知道。”


    她很自信, “曹艺萱嘴巴那么刁都喜欢得不得了。你也一样会被我征服!”


    他尝了尝, 味道真的不错。


    她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嗯。我被征服了。”


    她笑着举起酒杯浅啜一口, “酒也很好喝。”


    这顿饭他们吃得很慢很慢。


    她跟他说自己白天都做了什么, 工程进展到哪里, 孟霄果真又帮她找到几个兼职工,她分配了些工作给他们,如果这几个人能力不错又能稳定兼职, 项目可以提前一周完成, 接下来就给嘉嘉做模拟测试, 可能还要找申悦明参谋一下……


    她问他最近除了赚钱忙什么, 他实话实话,说在做一个大型无人运输机项目, 去年年末找到了合适的测试基地,如果一切顺利,也许在几个月后可以试飞。


    其实正事聊得不多, 有一搭没一搭的废话反而挺多。


    饭还没吃完, 那瓶酒就喝完了。


    陶涓看到顾清泽眉梢眼角因为微醺淡淡泛红, 笑意盈然,不由呆了呆。


    “怎么了?”他不解,她明明很高兴, 可这时眼睛里又有点忧思的样子。


    她微微摇了下头,痛快地喝完杯里最后一点酒,“没什么。就觉得……你一直有点喜怒无常。”


    他皱了皱眉,竟像是有些惊讶,“我?喜怒无常?”


    陶涓微笑着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她想,她可能也有点醉了。


    大学那次他惊恐发作,接下来的几天特别黏人,总想让陶涓陪着,她也确实不太放心,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寒假开始两周后,快要过年了,他们的小组项目也快完成了,顾清泽却跟她说他不想回家,问她能不能也不回家,留在北市。


    这当然不行。


    他跟小孩儿似的发了顿脾气——这次倒没敢又跑去酒店开乌烟瘴气的party,只是突然撂挑子,不来实验室了。


    陶涓指望这个项目能给自己的履历加分,耽误不起进度,只得连他那一份也做。


    为了让学生们不用太早赶去机场和车站,宿舍楼在这段期间昼夜不锁门也不熄灯,陶涓连着两三天早出晚归,每天在实验室熬到深夜,总算没让进度拉下。


    有天晚上,九点多了,她回宿舍洗了澡又返回实验室,没想到顾清泽来了,乖乖坐在桌前焊芯片。


    她刚想阴阳他几句,他抢在她能开口前先示好,塞给她一盒生巧克力巴结。


    于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年回家前大家约好尽量提前返校,争取开学前完成项目。


    可最终许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没能如约回来。


    陶涓倒是提前返校。去了实验室,空荡荡的,其他小组都还没开张。


    她反而高兴,这意味着她的小组能最先完成,就能最早用仪器进行测试。


    可她的项目组也只回来两三个人,一个不幸挂了科,心思不在这儿。


    返校第二天是2月14号,那天晚上,她和周测去约会,回来后又回到实验室。


    这天晚上,偌大的实验室只有她一个人。


    她做了一会儿有点犯困,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回实验室就乐了——顾清泽回来了!正在那儿焊芯片呢!


    他陪她赶工,做到深夜,送她回宿舍,一切都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她等了半天他才来实验室,鼻子不鼻子脸不是脸的,跟吃了枪药似的。


    中午她叫他一起去吃饭,他冷淡地说还不饿,让她和其他人先去。


    傍晚周测来接她吃饭,她再次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冷哼一声绕着她走开,故意跟烦人的计英彦交谈。


    从这天起,直到项目完成,顾清泽的心情阴晴不定,时不时就阴阳怪气她几句,更搞笑的是,有时候上课讨论或者完成小组作业,他总要跟她别苗头,她提出的他要反对,哪怕明知她是正确的,他也要设法诡辩几句。


    他们项目领先其他小组完成后,顾清泽又莫名其妙好了,收起对她的攻击性。大家一切高高兴兴去学校东门外吃饭庆祝。


    类似的事之前也发生过几次,每次陶涓都不得要领,好在过上一阵顾清泽就会转过劲。


    陶涓猜测过,也给他设计过许多背后的理由,但怎么也没想到,人家少爷原来一直不觉得自己喜怒无常。


    她举了当年这个例子,他才一脸恍悟,道歉,“对不起。”


    然后他追问:“我那时候……是不是让你很讨厌?”


    不等她回答,他又问:“如果不是校长让你关照我——如果,如果在波士顿,你没来找过我,后来在校园里遇到我,你会不会根本不想搭理我?”


    陶涓手托着下巴,和他对视一会儿笑了,“你觉得呢?”


    顾清泽讪讪。


    “别说假设没有波士顿这一段,就是有,你总是这个样子——哦,这就叫喜怒无常——我常常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啊,还有——”她用目光谴责他,“拉黑我?嗯?你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拉黑我的!”


    他买的这瓶酒只有13度,但这时她感到酒气上涌,脑袋一热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你可能不知道,我被你拉黑之后还是担心你,我去你的公寓找你,可是……”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觉得难过,“人去楼空。”


    “你一句话都没留,就那么走了。”


    “你的管家接过我还的门禁卡,像看傻瓜一样看我……”


    陶涓重重呼气,她无意识地抠着桌布,顾清泽忽然伸过手,覆在她手上,“对不起。”


    她一惊,他迅速缩手,食指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他的手握成拳放在桌上,片刻之后才抬起眼注视着她,再次说,“对不起。”


    他没想到她会回去找他。


    他也不知道她回去过。


    直至今日。


    从她现在失落的神情上,他能想象得到她那时的难过,只能再一次跟她说,“对不起。”


    陶涓嘿嘿冷笑,“你对我道歉,看起来歉意也发自内心,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同样的事?”


    顾清泽再次感到惊奇,“我……”我没有啊!


    她轻轻颔首,“别否认。你今天一整个白天,又对我不告而别,不闻不问。”


    他呆了一下,她说的似乎没有错。


    “如果我是个多心的人,就会自己打包袱滚蛋,免得受人冷眼。”她淡淡加一句。


    他急了,本能伸手要拉她手腕,手伸出去立即又觉得失态,再次放在桌上握成拳,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别走”又咽回去,他辩解道:“那不一样。”


    她不放过他,“哪里不一样?”


    刚才吃下的食物和葡萄酒在胃里变成凉凉的一堆冰渣,那股绝望的凉气在整个胸腔摇荡,弄得他鼻子一阵阵发酸,他垂头看着面前的桌布,发现雪白的桌布其实在经纬之间织着花朵,像是玫瑰花蕾,仔细分辨后又无法确定。


    他终于,向她坦承:“我不喜欢我昨晚那样子。非常不喜欢。我觉得,你也不会喜欢……不仅是不喜欢,是……厌恶。”所以他逃走了。


    顾清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可陶涓的心脏像突然听到雷声那样重重地跳了两下。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想。


    哪怕刨除顾家显赫的身世,顾清泽也仍然是她见过的最优秀、最聪慧的人之一。


    她一直以为他的喜怒无常是出于傲慢,太过以自我为中心——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年天才,确实有资格傲慢,也习惯了被所有人捧着,她没想到,他也会胆怯,不自信,退缩……


    她看着他,心脏被一种酸软的情绪占据。


    他半垂着头,双眼隐藏在眉骨和高耸的鼻梁造成的阴影下,和他少年时垂首思索棋局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他一回来就解下领带,衬衫领口几颗扣子松着,喉结轻轻一动,似乎在艰难地咽下什么尖锐粗粝的东西,他两只手平放在洁白的桌布上,青色的血管从修长的手指根部延伸向手背、手腕,隐藏在解开的衣袖之下。


    不用触摸就想象得到这双手充满了力量。


    同样是这双正值人生巅峰的年轻男性的手,昨晚虚弱无助地缠在她肩上,挽着她的手臂,拉着她的双手。


    陶涓轻声开口,“我们第一次再见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那些不是气话,我真这么想的——在一个35岁后要担心失业的行业,我32岁,被开除了,在北市没有房产,也没有多少积蓄,不仅如此,还病了,得的还是病愈后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熬夜拼命赶进度的病……”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这些的时候会笑,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真可算她人生的谷底,“我从小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懂事,拿了很多奖学金和荣誉,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亲戚朋友总是用我当例子教育他们的孩子……”


    “失业后,我一直没告诉我的家人,生病了,我也瞒着他们,哦,连和周测分手的事,我都没敢跟他们说。因为……我有点怕他们发现我和他们想象的、期待的不一样之后,会对我失望。”


    顾清泽忽然抬起头,“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跟周测分手了?”


    陶涓噗嗤一笑,“必须得知道啊,不然怎么会安排我去相亲?大年初一,我继父家有家宴,一个亲戚踢爆的,她和计英彦是同事,说计英彦看到周测去相亲,问我知不知道这事……”


    她现在回想,越觉得很可笑,问顾清泽,“你到医院看过我吧?”


    她搬来酒店后才想起来,那时每天送去医院的菜式,应该就是半岛酒店那位擅长做粤菜的厨师做的。顾清泽还跟人家学会做肉丸粥。


    他默认。


    陶涓不禁叹气,“那你肯定看到我那时候的样子了?”她那时是真的狼狈到极点,晕倒时脑袋撞上花盆,出院后第一次洗头还能在头发里摸到几块被血凝固的土渣。


    他再次默认。


    “是不是蓬头垢面,贫病交加?像不像我们去山区送温暖时在农户家看到的那头骡子?”毛秃骨瘦,眼睛失去一切光泽,躺在地上,被蚊虫叮咬也懒得再甩尾巴驱赶,因为只是活着已经用尽它全部力气。


    “那你见到我那副样子——”她看向他的双眼,声音微微发颤,“我现在再问你一次,当你在医院看到我那副样子,不再年轻漂亮,不再才华横溢,当我泯然众人,全身只剩下衰老和病痛……你会嫌弃,会厌恶我吗?”


    “不会!”顾清泽急得抓住她一只手,用力攥住,他如坐针毡,非常担心她不信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她相信,一时间眼眶都红了,也只能再一次大声告诉她,“不会!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绝对不会——从来不会嫌弃!”


    看到她虚弱苍白的样子,他只会觉得心疼,只会痛恨在她身边照顾她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只会怨恨自己当年年少无知又怯懦无能。


    陶涓眼眶酸涩,她咬着嘴唇点点头,笑的时候,眼泪终于还是没憋回去,倏然滴落,她抹了抹脸,继续对他笑,“我也一样。无论是年轻漂亮的你,意气风发的你,耍脾气的你 ,招人烦的你,还是在黑暗里和噩梦打架的你,都是你。你说你不会厌恶虚弱的陶涓,却不相信我从来也不会轻视那个顾清泽?”


    胃里的冰渣子早就化为一滩春雨。


    那瓶果酒入口缠绵,后劲却很足,让顾清泽有微微的眩晕感,他想对她说“我相信你”,可是吞咽了两下,却仍然无法出声,口鼻心肺全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充塞。


    陶涓握拳放到他面前,“喂——”


    她愿意是要跟他击拳,没想到顾清泽像是程序出了小bug,迷迷糊糊把她拳头握在手心晃了晃。


    她又“喂”了一声,他才笑着松开她两只手。


    这天晚上他们又下了棋,不过没有赌注,也不严肃,露台上吹来的风里带着融融暖意,混杂难以分辨的花草香味,虽然已经在高耸入云的建筑顶楼,却还隐约能听到人声和车声。


    这次陶涓又输了,她看看时间,“来,我给你一件礼物。”


    他很好奇,礼物?


    她走在前面,走向他的卧室,推开门后并不进去,他就和她并肩站在走廊上等着,她轻轻说,“要有光。”忽然,壁炉旁的一盏台灯亮了。


    “这不是什么魔法,也没什么科技含量……”她握住他的手,“我只是买了几个带定时器的插头安在台灯上。如果你觉得有用,我就再做点升级,智能化,让它可以和手机连接,可以做成全屋定制,也可以随身携带,这没什么难的……”


    她还没说完,他用力拥抱她,“谢谢你,陶涓。”


    陶涓不觉这有什么需要特别谢的,她拍拍他后背,“你可能没留意,我也没有提醒你,那天在我家——下大暴雨漏雨那天,停电了,你还记得吗?可你完全没事。你还过来找我。”


    顾清泽恍然惊觉,是啊,确实是这样。


    她退后一点,对他笑,“我当时觉得……”她抿紧唇,没再说下去。


    她当时除了惊讶,还很意外。他并没征求她的意见,只对她说“抓紧我”就直接把她从桌子上抱下来,很快同样的情形再度发生,她看着一地蛇和老鼠惊恐万状,他也只是走过来,问她有没有受伤,接着就那么抱起她……


    那时因为恐慌和混乱没及时梳理的情绪现在变得分明。


    陶涓在这一刻似乎明白了和顾清泽重逢那天,在她家里,她为什么会时不时感到不自在。


    她抬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审视他。


    他不仅是长大了。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注视着他背后墙壁上挂的装饰画,重新接上被意外发现所打断的语句,替换内容,“我当时……我想,你会不再怕黑,不再怕安静……不,你已经不怕了。嗯,对,就是这样。在曹艺萱家,蛇鼠一窝的时候,你也没有怕!”


    顾清泽先是高兴,他好像从陶涓的话里触摸到了什么潜藏的文本,可是雀跃的心随即又沉下去,“周测……大概不会怕任何东西吧?”


    “周测当然也有他怕的东西!”陶涓轻声笑,然后细数,“他其实很怕泡在福尔马林药水里的标本,还有昆虫的复眼和腿,蝴蝶和蛾子翅膀上的鳞粉……”


    她又笑一声,“怎么好像我们在背后说人坏话啊?”


    顾清泽也笑了——


    作者有话说: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不再年轻貌美,你还会爱我吗?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当我一无所有只剩下疼痛的灵魂,你还会爱我吗?


    第33章 第一次约会


    这天晚上顾清泽睡得很好。


    可陶涓又辗转反侧。


    和顾清泽重逢之后, 她和他相处时总会突然有种异样感。


    这异样感在今晚突然放大,让她不能再视而不见。


    她很想跟好闺蜜聊聊,可曹艺萱这阵子昼夜颠倒赶夜戏,忙得很。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给曹艺萱发了个微信: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没想到曹艺萱秒回:怎么?想我了?


    还配个贱贱的眨眼表情。


    陶涓回:聊五毛钱的!


    曹艺萱立刻打过来, “怎么了宝?出什么事了?”


    陶涓说没事, “就是想你了。想让你快点回来。我明天下午到你家看看, 要是田田把她那摊破烂搬走了, 我就先收拾个行李箱住进去。”


    “怎么,顾清泽给你气受了?”


    “没有。”


    “那你怎么急着搬?他女朋友还是暧昧对象上门挑衅了?”


    “没有。他没女朋友。”陶涓说完, 才觉得不寻常, “……他怎么一直没女朋友呀?”


    “呃……那他有男朋友么?”


    陶涓仔细想想, “我觉得不像。”不然在波士顿和摩纳哥的泳池派对不会只有漂亮女孩参加。


    “这样啊。嗯……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也不是百分百不可能,所以我大胆推测, 顾公子他, 不行!”


    “噗——”陶涓怪笑, “这个可能也排除吧!”


    曹艺萱语气八卦起来, “为什么你能排除这个可能?你见过呀!”


    陶涓还真见过,“以前一起坐绿皮火车去山区送温暖, 他睡中铺我睡上铺,早上我去上厕所,看见他支帐篷了!”


    曹艺萱嘻嘻贼笑几声, “什么规模的啊?是挨饿德那种荒野求生小帐篷, 还是成吉思汗的大帐?”


    陶涓掩面, “这话题怎么歪成这样!”


    曹艺萱猥琐地嘿嘿笑,“往左边歪还是往右边歪?”


    陶涓也忍不住笑了,拿自己这个污污的闺蜜没办法, “行了行了,认真点、专业点好不好?”


    “好好好,认真!”曹艺萱把话题绕回来,但也没完全绕回来,“可能只是我们这些圈外人不知道他和谁交往过。他和他表哥章公子可不一样,非常低调。”


    “那倒也是。”


    “搞不好人家其实早就有准备商业联姻的未婚妻了,不过大家默认自己玩自己的,互相尊重,互不打扰,只在重要场合一起出现拍拍照,再算准生理期同房生几个继承人……”


    “噫——好恶心!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陶涓用力摩擦自己手臂大声求饶,“别说了!别说了!”


    “你看,你这种人呢,是有恋爱洁癖,你完全接受不了没有感情的婚姻、性,所以你才那么反感相亲,”曹艺萱真的正经起来,“我有时候想,要是你遇到楚航的时机不是家里安排的相亲  ,是工作上,或者在其他场合,你和他会不会擦出火花,终成眷侣?如果你和周测这烂人不是在校园里相遇,而是毕业以后给安排相亲认识的,你会不会对他不屑一顾,一眼看穿他所有的缺点?”


    陶涓第一次认真思考,得出结论,“这两种情况都非常有可能!”


    曹艺萱叹息,“唉,这就是了。爱情,时机是最重要的。”


    陶涓猛地警惕起来,曹艺萱可不是悲春伤秋的性子,“喂,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不该动心的人了?”


    论喜欢烂人,陶涓是倔强青铜,曹艺萱应该是钻石段位,她和她的渣男前男友陆扬分分合合多少次了,每次分手理由都不一样。


    曹艺萱嘻嘻哈哈的把话题又歪回去,“有没有可能,顾公子跟你一样是有这种洁癖的人?”


    不等陶涓思考,她又发散思维了,压低声音怪笑,“也可能他不是有精神洁癖,是童子军不再野营了,帐篷也支不起来了,不得不洁身自好了!”


    陶涓一阵无语,“……你怎么就跟帐篷耗上了?”


    曹艺萱振振有词,“这可不是我瞎说的,好多科学研究表明,男性25岁以后机能就会全面下降!要不怎么说男的过了25岁之后你跟他躺一张床上也只能盖着棉被聊天了呢?”


    “还有这种说法?”


    “是啊,你想想你跟周测,是不是也这样?”


    陶涓无语。


    还真没法替周测辩护。


    可能是太忙,太累,如果排班连着几个夜班,两人的作息就会像有时差,虽然住在一起,有时一周都见不了几次面,后来为了互不打扰睡眠,干脆一人一个房间。


    曹艺萱有次来做客,看到惊得下巴落在地上,说他们提前过上中年夫妇的生活了,不像情侣更像室友。她还偷偷问,质量还行吗?


    质量。


    嗯……该怎么评价?


    周测是个外科医生。有灵巧又有力的手指和精确且丰富的人体解剖知识。


    但渐渐的,也许是为了节省时间,也许是觉得不再需要耐心了,也许只是他身心疲倦,周测的风格逐渐演变成一套公式,高效,精准,如手术刀走线。


    可这件事不应该是最细腻最敏感的吗?不是应该心甘情愿浪费全部时间的吗?


    为什么她会有种躺在手术台上的错觉?


    到了分手前一两年,她每次都觉得这个过程像是在投币机买果汁,投入两枚硬币,听到硬币叮当落下,机器在幕后运转,一罐果汁轰隆一声落下,取出来,打开拉环,噗呲——碳酸气泡喷出。


    她长久的沉默让曹艺萱担心,终于把跑了八百里远的话题拉回来,“宝,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想搬出来啊?是顾清泽做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了吗?”


    陶涓闷闷的,“那倒没有。”说实话,和他同住这几天,她挺快乐的。也渐渐找到了某种安稳的规律。可是……


    “我就是觉得,和一个男的一起住着,不太自在。”


    “那就搬呗!”曹艺萱安慰她,“我这个戏应该五月底能拍完,到时候我们去度假!”


    “好。”


    “摸摸。”


    “啾咪——”


    “我要上戏了!”


    “加油!”


    陶涓一整晚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眼下又挂着两片淡淡青色,脸色也很苍白,顾清泽见她这样子很担心,“你下午什么时候去曹艺萱那儿?我陪你去。”


    她本想拒绝,他又说,“没准还有幸存的小老鼠,饿了几天终于敢出来觅食了,刚好被你遇到。”


    她一听改了主意,“大概四点吧。”


    “我来接你。”


    “好。”


    顾清泽出门之后,陶涓才想起,她可以叫上保安,可是……如果那天陪她去曹艺萱家的是保安,她会让人家抱着她逃出来吗?


    她认真推演了一下,觉得不会。她会经历人生最漫长的几分钟,在痛苦和惊恐中煎熬,最终鼓起勇气能跳下茶几独自逃生。


    毕竟没听说过有人因为家里进了蛇或老鼠被吓死或者被困住直至饿死的。


    到了下午,顾清泽准时来了,他自己开车。


    看到陶涓背着电脑包,还拉了个大行李箱,他怔住,然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怎么回事?”


    “如果田田收拾好了,我今天晚上就先住下,然后慢慢把东西搬过去。”陶涓想好了,她这么大个人,不能总被小老鼠吓得借住在别人的酒店房间里。太矫情了。


    顾清泽知道她要搬走,也接受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放好行李箱,坐回车里,又愣了一会儿才打开导航。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陶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微微的负疚感,顾清泽更是心乱如麻。


    他很想问问章秀钟在这种情形下会怎么做,怎么做才能留住她。


    但是章秀钟给的建议,很可能是在他看来非常丢人的。比如,直接跪地哀求,最多找个借口,说自己害怕惊恐症再次发作,软磨硬泡。


    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偷偷看她一眼,却刚好撞上她的目光,陶涓看起来有些担忧,似乎想跟他说什么,但她又转过头,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吐槽曹艺萱家附近的超市卖的水果又贵又不新鲜。


    田田总算做了一回人。


    听说陶涓要回来,她早上又请专业保洁去打扫了一次,花瓶里插了一大束鲜花,冰箱也给填满了,还有一盒巴斯克蛋糕。


    顾清泽看到整个屋子井井有条,至于小老鼠,更是一个也没见到,他挑不出来一点毛病,帮陶涓安装好工作设备,稍微移动了一些书房的家具后,只得掩饰住怏怏离去。


    陶涓六点有线上会议,结束时刚好七点半,物业管家发微信,说有她的外卖。


    管家送来的是一份晚餐,半岛酒店的餐盒,几样清淡的菜,一小碗皮蛋瘦肉粥。


    这一定是顾清泽。


    她拍照发给他:谢谢。我要吃了!


    又问他:你吃晚饭了么?


    他很快也发来一张照片,好像是在参加什么宴会,又或是在某个西餐厅,面前放了一叠盘子,两边各站着一溜刀叉,杯子也有好几个,餐巾还戴着银环:秀钟请我吃饭。


    他又写:已经坐下半小时了,前菜还没上来,倒喝了好几杯开胃酒。


    好几杯?开胃酒?


    她好奇,是同一种酒吗?


    顾清泽又连续发来四张照片,她只认得其中一种,是意大利著名的柠檬餐前酒。


    她去冰箱看了看,找了瓶苹果酒打来,带着果香味的气泡酒,和清淡的菜肴还挺搭,餐盒里也有米饭,粥留着明早吃。


    那边顾清泽也终于等到了前菜,他正要拍照发给她,却收到她发来的照片:这个是我的“前菜”。


    这顿饭陶涓是自己吃的,可并不觉得寂寞,隔空共同进餐还挺有趣。


    顾清泽那边到了吃甜品的环节,陶涓切了块田田送的巴斯克蛋糕,拍照,刚发送,就收到一张提拉米苏的照片。


    顾清泽又说:还没结束。


    很快,他桌上又出现一杯酒:这是消化酒。


    陶涓到冰箱找了找,只好切了片柠檬放进高脚杯里,加了点温水,摆的美美拍照发过去。


    他问:这是什么?


    她回:柠檬味的凉白开。


    发完自己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她觉得顾清泽肯定也在笑。


    他确实在笑。


    章秀钟带顾清泽出来吃饭时这小子还闷闷不乐,看看这会儿,笑得春意荡漾。


    “陶小姐给你发的什么照片呀,让你笑成这样!”


    顾清泽转过手机,章秀钟不得其解,就是一杯水啊!这两人有什么暗号吗?这是某种暗示吗?


    他郁闷地叫侍者埋单,“我怎么觉得这不是我在请你吃饭,是你在跟别人约会?”


    顾清泽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约会?”


    “嗯,约会!一男一女——或者什么性别组合,总之,两个人,一起吃饭,或者喝点饮料,就叫约会!”章秀钟瞥顾清泽,“大惊小怪。”


    饭后陶涓又做了会儿工作,先查查几个兼职的进度,再逐一整合,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她一边收尾,一边告诉自己,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咱现在已经是自己的老板了,停止压榨自己,先去吃药!


    吃了药,她打开手机,顾清泽像有感应似的突然发来一条消息:你吃药了吗?


    陶涓拍照展示水杯和药盒:刚吃完。


    发出后习惯性发了个小猫咪乖乖点头的动图。


    顾清泽那边好一会儿才回复了一个摸摸小猫头的表情。


    陶涓又笑了,她猜他刚才一定是在疯狂浏览寻找合适的动图。他从来不发表情包或者动图,也对文字聊天不能理解且深恶痛绝,明明电话一分钟就能说清楚的事为什么要一来一回打半小时字说?


    很快他又发来一张照片,他坐在棋盘前,手指拿起一枚黑色骑士:来一局?


    来就来!


    两人隔空对战,棋步发成文字,每隔一会儿顾清泽还会拍张照片。


    这样下棋有个好处,可以看消息发送时间来计时。


    棋局快结束时顾清泽频频超时,最后只得认输。


    陶涓非常开心,正要跟顾清泽说几句显示自己风度的话,曹艺萱发来语音,问她什么情况,“田田说请阿姨做了专业清洁,怎么样?”


    “很好很好!”


    她又问:“我还给她一个清单,让她把冰箱填满,她照做了没有?”


    “照做了!田田还给我送了束花,很漂亮,还有蛋糕。”


    曹艺萱这才满意,“这次就饶了她吧。你干嘛呢?是不是要睡了?怎么听着这么兴奋?”


    陶涓嘿嘿笑,“我刚下棋赢了!”


    “哎?”曹艺萱咳嗽一声,压低声音,“把免提关了!”


    陶涓拿起手机疑惑地看了一眼,关掉免提,手机贴在耳朵边,也压低声音:“什么事?”


    曹艺萱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怎么回事?他跟你一起搬来了?哇——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啧啧啧……”


    “停!停止你猥琐的想象。”


    陶涓解释了隔空局棋是怎么下的,曹艺萱又啧啧啧,“这世上还有比你俩更geeky更nerdy的一对儿吗?你俩哪怕去什么线上棋室也好一点。”


    陶涓不以为然,“这不一样吗?还有,这哪里就geeky又nerdy了?你以前和陆扬还有那个谁,还有那个谁谁——你们没有同处一个物理空间的时候不也会双排玩荣耀还是什么游戏吗?这跟我刚才做的有什么本质区别?”


    曹艺萱无言以对,陶涓说的好像也没错,她不再纠结王者荣耀和国际象棋的不同,嘱咐陶涓早点睡,她要上夜戏了,“今天拍完,我的夜戏就全搞定了!”


    陶涓跟她拜拜,再看顾清泽的对话框,他发来一个“?”


    陶涓回复:跟曹艺萱语音。


    他回:哦。早点睡吧。


    她随手回个OK。


    她洗漱完,正在涂面霜,手机又亮了一下,打开,顾清泽发了个小猫咪盖被子的动图。


    陶涓笑了笑,没再回复。


    顾清泽刚才该不会是在大量添加表情包吧?


    她躺在床上,不知道是因为换了环境,还是睡前下棋太兴奋了,怎么都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想问问顾清泽睡了没,点开和他的对话,犹豫一下又按掉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手机,她觉得顾清泽好像什么时候换了头像图片,大学的时候顾清泽的微信头像是他名字的三个字母,蓝底白色,被她吐槽说像警情公告,现在果然换了,是黑白棋盘。


    点开图片仔细一看,是刚才那局棋,他的黑色王后放在棋盘正中。


    陶涓一笑,输入:新头像不错。


    点发送之前又犹豫一下,删除,按灭手机。


    她翻了个身,又按亮手机打开微信,快速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翻到那张他拿棋子的照片,她停住了。黑色的棋子是哑光的,代表骑士的马头被夹在素白修长的手指之间,青色的血管在他手背上微微凸出,像起伏的山脉,蜿蜒的河流。


    她呆呆看了几眼,再次按灭手机——


    作者有话说:不用怀疑,我就是那个污污的闺蜜。


    第34章 超大肥章


    第二天中午, 陶涓带上快要做好的模拟应用和一些资料去了趟安真医院。


    她和申悦明约好今天见面,帮忙看看新应用。


    两人在职工食堂碰面,陶涓给申悦明提了一兜子能量棒和坚果零食,“夜班的时候吃。”


    申悦明痛快接住, “刚好我们科的要吃完了。”


    陶涓早料到她会和同事分享, 又从被包里掏出一袋沙琪玛, “这个是我专门给你买的。”


    申悦明接过就打开一包放嘴里, “谢谢啦!就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我爸妈老说这个不健康, 不给我买, 唉, 他们哪知道啊,我这几年真的不比从前,上个大夜班没有甜食脑子就转不动, 跟僵尸似的。”


    她认真听完陶涓讲解新应用的用途, 再看嘉嘉的照片和CT扫描模拟的手术效果, 和上一次手术前后的照片作对比, 最后看模拟的手术程序3D预演,“效果真的很好。更自然了。”


    她是行家, 陶涓听她这么讲,心终于放下了。如果一切顺利,应该会不负嘉嘉所托。


    “至少面部整形这一块, 你的新应用比方舟现在的模拟效果要更好, 尤其手术3D预演和导航, 都更方便。”申悦明又叹口气,“方舟前天又派来人调试,可惜……”她摇摇头。


    显然方舟这次调试也不成功。


    陶涓想到自己和罗莹大刘他们辛辛苦苦做的应用落得这个样子, 一阵揪心。


    申悦明又问:“你这版新应用叫什么?”


    陶涓有点不好意思,“暂时叫良医肖恩。”


    这名字是跟曹艺萱聊天时胡乱起的,她觉得陶涓做这个应用的能力拥有和美剧《良医》里的主角肖恩一样的能力,能将病人的需求和生理解剖可视化,还能进行手术的3D预演。


    申悦明鼓掌:“名字不错!很贴切。不过,会有版权纠纷吧?”


    “这个我跟律师聊过,她说只要不注册商标,不用在性能的宣传、解释上,私下叫什么都没问题。”


    现在只是帮人给已有的应用打补丁,但就在刚才,陶涓下了决心,她要多拉几个人,自己做应用,跟方舟抢客户。


    两人正闲聊,申悦明忽然向陶涓背后望去,陶涓回过头,是周测。他匆匆走来,还穿着白大褂。


    陶涓又立刻回头看申悦明,只见她不由自主微笑,看周测的眼神和当年没有分别,不由暗暗叹息。


    申悦明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从高中到现在——整整十二年,比她迷恋周测的时间还要多一倍。


    和周测分手后那天晚上,她正在家里收拾打包,忽然有人敲门。


    是申悦明。


    她气喘吁吁,头发在深秋的夜里被汗黏在额头,两颊红扑扑的,双眼亮得吓人,进门后一把抓住陶涓手腕,“你——真跟周测分手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恍惚着乱走了几步,笑得开心极了,完全不加掩饰。


    那一刻,陶涓也和此刻一样,心中充满惊讶、怜惜和不平,这么优秀的申悦明,怎么被周测迷成这样?


    后来,曹艺萱告诉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劫数,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修行。


    申悦明只是没有对周测祛魅。


    当她真正接触到真实的,冷酷的,自私的周测,才有可能破除这份


    迷恋和憧憬。


    但这也不能全怪申悦明。就算看清了周测的真实,用最客观的,甚至带着挑剔的眼光去看,陶涓还是得承认,他确实赏心悦目,只是走过来而已,就让周围的人不自觉都看向他,这些人还都是他的同事,不知和他共处多久了。


    啧啧啧,谁说恶魔一定要青面獠牙长着角呢?


    这风度翩翩的恶魔走过来,不打招呼就坐下,但又不让人讨厌,稍微寒暄几句,他对申悦明说:“我想跟陶涓说几句话。”


    申悦明立刻起身,“那你们聊,我刚好得去接班了。”她提着陶涓送的零食走了。


    陶涓以为周测是要问她最近病情怎么样,就像这阵子他偶尔联系时问的那些,答案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周测目光如电,在她脸上扫了几眼,问:“你跟顾清泽住在半岛酒店?”


    陶涓一下愣住了。


    紧接着,她感到一团火从胸口直窜到鼻尖。


    她还没说什么,周测竟然皱眉,惊讶地说:“竟然是真的?”他的目光再次在她脸上扫了几下,质问道:“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跟那种人——”他没再说下去。可是他的眼神已经把震惊、鄙夷、指责……甚至还有微微的恶心表达得非常充分了。


    陶涓心里那股怒火一下熄灭。


    她忽然感到很疲惫,自己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喜欢了那么久?她刚才还在心中评判、同情申悦明呢,呵呵,最应该反省的是她自己。


    她冷静地收拾桌上的物品,“张琳告诉你的?没错,我是和他住在酒店。”


    陶涓猜对了。


    张琳听说她今天来医院找申悦明,瞅了个空“无意”间告诉周测,前几天在高档酒店的游泳池遇到了陶涓——她气色不错,说是和朋友一起来做spa,不过刷的却是酒店的房卡。


    周测听到酒店是半岛就想明白怎么回事,急匆匆赶过来堵陶涓。


    “你以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看到陶涓就这么坦然承认了,并且毫无羞愧之意,周测再次大感震惊,“天哪,你现在和那种女人有什么区别?”


    “这样?这样是指什么?拜金?淫\荡?那种女人又指什么?高级妓女?交际花?gold digger?哦,这几个说法都很老套,新近的说法是什么?捞女?”陶涓背好电脑包,站起来俯视着周测,“你问我原因了吗?呵,算了,已经不重要了!况且,你又是谁?你有什么立场评判我?”


    她转身就走,快步走出食堂,从门口转出时余光扫到周测,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陶涓坐上出租车后,还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嘭嘭”“嘭嘭”跳得非常用力,像是在替她发泄愤怒。


    她迷茫地看着车窗外的建筑,难过地闭上眼睛。


    原来周测根本不了解她。更别提什么信任了。


    手机突然震动几下,是顾清泽,她犹豫一下,还是按下通话,他问:“在医院办完事了?”


    “嗯。”


    “能叫到车吗?”


    陶涓慢吞吞地呼了口气才回答:“已经坐上了。这时候又不是交通高峰,怎么会叫不到呢?”


    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已经恢复平静,可顾清泽还是感到一些不对劲,他不停追问:“发生什么事了吗?程序出bug了?申悦明看出来什么瑕疵了?出了问题也没关系,我今晚没事,可以帮你看看……”


    陶涓忽然鼻子一酸,委屈像潮水瞬间淹没她,她艰难地吞掉噎在喉咙里的那股酸楚,强迫自己咧着嘴微笑,“没有!一切都很顺利,演示挺成功,申悦明也评价不错。我就是……就是有点累了。”


    从前在方舟业务培训时,老师教过,跟人电话交流时要做出微笑的表情,表情肌的变化会给声音带来变化,这样通话方即使看不到你,也能感受到,对话就能更放松。


    他半信半疑,“哦……那回家先休息一会儿吧,你想吃什么?我待会儿帮你定?”


    “没事,冰箱里还好多菜呢,我今天自己做点吃的。”她挂断通话,咬住下巴里的肉,眼泪在眼眶里又转了两圈就憋回去了。


    回到曹艺萱家,乘电梯时陶涓在明亮如镜的电梯门上看到自己哭丧着脸,不由摇头。


    她腾出拎资料包的手捏捏脸颊,不要再为周测这个渣渣浪费一秒钟时间!加油陶涓,你做得到的!


    电梯门打开,她正要走去开门,突然楼梯间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一个男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陶涓的时间在这一瞬间流速变慢了许多倍。


    她先是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文件包差点掉在地上——然后,她感到那个男人喷着酒气的脸往她脖子凑——


    她的脑子宕机了:我怎么会被偷袭?这可是物业费一个月上千块的高档小区啊!24小时有保安巡逻外卖都由物业管家代收的那种——


    再接着,她的大脑启动了应急模式,她发出声量惊人的尖叫,肾上腺素也疯狂飙升,使出了在B站跟陈鹤皋老师教学视频瞎学的疯狗拳——可惜没有一拳击中!


    但是尖叫附带的魔法攻击起作用了,那醉汉松开她,陶涓趁着这机会拎起资料包狠狠砸向他——


    “哎唷!”


    击中了!


    撩阴腿连击!


    “啊——”


    双击!


    啊其实没完全击中,踢到他膝盖了!


    趁醉汉痛叫,陶涓向楼梯间猛冲,曹艺萱家在四楼,只要从楼梯跑到一楼大堂就没事了!


    “别跑——”


    醉汉紧跟在她身后追来。


    陶涓心跳快得随时能从嘴里跳出来,拉开楼梯间的门时不小心扭了一下脚踝。


    “你别跑!”


    那醉汉跑得也很快,声音好像就在她脖子后面——


    陶涓肩膀被用力一抓,差点跌倒,醉汉抓住她电脑包的背带了!


    她一耸肩,挣脱另一边背带,也不要电脑了,飞快冲下楼梯,一溜烟往下跑,最后几节台阶几乎是直接飞跳下来的,落地时脚底板被震得发麻,连滚带爬推开楼梯门冲向大堂,“救命——”


    一个人正站在大堂等电梯,回过头,“陶涓?”


    顾清泽!


    陶涓扑到他身上,全身哆嗦,眼泪和汗一起流出来,她抹了把脸,回过头,那个醉汉没有跟来。


    她颠三倒四把发生的事告诉顾清泽,紧紧抓住他手臂,“我的电脑——还有资料……”


    他按铃叫来保安和物业管家,让管家陪着陶涓,他和保安进了楼梯间顺楼梯上去,陶涓的电脑包不在楼梯上,被放在曹艺萱家门口了,跟资料包一起。


    顾清泽提着两个包下来,陶涓已经恢复平静。


    他们去监控室看监控视频,画面上一个男人歪歪扭扭提着陶涓的电脑包走到曹艺萱家门口,放下包后又捡起洒在地上的资料,收进包里放好,揉了揉膝盖乘电梯走了。


    保安主任调画面,“这是六楼的业主。”


    陶涓按捺住要骂脏话的冲动,“我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陆扬。


    曹艺萱那个阴魂不散的渣男前男友。


    陆扬这个人,在陶涓眼里可谓活宝。


    说他是纨绔吧,他也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正经工作。


    说他是正经人吧,他又有好多纨绔的坏毛病。


    当初跟曹艺萱好的时候那是真甜蜜,真好,要不陆扬怎么也在这买了套房子呢?就是想多腻歪在一起。


    好了一年多,两人因为性格不合第一次分手,曹艺萱肝肠寸断,正在气头上难受呢,陆扬求复合,她拒绝了。


    没几天她又后悔了去找他,结果这人渣和别人去普吉岛玩了,贴脸亲亲的肉麻照还被女方发朋友圈,曹艺萱认为陆扬是劈腿,陆扬却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是你说分手的啊,明明是你拒绝复合的啊……


    简直像《老友记》里的剧情。


    这种把别人当成他们play的一环的事后来又发生了几次,陶涓也不再劝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修行。


    妨碍他人修行是要担因果的。


    这可不今天就报应在她陶涓身上了?


    陆扬这次也很无辜:“大姨子,我真不是要吓你!我更不敢有一丝猥亵你的心思呀!”他两手合十,低头朝陶涓拜一拜,求饶:“你可千万别跟萱萱说!这真的是个大乌龙!你信我一次吧!求你了……”


    他的解释是,两人又吵架了。(嗯,多新鲜呐!)


    从春节前冷战到现在。


    可是前两天曹艺萱突然把他拉黑了,竟然连田田也拉黑他,连个传话的人都没了!(大姨子陶涓是在他们上次闹腾时就拉黑他了。)


    他出差回来听说曹艺萱回家了,就守在楼梯间等她,想跟她解释,又喝了点酒,醉眼朦胧的没认清人就跑出来了。


    “我不是还喊你别跑,别叫吗?”陆扬偷偷看顾清泽一眼,更懊悔了。他认出这男人是谁。


    陶涓大马金刀坐着,“那你喊一句‘我是陆扬’能怎么样啊?会死吗?我电脑都摔坏了!”


    她忍了几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出一堆粗话,气咻咻喘口了几口气,“我真的,乌鸡鲅鱼,知道么?我心脏病都吓得要犯了!”


    这可不是假话,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她心脏还是跳得忽快忽慢,手指仍然在发颤。


    幸好她一向有每天存储备份的习惯,不然坏了她的大事,把陆扬狗头切下来都不解气。


    饶是如此,换新电脑也挺麻烦。而且今天的工作怎么做?晚上还要和李唯安视频会议呢。


    一想到这,陶涓又心跳加速,喘不上来气,太阳穴后面有根血管弹簧似的乱跳,一阵阵头疼。


    顾清泽说:“你先搬回我那吧。我的设备给你用。”


    只能这样了。


    回酒店途中,顾清泽悄悄数着陶涓深呼吸的频率,“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或者,我找位医生来?”


    陶涓看看时间,“不用。”一小时后会议就要开始了。从下周开始李唯安的宝宝随时可能出生,今天的会议要最后确定应急方案,重新分配工作量,她无论如何都要参加。


    回到酒店后顾清泽让陶涓先在书房坐下,“你指挥我就行。”他从自己书房搬来电脑键盘和各种设备,按她的习惯连接好。


    陶涓连上自己的备份硬盘,重新设定好,顾清泽拿了杯菊花茶给她,“我还做了青瓜水煮蛋的三明治,你想吃一块吗?”


    她这时才觉得有点饿了,“好!”


    会议八点半才结束,陶涓修改好下周的工作安排,终于可以靠在椅背上喘口气了,她连续深呼吸几次,心脏还是跳动得又快又不规律。


    顾清泽敲敲门,“我能进来吗?”


    她闭着眼睛转椅子,“进来!”


    顾清泽看她这有气无力的样子,急忙走近,半蹲下打量她,“我们还是去一趟医院吧。”


    陶涓有点犹豫,他又说:“我已经安排好了。”


    顾清泽安排的是一家私立医院,填好表格后很快就见到医生。


    医生的诊断倒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不过也嘱咐,千万不要再受惊吓,受刺激,尤其不要剧烈运动,还要多休息。


    这位医生开药的风格和安真医院的医生也很一致,给了帮助睡眠的药,再加上两样中成药,归脾丸和酸枣仁汤片。


    回去的路上,陶涓靠在座椅上,觉得自己又捡回一条小命,要是没有顾清泽,光是今天晚上开会就够麻烦的了,她是可以到太平用电脑,但时间非常紧张。


    这个时候她才想到:“你怎么会来曹艺萱家?”


    顾清泽这时没开车,和她一起坐在后座,但他目视前方,“啊,就是……”他停顿几秒钟,“我那时候正巧没事,就想开车出来闲逛一会儿。”


    这谎话说的也太明显了。


    陶涓不觉笑了,低声说:“谢谢你。”


    这晚陶涓睡下后接到曹艺萱的视频通话,令她痛苦万分的夜戏终于拍完了!很快她就能回北市了!


    她兴奋地说了几句才意识到,“哎?这背景不对啊?”她歪着头,突然低呼,“啊!你怎么又搬回去了?”紧接着,她眼睛一眯——嘿嘿?


    “停!停下你猥琐的想象!”陶涓想起自己摔坏的电脑和吓得现在还时不时乱蹦乱跳的心脏,又来气了,她把蠢货陆扬搞的事告诉曹艺萱,“艾玛,萱子,你给姐个实话吧,你俩这次分手是真的吗?要是你俩还有可能,我就把陆扬加回来,他要是再搞什么‘惊喜’至少能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她是半开玩笑说的,可曹艺萱却罕见的严肃。


    陶涓“哎唷”一声,压低声音,“你——你这死丫头有新欢了!对吧?喜欢上剧组里的同事了?”


    见曹艺萱默认,陶涓追问,“谁啊?”她想不起来这次跟曹艺萱演对手戏的男演员都有谁,有时候觉得他们穿上古装都长差不多。


    曹艺萱说了个名字,陶涓一听,“哦。”竟然是男主角。


    这人不止剧里面CP不是曹艺萱,之前还有两对大热CP。两家CP粉还打过架,闹挺大,不然陶涓一个没有充任何平台会员的人怎么知道。


    曹艺萱倒挺轻松的,“有CP好呀,就没人注意我了!就算被狗仔拍到,也更容易澄清。”


    不过,陆扬确实是个麻烦。


    她没想到他会采取比以往更激进的行动。


    曹艺萱想了想,“我待会儿找个靠谱的房产中介,给你找房吧。”陆扬要是知道她是认真跟别人谈了,一定会又闹出幺蛾子。她是不怕他,陶涓这时受不起惊吓。


    陶涓一想也是,其实就算没陆扬这事,她和曹艺萱作息规律完全不同,住在一起也未必方便。何况曹艺萱现在又有新恋情了,万一要和新男友在家约会,她要留下当电灯泡吗?


    第二天早上她跟顾清泽说起要找房子,他立刻又摆出臭脸,不过这次只一秒钟就换了表情,有点委屈又有点疑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一再拒绝我的好意?你不想住在酒店,我也理解,不是每个人都觉得酒店更像家。”


    他低着头想了想,“这样吧,我有几间空置的房子,你要是乐意,挑一间住吧。你要短租,又要四角俱全的,恐怕也不好找,我的反正都是现成的。”


    话都说成这样了,陶涓觉得自己再拒绝就太矫情了。


    唉,几天前她还觉得再继续和顾清泽住在酒店是矫情。


    现在又觉得拒绝借住在他的空房子(还是之一)是矫情。


    当成年人就是这样,难以把握分寸。


    而且,和超有钱的朋友一起住在他的酒店套房还有可能被外人鄙视诋毁,那借住在人家的空房子,会不会也被人说拜金、捞女?


    陶涓决定,管他们呢。


    张琳、周测,这些人怎么想,怎么评判她,一点都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小狗嘻嘻:姐姐又跟我住一起了。


    小狗不嘻嘻:姐姐又要搬走了。


    第35章 了断


    顾清泽说的房子是一套顶楼loft公寓。


    陶涓一听就摇头, “loft?两层的?不行不行。太大了,我会害怕。”


    “也是。我自己都不喜欢,安静得吓人。”他仿佛不在意,又建议, “我还真有一套小公寓, 离太平也近。”


    陶涓当然不会再挑剔。


    傍晚他带她去看房子, 陶涓才知道顾少爷口中小公寓也不算小, 有一间客卧,主卧还有近十平方的浴室, 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可谓奢侈。


    站在窗口俯瞰CBD夜景, 灯火璀璨, 犹如星光。


    可陶涓还是想念她的老房子。


    窗外能看到梧桐树影,偶尔有麻雀卧在树枝上。


    晚上她再次检验模拟应用,又和嘉嘉的主刀医生温医生聊了很久。


    嘉嘉对模拟的效果很满意, 温医生也认为手术成功率很高, 她决定提前手术, 因为她接的新商务要在新剧开拍前搞一次品牌直播。


    只是为了更上镜那么一点点, 把原本已经90分的颜值提


    高一两分,要躺两次手术台, 还要靠止痛药熬过几周的恢复期,陶涓是不能理解这种牺牲的。


    这难道不是一种虚荣吗?


    她问嘉嘉,再提高点演技能不能取得同样的成就?这也太遭罪了。


    不知道。嘉嘉是这么说的。她甚至不确定再做一次鼻整形就能取得到更多观众缘或者更多资源。


    但她告诉陶涓, 要是不再做一次鼻子, 她以后肯定会后悔, 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没全力以赴,不够拼。


    陶涓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还是那句话,每个人来到这世间, 都有自己的修行。旁人谁也替不了。


    只能希望这次手术能让嘉嘉足够满意,会是她最后一次整容手术。


    嘉嘉做手术那天是个阴天。


    不过嘉嘉和她妈妈都很高兴,北市进入五月后天气很快就热起来,阴天好呀,下雨了气温就低,更利于术后修养。


    陶涓也一大早跑去整形医院,她没想到所有人都挺开心,自己也不好显得忧心忡忡,努力弯起嘴角,跟嘉嘉说些鼓励的话。


    嘉嘉被推进手术室前,陶涓握握她的手,不知道该说“加油”还是“好运”。


    田田让陶涓先回去,手术要四个小时,嘉嘉出来后也不会立刻醒来。


    回到酒店后陶涓忐忑不安,顾清泽劝她放松,“以后还有不知多少病人要用那套应用呢。”


    她也知道他说得对,等嘉嘉手术出来,再输入术后的照片进行对比,验证模拟的成功率吧。


    心思一放在工作上时间就过得飞快。


    午休时才看到周测给她发过几条微信,还打了一次语音,他跟她道歉,问她能不能见一面。


    也该做个了断了。


    陶涓问他:什么时候?


    周测很快回复:今天下午可以吗?四点半,华苑酒店的西餐厅。


    陶涓一看,笑了,华苑酒店的西餐厅?这不就是常家馨说的他过年时去相亲的地方?


    她回复:好的。


    一整天都阴沉沉的,就是不下雨。


    华苑酒店也在市中心,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陶涓走到西餐厅门口时,一阵凉凉的风带着淡淡水汽吹来,人行道上垂柳枝条乱舞,她拨开缠到身上的一根柳条,忽然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仔细看看街道和餐厅的彩色玻璃花窗,终于想起,她和周测刚开始约会时他也带她来过这里。


    华苑酒店原先是个天主教堂,据说当年花窗斥重金从威尼斯运来,谁能想到原先小礼拜堂的一角会在百年之后变成餐厅?


    陶涓感到一种类似荒诞的可笑。


    忽然间,她脑子里冒出曹艺萱说的那句话——“爱情是时机”。


    再次走进餐厅,她努力回忆,当年和周测在这里约会的情景只有些无关紧要的碎片,只记得餐厅的菜单上印着一圈金色的小天使,有的无聊地趴在云端,有的从云朵间向下偷窥,有几个拿着弓箭追逐嬉戏,一个小天使被躲在背后的同伴捂住眼睛,惊呼的时候手中的箭就这么射出去,不知会射中哪个倒霉蛋的心脏。


    她选了个靠窗的座位,要来菜单,果然又见到那群不负责任的小天使,他们蒙着眼睛胡乱射出金箭,被射中心脏的人从此坠入盲目的恋情。


    十几分钟后周测才到。


    他到之前外面已经开始落雨,他走进来时随手一拢被雨打湿的头发,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餐厅里几乎所有女性,无论老少,立时注意到他,目光不由自主跟随。


    陶涓早已习以为常,可又突然感到奇怪,她眼里的周测还是英俊,高大,职业也还是顶尖的外科医生,可突然失去了某种光环,或者说……滤镜?他恢复凡夫俗子的身份了。


    “你来很久了吗?”周测坐下,看到陶涓面前放了杯白葡萄酒,“我知道很多人说适量摄入葡萄酒对心血管有益,但这不是真的,尤其你现在的状况,还是尽量少喝酒。”


    陶涓怔了一下,要是之前,一听周测这么说教她又会感到气闷或者失望,可就在刚才,她发现她再也没有那些情绪了。她暗暗吃惊:哇,我怎么这么宽容?


    “西柚汁之类的柑橘类果汁也暂时不要喝,会影响药物代谢……”


    “这个我知道,出院的时候医生说了。”陶涓把自己的酒推向他,“尝一点?”


    周测摇摇头,“过年的时候我都没喝酒,怕突然要上手术。”他招呼侍者过来,叫了杯荔枝气泡水,又问她,“你喝什么?和我一样?”


    陶涓重新拿起酒杯抿一口,“我就喝我的。”


    果不其然,周测一脸不赞同,陶涓再次莫名觉得好笑,又喝口酒,“我不是天天喝,每次喝的量也不多。行了,现在你不是周医生,我也不是你的病人!这里更不是医院!放松点吧。”


    周测皱了下眉,但没再和她争执,“对不起,我去看了才知道你房子漏水了……我跟你道歉,那天不该说那些话的。可是——”


    陶涓心想,来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向我求助呢?去年年底你住院的时候我就说过吧,悠然居的房子你可以随时来住!”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这一点,只能推测为顾清泽用了什么手段说服她,或者,一个他更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难道说,在你看来,现在顾清泽比我更可靠吗?”


    陶涓坦然说:“对啊!你们都是我的男性朋友,至少现在他在北市没相亲对象,我向他求助,当然比向你求助更合适。”


    说完,她意味深长笑了,看了看周围,继续笑着问他,“是这里吧?你春节前跟人相亲的地方。”


    陶涓没看见常家馨所说的“周测跟人相亲的照片”,但一看他此时的神情就知道常家馨没骗人。


    周测一怔,先是疑惑陶涓怎么会知道他来这里相亲,接着急切地解释:“那是我父亲的一位学生,我只是——”


    陶涓打断他,“你没必要跟我解释。我也没误会。其实我春节回家前就想跟你说的,你就听雷主任他们的话,去相亲吧。哦,还有,春节的时候我们家也给我安排了相亲对象,是一位比我们高几届的校友,建筑系的,叫楚舰,你认识吗?他人挺不错的,几周前我们在北市又见了一次。”


    她心中暗道“对不起了楚舰”,但她说的也都是事实。


    周测更加吃惊。


    他忽然觉得餐厅的音乐有点太吵,大提琴的声音弄得他耳朵嗡嗡乱响,他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陶涓话里的意思,可仍然不愿意相信。


    他看向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却失望地看到她像要跟他确认似的点了点头,“对,我也去相亲了。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刚分手那年,我家里出了事——你也知道的,我大舅受了很大打击,不是因为被骗,是因为骗他的是他多年的朋友、从前的战友,我工作上也不顺利,方舟高层大内斗,之前一直带我的方姐被牵连,我们整个部门重组……那段时间我实在没心思也没精力再跟你谈话——”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戒指盒,放到他面前,“这个,我不能再替你保管了。我早就已经向前走了,希望你也尽快找到自己的幸福。”说完,她便起身离开。


    走出餐厅,陶涓呼了口气,幸好,周测还是周测,没做出追逐拉扯之类的狗血事。


    但她还是不顾细雨快速走了几步才撑开雨伞。


    孟春时节细雨其实很美,空气中混杂泥土尘埃和草木花叶的清气,还有车辆行人的喧嚣,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让她有种无来由的期待感,仿佛在期待即将到来的夏季,又好像不止是在期待夏季。


    陶涓走后不知过了多久,侍者才给周测端上他要的那杯气泡水。


    气泡水里加了冰块,他喝下去后立刻胃痛,像被打了一拳后蜷缩起来。


    他轻轻按一下蓝丝绒盒子的按钮,那枚钻戒在灯下闪闪发光,像一滴晶莹的泪滴。


    当初选戒指前他悄悄问过曹艺萱的意见,陶涓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


    曹艺萱回答:朴素无华但是厚实的18K金素圈。


    他笑:那不是老奶奶们喜欢那种吗?


    曹艺萱又想想:实在非要钻戒,那就要绿宝石切割的纯净白钻,还有,陶涓手指很细,所以石头不要太大,最多70分就好。


    可他最终买了一枚一克拉全美切割圆钻,四爪镶嵌,白金戒圈。


    因为从小到大,他看过的电影电视里,似乎钻戒都是这样的。


    他合上盒盖,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微微发痛。


    周测终于想到,他凭什么无来由地觉着陶涓终究会和他在一起呢?


    这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他连求婚戒指都是按自己的喜好选的。可戴戒指的人却是她。


    陶涓经过便利店时买了一堆能下酒的零食和两罐啤酒,回到酒店后,顾清泽正在厨房跟着厨师忙活,餐桌上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菜,一盘西芹百合炒干丝,一碗菠萝咕咾肉肉。


    她凑到厨台前看,他在厨师指点下正在做的是鸡丝玉米羹。


    “哇,你真是越来越贤惠了!”她拍拍他后背。


    顾清泽转过头冷脸哼了一声,“约会回来了?”


    陶涓呵呵一笑,走去客厅,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顾清泽站在客厅门口叫她,“吃饭吧?还是你在外面已经吃过了?吃饱了?”


    她闻见饭菜香味,顿感饥肠辘辘,对他的阴阳怪气视若无睹,跳起来跑去厨房。


    他甚至已经盛好了汤饭,筷子汤匙也摆得美美。


    陶涓坐下先尝了尝汤,“味道正好!玉米的鲜甜和鸡丝的香味相得益彰,火候也刚刚好。”再夹一块咕咾肉,一尝,酸甜正好,这下真有些惊讶了,“……这也是你做的?”


    顾清泽在她夸汤好喝时就崩不住一张冷脸了,这时更是笑得掩饰不住得意,“是啊!好不好吃?”


    “好吃!我都不太相信,连这么高难度的菜式你也能做得这么好了?!唉,你真是被耽误了,不然高低能当上个米其林餐厅主厨。”陶涓又夹了一块表示自己所言非虚,“真的好吃。”


    顾清泽有点心虚了,这个菜他主要负责打下手,不过,最后出锅那一步是他完成的,那怎么不算是他做的呢?


    他决定趁陶涓去太平上班时再叫主厨教教他。


    吃完饭,陶涓拿出零食和啤酒,“来点不健康的guilty pleasure!”


    雨又下得大了些,雨夜的天空黑得和平时不同,仰望过去,像有点点碎钻从黑纱中不断坠落,坐在露台的落地窗前,听着沙沙雨声,隐入暮色灯光的人声,无端让人有些惆怅。


    陶涓喝了口啤酒,皱皱眉,不知道是不是拎回来之后忘了放进冰箱,还是这个牌子的啤酒就这味道,她觉得今天的啤酒更苦涩,涩得舌尖有点发麻。


    “以前我总弄不明白,为什么你看见我和周测在一起就露出这种表情——”她学顾清泽的臭脸,然后无奈地笑,“唉……你那时候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瓜?”


    顾清泽摇头,“我从来不觉得你是傻瓜。我……我也说过,我佩服你的勇气……”还有执着,专注,真诚。


    陶涓自嘲地笑,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指指自己脑门,“那一次——就是咱们小组项目获奖,大家出去聚餐庆祝那次——玩游戏,你弹我脑蹦,难道不是看我又去对周测‘谄媚’,恨铁不成钢?”


    顾清泽在她说“弹脑蹦”的时候就脸颊发烫,再听到“谄媚”二字,连脖子也烧得发烫。


    这件事他可一直没忘。不仅没忘,还会时不时想起来。懊悔难言。


    小组成员们去饭店庆祝,饭吃到一半,陶涓忽然接到周测的电话,然后她跟大家道歉,说先去医学院一下,待会儿回来。


    他当时就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周测得了个奖,他们宿舍也出来庆祝,想让陶涓过去一下,露个面。


    其他人都说“那快去吧”“没关系”,就连讨厌鬼计英彦也没多嘴,只有顾清泽,横眉立目冷笑:“你也得奖了,你也在庆祝,为什么他不来这儿露个面?”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幸好两个大四的学姐打圆场,催陶涓快去快回。


    陶涓离开几小时,赶回来时小组成员早就吃饱喝足,转战KTV唱歌。


    忘了是谁提出玩游戏的,甚至玩的什么游戏也想不起来了,总之,她和顾清泽碰上,玩游戏输了,她愿赌服输,乖乖等他弹脑蹦做惩罚,她笑盈盈的仰头看着他,万万没想到,他狠狠弹了她一下,“嘣”的一声脆响,所有人惊呆,连正在唱歌的都愣住,房间里只剩下正在播放的MV伴奏。


    陶涓更是懵了,捂住火辣辣的脑门,连着嘶嘶几声才对他嚷嚷:“你神经病啊顾清泽!玩个游戏呀!至于吗?”


    没想到顾清泽两眼发红,但又亮的吓人,他看起来又生气,又委屈。他没跟陶涓道歉,反而站起来拉开门扬长而去。


    包间一时冷场,打破沉默的还是计英彦,“哎呀,顾清泽走了待会儿谁结账啊?”


    一个女生拿纸巾包了冰块敷在陶涓脑门上,“哦哟,红了一圈。”


    何止红了一圈,隔天早上陶涓起床后,发现脑门上一个青紫的圆圈,只能跟舍友借遮瑕膏盖上。


    顾清泽后来每次想起这事就后悔。


    简直蠢笨如猪。恶劣如猪。幼稚如猪。他办的这是什么混蛋事?


    这个样子谁会喜欢他啊?受虐狂?


    啊……


    现在想起来又恨不得抽自己几耳光。


    可是又怕她追问:哎?你这是干什么?


    顾清泽捂着脸垂下头,声如蚊蚋,“年少傻哔,你忘了这事,行么……”


    陶涓这会儿想起来只觉得搞笑,她呵呵笑了几声,拉开顾清泽捂脸的手,“你这羞涩的少女姿态是怎么回事?谁说你傻哔了?挺可爱的!”


    “这还可爱?在你这儿可爱跟混蛋是同义词?我是个可爱的傻哔吧?唉……”顾清泽双颊更烫,眼神不自觉闪躲,不敢和她对视,“你怎么会愿意原谅我呢?”


    陶涓笑了,“因为我知道你是生气了,但是你对我没恶意。”


    当年关上饭店包间门后,她并没立刻就走。


    顾清泽的话让她反思:对啊,为什么同样是获得荣誉,周测可以理直气壮要求她陪在他身边,而她却从没这么想过。无论是获得MTI大赛冠军还是这次小组项目打败全国十几支其他高校的队伍拔得头筹,周测从来没想过为她庆祝。


    这时,一门之隔顾清泽愤愤不平说:“我就是不喜欢她这种谄媚的样子!周测到底有多了不起啊?值得她这样吗?我是为她不值!”


    顾清泽听到陶涓的话,肚里像有什么东西打了个死结,更难受了。


    她还觉得他是在为她出头,其实,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被嫉妒冲昏了头。


    可是,有一点没有变,他一向笃定,她值得更好的人。


    那个人也许不比周测更英俊漂亮,更聪明——也不一定非得是他,但那个人一定要对她非常非常好,时时为她骄傲,常常送给她花,没有什么理由,也不是什么节日,就是想要送给她。


    除了花,还有其他在别人眼里也许没什么价值但会让她很开心的东西,比如暮春夜晚高台危楼上的风和夜色,晚饭后铺着红砖的老旧街区的烟火喧闹……都要给她。


    他一面有些自惭形秽,一面又忍不住问出盘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我一直好奇,你怎么会……选中周测和他交往的?”


    那时明明也有其他男孩子追求她。就算她把他当成小朋友,小弟弟,从没放在交往对象的范围里,那其他人呢?


    陶涓立刻给出答案:“因为我年少


    浅薄。被美色所惑。”


    这问题她和曹艺萱复盘过好多次了。怎么办?姐俩都是颜狗。就是喜欢漂亮男人,就连漂亮女人也觉得“啊好可爱呀想贴贴”……


    更理智的分析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她和周测的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诱发,就像被不负责的金箭射中心脏的阿波罗,像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掉进去后,一直纠缠着周测,在他身上寻找他没法给她的东西。越是期待,越是得不到,越是失望,越是不甘放弃。


    之前她还暗中怜悯申悦明对周测有滤镜,没有祛魅,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陶涓喝了口啤酒,苦涩的味道让她五官皱成一团,“啧,爱情里,最可怕的就是期望。”


    这口苦涩的酒下肚之后渐渐有了回甘,她笑着大力拍一下顾清泽的后背,“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见色忘友,再也不会被美色迷昏头了!”


    顾清泽看着她,也喝一口啤酒,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口。


    第36章 搬新家


    陶涓后来觉得, 把戒指还给周测后,自己放下的可能不止是一段注定不可能实现的期待,还有别的什么,她明显感到轻松了许多。


    很快到了周末, 顾清泽帮她搬家。


    借给她的公寓和太平大厦隔着一个小公园, 上班只要步行十几分钟穿过公园就行。


    陶涓换了新电脑之后决定每周三固定到太平办公, 顺便备份, 以防万一。


    陆扬搞出的这场意外给她提了个醒,有备无患是多么重要。


    在短短几周里连续搬了三次, 陶涓的搬家经验狂涨, 这次又有搬家公司帮忙, 倒不觉得累。


    只是顾清泽这公寓走的是极简风格,不管是家具还是装饰,都让她有种住在太空舱或者高级医院的感觉。


    当然, 这话她肯定不会跟他说。


    不过, 顾清泽看出来了。


    不管陶涓在滨市的家还是在北市的家, 沙发、座椅大多是布面, 放很多彩色的软垫子,还有小毯子, 每个房间至少有一棵绿植,厨房和浴室也不例外,工作台、书柜、墙面都有她收集的小装饰品和摆件。


    他帮她拍松抱枕, “你这些东西——”他随手指指, “都是什么时候买的?在哪儿买的?”没有统一风格, 但放在一起又很和谐,很陶涓,让原本有种冰冷感的空间很快变成充满她个人色彩的。


    她讲故事似的挨个讲它们是打哪儿来的, 拍一拍一只羽毛枕头,“这个枕头套,还是我姥姥绣的,我上大学的时候从家背来的!我现在都不舍得当枕头,只套抱枕,靠在沙发上的时候抱一抱。”她说着,把脸埋在枕头上蹭了蹭。


    至于封在相框里的一片红叶,是几年前在香山捡的,挂在墙上,就是独一无二的一幅画;染色的草编扇子是去泰国旅游买的,挂上墙后好像夏天马上就要来。


    顾清泽不由有点羡慕,陶涓不管住在哪里,都能把那个地方变成自己的家。


    他正相反。他有很多房产,但没有自己的家。


    她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你随时可以从酒店搬出来,开始一个自己的家。我可以教你——要是你想……”


    “我想。”他怕她后悔,立刻要求,“教我!”然后又正儿八经地重复一遍,“请你教我吧。”


    陶涓噗嗤一下笑了,用力拍他肩膀,“搞这么郑重干什么?这又不是什么有价值的算法之类的……”


    她是真的为他开心,他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可有时候她又会感到他还没完全长大,像少了块拼图。


    什么样的大人会把酒店当家呢?


    略一收拾,她叫他一起去超市,“今天晚上在新家吃!燎锅底!”


    到了超市,她买了新鲜蔬菜肉类,又走去鲜花货架,很惊喜地发现有芍药,带着宠爱和倾慕把每一束芍药看了一遍,忽然有点遗憾,“曹艺萱最喜欢芍药,可惜她还没回来,不然给她也买一束。”


    顾清泽提醒她:“你可以上网订一束寄给她,从这些花的产地空运去她那里还更近呢。”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唉,这几年当牛马当的,浑浑噩噩,毫无生活情趣。”她立即掏手机订花。


    顾清泽偷偷看陶涓,她就是这样,对每个朋友都非常用心。


    她订完花,收起手机,小心翼翼选了一束花递到他面前,“好看吗?”


    “好看。”他不由自主笑着接过花。


    顾清泽今天穿一套米灰色西服,薄薄的丝毛混纺春季料子,敞着怀,配了件淡蓝色衬衫,那蓝色淡到不细看几乎会误以为是白色,这时捧着粉色的芍药花,真有种风流公子初换春装的绮丽。


    陶涓不觉流露笑意,声音也无来由地放低,“你喜欢吗?”


    他由衷答道,“喜欢。”


    她笑得更开心了,“这束是我送给你的。待会儿你带回去插瓶。”她又挑一束芍药放进购物车,“这束是我的。”


    顾清泽惊讶地愣在原地几秒钟,才赶快跟上,“送我?”


    原来,他也有吗?


    “嗯。教学已经开始了小朋友!”她笑着解释,语气却又有几分认真,“第一课,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花,床单,台灯,闹钟,盘碗杯子……不要管跟现在的配不配套,你以前一直用的是什么,就挑你喜欢的!”


    直到回到家,顾清泽心里还有未消退的余震。


    他时不时看看她送给他那束花,不怎么敢一直握着,怕手温把花捂坏了。


    新家并没有花瓶,陶涓找出一个很大的玻璃沙拉盆,在盆**错贴了几根胶带,花插在胶带构成的格子里,往厨房岛台上一放,原本像无菌实验室感觉的厨房立即有生气盎然。


    送给顾清泽那束,撕开包装后她打开煤气炉,在火上灼烧花茎切口——


    “啊——”顾清泽大惊,“这——”


    “放心!”烧了几秒钟,她把它们重新包好放进冰箱,“这样花就能活得更久了。”


    至此顾清泽已经目眩神迷,看陶涓就像看魔术师,“你怎么懂这么多东西?”


    陶涓脸上突然发热,低头拆开一包菜心,“学呀!你不是也跟厨师学会做饭了?”


    这个家从未住过人,家电倒是齐全,两人合作很快做好两菜一汤,慢慢吃饭。


    吃饭的时候聊到怎么选家具,陶涓说自己在这一点上也处于探索阶段,“小时候的家具——床、桌椅、柜子基本都是家里人选好的,到了大学住宿舍就不说了,后来租房子,大件家具都是房东提供的……”


    她顿一顿,悠然居是周测的家,家具是周院长和雷主任选的,她没有置喙余地,张阿姨家的大件家具是她为儿子上世纪末买的,结实笨重的特点和她在滨市的家有些像,她就习惯地用了,所以,她也没太多经验。


    “可以先从小家具开始,选个你喜欢的床头柜,配上你喜欢的台灯……”她闭上眼睛想象,“然后再慢慢挑你喜欢的床、衣柜、书桌、沙发……哦,我的书桌是自己买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床?”顾清泽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立即觉得自己问得唐突。


    但陶涓并没觉得异样,她还挺激动,“对!床!一个家里最重要的家具就是床!一定要多看,多想,谋定而后动,不然要扔也是麻烦。我先前喜欢雕花铜床,但是到宜家试了试他们的铁艺床才发现,那床靠着不舒服,冬天碰一下就很冷……”


    她若有所思,有时候以为自己喜欢的,试过之后并不喜欢,甚至难以忍受,一张床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顾清泽先庆幸陶涓没反感他的问题,这时又忽然觉得,这是不是也说明,她对他绝无其他心思?还是把他当小孩儿看待?


    任何一个年轻男人问一个女人喜欢什么样的床,都会被对方解读出挑逗的意味。


    但是陶涓对他不会这样。


    他郁闷了一下,马上又劝自己不要患得患失,要好好珍惜他们相处的时间,何况,她是在认真分享她的生活经验。


    这些琐碎的事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可对他而言非常珍贵,这是全是他们分离之后


    她独自获得的经验。听她讲这些,就像他重获一个窥见她那些年生活的机会。


    吃到一半,顾清泽决定了,“我下周不住酒店了。我要自己住。”


    陶涓为他鼓掌,“好啊!你打算住哪儿?”最好别住那套loft公寓,太大了,作为新手挑战可能对他难度太高。


    顾清泽指一下大门的方向,“对面那间。”


    “啧,可恶的有钱人!”陶涓笑,“那好呀,我们做邻居。”


    来看房时她就看出来,这房子原本是一梯一户。是在电梯厅开了一南一北两个门,大约是将原本的客厅加了堵墙分隔成了两户。


    吃完饭,顾清泽拉开洗碗机,发现机器里的塑料泡沫还没拆掉,他拿起说明书翻阅,陶涓正在擦桌子,看了一眼说,“也就几个碗盘,我手洗得了。”


    顾清泽端走盘碗,“我来洗!”他提醒自己,待会儿要告诉公寓管家明天把洗碗机装好。


    他不太熟练地取下抽拉式龙头,先冲洗碗盘,再去压洗洁精。


    陶涓一错眼没看到,再一看,哎呀,完了,碗碟又在泡泡浴了。


    她走近,刚要指点,顾清泽手里的龙头“噗呲”喷出一股强劲水流,他急忙躲闪,松开水龙头,可已经被淋了一身水。


    “那是高压按钮!”陶涓大笑,唉,少爷还是家务活干得太少啊,她大步走过去,丢给他一条茶巾,“快擦擦脸,浴室有毛巾……”


    他那件浅到不能更浅的淡蓝色衬衫被水溅到的地方顿时变成了半透明的,陶涓这时才注意到布料上隐藏着一朵朵比指甲盖还小的云,蓝色全部聚集在勾勒云朵的线条上,云朵本身和云与云之间现在是一种肉色。


    她怔了怔,忽然意识到,那是衬衫下他肌肤的颜色。


    忽然间像有一团绒毛球卡在她嗓子眼,痒得让她连声咳嗽,心脏也开始不规律地颤动。


    “你怎么了?”顾清泽看到陶涓不停咳嗽,还用左手按着胸口,急忙走到她跟前,“哪里不舒服?”


    陶涓侧过脸摇了摇头。


    嗓子里那股怪异的痒消失了,可鼻子又痒起来,像被小猫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想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有什么酸胀的东西充塞在鼻腔里。


    顾清泽忽然用茶巾擦了擦她头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泡沫落你头上了。”


    陶涓本来也想笑,可一看他,立时有种不知该往哪儿看的无措。被水浸湿的衬衫紧紧贴在他身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肌肉的形状清晰可见,线条随着他的手臂动作绷紧……她不敢再看,说了句“我去拿毛巾!”转身走去浴室,几乎要小跑起来。


    陶涓靠在浴室门后,眼睛是闭上了,可是眼前还是半透明的湿衣贴在胸肌腹肌上的画面。


    她缓缓呼吸几次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双颊和耳朵红彤彤的。


    心中颠三倒四地默念了几句“色即是空……一切有法为,如梦幻泡影,如露又如电……”


    总算略为平静,她拿了浴巾出来,递给他,又去关上中央空调,“别着凉了。”


    过了一会儿她就催他走,“还是快点回去换衣服吧,正换季的时候,千万别感冒了。哦,别忘了你的花。”


    第37章 傲娇成怒


    陶涓催促顾清泽快点回家换掉试衣服, 他并没察觉任何异样。


    她一向是这样,细心,又很照顾人。


    他开心地带着她送他的花回酒店,请酒店管家帮他插好, 又跟人家请教插花养护的方法, 还有哪些花适合插瓶, 他又挑了几个漂亮的花瓶打算明天送给陶涓——既然她可以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送给他花, 那他从此之后就能随时送花给她,再也不需要特意找借口。


    粉色芍药花蕾在台灯的灯光下有种丝绸般的质感, 散发淡淡幽香, 其中一朵已经迫不及待绽开花苞, 他忍不住用手指背反复蹭这花朵,又忍不住将它从花瓶中取出,握在手里仔细观看, 再闭上眼睛放在鼻尖细嗅, 最后, 捻动花枝, 让花瓣在脸上旋转轻扫,情不自禁将一片花瓣含在双唇间……


    忽然间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怪异, 轻轻笑着把花朵拿回眼前——


    “哎呀!”他懊恼,芍药花的花瓣可比玫瑰花瓣柔嫩很多,花瓣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渗出花汁。


    顾清泽赶紧把花重新放回花瓶, 又呆呆看了一会儿微笑着去睡了。


    陶涓也在灯下看芍药。


    她也用手背轻轻抚摸感受花朵的质感, 也凑在花蕾前细细闻它的香气,但仅此而已。


    她看着粉红色的花,脑海不断闪现顾清泽抱着花束的样子, 接着又想起他湿淋淋的衬衫和湿衣下若隐若现的肌肉。


    陶涓懊恼地叹口气躺到床上,羞愧地闭上眼睛,恨恨地敲了几下床。


    前几天她还跟顾清泽保证自己再也不会见色忘友、再也不会被美色迷昏头,结果可好,她依旧还是那个老色胚,放下了周测,转头把色眯眯的眼神投向了从前被她重色轻友的“友”。


    唉。


    造孽啊……


    天地可鉴。在她心里顾清泽一直是朋友,是学弟,是竞争对手,反正从来不是这种……


    顾清泽对她应该也是一样的。


    在大学那一年,他铆足了劲要跟她较量。似乎是想延续在波士顿对战的状态,他选了所有能和她一起上的课,参加她参加的所有小组活动和项目,还打破了她创造的几项记录……


    在他心里,她可能是他要追赶、超越的前辈,是位可敬的对手、战友,非常信任的朋友……


    要是顾清泽知道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会作何感想?惊讶?失望?


    那句老话怎么说?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想X我?


    陶涓在黑暗中捂脸。


    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就是去方舟讨薪那天早上,她曾做过一个关于顾清泽的梦。


    梦到刚刚二十岁的她和顾清泽站上领奖台,欢呼,拥抱,正高兴得不得了,却发现她和他不知怎么站在酒店的天台泳池里……


    她蜷起身体抱头呻|吟。


    要命。那时候的顾清泽才十六岁吧?还是未成年!


    正反复批斗自己的时候,曹艺萱来电,想知道陶涓这次搬家是否顺利。


    陶涓干脆转视频,开了灯给她room tour一圈,聊了几句后又为她担心,陆扬迟早会知道曹艺萱这次是认真要跟他分手,而且已经有新恋情了,天晓得到时这疯子会怎么闹腾。


    “说实话吗?我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也不担心,不管谁,怎么闹,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曹艺萱一点不担心,说话时脸颊绯红,双眼中有一汪春水荡漾,明明五官没变,却硬是比平时又美了几分。


    陶涓为她开心,虽然娱乐圈里恋情很难维持,但这时候谁要去想将来会怎么收场?


    曹艺萱看到厨房里的芍药花,连呼好看,陶涓这才想起,“哦,我给你也买了一束,不过是在网上订的,可能明天就会到。”


    “谢了谢了!”曹艺萱开心,然后又惆怅起来,“唉,再过两天我就能杀青了。”


    原本盼着快点杀青,现在有了喜欢的人,又盼着这部戏最好能再拍几个月。


    她是配角,杀青后没有理由再留在剧组,不然恋情肯定会曝光,刚陷入热恋就要两地分离,有多煎熬?


    陶涓安慰几句,又为她担忧,“你要不先住我这一阵吧?跟陆扬说清楚了再回家。”


    曹艺萱先是笑,又怪声怪气问:“我是愿意啊,但是顾公子不会觉得我是个大电灯泡吗?”


    “你别乱讲,我跟你说过几次了,我们之间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就像


    潘妮和谢耳朵。”


    陶涓嘴里这么说着,却把手机摄像头转向一边,假装给她展示厨房。


    她没敢直视曹艺萱,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切——除非你是女同他是基友,男女之间哪里可能有纯洁的友谊?”曹艺萱从第一次在火车上看到顾清泽时就不信,“纯友情?人家一个霸道总裁巴巴地跑去你的卧铺给你拎行李?”


    “那也没法律规定总裁不能有朋友不能有义气吧?一个铁子帮他生病又瘦弱的铁子拎行李箱,这不是很正常吗?”


    曹艺萱摇头,“反正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太过深情了!”


    “你们娱乐圈里不有一句很著名的话,长得好看的人看狗都深情?”陶涓走回卧室,往床上一躺,“你带着先入之见,想太多了!”


    曹艺萱哈哈一笑,“也有道理,顾总裁气场冷冰冰的,生人勿进,却长了一双桃花眼,只要有那么点微笑的意思就显得深情。不过,我还是坚持我的直觉没错,他绝对是对你有意思!”


    “唉呀!意思、意思——”陶涓不耐烦,“有个毛意思!真没有!你怎么不信我呢?”


    “我信你,我是不信他!”曹艺萱还是笑呵呵的,“除非他亲口说过他没那个意思。”


    陶涓愣住,呼了口气,“他还真说过。”


    曹艺萱本来瘫在沙发上,猛地坐直,“啊?他真说过吗?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


    顾清泽真的说过。


    大学时候说的。


    至于怎么说的……陶涓想起这事就尴尬,不仅不想跟曹艺萱细说,她自己都想把这段记忆删除了。


    也记不太清是哪一次,这少爷又突然间对她阴阳怪气的,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课堂上小组讨论,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要反驳,争论了几次她也来了火气,两人针锋相对,声音渐渐提高,同组的同学个个不敢吱声,老师也在讲台上愣住。


    下课后两个室友半开玩笑跟她说,“小少爷跟你的CP必须加个相爱相杀tag!”


    陶涓这才知道竟然还有人嗑她和顾清泽的CP,“我去,你们也太饥不择食了吧?何况我有男朋友了!”


    室友们一副“我只管嗑我的才不管你死活”的吊样,一个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这个味儿才对呢!”


    另一个没心没肺地笑,“你没发现吗?每次你跟周测出去约会,隔天少爷必然会对你黑脸,有时候你提句周测,他就一副要发疯的样子。”


    傍晚她跟周测在食堂偶遇顾清泽,这孩子拧着脖子冷哼一声假装没看到他们。


    饭吃到一半,陶涓犹豫着问周测,“你觉得,顾清泽他……”


    “嗯?”周测夹起一块红烧茄子,微微不耐烦,“他又怎么了?”


    “他是不是喜欢我啊?”


    周测筷子夹的茄子掉到桌上,他半张着嘴愣了愣,放下筷子捂脸笑,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陶涓,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陶涓气闷,“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年轻貌美,聪明能干,喜欢上我很不可思议吗?”


    周测脸都红了,连连摇头,“抱歉——”


    他又笑了,像是实在觉得太好笑,忍不住,“你和顾清泽,就像潘妮和谢尔顿,单拎出来都漂亮可爱,但是,不匹配,明白吗?”


    “什么意思?”陶涓隐约感到被冒犯,语气里不自觉就带点挑衅,“他确实很喜欢和我在一起啊,为什么他不能喜欢我?”


    “喜欢?他懂什么叫喜欢吗?他还是个小男孩,并且是个娇生惯养的小男孩,大学可不是寄宿学校,你是他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一直照顾他,他对你有雏鸟情结很正常,但是,就像雏鸟情结实验中跟着鸡妈妈的小鸭子,他和你、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他最终会回到水塘里,也许还会飞去南方过冬……”


    周测轻轻笑了一声,“雏鸟情结不是喜欢。你只是他应对陌生环境不安全感的工具人罢了。哦,说工具人可能有点过了,他的确把你当朋友,就像谢尔顿依赖潘妮,把潘妮当朋友一样。不管他表现出的对我的敌意也好,对你的依赖也好,都和小鸭子追着鸭妈妈是一样的,跟喜欢差远了。”


    陶涓被说服了,“你这学期选修心理学了?”


    周测重新拿起筷子,给陶涓夹了块茄子,“分析这点事还用得着心理学?”


    陶涓厌恶地把茄子扔回给他,“说多少次了?我讨厌茄子!地三鲜我都不吃里面的茄子!”


    理智上,她认为周测的分析是对的,可说不清为什么,她还是决定找个机会直接问顾清泽。


    等了几天,少爷又和从前许多次一样阴转晴天,上课时又坐在她旁边,还偷偷往她笔袋里放了几颗高档巧克力巴结,陶涓觉得机会到了。


    这天傍晚她去实验室拿数据,叫顾清泽一起去,他提前到了,她带了两杯从三食堂打的冰镇酸梅汤,递给他一杯。小少爷喜欢这个酸梅汤,总说要是再加点桂花味道更好。


    她等他喝了一大口酸梅汤,突然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清泽“噗”一声狠狠呛住,他双手遮住口鼻狼狈咳嗽,满脸通红,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陶涓递给他纸巾,他没接,捂着脸冲出实验室往卫生间跑。


    她跟到卫生间门口,听到他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洗脸。


    后来他告诉她,酸梅汤带着几粒小碎冰蹿到鼻腔里,难受极了,鼻子像被打了一拳又酸又疼。


    这种反应,她的问题答案如何还用再问吗?


    两人并排靠墙坐在实验室后面放器材的旧桌子上,顾清泽被呛得太惨了,平静下来后脸还是红红的,“你干嘛捉弄我?”


    陶涓不敢看他,假装玩手机,其实屏幕上什么都没看清,“有人说我是你对抗陌生环境不安全感的工具人。我觉得,我和你至少是潘妮和谢尔顿吧?”


    隔了半晌,顾清泽没出声。


    陶涓侧过头,人家小少爷要笑不笑,斜着眼睛,右眉挑高:“周测说的?”


    “嗯。”


    他冷笑,“对。我对你没那种意思。”


    陶涓忽然觉得好笑,“喂,没有你就别再这样——”


    “怎样?”


    “这样——”陶涓学他皱眉冷脸,“每次一提周测你就这样!怎么了?你是在吃醋吗?”她是半开玩笑说出来的,“你要是真对我没那种意思,以后就别这样了,惹得大家看笑话……”


    她话还没说完,顾清泽突然暴怒,气得太阳穴青筋都爆出来了,他跳起来就走,走到实验室门口猛一回头,对着她大吼:“我不喜欢你!最不喜欢你!从来没喜欢过你!以后别再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最绝的是两个同学正好走到实验室门口,此时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地和陶涓六目相对。


    这次是顾清泽闹别扭最长的一次。


    他接连几周上课也不理陶涓,直到期末停课复习时。


    有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学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后揉揉眼睛继续复习,看了几页书才忽然发觉旁边坐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


    顾清泽这别扭小孩,不知付出什么代价在期末复习的高峰跟人换到一个座位,坐在她旁边,又假装不知道旁边是她,埋头做题,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快冒出火星子了。


    陶涓气笑了,戳他肋骨一下,“喂!”


    他本能一缩,自动铅笔芯咔啪一声断在纸上,扭过头讪讪对她笑。


    她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抿紧嘴唇,先是还有点生气的样子,然后又有点委屈,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转过头用笔划拉纸,小声嘀咕:“我……我从来都不是最不喜欢你。”


    “啊?”


    这叫什么?


    陶涓没法跟他在图书馆扯掰,只好长长呼口气,算了,谁让他是她的雏鸟。


    唉,整件事都很丢人。


    她觉得丢人。


    他也觉得丢人。


    这能跟曹艺萱说吗?说了和自毁形象有什么不同?


    陶涓随意敷衍几句,曹艺萱不再追问。


    本以为到此为止,突然,曹艺萱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说谎了?”——


    作者有话说:小狗:姐姐你看不出我是在说反话吗?


    第38章 一日不见


    清晨被顾清泽的电话吵醒时, 陶涓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嗓子有点哑,“怎么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顾清泽说,“我现在在机场, 家里有些急事, 我要去昆士兰一趟。”


    陶涓坐起来, 渐渐清醒, “严重吗?”


    “不严重。一些家族产业要处理。”


    顾清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忧虑,她以为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虽然很可能她也帮不上忙, 正想着怎么安慰几句, 却听到他说,“好好照顾自己,要换季了, 别贪凉。”


    她不由笑了, “你可真是长大了。”


    他也笑了。


    彼此沉默一会儿, 他问她, “曹艺萱快回来了吧?”


    “嗯。后天回来。”


    “那就好。”


    他踌躇了一两句话时间,她等着, 可他只是说:“你再睡一会儿吧,抱歉吵醒你了。可是我怕你又说我不告而别。”


    陶涓无声地笑,“好的。”


    挂了电话, 她全无睡意, 看着阳光一点点变得强烈, 从窗帘缝隙穿透,在床前的地板上划下一条金线。


    曹艺萱回到北市后把行李放到家就来找陶涓吃饭逛商场。


    她的整个春天都在剧组度过,离开北市时还穿着厚重的大衣, 回来时已是六月初,随处可见穿着短袖和裙子的人。


    她返回前两天收到蓝总的电话,竟然是陆扬托他传话,说自己已经卖掉了她楼上的房子,以后也不会再纠缠她,祝她一切安好。


    “你说奇怪不奇怪?”曹艺萱放下一支口红,问陶涓,“这个色号怎么样?”


    陶涓接过口红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你去看了?他真搬走了?”是很反常。以她对陆扬的了解,他至少要哭闹大醉躺在曹艺萱家门口几次才能认清现实,现在已经直接跳到卖房彻底离开伤心地,中间不知省了多少步。


    “真搬走了!田田说大堂里有物业公告,他的房子要重新装修,她昨天跑上楼看了,正在重新换地毯呢。新业主倒没见过。”曹艺萱嫌弃地放下一支口红,今年的彩妆品牌不约而同都鼓吹清淡白开水风,最新的、卖得最好的几个色号没一个她喜欢的,“名字都起的妖妖娆娆的,颜色跟鬼打墙一样,全都差不多。”虽然这么说,还是挑了几支让柜姐包两份,陶涓急忙制止,“我只要那支珊瑚粉的。”然后又瞪曹艺萱,“有钱你也不能这么乱霍霍啊!”


    曹艺萱讪笑两声,“那你待会儿多买点其他的东西,今天我埋单!”要不是她跟渣人陆扬纠缠了那么久,怎么会害陶涓受那么大的惊吓?陶涓对整件事轻描淡,不想让她担心,可她听田田说了,陶涓当晚又去了趟医院。


    两人继续溜达,曹艺萱在一家内衣店橱窗前驻足,果断拉著陶涓进去,她挑了好几套去试了半天,走出试衣间发现陶涓已经拎着这间店的购物袋,抱怨道,“你急着付钱干嘛?都说好了今天是我的场!”


    “好,你的场,待会儿你请吃饭。”


    吃了饭接着去附近一家新开的Spa做头部按摩。


    这店是梅姐的朋友开的,提前预定了给人捧捧场。


    陶涓无可无不可,只要在下午五点之前回到家就行,她六点半要跟李唯安和Rosy线上会议。


    她不常来这种地方,分辨不出按摩师手法好坏,饭后犯困再加上房间灯光昏暗,很快就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最后按摩师给两人敷上面膜离去,陶涓正要打个盹,忽然听到曹艺萱嘻嘻一笑。


    这笑声她一听就知道不妙,果然,曹艺萱压低声音问:“你买的内衣是一套吗?”


    陶涓脸上一热,若无其事,“怎么了?内衣不就该成套买吗?”


    曹艺萱笑得隐秘而邪恶,“嘻嘻嘻,应该,应该!你应该多买几套。”


    陶涓假装自己睡着了。


    曹艺萱可不打算放过她,“你老实跟我讲,是不是动心了?动心了好啊!我帮你筹划筹划!”


    陶涓继续装死。


    曹艺萱自己叭叭了一会儿,有点恼了,“你要是对顾清泽一点想法都没有,就不会在意他是不是喜欢你了!”


    是这样吗?


    陶涓心头一震,心悸似的不规则跳动,她揉揉心口,“我差点噶了,重获新生后不该好好享受生活吗?”


    “享受生活当然也包括享受情爱啊!”曹艺萱幽幽叹息,“我这次才明白,得到回应,两情相悦当然是很幸福,可是单纯喜欢一个人,哪怕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回应,也很幸运。”


    两人好长时间没说话,陶涓以为曹艺萱就此作罢了,又听到她说:“你要是想知道他怎么想的,找个机会试探一下他嘛!”


    “试探?什么试探?你别给我出馊主意啊!”陶涓又赶紧补一句,“也别瞒着我制造什么‘机会’啊!”


    曹艺萱嘿嘿笑,“哎,我还没说你就知道是馊主意?再说这有什么难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多简单!”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常用的试探方法,什么假装不经意的靠近,拉近肢体距离尤其是下肢的距离,能产生暧昧的模棱两可的语言……


    “哎你现在住那个公寓不是有室内游泳池吗?你约他一起游泳啊!啊啊,别戴游泳帽——”


    “游泳为什么不戴游泳帽?”


    “啧,不是真游……游泳不是重点!肢体接触才是!下水之后你就……”


    陶涓没听完就觉得头疼,尴尬到头疼!想逃走的那种!


    她捂了下额头才意识到面膜还贴在脸上呢,“我求你放过我吧,你们这种恋爱小天才看到的世界可能带着好感度进度条提示,还有技能面板可以随时点开用,一堆技能,还没冷却时间——


    可7488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用你们那些方法就是自取其辱、自寻死路、自己挖坑自己跳……用之前还要先克服心理上巨大的羞耻感和难堪感。我求你了姐们儿,别玩我了,就让我自己慢慢来,慢慢想清楚吧。”


    曹艺萱一想也是,陶涓对待感情非常审慎,在她看来好像每一步都慢半拍,每一步都要想很久,确定还喜不喜欢周测要很久,和他分手后也要好几年才能完全走出来,有时看得她恨不得替她把这些步骤做了。


    可是陶涓的人生是她自己的,谁能替她?


    “唉,还是那句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修行。”曹艺萱总结,但还是不甘心地加一句,“你要是万一想让我帮着出主意就告诉我!”


    “好。”


    曹艺萱忽然又有点不放心,“那你和顾清泽相处的时候,是开心的吧?”


    “嗯。”


    曹艺萱这才放心笑了,“我也觉得是。你最近笑得比从前多了,好几次我跟你视频,你都莫名其妙挂着笑容。”这种时候,通常是陶涓说起顾清泽跟她一起做了什么,或者打电话的时机刚好在这两人相处之后。


    陶涓自问,我是比从前笑得多了吗?这是因为我喜欢他吗?我怎么会喜欢他呢?如果我真是喜欢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非常确定的是重逢之前,她对他的喜欢,或者说喜爱,有欣赏,友爱,关心,但绝无男女之情。那么重逢之后发生了什么,让原先的“喜欢”变得更复杂了?


    跟曹艺萱分别回家前,陶涓有点犹豫地问,“我会不会只是在感激他?”人生跌到低谷,突然旧友出现出手相助,从一个常闹别扭的傲娇小屁孩变成一个有担当有能力的男人,由于人类本能的慕强心理产生出错觉,可能性很高。


    曹艺萱拍拍闺蜜肩膀,“不能确定的话你就用你的方法,沉住气再等等看。不用着急,喜欢就和想咳嗽时是一样,憋不住的。”


    这天晚上的会议开到一半,李唯安忽然喊停:“各位,我羊水好像破了。”


    所有与会者同时愣住,李唯安给了陶涓和Rosy秘钥授权后立刻下线。


    秘钥得在太平启动后才能传输文


    件,陶涓到了之后,部门同事开了个短会,章秀钟也来了,作为公司合伙人代表勉励大家一番。


    散会时他叫住陶涓,请她去他办公室谈谈。


    去年年底章秀钟原本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才叫陶涓来面试,听顾清泽说她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算法设计师”时还不太信,几个月过去,她的能力有目共睹,连李唯安也称赞她十分出色,自然生了招揽的心意,“听清泽说你刚做完一个医疗相关的项目?”


    陶涓简单介绍一下“良医肖恩”,“目前还不能说成功,用过应用的病人只有一位,手术是三周前做的,虽然院方几次复诊的结果和应用预测的轨迹符合,但还要再等一周才能确定这次手术的最终结果符合预期。”


    章秀钟太了解这种严谨的说话方式了,他微笑着听完,“不管怎么说,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构这样的模拟应用,哪怕之前做过更复杂更庞大的同类应用,都很厉害。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为太平全职工作?”


    他抬抬手,指向身后的超大落地窗,“我们会给你一间类似的办公室,有无敌窗景,和Rosy的差不多——你如果愿意来,我和李唯安会很乐意给你和Rosy同等的职位和待遇,你会有稳定的非常有竞争力的年薪,还有分红——你做兼职可是拿不到同等分红的,哦,还有股票,我们太平的员工福利也很不错。”


    陶涓并不意外,Rosy和李唯安都曾私下问过她想不想转长期,几个月之前她会毫不犹豫选在太平工作,或者任何一个能提供稳定工作的大公司,但是现在她又会毫不犹豫拒绝,“我对我现在的状态挺满意的。”


    没错,工作室,兼职,接零活儿,这些意味着收入不稳定,但她更有成就感,钱是少了,可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最棒的是再也不用和黄霸天那种无能又专横的上司打交道,也不用在办公室政治斗争中选边站,哪怕以后遇到无理取闹的甲方,算一算还是大赚特赚。心理健康才是长寿之本啊。


    “好吧,随时欢迎你改变心意。”章秀钟也不多说,又跟陶涓聊了会儿李唯安休产假后的安排,接着说到顾清泽这次出差,“他跟你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接管的事还算顺利吗?”


    陶涓笑笑,不接茬,“听起来是挺复杂的,得好一阵子吧?”她不确定章秀钟这么问是想套什么话。论公,他和顾清泽是太平的合伙人,论私,他们两人是表亲,顾清泽去处理顾家的资产,章秀钟理应更清楚情况,她只知道是个铁矿的事。


    现在他这么试探,是什么意思?


    章秀钟笑了,他一向喜欢聪明女人,“唉,别看他平时不讨喜,他走了这几天,我还有点想他那张冷脸了。他在北市上大学时也是那副样子吗?”


    “还好。”陶涓有点好奇,章秀钟究竟要扯什么。


    “哈,我不信。”他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相框,“你看,他去给人做男傧相,也是这副所有人欠他钱的样子。”


    陶涓进来时就看到书架上放着几个相框,几乎都是章秀钟和家人的合影,倒没注意到顾清泽也在其中一张。


    “新郎是我堂兄,他和清泽血缘更近。”章秀钟指着相片中的人物一一介绍,“这是清泽的妈妈,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堂兄弟,新郎是她亲侄……”


    陶涓第一次看到顾清泽母亲的样子,她和新郎长得更像,顾清泽显然更像他父亲,和章秀钟说的一样,他参加婚礼时也没什么笑容,作为男傧相之一,大概只起到装点门面的作用,他身边的女傧相表情要比他丰富多了,那年轻女孩和其他女傧相一样穿着鸽灰色缎面礼服,笑容比头上的钻石冠冕还要璀璨,不过她没看镜头,半侧脸看着顾清泽笑。


    照片大概是几年前拍的,顾清泽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比现在要清瘦一些,但已经褪去了少年模样。


    “这是沈博宇。”章秀钟指向顾清泽身边的女傧相,“她妈妈和清泽的妈妈从前是同学。她一直想把女儿嫁给顾家。”


    这是什么意思?


    陶涓无所谓地“哦”了一声,看看章秀钟,有点想笑,该不会有什么阔少的母亲拿着一千万的支票扔给贫家女“离开我儿子”的戏码等着她吧?那也轮不到你来演啊?


    章秀钟没得到任何一种他期待的反应,有点挫败感。


    她明明对站在顾清泽旁边的女傧相好奇,但听到双方妈妈要撮合的暗示,又没有一点不悦。


    不过,陶涓回到家,还是上网搜索顾家的事情。


    她想知道顾清泽在她不知道的这十年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可是搜索的结果却很让人失望。顾清泽非常低调,没有社交账号,更找不到什么新闻,唯一能找到的还是几年前在摩纳哥的照片,那还是因为章秀钟的缘故。


    顾家最近的新闻倒是有很多。


    他叔叔的金融投资公司被指是庞氏骗局,之前人被保释出来居家监视,又设法要逃走,不过没成功,被抓住后直接进看守所了。两周前案件开庭审理,顾家要和他做切割,顾清泽就是去处理他从前代表顾氏家族管理的矿业公司。


    她刚点开另一个新闻链接,手机忽然响了,是顾清泽。


    她急忙接起来,两人一同说:“你还没睡吗?”然后又一起笑了。


    顾清泽说,“我这边事情处理好了,明天就能回来。”


    “嗯。”陶涓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在笑,她试着收起笑容,“那……明天见?”


    他隔了几秒才回答,“明天见。”


    陶涓躺在床上好半天,发现自己又在笑了,她拉起被子吐槽自己,莫名其妙傻笑,被拍下来一定很诡异。


    第二天从醒来开始她就处于莫名的兴奋中,像是在等待什么重大事件的宣布。


    李唯安昨晚下线之后只在进产房之前发过一次消息。


    上午九点多Rosy传来消息,李唯安昨晚平安生下两个宝宝。因为宝宝们提前两周出生,一出生就被放进暖箱观察,不久前才回到母亲身边。


    照片里两个小婴儿长得一模一样,也可能所有新生儿都长得差不多?


    他们的小脸是粉红色的,闭着眼睛,看起来更像是玩具娃娃,小小的头被父亲的手托着,靠在母亲胸前。


    尤为让陶涓感到震撼的是李唯安,原先她以为李唯安产后的照片会和女明星们的差不多,比起刚生了孩子倒更像是在spa做了水疗,没想到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产妇,她的笑容欣慰却明显疲惫,头发看起来汗湿过,黏成一缕一缕,和她平素极度冷静理智的形象差别极大。


    陶涓和同事们一起送上祝福,心里不由感叹,当妈妈真是不容易的事。


    这种震撼带来类似不安的亢奋一直持续到傍晚。


    陶涓结束工作,坐在阳台上,给自己捣鼓了一杯柠檬气泡水,喝了一口觉得还是太酸,正在后悔为了健康没多放一勺蜂蜜,忽然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门外的人递上一大束百合,花还没开,浓郁的香气就扑面袭来,她接过花,顾清泽的脸庞在花后露出来,他笑道:“我回来了。”


    这章适合一边听卫兰的《一格格》一边看。


    第39章 傲娇成怒


    这天晚上陶涓叫了点极度不健康的外卖, 跟顾清泽配上健康的过分的柠檬水当晚饭。


    睡前她试着回忆,却记不得两人都聊了什么,只觉得很开心,仅能想起的全是些毫无意义的碎片:顾清泽喝了一口她调的柠檬水后皱起鼻子苦笑的样子, 灯光和夜色照在他头发上反射的光, 绕着壁灯灯罩不停碰撞的一只小飞蛾……


    她很久才朦朦胧胧睡着, 入睡前忽然想到, 原来那种类似不安的亢奋,并不是看到李唯安的宝宝照片后产生的, 也不是不安, 而是期待。


    她在期待他。期待他尽快回来, 期待和他见面、在一起。


    这种期待,会是喜欢吗?


    清晨陶涓洗漱时对着镜子思考。


    她试着回忆和周测恋爱时的情形,隔了十几年, 很多记忆尘封, 或是褪色, 他们交往不久后就要期末考试, 那时候整个宿舍——不,是整座校园, 都弥漫着备考的兴奋,很容易和初恋的兴奋混淆。


    她很想问问恋爱小天才曹艺萱,每次喜欢都是一样的感受吗?


    然后她不免又疑惑, 顾清泽的感受和她相同吗?还是, 他仍然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


    想到这陶涓有点低落。


    唉, 顾清泽。


    刚进大学时其实不少人对他感兴趣。他比许多同龄男孩高大,外貌俊美,家世又好, 又有天才少年的光环,自然有喜欢年下这款的对他示好,可是敢于出战的勇者们纷纷惨遭拒绝,有的拒绝简直像公开处刑。


    开学两个月后再也没人挑战了。


    他倒是对陶涓一直很亲近,要不怎么有人嗑他俩CP呢?但是嗑是随便嗑着玩儿的,大多数人都和周测一样,认为顾清泽是拿她当老妈子,小孩儿根本还没开窍。


    陶涓想想她搜索的结果,这么多年顾清泽没有一个女朋友,近些年连泳池派对也不开了,看来不仅是还没开窍,就连纯欣赏的心思都没了。


    她叹口气,拧开新买的珊瑚粉口红,“本宫就是再娇艳,又有什么用呢!”口里这么说着,仍然把口红涂在唇上。口红膏体细腻的质地和带点香草奶油的香气让她喜欢。她闭上眼睛细细享受这一刻的欢欣。


    这样的小确幸并不难获得,竟是她过去几年几乎没有的。


    半岛酒店套房的餐厅,顾清泽和章秀钟一起吃早餐。


    “这里的班尼迪克蛋是整个北市最好的。”章秀钟这么评价,他心思不在早餐上,又摸摸花瓶里一支百合,“怎么只有一支?”


    “我从送给她的花里留了一支,这样我就知道花什么时候要枯萎了,再送一束。”


    章秀钟大摇其头,“蠢材蠢材!你要送就送,什么时候送都行,送多少都可以!干什么非要等到花枯萎了才再送一束?”


    他看一看顾清泽,长得倒是也像个人,怎么竟然少开了个窍似的,“你好歹也是我的表弟,竟然会一点也不懂怎么追女孩子……啧。”


    顾清泽也不生气,还笑了,“我比你懂她就行了。”陶涓是很爱惜花的人,在一束花完全开败之前不会再买新的。之前他借恭喜她开工作室的机会送给她一束剑兰,其中几支她家漏雨那天她还插在瓶里。


    章秀钟无奈一笑,“唉,行吧!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再积极点!”他讲了陶涓到他办公室谈话,看婚礼照片的事,“她明显对你身边站的女孩感兴趣,想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明白了没?她对你不仅是朋友了!”


    顾清泽不太敢相信。就在不久前,她还跟他说,他们是好友。


    “嗐,你懂什么!”章秀钟再次恨铁不成钢,几乎一字一顿说:“人、有时候、会、说谎!”他恨不得越过餐桌摇晃顾清泽,“你就没想过,她对你说谎了?”


    “……会么?为什么?”


    章秀钟简直想翻白眼了,“有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谎,或者,知道自己说谎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谎!你仔细想想,你没对她说过谎吗?你为什么对她说谎?她也有可能一样啊!”


    他有没有对她说过谎?


    说过的。


    还不止一次。


    很多次。


    他明明是嫉妒,吃醋,却要告诉她,他是看不惯她浪费时间去谈恋爱。唉,她和周测谈当然是浪费时间,要是和他谈,自然另当别论。


    他明明是想多和她相处才死乞白赖跟着去乡村助学项目,却告诉她,他是想多看看不同的世界。


    他和她,还有周测,一起抄小道去食堂,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缝隙时他总要走在她前面,他说他就是喜欢走在臭情侣前面,不想闻恋爱的酸臭味,其实是想为她挡住穿堂凉风……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太多了。


    最糟糕的一次,她叫他一起去实验室拿数据,他想到可以两个人共处就开心,提前去了,等了一会儿她来了,还给他一杯冰镇酸梅汤,他开心地捧起来喝了一大口,她突然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隐秘心思被人看穿的惊慌,他被酸梅汤呛住了,小碎冰块和酸梅汤蹿进鼻子里,弄得他泗泪横流,狼狈不堪。可最让他狼狈的,是她平静的语气。


    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只是好奇,还有点不解。


    没有任何期待或者羞涩。


    而他,惊慌,羞耻,还有点恐惧。他都不敢想象如果他承认,她会是什么反应。


    可他还是忍不住试探,问她干嘛这么捉弄他,唉……结果就是他最害怕的那一种。


    是周测。


    周测让她问的。


    周测周测周测!又是周测。


    他当时气得简直要哭,为了挽救可怜的自尊,更担心她会看出什么,从此疏远他,可能还掺杂着悲苦、气愤和委屈,对她大喊“我不喜欢你!从来没喜欢过你!以后别再问我了!”


    如果这一幕的观众只有她和他,那么这些冲动的谎话说出口后想要挽回会容易些。可偏偏有几个同学刚好走进实验室。


    原本是傲娇成怒,突然间又多了心虚和愧疚。他害她出丑了。


    硬件负载超限会死机,人在情绪过载时会怎么样?


    他遵从本能反应,逃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别扭得可笑。


    后来?


    后来他干了件更蠢的事。整整十二天没跟她说话。上课时故意很晚才进教室,坐得离她远远的。


    啊……真是越想越蠢。


    离开北市后的最初几年,他不止一次想起这段时间,每次一想起就觉得鼻子里又进了冰镇酸梅汤——假如她最终会和别人结成爱侣,假如他们多年后再次相见也只能勉强微笑——这几乎是上天注定的,不然的话,为什么命运会把他们相遇的时机故意安排在她和周测交往之后?


    那也就是说,他和她相处的那一年多其实是上天白白浪费了快两周和她相处的时间。


    忽然间,顾清泽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如果他是陶涓——或者任何一个女孩子,那时都会选择周测,而不是他。


    回过味时已经要期末考试,考试结束后就是假期,到时他要见她可比现在难多了。


    他终于急了,可又不知从何着手,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在图书馆里,她睡着了。他跑去贿赂坐在她旁边的同学,跟人换了座位,可等她醒来,他原本准备的话、下定的决心、凑齐的勇气,全都不知去向。


    章秀钟说,她可能说谎了。她可能对他不仅仅是朋友。


    那是因为他没见过陶涓喜欢周测是什么样子。


    可是……


    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可能是对的?


    顾清泽站起来,扔下餐巾,“你慢慢吃,我今晚就搬出去住。”


    他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浪费任何机会。


    哪怕几率极低,也要立即开始行动。


    第40章 侠女


    顾清泽从昆士兰回来第二天就搬出了酒店。


    他行动很快, 午休时从太平过来,给陶涓带了


    一份黄桃慕斯蛋糕,顺便请她来参观自己的新家。


    “感觉怎么样?”他问她。


    陶涓言不由衷,“挺好。”


    其实感觉像把酒店搬进了家。床垫、床品、新添置的家具用的是酒店同品牌, 连指挥收纳打扫的管家也是从半岛酒店借来的。


    顾清泽皱皱眉头, “你这表情……还不如直接说实话呢。”


    “唉, 我先跟你客气一下嘛!”陶涓坐刚撕掉防尘膜的靠椅上, “还是那句话,慢慢来。我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品也不是一天收集起来的, 你得有点耐心, 让你的家跟你一起成长。”


    她站起来走了一圈, 房子的户型和她那间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一间客房。装修风格和基本家具也和她那间一样,一丝情感都无的极简现代风格, 因为所用的台面、石材一看就很昂贵, 因此甚至有点冰冷的科幻感。


    傍晚她去了趟超市, 顾清泽已经到家了, 他敞开着大门,电梯门一开就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 “今天到我家吃饭吧!”


    那肯定要的。


    陶涓送给他两棵绿植当乔迁礼物,一棵谁都养不死的金叶绿萝和一棵正在开花的空气菠萝。


    顾清泽找了个漂亮的酱油碟放空气菠萝,“这个要怎么养?”


    “我也不知道, 看着挺可爱的就买了。”陶涓觉得它长得像沙漠里的植物, 所以, 应该也不会太难养吧?“没事,实在养不活再买新的。”


    顾清泽并没自己做饭,请了半岛酒店的厨师, 稍微有那么点心虚,陶涓立刻给他找补,“搬家已经挺累了,而且,也要慢慢适应嘛!”


    他明知这理由有点勉强,可还是开心地接受了,“哦,酒是我自己去选的。”


    厨师今天做的龙虾意面,顾清泽选了瓶意大利气泡酒,陶涓喝了一口,“好喝。”


    他一听更开心了。


    陶涓想起在波士顿赛后她拿着奖金请他吃龙虾大餐的情形。


    真是不可思议,十几年时间就这么倏倏而过,当年的两个人相遇又离开,又再次相遇,坐在一起。


    忽然间,她心脏一种玄妙的感觉触动,无预兆地乱跳了几下。


    顾清泽看到陶涓放下酒杯左手按在心口,心头猛地一紧,不错眼地盯着她看。


    她微笑,“没事。”


    “真没事?”


    “嗯。”她慢慢喝一口水,“真的没事。就是——”她不知该怎么形容,“最近?几个月前?总会时不时心脏不规律地跳一下。”她想不起这种不规则的心悸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心悸,和她心肌炎入院之前的那一种好像不太一样,但又很难描述。


    “你要不要明天再去看一下?”


    “真的不严重。不过复诊的时间也快到了,这次复诊我会问医生。”


    顾清泽还是不放心,“还是让曹艺萱陪你住几天吧?我明天又要去昆士兰。”


    陶涓有点惊讶,“上次的事情没办妥吗?还是又出什么情况了?”


    “原本就订了明天办一些程序。”他给陶涓换了一杯温水,“我两天后回来。”


    “哦。”她接过水又喝一小口,顾清泽问起“良医肖恩”的应用效果,陶涓说嘉嘉明天就术后满四周了,到时扫描做更详细的对比,两人聊了好一会儿。


    临睡前陶涓才想起,顾清泽昨天回来,明天又要走,不就只是回来不到两天吗?


    而从布里斯班乘公务机直飞,也需要八个多小时。


    他急匆匆赶回北市,只是为了搬家?


    会不会……是为了别的呢?


    她命令自己按下这个念头。这么想简直太自恋了!太自恋了!快停止!


    他怎么可能——为了回来看看她特意跑回来一趟?


    早上醒来,陶涓看到顾清泽在六点多发了条消息给她,是一张飞机在云层上看到日出的照片。


    他已经飞走了。


    这一整天,她总是走神。


    幸好到了中午,嘉嘉的医生发来喜讯,手术终于可以确认成功了,效果对比完全是按照算法预计的轨迹发展的,非常理想。


    陶涓立刻去医院。


    嘉嘉和她的经纪人开心得不得了,拉住陶涓不停道谢。


    陶涓觉得受之有愧,在她看来,嘉嘉的脸还没完全恢复,某些角度看起来不够自然,就这样今晚就要上直播为新接的代言做宣传?但看到嘉嘉和她的经纪人都这么自信,也不好说什么。


    嘉嘉走后,她才敢向主刀医生说出疑惑,温医生笑着说,“直播会有专业的灯光,还要化妆,和近距离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非常不一样。”


    “哦……这就是上镜效果吗?”陶涓认真地想,也许做鼻综合手术的求美者,有些她认为不大合理的要求是出于这种必要因素。那她可要再调整一下AI算法了。


    温医生打开手机,“你要是想看看上镜的效果,这是她今晚直播间的链接。不过,直播间的灯光和拍电视剧、杂志又不一样了,简单来说能掩盖更多瑕疵,所以我们常会觉得有些大网红转行拍电视剧或者上综艺节目就没之前漂亮了。”


    陶涓心说,这还真是她的知识盲区。她从来没看过一场直播。综艺和电视剧也好几年没看了。


    她点进链接,下载了APP,预约好直播时间,又跟曹艺萱求助。


    傍晚曹艺萱提了几盒新鲜水果来看她,两人随便做点吃的,八点准时看嘉嘉直播。


    有曹艺萱这个内行点评解释,陶涓很快了解了直播间的灯光是怎么放的,也更明白嘉嘉为什么之前认为自己的脸不够上镜。


    她无意识地摇头,心里感叹娱乐业真是很残酷的行业,嘉嘉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女,还觉得美中不足。


    她又拽拽闺蜜,“萱萱,你不会想去整容吧?”


    没想到曹艺萱回答,“等老了皮子松了肯定要动一动的啊!”


    “啊?”


    没等陶涓说什么不认同的话,曹艺萱嘟嘟嘟一顿输出,“别说明星这种靠脸吃饭的行业,就是政客们不也一样?你不会真以为六七十岁的领导们个个都还是一头浓密的黑发吧?某国的几个州长竞选人,还为了显得更年轻偷偷做了植发和祛眼袋呢!这种增加自信心、有利于建立自己行业威信、赢得职业胜利的事,要简单地归结为‘浅薄’吗?”


    陶涓被说服了。


    两人继续看嘉嘉的直播,曹艺萱指着画面跟陶涓解释,“嘉嘉知道她这个角度侧脸最好看,你看,她每次转头几乎都会是这个角度,露出清晰漂亮的下颌线,还有这边脸上的酒窝。”


    “嘉嘉的酒窝是做的吗?”


    “是做的!不过没几个人知道,她只做了左脸的,大家就自然以为是天生的!”


    “好聪明!”


    陶涓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忽然接到申悦明的语音。


    她有点意外,接通后申悦明直截了当,“现在有空吗?有事求你。”


    申悦明在急诊接到一个鼻骨粉碎性骨折的患者,需要鼻骨重建手术。


    鼻部聚集众多神经,鼻骨粉碎性骨折的难点在于骨折碎片多、移位方向复杂,修复不好的话病人的语言、吞咽甚至是呼吸功能都会受到影响,如果术前可以使用应用模拟,能大幅提高手术的成功率,并且有利于恢复患者的容貌。


    但问题就出在这。


    方舟的模拟应用多次更新没有达到院方预期的效果,安真医院认为方舟没有按合同履约,不愿意再付年费;方舟则认为他们的维护都达到了合同规定的标准。


    双方从今年三月僵持到现在,系统没有再升级,在上周五还被方舟远程关停了。


    “医院和方舟的法务还再继续扯皮,走法律程序等法院判决需要最少三周——可能更长时间!可我的病人等不了那么久!”


    “鼻骨受伤后48小时后血肿消退,就可以准备手术了,一周内到伤后十天是最佳手术期,三周后——黄花菜都凉了!两周后骨折畸形开始愈合,三周后病人想要恢复功能和容貌难度可就增加了!要做开放性手术,很痛苦的……”


    申悦明气得低吼了几声,叹了口气,“这个患者是个年轻女孩,才二十四岁,分手后被前男友恶意报复殴打受的伤。”


    “啊?”陶涓低声惊呼。


    曹艺萱早关闭了直播的声音,听到陶涓惊呼用眼神示意,陶涓打开免提,两人一起听申悦明继续说,“……女孩是外地人,家里只有一个七十岁的奶奶,看得出很拮据,凶手父母也知道这情况,说给女孩十万块,送她去私人医院做手术,但要让她签谅解书……还放话说,不签谅解书就不给钱,让她顶着烂茄子似的鼻子过下半辈子,连话都说不清——”


    申悦明长呼了几口气,“我跟护士长把人轰走了,可这种混蛋一定还会再跑来!”她再次深深叹气,“唉,你们知道吗,如果签了谅解书,那个混蛋甚至有可能缓刑,一天牢都不用坐!”


    “怎么能这样!”


    “不行!”


    陶涓和曹艺萱异口同声大喊。


    曹艺萱立刻说,“你劝她千万别签什么谅解书!不就十万块么?我也拿得出!”


    陶涓冷静许多,“我这就和温医生联系,他应该能争取到可以免费给她做模拟,你把病人的基本情况整理一下发给我。”


    申悦明回答:“我已经整理好了。”


    曹艺萱插话,“我拉个群,申医生你待会儿留意一下!”


    三个人各自行动,很快温医生回复,医院同意免费为这位女孩做模拟,如果她愿意,手术也可以在他们医院做,费用减半,但需要像所有病人一样给医院使用病历资料的权限。


    曹艺萱气咻咻告诉陶涓,“我刚才查了一下,这种伤势,如果没有造成永久性的功能损坏,大多数案例只判三年。”


    “什么?才三年?”陶涓觉得不可思议。


    “没错,三年。可受害者却会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还有,要是重建手术不是那么成功,没法恢复原本的容貌呢?”她跟田田一说,两人打算各自拿十万出来,一半是手术费,另一半用来请律师——“绝不能让这种人渣逍遥法外。你问问李律师,能不能推荐个靠谱的刑事律师给我们?”


    “行。一件件来。”陶涓先联络孟霄和上次合作过的几个兼职,她要修正模拟应用的精度。


    和嘉嘉单纯求美的整容手术相比,鼻骨粉碎性骨折的修复重建手术难度更高,鼻骨粉碎后,很多病人的鼻部会塌陷,骨折的碎片也许会滑落在隐蔽的位置,必须让AI算法通过病人的锥形束数据能够精准标记所有骨折碎片的位置、大小、移位角度,才有可能提高手术的成功率,尽可能恢复功能和容貌。


    她担心现在的模拟应用对于这么复杂的案例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可能模拟效果还不如方舟的应用。申悦明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她帮忙。


    孟霄很快回复,“什么时候交?”


    “尽快吧,最好是48小时之后。”陶涓让他再联络几个人,“找最好的,我急用,可以加钱。”


    从前她代表方舟和安真医院合作时接触过鼻骨粉碎性骨折的案例,但当时只是当成数据输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明确地知道一个痛苦的年轻女孩在病房煎熬等待,她想确保万无一失。


    接着,曹艺萱告辞,申悦明和病人说了情况,女孩愿意转院。她和田田决定现在就去安真医院把女孩接到嘉嘉家开的私人医院,至少在那里病人不用担心凶手的家属再来施压。


    她出门前叮嘱陶涓,“别工作太晚。”


    陶涓也叮嘱她:“万一刚好碰上那家人,冷静,小心,先跑!唉,你们公司怎么不给你配个保镖、助理什么的?你好歹也是个角儿了!”


    “角儿个屁呀,我现在还是小卡拉米呢,再说,没助理有没助理的好处,多自由啊。”


    曹艺萱走后陶涓不知不觉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她活动酸痛的脖子,忽然收到顾清泽的微信,两人聊了几句,他请求语音,陶涓开着免提继续工作,他听到敲键盘声,“你怎么还没睡?”


    她简单讲了讲,原以为他会劝她先去睡吧,自己身体更重要,没想到顾清泽问:“要提高算法精确度,还是需要大量病例充实数据库吧?”


    陶涓揉揉眼睛,有点无奈,“是啊……要是安真医院和其他几家医院能和私立整形医院共享病例数据库就好了。”


    他沉默一下,又问,“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陶涓不觉微笑,“暂时不用,我雇了好几个人分开了做,应该能按时完工。”


    “好。那你专心再做一会儿吧,别太累就行。”


    顾清泽挂了电话,陶涓又继续工作,但身体和大脑都渐渐疲倦,决定今晚先到此为止。


    关闭电脑后,她发了会儿呆,想到刚才和顾清泽的通话,忽然瞥到屏幕上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向上翘着,像是有什么开心事又要憋着不告诉别人的样子。


    她不觉又笑得更深。


    第二天上午陶涓先去私立医院看望病人,李律师介绍的一位姓方的师姐也在,告诉女孩,“你不用担心律师费……”


    女孩含着泪,点了点头,含混不清说“谢谢”。


    陶涓和温医生一起看完病例,先做了一次模拟,和女孩原先的照片对比,术后效果看起来有些呆板,温医生说,“今天下午我会再做一次锥形束CT,希望能定位到更多骨碎片。”


    “能让她恢复原先的样子吗?”


    温医生苦笑,“只能尽量。鼻背和鼻中隔塌陷很严重,有可能需要植入自体软骨来支撑。”


    见陶涓一脸担忧,他又安慰,“要让病人恢复妈生脸,很难,但让她看起来像是去do过什么又看不太出来,我自问还是有把握的。”


    告辞后她又马不停蹄去安真医院,卡在申悦明午休的空档和她食堂见一面,“能不能跟医院申请开放数据库?跟方舟的合同可不包括让他们独享数据呀。”


    申悦明摇头,“就算医院同意,也没那么快,要讨论,要审批……”


    她疲倦地捏额心,捏得皮肤通红,“幸好昨天晚上你闺蜜她们把人接走了,今天早上老畜生们果然又来了!一看人跑了拉开架势要在病房闹,雷主任报警才把人赶走。”


    两人正说着,周测忽然走来,“雷主任怎么了?”


    申悦明脸一红,“今天早上我们科有人来闹事……”


    她讲了经过,周测一直皱着眉看陶涓,“唉,你呀……别太累了。你现在还接着太平那份活儿呢?要么你转正到太平长期干?要么辞掉太平那份,专心做工作室吧,这么着不是在打两份工吗?一直这样怎么受得了。”


    陶涓笑笑,随口敷衍,“好好好,我回去就考虑。”


    工作室刚开,目前只有嘉嘉介绍的这份应用升级的活儿,雇人的钱、每个月的固定支出还要靠太平这份零工支付,看起来是两份工作,如果不是突然接下这个女孩的病例,医院那份已经完工了。


    她站起来,“可是已经接下的还是得做完,我回去了。”


    周测跟着站起来,“我送送你。”


    六月的中午已经很热了,要走到医院大门口才能搭车,周测带着陶涓刷卡走员工地下通道,从烈日下进到地下室,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走廊里靠墙停着几架急救床,不知什么机器在他们头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伴着两人的脚步的回声回荡。


    周测忽然问她:“你现在还和顾清泽在一起?”


    陶涓反问:“你说的是哪种在一起?”


    周测冷笑一声,没回答,也没追问,走到通道尽头时,他停在门前,手里攥着磁卡,看了陶涓一会儿,认真地说:“小心点吧,我的傻姑娘。你知道他叔叔最近因为金融诈骗被指控,居家监控的事吗?”


    陶涓心想,已经不是居家监控了,他叔叔想跑,没跑成,现在被拘留了,今天正在庭审呢,但只说,“嗯,知道的。”


    周测垂首盯着她无奈摇头,忽然冷笑一下,“我是真的为你担心……顾清泽家乱得很,比你想的要乱的多。唉,也就你这傻白甜以为他家那种‘乱’跟TVB古早港剧里一样呢!”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告诉她,“顾清泽跟你说过吗?他被绑架过。很可能就是他叔叔干的,买通了他父亲的情妇。他失踪了差不多两周才被救出来,从那之后几乎只在家接受私人教育……”


    陶涓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全身的血突然间涌到两个太阳穴之间,她仔细看着周测的眼睛,知道他没有说谎。


    她稳一稳神,“好的。我知道了。我会更小心的。”


    “嘀——”


    周测刷卡,推开门,陶涓走出去,回头看看,他已经转身沿着走廊离去。


    正中午的日头很烈,陶涓沿着建筑边走向医院大门,到了等车点的棚子下,手脚还是冰凉的。又等了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还没叫车。


    上到车上,不知是因为司机放的香薰气味她不喜欢,还是交通拥堵总得停车,陶涓觉得自己有点晕车。


    回到家找出风油精涂在脑门和人中上,好一会儿才舒服些。


    她打开电脑,先准备下午的工作,又和孟霄、几个临时工开个碰头短会了解下进度。


    这些忙完了已经下午两点半了,忽然感到饥肠辘辘,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她一边烧水煮面,一边拿了片吐司面包啃,刚把蛋打进去,有人按门铃。


    来的是顾清泽的小秘书沈峤,她提了两个超市购物袋,“老板吩咐我来的。”


    她买了些蔬菜水果,两盒西冷牛排,和一盒巴斯克蛋糕。


    陶涓谢过她,请她喝杯茶再走。她烧上水,放好食物,给沈峤泡了杯格雷伯爵茶,切一块蛋糕,自己盛了面吃。


    沈峤说:“陶小姐,顾先生说你这几天会很忙,让我移动办公,你要是需要,我就在这儿,要是暂时不用我,我就在他对门的公寓里,你有事随时叫我。”


    陶涓很是感激,连忙给沈峤准备了一片办公区域。虽然沈峤帮不上忙,但是有个人和她一起在工作,让她有种安心感,工作效率也高了。


    她想给顾清泽发条微信感谢,对着手机犹豫好一会儿,发了个小比格比心说谢谢的表情。


    顾清泽一直没回复,直到傍晚才直接打来语音,“刚才在法院,没法用手机。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要不要再雇几个人?”


    “目前进度还行……”陶涓活动酸痛的颈项,“不是我不想找人,是能力适合也合作过的就这么几个人,临时找不到更多了。我待会儿可能会更以前的同事大刘和罗莹联系一下,看他们能不能受累当个兼职做一部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顾清泽沉吟一下,“不好不坏。沈峤帮得上忙吗?她说她做饭超好吃我才让她来的。”


    陶涓笑,“小姑娘挺好的。真得谢谢你。”


    “那就好。反正我不在北市,她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哪怕给你打打下手,跑个腿,能给你节省点时间就好。”


    陶涓真心感激,顾清泽真的是为她考虑得很周到,这时候也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了,只默默地笑,忽然她又想起周测告诉她的事,心头猛地像被针尖扎了一下,赶紧把惶急的情绪压下去,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后天下午我一定回来。”


    “嗯。”陶涓用力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到,不由轻轻叹气。


    他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你怎么了?不是说进度还可控吗?”


    陶涓脸上一热,捂着额头笑道:“没事。不是项目进度的问题。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快点回来。


    她对自己第一次坦白了。


    可是,对顾清泽,她却说,“可能稍微有点累了。”


    “那你快去休息吧。”他催她,“我晚点再联络你。”


    沈峤说自己厨艺好可能有点夸大其词了,她做饭是典型的北市口味,浓油赤酱,你甭管味儿怎么样,盐管够。


    但人家都做好了,陶涓不可能有怨言。


    吃过晚饭,陶涓稍微休息一会儿,继续工作。正忙碌的时候,孟霄打来电话,开门见山说,“师姐,你这个活儿我能不能缓几天再做?”


    陶涓很惊讶,“昨天不是说好……”


    “我刚才接到一个急件……”


    陶涓急了,“急件?我这个也是急件啊!什么事能比我这个还急?这可能关系到一个女孩一辈子的!”


    孟霄不吱声,陶涓揉揉心口,“对方给你多少钱?我这边给你一样的,行不行?”她说到后来已经有点低声下气,罗莹和大刘这个点都还没放工,到新公司还没站稳脚跟当然得卖力加班,她眼下是真找不到人手。


    没想到孟霄想了一会儿说,“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刚接这个活儿是个大单,以后还有后续的,这次推了,以后可能就没这机会了!”


    陶涓气得提高声音,“我这个也有后续!”


    孟霄笑了一声,“师姐,不是我不想帮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开了工作室接活儿吗?你才进这个门几天?人家搞这个十几年的!换做你是我,你跟谁合作?”


    陶涓气得手都发颤,孟霄竟然还暗示她从中渔利了,眼看无法挽留,她只好忍气吞声说,“好吧,你把文件传输给我。”


    “你先给我钱。”


    陶涓脑门上有根筋直蹦,还真担心他扣住文件不给,立刻转账。


    片刻后,孟霄的手机响了一声,大概是银行的收款提示,他才说:“我发给你。”


    放下手机好一会儿,陶涓手指还在发抖。


    沈峤早就听出不对,“陶小姐?”


    陶涓深呼吸几次,咬牙道:“我不就信缺了你就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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