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梦非梦


    这天晚上陶涓睡得比平时晚得多。


    顾清泽说要再联络她, 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


    也许是以为她已经睡了吧?


    为了补上原本分配给孟霄的那部分,她一直工作到深夜两点多,突然间心脏一阵阵悸动,头也开始晕。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休息, 胡乱洗漱一下就躺下, 可大脑太过兴奋, 胡梦颠倒, 先是梦到自己还在赶工,向周围一看竟然回到了方舟, 黄霸天和他的狗腿子奸笑着奚落她, “还以为自己是刚毕业的时候啊?还以为自己是公司押宝的汗血宝马呢?哈, 告诉你,就算你是汗血宝马,老了也跑不动了!”


    说着恶狠狠抓她手臂要把她拉起来, “你知道老的赛马会去哪里吗?狗罐头加工厂!快滚蛋, 腾出位置给更年轻的马!”


    陶涓吓得心脏倏倏乱蹦, 奋力挣脱, 沿着楼梯狂跑,后面有人用力拽她, 她一路翻滚着从楼梯上摔下来,陆扬追上来勒住她脖子,“是不是你?是你怂恿曹艺萱跟我分手的!”


    陶涓惊叫着醒来, 沈峤从隔壁房间跑来, “你做恶梦了?没事吧?”


    她大口喘着气, “没事,我热醒了。”


    沈峤端了杯温水来,陶涓道谢, 喝了几口水,“不好意思,把你也吵醒了。快回去睡吧。”


    她重新躺下,跟自己说,你得振作,还有人等着你的帮助呢。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陶涓就觉得头重脚轻,沈峤已经做好了早饭,她吃了几口小米粥,突然胃里一阵抽搐,冲到卫生间吐了。


    沈峤急忙跟过来帮她搂起长发,又摸一下她额头,“哎呀,你好像有点发烧!”


    陶涓量了体温,37.5,对别人可能还算正常,但她平时体温36,确实是发烧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生病?


    她回忆一下,昨天也没受冻,没着凉,怎么就病了?


    她这个破身体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气恼也没用。形势比人强。


    她忍着恶心吃了半个花卷,又吃了两粒扑热息痛上床休息。


    平时吃了药很快就觉得困倦,可今天躺了一


    个多小时也没睡着,情况也不见好转,仍然头痛欲裂,眨眼睛时眼窝里面像有沙子。


    陶涓不敢再抱着侥幸,先打电话给Rosy告假,连连道歉——李唯安休产假,工作原本就比平时多,她一病倒,Rosy难免要独木难支。


    Rosy却并没抱怨,还劝她,“干嘛要道歉呢?生病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陶涓又去联系温医生,问他病人情况怎么样,决定手术时间没。


    温医生说今天早上血肿又消了不少,刚做了一次CT,骨折碎片基本都找到了,因为鼻骨、鼻中隔的塌陷都非常严重,确定需要移植自体软骨,他正在做模拟,是要取双侧耳软骨,还是要取肋软骨。


    这两种选择的手术风险又不一样,需要再三衡量,如果要取肋软骨,等下要拍X光确认肋骨的钙化情况,如果没有足够的软骨,就要考虑用人工材料做支撑,那么又要在几种材料中抉择。


    陶涓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希望下午可以好一点,手术的最佳期限最晚是哪一天?”


    温医生踌躇一会儿,“三到四天后。因为有些小碎片太小了,只有一到两毫米,如果不尽快复位,会和其他组织长在一起,这之后再手术,难免要撕裂一些黏膜去找碎片。”


    陶涓听了心一沉。一般求美者的鼻综合手术不会有这么复杂且凶险的情况,可想而知,对AI模拟应用的精准化术前规划、智能化术中导航的要求都会比之前更高。


    “病人的情绪现在稳定下来了,这对她很重要。”温医生又安慰她,“不过你也别着急,尽量休息。”


    陶涓捂住额头,“我知道了。”


    她又看看手机,大刘昨晚回复说看今天有没有空,现在还没新消息,罗莹说她会试试能不能临时请半天假,让陶涓祝她好运。


    陶涓睡了一觉,到了中午仍然不觉得饿,起床走动一会儿,没吃下什么东西倒又吐了一次。


    沈峤又给她量了一次体温,还是37.5,她开始担心了。老板吩咐她来照顾陶小姐,结果才来一天陶小姐就生病了,这让她怎么交待?


    她果断联系陶小姐的闺蜜曹艺萱。


    曹艺萱一听就急了,“她很少发高烧,37度2就不得了啦,我这就来!”


    她一到,先把陶涓训一顿,“心肌炎还没好透呢你就敢作妖了?走走走,赶快去医院。”


    这时陶涓自己也有点担心了。


    沈峤问她,“是去安真医院还是上次的私立医院?”


    曹艺萱想一想,“还是安真医院吧。”上次住院的主治医生人不错,还有周测、申悦明这些熟人。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医生还是让陶涓先住院,“血象不太理想,心脏也有些杂音,虽然看起来只是夏季中暑了,最好还是先住院观察,如果再次病毒感染也能及时应付。”


    打上点滴后,陶涓渐渐不觉得想吐了,又开始担心是心肌炎复发了,曹艺萱安慰她,“这几天突然热得厉害,你身体本来就弱,一不小心,从空调房间到外面再一热就很容易中暑,可能喝几瓶藿香正气水就没事了,咱们这是未雨绸缪,你别瞎想。”


    陶涓一想也是,昨天从医院回来,坐车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了,当时还以为是晕车了。


    这时曹艺萱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隔着老远陶涓都能听到有人在咆哮,“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角色?我们人都到了,你在哪儿呢?赶快过来!”


    曹艺萱脸色难看,皱着眉举起手机,陶涓赶紧拽她,连连摇头。


    她按捺住,“好的好的蓝总,我马上到!马上到!我已经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跟陶涓抱怨,“看,我就是个孙子!我这就回去装孙子!”


    陶涓又是内疚又是担心,“你怎么不说你要去试镜?”


    “试个屁的镜!八字都没一撇。”曹艺萱安慰陶涓,“人家是冲梅姐来的,我是去凑数的。唉。不红是原罪。我去陪这帮孙子吃个饭,晚上再来看你。”


    陶涓让她快走,“我保证听医生的话,你别担心我。”


    躺了一会儿有了点胃口,沈峤已经从半岛酒店叫了几份清淡粥点,陶涓吃了一点睡着了。


    下午护士来拔点滴时她醒了,感觉似乎是复活了,急忙又从行李箱里拿出笔电,然后又想起好一阵没看手机,打开一看,顾清泽发了一串文字消息,先是说知道她生病了,让她安心养病,又解释昨天他那边耽搁得太晚,以为她已经睡了就没再联系她,接着一连几条都是让她放宽心,模拟应用肯定能及时更新。


    最后一条,他说: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陶涓握着手机,呆了一会儿回复道:我已经好很多了。


    她刚回复完,顾清泽打来语音,她接通,他故作轻松说,“沈峤也说你烧退了,还吃了饭,你看,我就说你不会有什么事。”


    也不知为什么,她一听见他的声音,鼻子立刻酸了,莫名觉得委屈,知道这时无论回答什么声音都会异样,只用力点头说,“嗯。”


    顾清泽此时在云端之上,听到她的声音反而更觉得焦心,明明他两天前离开时她还好好的,想到沈峤说的昨晚有人突然退出,陶涓工作到深夜,他猜她是太过劳心劳神,“别担心。一定能解决。”


    陶涓又“嗯”了一声,听起来似乎有些哽咽。


    顾清泽想,她是不是在哭?他犹豫一下,想问她要不要转视频,但又想到,她那么要强的人,一定不愿意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心头百转千回,终于只是说,“我五个小时后就会到达北市。你先安心休息。”


    隔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才慢吞吞说:“好。”


    机舱里能听到引擎的嗡鸣,类似白噪音,座椅十分宽敞舒适,乘客也只有他和随行的几人。


    但是顾清泽突然如坐针毡。


    他站起来走动,看看舷窗外面如山的云朵,心中生出一种无法排解的惶急。


    核桃木面板上镶嵌的屏幕上显示着飞机航路,他现在身处太平洋上空,沿着大陆的边缘,一点一点,向着她前进。


    接了顾清泽的电话后陶涓又睡着了一会儿,再次醒来已经快六点了,她重新打开笔电工作,敲了一会儿键盘又觉得头晕,只好抱着电脑闭目靠在床头,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门,竟然是罗莹!


    “给你发微信一直没回,问了曹艺萱才知道你又住院了!”她拉开床边的椅子,掏出包里的笔电,“来来来!我能做什么?”


    陶涓一看手机,才发现罗莹给她一串微信,说自己没能请下来假,不过上司发了点慈悲,让她今天按时下班,她下班就过来。


    罗莹能来陶涓感激不尽,当下也不跟她客套,把原先分给孟霄的那部分活儿分解成几份给她一份,再跟罗莹讲解。


    她们两人长期合作过,罗莹很快弄明白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应该怎么做,一边敲键盘,一边吐槽孟霄不讲义气,“不过这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为点小惠小利搞得自己不像人——你知道当初方舟为什么实习期后没签他吗?”


    陶涓还真不知道,孟霄在实习期工作表现不能说非常出色,但也足够配得上一份合同,没想到当时的部门主管只给他填了实习推荐,没雇佣合同。


    “为什么?”


    “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咱们部门那时不是总会接待客户吗?有时也会有客户接待我们,请我们到餐厅吃个饭什么的?”


    “嗯,然后呢?”


    “有次咱们去H市另一个大厂谈项目,他们那里包间的规矩是每个客人面前都放一盒高档香烟,你有印象吗?”


    “这哪记得,我又不抽烟。”


    “是啊,不抽烟的客人,吃完饭服务员就把烟收回去了,孟霄可倒好,把几个女同事还有人家大厂的女职员没动的烟都装他自己包里了。主管有东西忘在包间回去拿,刚好看见他在那儿挨个搜罗香烟!”罗莹摇摇头,“啧。她跟我吐槽,就没见过眼皮子这么浅的孩子,好歹也是T大毕业的……”


    陶涓沉默一会儿,“可是孟霄他并不抽烟。”


    “那不是更糟糕?拿了去卖!”


    罗莹没再继续吐槽,认真敲起键盘,“我来的路上打电话给大刘,这倒霉蛋还在加班呢,我看他今天是指望不上了,不过他说明天他部门主管出差,大家都能摸鱼,到时能跑到咖啡店帮咱们做一会儿——他让你提前给他分好他那份活儿。哦对了,你把我俩也拉到工作群里……”


    陶涓还是头晕,只能做些简单工作,拉拉群,追追进度,又从Rosy那里拿了今天的会议备忘录,正忙要打开看,沈峤提了外卖餐食饮料来,陶涓收起笔电,感激道,“真是麻烦你了。”


    沈峤笑着,“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我按老板给的单子挑了几样。”


    陶涓连连道谢,再介绍她和罗莹认识,又问她吃了没有。


    沈峤办事十分周全,餐食饮料都有余量,还给护士们送了些零食和饮料。


    三个人一起吃了饭,陶涓让沈峤回家休息,“你忙前忙后一整天了。”


    沈峤知道她是好意,但这个时候她哪能回家呢,“没事,我八九点再回。”怎么也得等到老板来了,看到她兢兢业业在医院守着陶小姐才能功成身退。


    三个人正说着话,周测和申悦明耶来看陶涓。


    周测之前来过两次,陶涓都睡着,这才说上话,问了几句后皱眉责备她,“昨天回家之前你就不舒服了,当时怎么不说?”


    申悦明悄悄拽一下他衣袖,“夏季中暑不就是这样嘛。”


    陶涓哼哼两声,“好好好,以后注意。”


    罗莹不知道她和周测早就分手了,心里吐槽陶涓这未婚夫,也不知道是不是人长得太好了,所以上天就得给他一张“歹嘴”平衡一下。


    歹嘴,在她家乡的意思就是说不出好听话的嘴巴,明明是关心的话,偏偏话一出口就叫人听了不舒服。


    沈峤则终于明白为什么陶小姐会跟她这个连医院职工宣传照都帅得惊为天人,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未婚夫分手了——哪怕是吴彦祖,天天这个样也没人受得了。这还是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呢,要是私下两个人,恐怕更要严厉批评了。


    周测感到病房里气氛不对,语气转得温和许多,“都住院了就别再想着工作的事了,好好休息。”他又跟罗莹打个招呼,这才离开。


    他一走,病房里顿时热闹起来,罗莹拍拍心口,“目光如剑啊!你未婚夫跟我高中班主任气场好像,而且都会用眼刀!”


    “早不是未婚夫了,我们分手三四年了!”陶涓赶快说。


    “啊?”罗莹先惊讶,然后点头,“明智,明智。谁将来嫁个这样的老公都得少活几年!”


    沈峤偷偷瞅一眼申悦明,没做评价,申悦明却很敏感,脸红一阵白一阵,陶涓不知该说句“可能他对我才这样”安慰她,还是干脆假装没看到,最后决定把话题引开,转述温医生的话。


    申悦明认同,“病人是我从急诊接手的,当时我最担心的是鼻骨严重塌陷和骨碎片会影响视力,现在看起来最糟糕的没有发生,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又有温医生、李律师和你、曹艺萱……”她又看看罗莹沈峤,“你们这么多好心人愿意帮她,她运气已经在变好了,手术一定会成功。”


    九点多了,医院的探病时间结束,曹艺萱发来消息,陪孙子们连吃两顿饭了,现在要去梅姐家打麻将,她还得继续去伺候。她还发了个小猫拿着蓝色刺叉怒喝“尻他爷!”的表情表示愤怒。


    陶涓立刻回了个仓鼠拿着粉色刺叉高喊“鳖孙们!”的表情附和。


    罗莹提上电脑告辞,临走前安慰陶涓,“别急,慢慢来,先养好身体。还有我们这些人呢。”


    护士来查房,看到沈峤还在,“你是23床病人的访客?探访时间到了。”


    沈峤连说马上就走,打发走护士,她跟陶涓说,“等你睡着我就走。”


    陶涓原本还想再看几眼电脑,听她这么说,只得放下一切洗漱就寝。


    医院里总有各种声音,即使是夜间,也有不同机器发出声响,走廊和病房的灯熄灭了,也还有机器发出的光,护士站更是灯火通明。


    陶涓右手食指戴着连接血氧检测器的指脉氧夹,监测器每隔几秒就“嘀”一声,自然睡得不踏实,醒了一回,睁眼看看,沈峤似乎是回家了,总算放下一桩心事。


    再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冷飕飕的,她站起来,摸索着走了几步,忽然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医院,四周空荡荡的,摸不到任何东西,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在室外,还是在一片空地上,她又向前走了一步,脚下忽然又失重的感觉,似乎是在一个陡坡上,又好像浮在半空中。


    她不敢再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是在顾清泽的噩梦中!


    “顾清泽——”她大声呼唤他,“我在这里!你在哪儿?”


    她叫了几声,只听到自己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好像隐隐有回声,也许,她是站在一座悬崖边上?这么一想,似乎有风从她脚下涌动。


    她再次呼唤他,“顾清泽——”


    回声像是撞到了千仞巨壁被弹回来,只有她的声音,再听不到任何回应,可她不气馁,继续大喊:“顾清泽——我在这儿!你在哪儿?”


    忽然,有人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坚定平静,丝毫没有慌乱,她大喜过望,用力回握他的手,“太好了!我找到你了。”或许,该说他找到她了?陶涓迷惑又开心地笑了,她听到自己的笑声,又听到顾清泽迷惑而无奈地笑,“你醒醒……”


    她眨了眨眼睛,微弱的光线从病房门上的玻璃投进来,昏昏暗暗中,顾清泽真的坐在她身旁,她也真的握着他的手!


    陶涓挣扎着要坐起来,顾清泽扶她肩膀,“慢点,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她摇摇头,傻笑着揉揉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几点了?”


    可能因为光线实在太昏暗,看不出他有什么疲色,反而显得眼睛更亮,于是他双眼里的笑意也更无遮拦,他看着她默默笑了一两句话时间,才低头看看腕表,“现在刚刚过午夜。”


    “你来多久了?你累不累?”陶涓又问。


    “你刚才梦到什么了?”他小声问,紧接着又说,“我才刚来了一会儿。”


    陶涓忽然不敢看他,一股热气不知从哪儿蹿到脸颊,只一瞬间,连眉毛耳朵都是烧烧的,她有点庆幸灯光昏暗,成了她的保护色,这念头刚一转,一个护士推开门,走廊的光如水倾泻进来,幸而护士是对他说话,“顾先生,病人得多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顾清泽唯唯诺诺,“好的,好的。”


    护士一走,他和她相视而笑,他站起来,有点不放心,“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看你。别担心,事缓则圆。”


    “嗯。”她用力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嘱咐,“千万别觉得‘既然已经醒了就再做一会儿’,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休息,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模拟应用的算法核心是你设计的,只能等你注入灵魂,其他人都可以被取代,只有你不行,所以你一定要先好起来。”


    她举手保证,“好。我会好好睡觉,明天早上再开工。”


    话是这么说,顾清泽走后,陶涓还是摸出手机,她想点开工作群看一眼,却突然注意到手机时间显示是凌晨3点15分。


    可顾清泽刚才说才过了午夜。


    她合上眼,想起和曹艺萱那时讨论的话题。曹艺萱提醒她,人是会说谎的。


    那么,顾清泽,会不会也对她说过谎?


    哎,等等,曹艺萱还在梅姐家打麻将吗?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陶涓惊得出了身汗,脑子里乱七八糟闪现一堆娱乐圈丑闻,赶紧给曹艺萱发微信,“能去你家拿仓鼠吗?”


    这是她和曹艺萱约的紧急信号。


    一分钟后曹艺萱打来视频,先是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姐们儿,我要有新角色啦!”


    陶涓看到她是在自己家卫生间,正在卸妆,先放下心,“什么情况?”


    曹艺萱还沉浸在诧异和狂喜当中,喜欢打麻将的老孙子——不,雷导,被她精湛的麻将技艺给狠狠震撼了——当然她的演技和颜值也起了些作用,不过蓝总说是她这股娇蛮不把大人物当事的烦人劲儿——总之,雷导给了她一个试镜机会,他下一部电影里有一个明面是爱打麻将的军阀姨太太实则是双面间谍的角色,她看起来很适合。


    “明天我要去长市试镜。”那里有民国主题的影城。


    陶涓由衷为她高兴,“太好了!”


    曹艺萱又叮嘱她,“好好睡觉,多休息。”


    “你也是!”陶涓又觉得充满力量了。


    第42章 心跳


    陶涓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入睡, 本以为还会做一堆乱梦,谁知再醒来时天光大亮,主治医生已经带着一群实习生来查房了,拿起她床尾的病例看了看, 吩咐其中一个道:“23床待会儿再抽一次血。”


    陶涓一听就苦脸, 她最怕抽血。


    这时沈峤提着食盒进来, 小声跟她招呼, “看你还睡着我就没叫你。”


    陶涓赶紧起来洗漱,又向她连声道谢, 沈峤笑道:“您别谢我, 我就跑个腿儿, 这都是我老板订的,我算是跟着沾光了,平时半岛酒店的早餐我还嫌贵不敢随便吃呢。”


    那也得承人家情, 现在才早上8点多, 不知道沈峤在哪儿住, 一大早先去半岛酒店再来医院给她送早餐, 得起多早?


    陶涓悄悄给曹艺萱发消息,让她参谋一下, 给小姑娘买个什么礼物,这今天沈峤可真帮了她大忙。


    曹艺萱很快回复了个斜眼看人的比格犬表情,“人家老板肯定给奖金了!你凑什么热闹?真要谢, 你不该谢谢顾清泽吗?”


    陶涓仰头看看天花板, 对哦。很奇怪, 她没想过要专门向顾清泽道谢。并不是她对他做的一切毫无知觉,而是……而是她对他所做的一切,另有一番情绪。一想就会让她莫名其妙微笑。


    吃了早餐, 趁着还没打点滴,陶涓赶紧打开电脑手机,一边核实进度,一边跟温医生联系。


    温医生说病人的情况目前稳定,没有感染,血肿在继续消退,如果一切理想,明后天安排手术是最合适的,


    再看进度,罗莹接过孟霄那份活儿之后做得非常不错,她大概是昨晚回家后又熬了挺久,陶涓给她发个两只小狗拥抱的表情:姐们儿,谢了!今晚别熬了,好好休息。


    罗莹秒回:是老刘!他昨天半夜从我这批发了点活儿,干得还不错。他说今天一天他都能摸鱼,我又给他批了点,你别做重复了。


    罗莹:老刘说他不加群了,怕被人抓住蛛丝马迹查出身份举报给他现在的公司。他这公司老板鼓励举报私下接零活的,之前真有人被举报被开了。


    陶涓吸口气,回复:好的。那我以后在群里叫你们头像吧。


    罗莹:哈哈哈!好啊!我赶快换个好玩的头像。


    她现在的头像是一只端着AK扫射的藏狐。


    陶涓噗地笑一声,忽然听到周测阴阳怪气,“唷,还挺高兴的,看来是白为你担心了!”


    她转过头,周测提了一盒蛋糕放在小餐桌上,她一点也不生气,笑着问,“你想表达什么?关心我?那你为什么看着我笑还挂着脸?”


    周测愣一下,从前陶涓可不会这么跟他说话,即使分手了也没这么噎过他。


    他没敢再说什么,问她今天都要做什么检查,又看了看病历本,“心率和血氧都还行,还是有低烧……”


    “那是不是说明我有感染?”陶涓想起之前他说过如果再感染,心脏瓣膜上的裂口可能变大,就要进行手术。


    周测微微犹豫,“不一定。要看抽血化验结果。”


    他想了想,“你先别瞎想!只管安安生生休息。赶快把你电脑关了吧,就没看见哪个病人住院了还这么用功的。”


    陶涓有点不适应,要是搁从前,周测会直接把她电脑拿走,现在竟然会说软话了。


    “我是项目负责人,联络好大家,安排好今天的工作才能休息,不然我不会安心。”她解释完对周测挥挥手,“你快去忙你的吧,你的实习生都等着你呢!”


    周测只得匆匆离开。


    陶涓刚把今天的活分配好,Rosy打来电话,问她病情如何,又说,“我和几个同事给你买了花还有点心,待会儿送过去,你安心养病吧,太平合同工也有带薪病假,不用担心。”


    陶涓倒不是为薪资担心,只是觉得李唯安产假,自己又生病,有点对不起Rosy他们,Rosy大感奇怪,“你在说什么啊,就算我们雇了个长期员工,是人就会生病,人家也有可能请病假啊!”


    她推断,“一定是你以前那个不讲劳动法只会对员工情绪勒索、压榨的公司给你洗脑了。”


    陶涓挂了电话,认真思考,是这样吗?


    “想什么呢?”


    陶涓一听是顾清泽的声音就不自觉地笑,回过头,见他捧了一束花,鸢尾、小苍兰还配了些薰衣草和洋牡丹,深深浅浅的紫色,芬芳扑鼻,他把花放在墙角的小柜子上,“买了花才想起医院没花瓶,花店那些没一个好看的,我挑了一个最不丑的。”


    她看花,“花这么漂亮谁还会注意花瓶呀,何况一点也不丑。”她借着整理花束,偷偷看他,见他眼下还微微透青,“你今晚别来陪我了,好好睡觉……”说完才觉得有点自作多情,人家又没说今天晚上还要来。


    顾清泽笑着看她,“好,我今晚早点回去,等你睡着我就走。”


    他声音低低的,可是却像会引起某种震动,让她喉咙还是胸腔某处有点痒痒的,她垂下头,觉得脸颊也发热。


    这时一个护士走进来,“来吧,抽血!”


    陶涓顿时全身僵硬,一步一挪坐到床边,看一眼护士几乎想要夺门而逃,“不是昨天才抽了吗?”


    护士狞笑,“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


    她极不情愿伸出左臂,护士在她手肘内侧按了按,“你晕血呀?”


    “嗯。”陶涓看一眼针筒,赶紧闭上眼睛转过头。


    顾清泽走到她身后,一手扶住她肩膀,一手盖住她双眼,“没事的,想点别的,一会儿就好。”


    陶涓心脏嘭嘭乱跳,她有点意外,顾清泽的手原来这么大,能轻易覆盖她整张脸,他袖口是戴了袖扣吗?冰凉的金属质地,擦到她的耳朵,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从他袖口传来,似乎还带着体温。


    “嘀嘀——”血氧监测器突然提高响声,陶涓脖子都滚烫了,她怎么忘了自己手指上还戴着指脉氧夹。


    幸好护士笑道:“哎呀,你是真的很怕抽血呀,心跳一下上到120了!”


    陶涓干笑两声,顾清泽可能是真信了护士的话,像安抚小孩似的轻轻抚摸她肩颈,“就快好了。”


    其实抽血的整个过程可能也就几分钟,但陶涓觉得特别漫长,护士带着血样离开,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顾清泽摸摸她头顶,“想吃巧克力吗?”说着从西服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小块巧克力。


    陶涓含着巧克力,脸还是热乎乎的,心里极盼着顾清泽能多待一会儿,可只能问他,“你今天会很忙吧?”


    “还好。待会儿要开个会,下午应该就没事了。”他帮她调高床头,“沈峤今天会陪着你,有什么事,需要什么东西,只管告诉她。”


    陶涓不好让自己表现得恋恋不舍,爽快地答应,还催他,“你快去办你的事吧,要是实在忙,真的不用来看我。”


    顾清泽走到门口,又倒转过来,从内袋里又掏出块巧克力放在她被子上,“多休息,多睡,这样才能早点出院。”


    陶涓捏着巧克力  ,看不到他背影了才剥开糖纸,巧克力被她手捂化了一点,粘在指尖,她含着巧克力,发现这和刚才那颗口味不同。刚才是甘纳什,这颗是海盐焦糖。


    不一会儿沈峤来了,她给护士们买了奶茶咖啡和蛋糕,然后悄悄顺进来一张折叠小桌子,“医院的桌子太窄了,放电脑不方便,我跟护士姐姐们求了个情。”


    这小桌子可帮了陶涓大忙。


    她可以坐在椅子上办公,趁着身体状况不错把前两天的工作赶出来。


    快到中午时大刘传来喜讯,他摸鱼做完了罗莹分给他那份工,问陶涓再要一份,还说傍晚过来看看她,陶涓连说不用麻烦,大刘坚持,“跟罗莹约好了的!再说了,咱们三剑客自从被开除还没聚过呢!”


    沈峤接了个电话,“咱们的餐到了,我去拿,陶小姐你收拾一下,先吃午饭再工作。”


    吃过午饭,沈峤放下窗帘,让陶涓睡一会儿。


    陶涓还想再追追进度,拿着手机发了几条消息,渐渐睁不开眼皮。也许是午餐后血糖升高了,也许是看到模拟应用有望及时完成更新,从几天前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医院里各种机器的响声,人声再不能对她产生干扰,她很快就睡着,再醒来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主治医师带着一群实习生走进来,“血检结果出来了,是感染了。”


    陶涓听到,感到心脏被猛地一揪到了喉咙,又飘飘悠悠沉下去,“那——”她吞咽一下,哑声问,“瓣膜……我是说,需要手术吗?”


    “还不能确定呢!”医生放下她的病历,“先给你打上抗生素,继续观察,如果接下来今天能退烧问题就不大。”


    那要是低烧一直不退呢?


    陶涓没敢再问。沈峤却赶快追着医生跟出去。


    她呆了好久,沈峤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沈峤小心翼翼说,“我又问了几个医生,他们都说应该很快会退烧。”


    陶涓笑了笑,“对啊,没事!”笑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笑容一定很难看。


    很想跟曹艺萱说说话,可她现在一定还在试镜。


    陶涓坐回床上,又下来,坐到椅子上。


    她打开电脑,对着屏幕,硬盘发出的低声嗡嗡让她渐渐收拢心神重新工作,可效率不高,总感到惶惶不安,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似乎即将大祸临头,可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不知道惩罚何时会降下。


    强忍着心乱敲了会儿键盘,周测来了。他一步跨过来就把她笔电直接扣上,“都这样了还写程序?你不知道这有多耗神吗?”


    沈峤吓了一跳,急忙打圆场,“周医生……”


    “你又是谁?”周测冷脸打断她,昨天他就瞧见她了,上次顾清泽陪陶涓来复诊,这女孩也在。


    沈峤大大方方说,“哦,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沈峤,是太平的员工,现在暂时做陶小姐的助理。”


    她说得理直气壮,周测明知这人是顾清泽的鹰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对陶涓说,“上次你住院我说什么来着?你都忘了?现在确定感染了,还不肯停下来?你怎么就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呢?”


    陶涓心口剧烈起伏,盛怒之下反倒不想说话。说了又如何?不过是让两个人都不高兴罢了。


    她深深呼吸了几次,总算把一口气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有点发颤,“沈峤,麻烦你帮我去买盒巧克力。”


    沈峤只好暂时离开,可她也不敢走远,站在走廊角落赶快打电话搬救兵:“老板?陶小姐和周医生吵架呢,我拦不住……”


    没外人了,周测又说:“工作再重要能有身体重要吗?少了你,天会塌下来吗?真就找不到一个人能替你做这份工?”


    陶涓打开笔电检查刚才的工作有没有缓存成功,“对啊,少了你,天会塌下来吗?真就找不到一个人能替你做手术、替你观摩、替你做助手、替你值班?”


    她冷冷看周测一眼,果然看到他惊愕的神情,“周测,同样的话我也可以跟你说,但我从来没说过。是,救死扶伤很伟大,心外科医生很伟大,可并不是只有伟大的工作才是一份正经工作,其他人的工作都低你一等。我做的工作也一样是重要的——至少对我来说是重要的!要是你连这一点都不能理解,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请你离开,我要休息了。”


    周测呆立了几秒钟,低头说声“抱歉”转身走了。


    陶涓背过身,抓紧床单,可能太用力了,手背上的滞留针一阵疼痛,疼得她眼泪一下就流出来。


    这时有人轻轻呼唤她,“陶涓?”


    是顾清泽。


    她赶紧抹掉眼泪,又不小心碰到手背上的滞留针,疼得“嘶”一声缩起肩膀,可她却说:“我没事。”


    这怎么可能是没事,声音都带着哭腔。


    顾清泽走到她身后,很想抱抱她,可犹豫一下,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抚了抚。


    她忽然感到委屈,再也忍不住,含着泪低声问,“为什么我身体这么弱?为什么我抵抗力这么低?抗压能力也不好……晒了晒太阳就病了,一病就感染……”她哽咽,“我已经在很努力地照顾自己了……我……”


    顾清泽半蹲下来搂住她,“你确实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靠在他身上,不停抹泪,“可我还是又住院了,还一直低烧……”


    “那又怎么样呢?”他抱住她轻轻拍一拍,“你为什么总这样苛责自己?如果我生病了,你会说,你身体怎么这么弱,抵抗力这么低吗?不会。你只会说,先养好,然后我们慢慢来锻炼身体,先打打太极,在公园快走,然后去游泳,等身体更好一点了,还可以举举哑铃,再好一点,没准可以挑战铁人三项!”


    这真的很像她会说的话!


    陶涓破涕而笑,又立即觉得不好意思,幸好顾清泽及时递给她一沓纸巾,她擦擦眼泪鼻涕,转过脸看着他,忽然眼圈又酸了,小声承认,“我害怕。”


    他认真问她,“你都怕什么?”


    “我怕生病,怕抽血,怕住院,怕打点滴,怕要手术。”


    他挑一挑眉,“呵,那我比你厉害多了,我看到护士就怕。就觉得已经有一块酒精棉片在擦我的胳膊。我还怕黑呢。”


    陶涓又笑了,可一串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我是真的害怕。”


    “害怕也没关系,害怕也很正常。”他又递给她几张纸,顺手把她手里濡湿的纸团接过来,“不过,还没定要手术呢,医生也没说你的瓣膜造影结果有恶化,那手术那份害怕我们先放着,先害怕住院、打点滴、抽血这几份。啊,我语气像你吗?”


    她又被逗笑,“像豆包!”


    顾清泽也笑了,“那我接住你了吗?”


    陶涓团起纸巾擦擦眼泪,忽然感到不好意思,她吸吸鼻子,“你事办完了?”


    “嗯,办完了。”他笑着站起来,把沈峤坐那张椅子拉过来和她的并排放一起,电脑也挪到自己面前,“告诉我密码。我帮你做。”


    过了好半天,电脑自动锁屏了。


    陶涓直接给他录了指纹开机权限,顾清泽先大致看了看算法架构,又问目前的进度,“你告诉我接下来的思路,我来写。”


    这时她恨不得把他抓过来猛亲两下,但是——绝对不能!


    “那——那你的工作——”她立即又想到,顾清泽现在可是霸总,每天一堆事呢,全放下帮她写程序?


    “事有轻重缓急。”他已经开始敲代码了,转过头看看她,“我听沈峤说了是怎么回事。你放心,明天中午一定能完成更新,一定能帮到那个女孩。”


    陶涓不知道顾清泽为什么这么有信心,但转念


    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有大刘罗莹帮忙,顾清泽和她能力相当,设计的思路一向很相近,一定能按时完成。


    她放下心,讲了讲自己的思路,“最重要的实时影像融合与动态定位……”


    温医生所在的医院在鼻综合和颌面正畸手术中使用红外追踪技术,如果能将术前 AI 规划的三维模型与患者在手术中的实时解剖结构融合,医生就能通过AI生成的三维图像导航调整复位器械的角度和力度,更精确地完成复位和重塑,同时最小化对黏膜组织的损伤。


    “我明白了。”顾清泽脱掉西服外套挂在椅背上,叫陶涓休息一会儿,“等遇到问题我再叫你。”


    陶涓刚躺下,护士拿着输液包进来了,重新给她挂上点滴。


    起初她还看顾清泽敲代码,没多久就睁不开眼睛,第一次发觉键盘咔嗒咔嗒的声音非常助眠。


    再醒来时已是夕阳时分,她这间病房有些西晒,挂着顾清泽外套的那把椅子被放在窗口,他人不知哪儿去了,电脑也不见了。


    再一看,沈峤坐在不远处,正拿着手机打字,一见她醒了,“陶小姐你饿了吗?渴不渴?”


    陶涓慢慢坐起来,看到点滴也打完了,手背上又只剩下滞留针,“顾先生呢?”


    “他去请教申医生一些问题,很快就回来。”沈峤递给她一杯温水,“哦,我们订的餐刚好也来了,我去取一下。”


    陶涓找到手机,发现不知何时被静音了,曹艺萱给她发了一连串的消息——试镜成功了!她还和某影帝对戏了!


    啊啊啊某影帝好帅,难怪说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啊,只要不看F1,法拉利就是地球上最帅的车。


    影帝也夸她有灵气。她现在在高铁上了,不过回去得先回公司跟蓝总报道,争取晚上过来看她。


    陶涓正微笑着回复,有人敲了敲病房门,抬头一看,竟是雷主任。


    雷主任矜持地笑,“别起来,躺着躺着。”


    她也习惯性拿起陶涓的病例看了看,话比周测委婉一点,“唉,年轻人不爱惜身体呀……”她走近一些,“转眼小半年没见着你了,脸上倒长了点肉,现在小姑娘们总以瘦为美,哎呀,健健康康的最好。你看申悦明,她就从来不搞减肥那一套,一样好看嘛!”


    陶涓真无奈,幸好申悦明不在,不然得尴尬成什么样。


    “您说得对,等我出院了,先练练太极,养养气,然后快走慢跑游泳瑜伽都安排上,再接着练举重,您就瞧着吧,没准过几年我还要参加铁人三项呢!”陶涓笑呵呵的,“哎,您吃饭了吗?”


    雷主任也笑眯眯的,“刚吃过。在医院食堂吃的。周测和悦明跟我一样,在吃上不挑剔,只讲究营养,特好养活。”


    陶涓懒得应付了,呵呵一笑,“好呀!”


    雷主任又问了问陶涓的近况,不管陶涓答什么,她总能扯到周测,明里暗里让陶涓跟她儿子划清界,而且似乎认定了申悦明是儿媳妇人选,让人哭笑不得。


    正说话时顾清泽来了,他做出点惊讶的样子,“雷主任?”


    雷主任是真惊讶,看看他,再看一眼椅背上搭的外套和顾清泽手里抱的电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们俩什么关系?”只是拘于涵养没问出来,她的笑有些勉强,“顾先生也认识陶涓?哦对,你们都是T大的校友。”


    顾清泽把电脑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嗯,我们从那时候就是挚友。周测没跟您说过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根吸管,插在陶涓面前的纸杯里,“沈峤还是不够细心。你醒多久了?沈峤去拿饭了?”


    陶涓也很好奇,顾清泽怎么跟雷主任认识的?


    他打开电脑,问陶涓,“你看这样做行不行?”


    他效率很高,在她睡着那段时间补全了她在做的那部分,陶涓又惊喜又欣慰,浏览一下,指出几个可以修改的地方。


    顾清泽立刻动手修改,敲了几下键盘似乎才想起来雷主任还杵在这儿呢,跟她解释:“咱们说的跟私立医院合作的AI算法项目,一直就是陶涓主管的,哦,从前方舟做的模拟应用,她也是主设计师——周测没跟您说过吗?”


    雷主任再看向陶涓时目光完全变了,即便不是肃然起敬,也是刮目相看,周测还真没跟她细说过陶涓都做什么。安真医院用的AI模拟应用是方舟设计的,这她知道,但她不知道陶涓在其中的作用竟然这么重要。


    顾清泽看到雷主任的神情,看向陶涓,毫不掩饰骄傲地微笑道:“我一直觉得,她非常厉害。”


    陶涓被他看得脸上发烧,赶紧悄悄把食指上的指脉氧夹拔掉,没想到血氧仪测量不到心跳,“嘟——”地大声尖叫警示。


    第43章 三剑客重聚


    也不知道雷主任到底怀着什么心情离开的。


    她一走, 陶涓立刻问顾清泽,“你怎么认识雷主任的?”


    “我今天一天都在跟几个医院的领导开会呀……”他说的好像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继续盯着屏幕专心敲代码。


    陶涓笑着推他一把,“到底怎么回事?”


    顾清泽这才笑着看她, “之前你跟说要更新应用时, 我们讨论过, 最难的地方是数据不够, 如果能连接公立医院的数据库,就能通过深度学习算法让应用更精确了……”


    陶涓默默点头, AI算法的精度需要大量数据支撑, 喂给它越多数据, 它就会越“聪明”。


    “于是我让郑纶联系目前国内使用AI模拟应用的医院,希望能共享数据库,今天开了差不多一天的会, 下午终于签字了, 今晚零点就能共享数据了。”他停了停, “嗯,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简单?


    这事可不简单。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成更不简单。


    不仅不简单, 几乎难到不可思议。


    这几天顾清泽一边要解决顾氏家族在昆士兰的资产问题,处理他叔叔的官司,一边还要联系这些医院, 争取尽早共享数据库, 即使有大量金钱做润滑, 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时间,陶涓百感交集。


    他做这件事,比刚才在雷主任面前骄傲、直白地赞赏她更让她动容。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我……”


    顾清泽看到陶涓眼眶发红,忽然有点莫名害怕,怕她又说出什么感谢的话,于是他抢在她前面说,“我可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件事的。我是为了——”他咳一声,“为了……”


    “为了医学昌明,为了造福人类。”陶涓抿唇笑。


    他严肃点点头,“嗯。为了造福人类。”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由自主微笑。


    陶涓感到,顾清泽悄悄回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温比她还高,既然她一直发着低烧,那么,他是不是也在发烧?


    他从前,是对她说谎了吗?


    还是,那时并没撒谎,这次重逢后又说了谎?


    那她要怎么判断?


    她应该更主动吗?


    该怎么主动?


    脑海里闪现曹艺萱建议的一长串清单,又一项一项打叉否决。游泳……?啊啊啊不行!想到就羞耻!脸红!


    陶涓猛地低下头,觉得自己脖子耳朵都烧起来了,她突然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半年多前做的那个梦——


    “嘀嘀嘀——”血氧监测器又发出警报,她慌乱之下拽掉指夹,又意识到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正羞窘的时候救星来了!


    “饭来了!”沈峤拎着两个大袋子走进来,然后才惊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病房里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


    她假装没察觉到什么,放下食物,“我给护士姐姐们送点饮料!”转身又出了病房。


    顾清泽看看自己突然被挣脱的手,还有拧着眉头沉思的陶涓,也很迷惑。


    她不喜欢他的回应?她为什么突然不再和他握着手了?


    还是……她害羞了?


    他应该怎么做?


    “你饿不饿?”陶涓转过头问他,顺手把指夹放一边,若无其事跳下床拿起食盒。


    顾清泽接过食物,取出餐具摆好,也若无其事。


    两人隔着小桌子坐好,顾清泽忽然又站起来,“等等!”


    他绕过床,走到储物柜旁,从花瓶里取出一支兰花,插在一个纸杯里放回小饭桌上,这才重新坐下。


    陶涓一下笑了,摸一摸花朵,“现在感觉像在高级餐厅了。”


    “啊,我怎么没想到……”顾清泽说,“等会儿我让人准备好桌布,明天送餐的时候一起送来。”


    陶涓不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觉得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在医院病房,也是开心的。


    饭快要吃完时罗莹和大刘来了,两人认出顾清泽很是诧异,尤其大刘,愣在原地“啊啊”了几声,“你是——是那个——”罗莹拧了他一把,他绷住嘴。


    顾清泽跟他们握手,“我是陶涓的朋友,顾清泽。”


    大刘一直呆呆的,倒也没怎么样,罗莹跟他握手时咬着嘴唇一直跟陶涓使眼色。


    这时顾清泽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话,跟陶涓说:“我得回太平一趟。晚点再过来。”然后,他跟罗莹大刘致意,“你们先忙,我走了。”


    他还没走远,罗莹和大刘就爆炸了,叽里呱啦问了一连串问题——


    你们认识?


    怎么认识的?


    你知不知道他去年来过方舟啊!


    大刘一屁股坐下,抹一把脑门上的汗,“黄霸天要是看到你和他在一起——哈,他非当场大叫你叛徒!叫保安把你当场拿下!”


    “拿我干嘛?是他说我工作效率低,连续两年KPI评级给我最低档把我给开了!再说他凭什么拿我啊?我又怎么叛徒了?”提起这个鸟人陶涓就来气,“方舟又不是他的!”


    “方舟不是他的,可是方舟的股票是啊!”大刘摘下眼镜,用衬衫一角擦擦镜片,忍不住幸灾乐祸,“去年太平的两位大佬——哦,就是章公子和顾先生!他们来方舟参观后拒绝融资,这新闻一出方舟的股票就一泻千里,嘿嘿,黄霸天他囤了好多方舟的股票,股价大跌当然损失惨重!你说他能不恨顾先生?要是他诅咒有效,估计顾先生全家连金鱼都得死光了,何况是你!”


    他说完,戴上眼镜,被过劳肥挤压成一条缝的眼睛闪动精光,嘿嘿笑一声。


    罗莹呲牙,“大刘,收起你的猥琐气场。我晚饭还没吃已经没胃口了。”


    陶涓也皱眉,“真的,大刘,你刚才那表情特别猥琐,在新公司先收着点吧,不然新同事们会对你有偏见。”


    大刘摸摸脸,“真特别猥琐吗?”


    见罗莹和陶涓一起点头,他闷闷掏出电脑,“唉,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哎呀,算了算了,干正事吧!”


    罗莹也取出电脑,三个人对了会儿进度,大刘忽然又叹口气,“我当年也是校草一枚啊……”


    陶涓噗嗤笑了。


    “你可拉倒吧!”罗莹鄙夷地打量大刘,“我进公司那会儿你就长现在这样了,只不过轻二十公斤,头发也多一丢丢。”


    大刘痛得捂住心口。


    罗莹还往他伤口狠狠撒盐,嘻嘻一笑,“你是不是对校草这个词有误解?得长成刚才走掉那个人那种水平才能叫校草。”说完又对陶涓挤眉弄眼。


    陶涓极力严肃,“时间宝贵,先对一下轴!哦,你俩还没吃饭,叫点外卖?还是咱们一起去医院食堂?”


    “顾先生已经让我订了,十五分钟后到!”沈峤突然冒出来,不知从哪儿又顺了把椅子,这下他们三个人可以坐在一起开会,陶涓不用坐在病床上。


    三剑客合作过很多次,之前的医院项目也是他们一起做的,很快对好进度。


    陶涓说今天零点后几个公立医院会共享数据库,罗莹拍手叫好,“那精确度很快就能养起来了。”


    大刘沉思片刻问,“方舟知不知道这个事?”


    陶涓摇摇头,“他们之前跟安真医院闹起来,远程关停了应用,但是我想很快他们就会知道。”


    数据库共享后,其他医院使用的AI模拟应用会很快各自升级,到时方舟的应用还有没有竞争力?会不会促使其他用户效仿安真医院停止续费?甚至和方舟对簿公堂?


    “这就像看到自己创造的算法慢慢走向死亡。”大刘唏嘘。


    没等他再伤感,沈峤提来了食物,饭菜香味让人神一振。罗莹打开餐盒,“是鸭腿饭呀!还有汤!”


    陶涓看到大刘罗莹狼吞虎咽,“慢点,不着急。”她心生感伤,她原先也是这样,每次吃饭像在战斗,像有人在背后催促,食物吞下肚立刻返回工位继续工作,有时甚至只能在工位边干边吃,时间一久,肠胃哪里能好?


    尽管她这么劝,罗莹大刘还是几分钟结束晚饭,抄起笔电一起干活。


    三个人效率极高,很快推完进度,又讨论一会儿,话题逐渐发散,大刘说起方舟近日的情况,原先的小组又有两个人离开。


    陶涓算了一下,那就是说现在做技术的还没做行政的人多。这还怎么干活?也难怪方舟一直拖着不升级。


    大刘还说,中高层管理乱象比以前还严重,类似黄霸天这种外行空降指导内行的事更多了。


    大家感叹一番,陶涓催他们收工散场。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们走后,她又想起顾清泽跟她说过的“自立门派,抢走方舟的客户”,几个月前还觉得是异想天开,可现在觉得也并不是太遥远的目标。


    既然安真医院愿意共享数据库,如果她的模拟应用比方舟的更精准有效,他们会不会愿意改用她的应用?


    她认真思考:如果把罗莹大刘招揽过来会怎么样?至少他们能吃个安稳饭。


    正胡思乱想,曹艺萱来了。


    她满面红光,喜滋滋地拥抱陶涓,身上还带着点酒香味,“我喝了酒,待一会儿就走。”


    “角色定下来了?”


    “八九不离十。”说完曹艺萱赶紧手指在唇上一划,她这行是有点迷信的,事成之前不能说定。


    陶涓会意,笑着对她举起拇指。


    曹艺萱走到床尾,居然也拿起病历看,陶涓笑,“你装什么呢!看得懂吗?”


    “这叫体验生活!”曹艺萱瞟她一眼,神情一肃,真有几分医生查房时的威严和自信,“23床,今天有没有乖乖休息?”


    “有!”


    “那就好。哎?”曹艺萱放下病历,瞄见小桌子上的电脑正在自动输入字符,她走近,半蹲着看了看,转头问陶涓,“你的家养小精灵会敲代码了?”


    陶涓笑喷,“什么家养小精灵!”


    她解释,敲代码的是顾清泽,她给他开了远程遥控权限。


    跟大刘罗莹对过进度后,顾清泽又联系她,在帮她整理架构。


    曹艺萱先是猥琐一笑,接着一脸欣慰拍拍闺蜜肩膀,“你的表情告诉我,他不止帮你敲了代码。”


    陶涓脸一红,说了顾清泽促成共享医疗数据库的事,曹艺萱激动得抱着陶涓发出仓鼠尖叫,“这比送一千次花还浪漫!这事可不好做啊!你想想,要联系这些个医院的头头脑脑,说服他们,这得花多少时间?得动用多少人脉?得多早就开始布局啊?钱就更不用说了!啊啊啊我现在就宣布顾清泽同志为革命浪漫主义战士!”


    陶涓怔一下,确实。要做成这件事可不是几天的工夫。


    顾清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心的呢?


    她仔细追想,大约是她刚接下嘉嘉的委托之后。那时顾清泽就说,如果可以让医院开放数据库就好办了。


    啊……他好厉害啊。


    “萱萱,我忽然发现自己大局观真不太行。”陶涓很为顾清泽骄傲,同时不免对自己有点失望。要不是曹艺萱提醒,她甚至都没留意他都做了什么。


    曹艺萱又去摆弄储物柜上的花束,“说


    什么呢你!你这大脑,我拍马都跟不上,可要比演戏、唱歌、主持节目,我绝对有自信胜过你!你看,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各有各的长处短处,你已经够厉害了,为什么总逮着机会就批评自己?”


    陶涓想,可不是嘛,今天早些时候,她还自怨自艾,觉得自己身体不够好,稍微一折腾就生病,当时顾清泽怎么说的?他说,她苛责自己。


    她又笑了,“我以后一定少批评自己,多鼓励——像朋友一样鼓励自己!”


    “这才对嘛!”曹艺萱摸摸陶涓脑袋,忽然惆怅地叹口气。


    “怎么了?”陶涓察觉出她情绪不对。


    曹艺萱在她床边坐下,靠在她肩上,“有一个支持你事业的人——不管是朋友、恋人还是家人——都太难得了。”


    陶涓摩挲她后背,给她顺顺气,“男主角?”


    “嗯。”


    “他干什么了?”


    曹艺萱试镜成功后也告诉他了,可是,他并没祝贺她。


    他说,雷导的电影一向有情|欲戏,曹艺萱试的军阀姨太太是双面间谍,一听就知道会和影帝有亲热戏。


    “难道我和他恋爱以后就不能再拍亲热戏了?何况现在剧本都还没定下来呢?”曹艺萱长叹一声,“唉呀,不说了。”第一次跟陆扬分手,也是因为她参与拍摄一个广告,其中有和男模特穿着泳衣在沙滩热舞的镜头。


    陶涓手一挥,“别听他的啊!”她严肃跟闺蜜说,“这是多好的机会?演电影!哪怕就是个小角色,这都属于事业上的大突破了!男人?男人啥时候没有?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我问你,哪个男人需要你陪着吃饭、打麻将、装孙子才能得到?”


    曹艺萱猛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一早我和蓝总还会坐高铁去天市,这次是试拍一个小片段,和别的演员,也是位老戏骨……”


    她说了一会儿拍戏的事,又问陶涓,“要是你和男明星拍吻戏,顾清泽还会支持你的事业吗?”


    陶涓没法设想,“可我不是女明星啊。”


    “也是。”曹艺萱耷拉脑袋,突然又兴奋起来,“要是我们去看魔力麦克,你上台跟肌肉男互动,他会不会发飙?”


    陶涓:“……你想得太远了。他还什么都没跟我说呢,怎么你就想到魔力麦克、上台互动了?”


    “啊?他什么都没说吗?”


    “没。”


    “啊?”曹艺萱歪着脑袋看陶涓,“那你肯定也没什么表示喽?”


    “那肯定呀。”


    她都被他当着几个同学的面大声“拒绝”过一次了好嘛!她记性很好的。怎么敢轻易重蹈覆辙?到时顾清泽再一冷脸,跑出病房,用所有医生、护士、护工、病人、病人家属、访客……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喜欢你!从来没喜欢过你!你别再问我”……她保证她当场用笔电敲开窗户跳出去。


    算了,跳窗太吓人了,还是在病床下趴着躲一会儿得了。


    曹艺萱抓抓腮帮,“也许……我觉得,很有可能……你们属于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类型?你当初和周测是怎么确定的?”


    “直接说啊,他说,‘陶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我说‘喜欢啊’,他又问,‘那我能当你男朋友吗?’我说‘好啊’——就这样直接说啊。”陶涓理所当然,反问道:“你和陆扬,还有你那些莺莺燕燕,不是这样吗?”


    曹艺萱呆住。


    “不是。我们从来不是。”她忽然有点绝望,她两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一下,又放下,想了好一会儿说,“算了,你即兴发挥吧。”


    此时无声胜有声。


    曹艺萱走了很久后陶涓还在想这句话。


    这不是漏雨那天她和顾清泽想起的《琵琶行》中的一句吗?


    医院探访时间结束时顾清泽还没来。


    他也已经下线。


    不久后病房也熄灯了。


    陶涓洗漱完毕,忽然想起上一句是“别有幽愁暗恨生”。


    第44章 邀约


    陶涓半夜醒来, 看到自己电脑还在闪动,顾清泽合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程序跑动时忽闪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然凌晨三点多了。也不知道顾清泽什么时候来的。


    她轻轻下床, 摊开自己的毛衣开衫盖在他身上。


    医院夜间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 她怕他着凉。


    她刚转身坐回床上, 就听他轻声说:“你怎么醒了?”


    她有点懊悔吵醒了他, 又有些庆幸他醒了,“你醒了就回家好好休息吧……这几天也不知道你一共睡了几个小时, 来回奔波, 还劳心劳力, 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抚摸那件毛衣,也不知是什么毛线做的,毛绒绒像只小狗, 暖暖的, 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 不由自主就笑了, “我也不怎么累,来的时候看你睡着了, 想再跑一遍程序就走,这样你明天早上一醒就能看到整合好的程序了。”


    陶涓看着顾清泽,心头像浇了一勺温热粘稠的糖浆, “你这个傻瓜, 难道你就找不到一个程序员能替你做这份工吗?非要你才能做吗?我才不信你不累。”


    他拎起那件毛衣, 给她披在肩上,“真要找当然是能找到的,可我自己做才放心。再说, 你能放心把算法核心给顺便一个我临时找来的人看,还让人修改吗?”


    他突然怔住,然后笑了,“我们在波士顿备赛的时候,你也只给我开了代码仓库的权限,现在都给我开远程遥控权限了……”


    陶涓脑子里“嗡”的一声,是啊……她完全没有犹豫,想都没想,就给他开了权限。


    这对普通人可能没什么特殊意义,但对于一个程序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自己的核心阵地、屠龙之技、精神领域完全向对方开放。


    她尽量让自己平稳地呼吸,可心脏还是不听话地乱跳,像有一只小动物取代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乱蹦乱跳,她无意识地按住心口后,猛然恍悟,原来,她以为是“心悸”的感受,可能是心动!


    血氧监测器再次发出急促的嘀嘀嘀声,在夜间病房格外刺耳,一个护士飞奔过来问陶涓,“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陶涓懵懵摇头,“没有,没有不舒服。”


    顾清泽扶她躺回病床,拉好被子,还有点不放心,用手背轻轻贴她额头,“护士,她好像有点发烧。”


    “没发烧!”陶涓赶紧申明,“我就是睡得有点热才醒了。”


    护士尽职尽责,量了体温,又看了看监测器,“心跳有点快。应该没问题。”


    护士走后,顾清泽问她,“你怎么突然心跳那么快?”


    幸好夜间病房没开大灯!


    陶涓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狡辩:“我是真的病糊涂了,怎么给你开了全授权——谁受得了这种刺激啊!”


    “那你要收回去吗?”顾清泽低头去看电脑屏幕,看了两眼,又偷偷看她一眼。


    曹艺萱说的真没错,顾先生张了双桃花眼。明明微带怒气,可斜睨她时那点怒气又觉深情。这大约就是即嗔视而有情。


    色令智昏,陶涓立刻摇头,不假思索说:“我怎么可能那么小气呢?这样,你也给我你的全部授权,大家就算扯平了!”


    顾清泽轻笑了一声,似乎没觉得她是在开玩笑,认真说:“行,明天我带我电脑来,也给你录指纹,给你全授权。”


    轰——


    他这句话在她心里投了颗粉红炸弹,不用监测器再次尖叫,陶涓都能感到自己这时心动过速。


    那只小动物一定是头猎豹。


    她的手藏在被


    子下面,用力按住左胸,怕那头狂奔的小猎豹跳出来,缓了缓才说,“那怎么行?我开玩笑的。你那些基金、股票、债权什么的,不小心点了确认就是几亿的交易额——比我的电脑重要多了……”


    “没关系。”他打断她,又重复一次,“没关系。我信任你。”


    陶涓这时恨不得对那头小猎豹大吼“你别跑了!停一停吧!”她快受不了啦!


    这么激动还怎么可能再睡得着?


    把顾清泽赶回家之后,陶涓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说那几句话的情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内反复重播,又忍不住推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会觉得这样太暧昧了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理活动也会非常消耗体力。


    第二天医生巡房时她才勉强醒来,看到床头已经放着装早餐的保温盒。沈峤给她微信留言,说去给护士们买点零食,去去就回。


    这几天护士们大约也都知道她和周测分手了,沈峤担心人家会怠慢陶涓,因此格外殷勤。


    再看曹艺萱的消息,给她发了张穿了化好妆的戏服照,应该是在拍间谍姨太太被抓捕后的戏份,头发蓬乱,衣服和脸上都是血痕。


    陶涓连发三个叹号:这下真是大无畏革命主义者了。


    九点多时顾清泽还没来。


    陶涓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翘首盼望他出现,不由问自己,这是干什么?怎么能让另一个人如此牵动、拨乱自己的情绪?


    正在做自我批评,忽然手机一震,她赶紧拿起来,是顾清泽。他说要晚点来医院,正在和温医生做最后的调试。一切顺利的话,中午就可以做手术。


    陶涓又惊又喜,他们的努力没白费。


    她赶快把这个消息发给申悦明,又在群里吼了一嗓子,田田立刻回答:我等会儿会去医院,你能来吗?


    陶涓犹豫。她看看自己的点滴包,还有一大半药水呢,拍了张照片:可能来不及。


    申悦明这时回复:太好了!我马上要进手术室,希望我出来的时候能有好消息。


    放下手机,陶涓盯着点滴包,正百无聊赖时有人敲了敲病房门框,她抬头,有些意外,来的竟然是消失了好一阵的楚舰。


    她忙挤出笑容,正襟危坐,招呼他坐下。


    楚舰带了束向日葵,“昨天来北市,和秀钟谈一个度假村项目,这才知道你病了。怎么样?还好吗?”


    陶涓讪讪笑:“还行。”


    自从三月份电影票房过五十亿的庆功宴后,楚舰就不再频繁联系陶涓了,她还以为他知难而退了——不,不,不——怎么能这么说?人家这么大个老板,黄金单身汉,退什么退?只能是见她木讷无趣不再理会她而已。


    谁承想今天他又来了。


    陶涓一边支应,一边紧急呼叫沈峤:快来快来!有客人!帮我应付一下呀!


    可沈峤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半天没有回应,陶涓的客套话已经说完了一遍,眼看要重复了,楚舰忽然说:“每次要拿出全副精神应付我,很累吧?”


    陶涓一愣,尴尬地摇头,“呵呵,怎么会……”


    楚舰叹气,“其实……我一直觉得有些遗憾……”


    他真诚地看着她,“如果我们不是在相亲的场合遇到,如果是在校园里,或者什么更浪漫的地方相遇,结果也许就不一样?”


    这问题曹艺萱也和陶涓讨论过,当时她也这么认为,可现在回过头看,她有了不同的答案。


    “我一直想知道,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会对我另眼相看呢?”陶涓指指自己,平静地说,“我年过三十,没有稳定体面的工作,身体也不怎么好,家庭条件也很一般,不管是相亲的那天,还是平时,我相信一定有很多更优秀的女孩追求你……”


    楚舰也很坦率,或者说直接,“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确实有她们的魅力,可是和她们谈话,往往很难找到相同的话题,谈话的深度也浮于表面,她们想要的婚姻生活,和我们这个年纪想要的,也差别很大。更重要的是,我们是校友,家庭环境也相似,还是同乡,各自有事业追求,年貌相当,我至今认为,你是我所见过的这些对象中,和我最合适的。但是……很显然你有了更好的选择。”


    陶涓依旧只是微笑。更好的选择。


    楚舰这类人,看到一个人就会自动在心中给这个人评级,甚至划分类别。


    他刚才的话,无非是说,她是最适合做他妻子的人选。但不是唯一。她只是符合他的既定标准。


    可好笑的是,他所谓的“更好的选择”,大约是顾清泽没跑了,她对他从来没评判过,更不会比较、衡量、挑拣。


    楚舰临走前还语重心长提醒她,“清泽人是很好,可是顾家太复杂了,他们家那滩浑水……唉,你以后多小心。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跟我说。”


    陶涓保持着笑容,“一定一定。”


    楚舰离开后,沈峤才气喘吁吁回来,“谁来了?怎么回事?”


    陶涓摊在床上,揉一揉笑酸的腮帮子,“唉,没事了,已经走了。”


    她叫沈峤把那束向日葵拿去护士站,“送人吧!”


    他们都说顾家浑水深,太复杂,太难搞,那顾清泽本人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对什么感到着迷会一直钻研忘记吃饭?


    他是冷酷的霸总,还是会对烈日下的小贩报以同情的年轻男孩?


    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还是无论好奇的山村小孩提出什么奇怪问题都能耐心认真回答的大学男生?


    无人在意。


    从来都无人在意。


    哪怕是在大学时,许多同学眼里的顾清泽也只是个每次请客负责埋单的工具人。


    陶涓为顾清泽感到不平。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他们在背后说起他时,却总会加一句:顾家太复杂。


    沈峤走回来,笑嘻嘻的,“谁惹你生气了?怎么还嘟着嘴呢?”


    和陶涓相处了几天后,两人比之前亲密了。


    陶涓闷闷不乐,“没事。”


    沈峤:“你不问问我,刚才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哦。为什么呀?”


    “当然是因为我找主治医生求人情了呀!”沈峤对陶涓挤挤眼,小声说,“说好了!我们先出去一趟,下午再回来接着打点滴。”


    陶涓恨不得抓沈峤过来亲两下!


    她们到私立医院时顾清泽正在门口徘徊。一见她们立即迎上来,“来吧,都准备好了,术前最后一次模拟,我觉得你必须在现场见证。”


    陶涓百感交集。


    明明贡献最大的是他,可他却觉得她才是最大的英雄。


    到了术前准备室,温医生做最后一次模拟,陶涓紧紧攥拳,又缓缓放松,她声音有点发颤,“我希望……这也是病人要做的最后一次模拟。”一次成功,此后人生顺遂平安,远离灾厄。


    大家一起鼓掌,护士、医生们相互鼓励,“加油!手术一定会顺利成功。”


    病人一直想哭,一位年长护士一直安慰她,一边用手帕吸走她眼角的泪,“就当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她哽咽着摇摇头,含糊不清、断断续续说:“今天是周六,我……跟奶奶约好视频……怎么办?”


    她现在面目全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办?


    “给奶奶发条文字,说你长了智齿要拔牙,拔牙要麻醉,之后还有几天会说不清话,下周再视频。”陶涓谎话张口就来,说完自己想了想,又问顾清泽,“有漏洞吗?”


    顾清泽认真思考一下,“没有。”


    护士递给女孩手机,“对,你就这么写吧,下周会好很多。”


    温医生:“没错。我保证。”


    沈峤这时举手,“是真的!我做鼻综合两周后就能出门了,不凑近鼻孔看就像经前水肿似的,别担心。”


    陶涓看向她,眼神惊讶:纳尼?看不出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去做过鼻子?


    沈峤眼神示意:我是安慰她的。


    手术室红灯亮起,众人站在门外站了会儿各自散了。


    顾清泽叮嘱沈峤,“下车以后打着伞,别觉得没多远就省事,最近太阳可毒了。”他看向陶涓继续说,“你连着在医院几天,一直在空调房里,更受不了这气温。”


    陶涓默默点头,却站着不动,顾清泽走近一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得回太平一趟,晚上过来跟你一起吃饭。”


    陶涓“嗯”了一声转头就走,沈峤呆一下,跟在后面小跑几步才追上。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陶涓一直闭目假寐,快到安真医院时还觉得脸上烫烫的。


    下了车,沈峤按照顾清泽吩咐的打开一把大伞,和陶涓走进住院部大楼。


    在电梯里,陶涓摸摸脸颊,果然还是烧的。


    北市六月的太阳真毒。


    手术比陶涓想象的结束更快。只用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她那包点滴剩下的药水还没打完就收到了温医生的电话,实际的手术时间要更短一些,“很成功,AI辅助导航缩短了很多时间。”


    虽然几次模拟的结果和实际所用的时间相差不多,但是模拟的结果只是数字,没有时间流逝的真实感,这下陶涓彻底放心了,她由衷笑出来,跟自己工作群的兼职们报喜,又偷偷给罗莹大刘发暗号,田田已经在她们几个拉的群里报了喜讯,李律师她们摩拳擦掌,接下来轮到她们上场,一定要让那个坏蛋多吃几年牢饭。


    陶涓给雇员们结清工资又发了一轮红包后彻底放松下来,看着胶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几乎一瞬间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窗户外天空都黑了,顾清泽坐在窗户边,笔电屏幕上夹了个小灯,还在敲打键盘。


    陶涓赶紧合上眼睛,又偷偷看了他一会儿,再次感叹自己真的就是个老筛眯呀,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吧?顾清泽这么好看,她多看几眼,这不都是人之常情么?这确实不能怪她,对吧?


    这么一想,她不由就笑出声了,顾清泽从屏幕后抬起头,笑眼盈盈,“你醒了?”


    他又问:“你笑什么?”


    陶涓摇摇头,可是笑意忍不住,“想到辛苦付出有了结果,开心的。”


    他收起电脑,“我订的餐已经到了,你饿不饿?”


    陶涓这才闻到食物的香味,“沈峤呢?”


    “今天让她提前下班了。”


    陶涓这才注意到,小桌子上铺了块桌布,房间的花也换了,是一大捧茉莉。她不由起身去细细闻花香,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品种,香味中带着点绿意和水润感。


    顾清泽把餐盒放在桌上,摆上餐具,“我听说上午有人给你送花了?”


    陶涓摸摸清香扑鼻的茉莉花,“我喜欢这束花。”


    “花店的人说,不会有人只送一大束茉莉花的。”


    “为什么?我挺喜欢的呀。”陶涓鼓励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花店的人这么说,没准想卖给你更贵的花,也有可能,你把人家拿来搭配的便宜花买走了,人家不好做生意。”


    “嗯,我也想到了。我订了一大束薰衣草放在家,又订了几束他们店里最贵的花束送去温医生那里。”他想了想,“如果是有香味的花,我喜欢只有一种香味。”就像你送我那束芍药花。


    陶涓在餐桌边坐下,“啊,真棒。感觉有点像在野餐。哎呀,我都不记起来上一次野餐是什么时候了。”


    顾清泽只是笑。


    吃饭时他告诉她,明天还要再去一趟昆士兰,完成一些产业交割。


    陶涓有点失望,又不舍,不过嘴上却说,“你这次别忙着赶回来了,不要把行程安排那么紧,累了就休息。何况我已经好起来了,今天下午医生说我指标很好,感染已经控制住了。再观察两三天就能出院。”


    顾清泽答应,“你放心,我会注意的,累了我就休息。”他停一停,“你也需要好好修养一下。”


    她明显感到他在犹豫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建议?”


    他终于鼓起勇气,“我有个在做的项目,是大型无人机,在京北草原上,那里现在很适合避暑……”


    他迂回地说了半天,问她,“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紧接着又说,“你刚才不是说想野餐吗?我们去草原,可以野餐……”


    她立刻说,“好呀!我还从来没去过草原呢。”又问他这个项目做多久了,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


    顾清泽这时才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由剧烈渐渐平稳。


    她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一下子就答应了。


    不敢相信。


    跟她不知所云说了几句话才放松下来。


    临走前他跟她约好,“等我一回来——不不,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去草原玩——啊,不是,去看无人机。”


    陶涓笑,“好!”管它是去看无人机还是去玩,去草原还是去沙漠呢,他邀请她,她一定会去。


    第45章 白马


    曹艺萱说, 没有什么比一场旅行更容易展现一个人的本色。


    你要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就和他一起去旅行。


    直到从飞机舷窗看到大片的草地和云朵,河流,陶涓还有点不太相信, 她已经离开了北市, 前往草原。


    现在突然有点害怕, 还有点后悔, 但来不及了。


    她看看坐在她对面的顾清泽,告诉自己, 这将是一次冒险。


    一个多小时前, 飞机从密云机场起飞, 现在已经开始降低飞行高度。


    从机场到无人机基地驱车还要半小时路程,六月草原近看比从空中俯瞰更美,一路上随处可见各色野花, 是这块绿绸子上的绣花。可惜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 来接他们的司机是当地人, 说现在是轮牧, 这附近要到七八月才有牧民赶着羊来。


    接近基地时陶涓才意识到这个项目远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蓝色的长方块厂房在草地上连成一片, 顾清泽一一指给她看:那里是存放试验用的几台无人机的仓库,那里是实验室,工厂, 那边红色屋顶的是宿舍。


    陶涓悄悄感到有些羞愧, 她真以为是来玩的, 可他是在认真工作。


    会不会,是她会错了意?


    车子离园区大门还有几百米远,就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吠, 几只几乎有小马驹那么大的狗在铁门另一边来回跑动,呲着牙示威。


    还好几个员工跑来呵斥它们,又牵着铁链把它们领到一边,不然陶涓真不敢下车。


    大门朴素简单,灰色石头上方立着蓝色铁牌,白底红字“白马科创研发基地”。


    铁门打开,车队驶进大门后又缓缓走了十几分钟才在一座高大的飞机仓库前停下。


    仓库里一溜停着五架飞机。每一架的机型都不同,最大的那一架和他们今天乘坐的私人飞机差不多大小。


    陶涓很受震撼,“来之前你没说是这么大型的无人机啊……”


    顾清泽笑容里带点狡黠的小骄傲,“你也没问呀!”


    她走到最大那家飞机前,“这架最大能运多少吨货物?要5吨以上了吧?”


    “7.8吨。”他挺惊讶,“你没做过任何无人机的项目呀……”怎么还挺清楚这些细节。


    陶涓微微有点羞愧,又很感慨,“我一直没忘记那年暑假你提出的项目。”所以总是会留意这方面的信息。


    去过那个贫困偏远的山村后,返程的火车上顾清泽提出做个无人机的项目,这次不是跟学校申请资金、准备参加什么竞赛的小打小闹,是真正搞开发。


    陶涓很支持,也给了不少实用的意见,但是,她从没考虑过要参加这个项目,她已经决定去方舟实习。顾清泽和她最大的争吵,互放狠话,拉黑……也全都是从这开始。


    她支持顾清泽去创业,去闯荡,可她没有这种奢望。她只要一份按部就班的安稳工作。


    顾清泽当时大怒,质问她为什么,她不敢说出真话。为什么?因为你有人托举,有家族信托基金,而我,我输不起。我只能靠自己立足在这个社会。我人生的容错率很低,只要行差踏错一步,有可能人生就会偏离我预定的轨道……


    顾清泽问她,“如果我现在,重新邀请你参与这个项目,你会愿意吗?”


    “我愿意。”陶涓说完笑了,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心里这么多年结着一个疙瘩,这个结刚才突然自动打开了。


    她对着湛蓝天空叹气,现在回头看来,她仍然不认为当年的自己选错了。她从来不会在重大抉择上去赌。她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积累,去验证。


    她花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罪,才终于明白,人生没有什么既定的轨道,也没有标准答案,钱更不是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


    为那个受伤的小姑娘重新调整算法,她不仅一分钱没赚还要自掏腰包给兼职们发工资,可听到手术成功那一刻,她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有成就感。


    人生没有什么捷径,得到的每一分领悟都要付出代价。就像修真小说里的修士,单凭吞丹药,不经天劫雷电淬炼可没法从筑基到飞升。最近这番醒悟,花了十几年时间去煎熬。


    “我后来理解你的选择……”顾清泽至今对陶涓抱有歉意,那时候的他是个多么以自我为中心的混蛋啊,她明明跟他说过她的家庭情况,父亲早亡,母亲再婚,可他执拗地认为,她就是应该拉着他的手跟他一起冒险。


    他没看到她的困境。她要多走多少路,经历多少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才能终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你怎么比我还感慨!”陶涓笑呵呵给顾清泽一拳,“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做这个项目的?”


    “三四年前吧……我又去了我们去过那个村子,就开始这个项目了。”


    十年前山村几乎没有像样的路,但有最甜的山泉,茶树,桃子,还有各种山货,梯田里的鱼也很好吃。


    陶涓跟顾清泽闲聊时讨论,要是可以用大型无人运输机把山货运出去就好了。


    “那里变了很多吧……”陶涓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再次抬头看仓库大门上的油漆彩标,一匹在祥云中飞驰的白马。白马。白马村!


    一位工程师骄傲地告诉她,“我们的飞机就叫白马!”


    顾清泽忽然感到耳廓发烫,像是心底的秘密给暴露在阳光下了,有点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说,“你饿了吗?我们去食堂吃午饭?”


    这里的食堂相对简陋,食物的味道也说不上美味,可陶涓吃得很开心,吃饭的时候跟顾清泽还有基地的几位负责人又聊了很多。


    这五台无人机是委托安市的航空制造所生产的,最大那架巡航高度6000米,时速最高五百公里,目前测试最长的飞行距离是2500多公里。


    只有最小的那台是由项目组自己设计的,但也仍是委托制造。不仅从原型到自主设计并且量产有很长的路要走,无人机的航路规划,操纵员的培养,三四级城市的货运机场的网络联系……每个方面都面临各种问题。


    但大家都很乐观,大型无人运输机的用途太广了,如果完成航路和机场的基础铺设,运输成本会快速降低,因为反正是运货嘛,不需要考虑气密舱,路线固定。同等规模的载人机要3-4名机组人员,无人机的话,一个操纵员可以同时操纵多台飞机。


    而且,因为不用考虑机组或乘客的生存问题,那无人机就能在更为复杂的地形起降,顾清泽还想选几个机型优化,争取把飞机起降必须用的跑道长度缩短到100米以内。


    这显然就是军事方面的应用了。


    黄昏时基地试飞了一架无人机。这架飞机正是第一台自主设计的“白马-7号”,载重量1.8吨,飞行高度4500米,在一小时后到达内蒙草原的某个机场,再返航。


    操控室的大型屏幕上显示着航线网络,代表白马-7号的小亮点一闪一闪缓慢移动。


    大家一起等待着,两个多小时后,空中再次传来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白马-7号在简陋的跑道着陆成功,陶涓和所有人一起鼓掌,她笑着凑近顾清泽,低声说,“你也不是只干了点赚钱的事啊!这还不厉害吗?”


    顾清泽忽然感到不好意思,一股热气从靠近她的那半边肢体传过来,头脸好像忽然被一条温软丝巾轻轻笼住,他很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幸好,郑纶“嘭”地拧开庆祝的香槟,在欢呼和掌声中为大家倒满酒杯,还有人播放起欢快的音乐,有人跟着唱起歌,喧闹声很快充斥操控室。


    如果大家都是这么兴奋激动,那么他也就不显得太过出格了吧?


    也许因为草原格外空旷,顾清泽和陶涓走出机房很远,还能听到音乐和歌声,夹杂着口哨和欢呼声。


    这方圆几十里、也许上百里,目之所及的地方只有他们身后的基地有光源,可走在户外一点也不昏暗,一轮玉盘般的圆月挂在天空,那么大,那么亮,把远处的草都照成了苍白色,像覆了一层霜。


    陶涓不由念道:“皎皎空中孤月轮。”


    顾清泽一听就笑了,“下句是什么?”


    “下面几句是人生的终极哲学思考,这我绝对忘不了!”陶涓看了他一眼,笑着继续看月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说完,轮到她考他了,“下句是什么?”


    顾清泽思索一会儿,“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记不清了。”


    她看向远方,这里是草原,不是长江畔,可是微风吹动,草叶在月色下是灰绿色,起伏波动,远看与一片无垠的水域无异……


    “你为什么和周测分手?我一直以为……你们会结婚的……”顾清泽突然间问出了压在他心口很久的问题。


    陶涓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讲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小时候,大概是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总之,是我爸过世之后,我妈被派去国外进修,我在姥姥家住……”


    又停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那年六一儿童节放假,舅妈带着我和表姐去动物园玩。当时动物园可以骑骆驼骑马,好像还有骑鸵鸟的?”


    她笑了一下,像是沉浸在记忆中,脸上有微微笑意,“我和表姐都喜欢骑马——不是真骑,就是坐在马上拍个照,多付十块钱的话马夫还会牵着马走一圈。那天有匹特别漂亮的白马,头上戴着红绸子做的花,好多小朋友都想骑这匹白马,队排得老长了,可是小朋友们不管,就算晒着大太阳也要排!我和表姐也排着队,舅妈去给我们买汽水……”


    她又停住。这次停得更久。顾清泽并没催促,只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虽然她现在好好的站在他身旁,可是多年前的那一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非常难过的事。


    “……就在排队的时候,那匹白马突然倒在地上了!把它身上骑着的小孩也压着……可能是太累。骑它的人太多了!唉,可怜的家伙!马夫抽打它,它爬起来,乱哄哄的,有人把受伤的小孩拉出来,白马尥着蹶子嘶吼,踢伤了马夫跑了……”


    “排队骑马的小朋友们当然惊慌失措,场面乱到极点,大人叫,孩子哭……我和表姐吓傻了,然后,我拉着她往铁栏杆那儿跑——是什么动物笼子的栏杆?大概是猴山吧?我想着,站在栏杆的水泥墩子上,既不会被马撞到,也不会被人群踩踏,这时我舅妈跑回来了……”


    她语气平静地叙述,“明明她离我更近,可那时她就像看不到我一样,冲去拉更远的表姐……”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听见舅妈在哭……我偷偷跑到她和舅舅房门外偷听,听见她跟舅舅哭着说,觉得很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妈。可是——可是我舅妈是很好的人,她对我也真的很好。我从来不因为这件事怪她……”


    顾清泽轻声说:“人在危急关头,先想到的是自己孩子的安全,这是本能。”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垂头苦笑道,“可我就是想被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次。”


    哪怕一


    次。


    现在再说出这些话,她已经能够很平静了,“周测,他从来没有选过我。或者说,我从来不是他的优先选项,手术、进修、病人的生死……都比我重要。”


    “也许我真要逼他选,他在衡量之后会选我一次,可我不要这种理智衡量比较之后的选择。”陶涓摇摇头,忽然释然地笑了。


    现在想想,真的有点可笑。


    周测向她求婚是孤注一掷,她去米兰找他也是孤注一掷。


    后来她甚至有点感激那天突然发生的事,如果那天医院没有突然收到心源,如果他的同事没在火车开动前打电话给他,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自欺欺人?


    幸好在米兰火车站她终于醒悟了。


    “我没告诉过你吧,在我们分手前几个月,他还向我求婚了。”陶涓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笑周测,还是在自嘲。


    “我知道。”


    陶涓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顿了一下,才迟疑地转过头,“你知道?”


    他垂眸凝视她,“我知道。他在罗马的菲乌米奇诺机场向你求婚,带了一束香槟色的玫瑰。”


    陶涓震惊得无以复加,完全想不起来那天周测带了什么花。


    顾清泽轻轻说,“因为我当时就在那里。在你身后的休息室里。”


    他一直以为她也拉黑了他,可两人仍有共同的微信群——从前的项目小组群。


    项目结束后这个群被大家遗忘,从来没人在群里说话,他将群置顶了。


    在群成员列表里,长按她的头像,就能看到她的朋友圈*[注1]。


    可惜,她一向很少发朋友圈。而且还不喜欢发自拍。很多时候只是一句话,或者一片特别好看的叶子,一块美味的蛋糕。


    刚毕业时每个月可能发一两次,后来渐渐稀少。甚至有一年,整整一年都没发一条。


    可他总是会去看看。


    三四年前,一个夏日,她突然发了一条:我要去米兰。她还抱怨说最后一分钟才买到机票,只能在罗马转机,幸好,机场有她能薅羊毛的休息室。


    他动了心思。


    为什么不去见见她?


    设计一场偶遇。


    向她当面道歉,请她原谅。


    如果她愿意原谅他,他们可以重新做朋友……


    如果她不愿意……大家可以立即各奔东西。在机场嘛,很方便。


    他连去哪儿都想好了。


    布宜诺斯艾利斯。


    这地方在地球仪上看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离她的所在地最远。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在她飞机落地前两小时赶到菲乌米奇诺机场,匆匆忙忙去了那间贵宾休息室。


    休息室里当时播着轻音乐,音乐悦耳,声量也很低,可他越听越烦躁,只能两手揣在口袋里,捏着忘了从哪儿来的一枚一欧元硬币反复摩挲,试着镇定下来。


    他心想,如果她原谅他,他就说实话,这场“偶遇”是在他设计的,可是……那她就会问,你是怎么设计的?他只能老实坦白,说这五六年,他一直在偷窥她的朋友圈。


    或者,不用当场就说实话,就假装是场偶遇,以后再告诉她实情。


    那她一定会问,你来罗马干什么?


    他要怎么回答?


    他这时才想到,自己反复计划行程,计算时间,想象他们见面的情形,却一直没想到要编个什么借口。


    就说……来旅行?


    那她又会问,自己旅行?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也自己旅行吗?


    他一面想,一面在休息室中踱步,盯着大门的方向,忽然,她出现了!


    她穿了身无袖的米色针织连衣裙,肩上披一条淡蓝色间棕色波点的丝巾,瘦了很多,拉行李箱的时候,腕骨都微微凸出,头发可能在飞机上打了辫子刚解开,所以发丝蓬松卷曲,她明显有些疲惫——这趟飞机是红眼航班,她一定没休息好,因此显得神情也有些郁郁。


    她越走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不知什么时候起全身僵硬,像被咒语定在原地,突然间,魔咒解开,他拔腿走向大门,侧着身体,扭脸一直看着她——


    就在距离大门几米远的地方,她停住了,接了个电话。然后向后顾盼。


    顾清泽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握着一束玫瑰花,微笑着向她走来。


    是周测。


    就像多年以前他陪她从机场回到校园的那个夜晚,她看到周测后,周围的一切不再存在。全是背景板。


    顾清泽呆住了。


    心脏有可能也呆住了。或者出了什么故障。


    因为他能感到心脏在动,泵出的血液却是冰冷的。


    他惊恐地看着周测从西服内袋取出一只小盒子,对她微笑低语,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绝无可能看错!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到戒指上钻石光芒闪烁,像一颗晶莹的泪滴。


    周围的旅客都在为他们欢呼,鼓掌,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泪盈于睫。


    顾清泽闭上眼睛。


    心脏运作失灵的症状还在延续。冰冷的血液在嫉妒的毒火下熊熊燃烧,把他整个人都烧化了,他自己都奇怪,为什么没有变成一滩岩浆落在地上。


    “你也在那里?”陶涓又问了一次,她还是不太相信,“竟然会这么巧?”


    顾清泽终于坦白,“不是巧合。我一直在偷窥你朋友圈。看到你要去米兰,在罗马转机,我特意从波士顿飞去的。”


    “你想跟我……想跟我道歉?重归于好?”陶涓再一次感到震动,起初的惊讶渐渐退潮,留下小小的得意和开心——竟然有人曾经对她这么花心思,而那个人还是顾清泽!可是这小小的得意和开心立刻又变得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


    这段沉默时间过长,在溶溶月色下混合草原的清风发酵成了别的东西。


    陶涓突然感到无来由的慌张,她想起来重逢后带顾清泽回自己家的时候,和他对视时就会感到一种奇异的触感,像干燥空气里充满静电,头发一根根悬浮直立,脸上的寒毛可能也是这样剑拔弩张的状态,像突然间长了很多小触须,感应到许多平时无法感知的物质,这些物质看不见,可确实存在。


    顾清泽微微向她靠近一点,“我……”他刚要说什么,一阵粗暴的狗吠打破月夜的宁静。


    两人愣一下,这群狗叫的声响和早上不大一样。


    像是要证实他们的怀疑,厂房的方向响起尖利的哨声。


    顾清泽抓住陶涓手腕,“走!有狼!”


    幸好他们走得并不太远,跑向食堂时,陶涓看见几只大狗隔着铁栅栏向外咆哮蹦跳,就在栅栏外,一对绿莹莹的小灯泡闪了闪,她仔细一看,月色下只有浅灰色的轮廓,真的是狼!


    那狼可要比这群狗冷静得多,它顺着围栏缓慢而暗合节奏地走,狗群追上去继续扑叫,在更远的地方,风吹动高高的草,现出更多“小灯泡”。


    陶涓躺在宿舍的床上跟曹艺萱说起这事还挺兴奋,与其说她是惊魂未定,倒不如是说是新奇刺激。


    曹艺萱都服了,“姐姐,狼会跳的,两米高的铁栅栏算什么,插着碎玻璃的围墙算什么,你可把门锁好,要是听见敲门,先问是谁,没有回答绝不能开!”


    “啊?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看那个会敲门、会拧门把手开门的熊的视频吗?”


    “……那是在青海吧?是藏马熊。”


    “内蒙就没有熊吗?狼也很聪明呀!”曹艺萱又说了几句才发觉自己


    又被带偏了,“嗨呀,管它是熊是狼呢,你说重点!有进展吗?”


    “有!”


    “快讲讲!发生什么了?”曹艺萱激动催促。


    可是,陶涓只是笑。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开心的事,是不想跟别人分享的。哪怕是闺蜜。


    曹艺萱嗷嗷狼叫了几声,缠着陶涓逼问,“快说,快说嘛!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了!”


    房门忽然笃笃笃响了几声,陶涓一愣,“谁呀?”


    顾清泽在门外回答,“是我。”


    曹艺萱猥琐一笑,“狼来了!”


    陶涓结束语音通话。


    她打开门,顾清泽端了一只小搪瓷杯,“热牛奶。”又从兜里拿出纸巾包的两块饼干,一起递给她,“我看晚饭好像不太合你胃口。”


    他没多留,指指斜对面的房间,“我住那一间,有事叫我。你对门是沈峤。”


    热过的牛奶有种特殊的香气。


    顾清泽给她的饼干,是两块麦维奇消化饼。她拈起一块,往牛奶里蘸一蘸,饼干浸了牛奶,更加香甜。


    从前熬夜的时候——在波士顿备战,在实验室写报告等数据,她喜欢这样吃饼干,可惜并不是总有热牛奶。


    没想到他还记得。


    第46章 月色


    第二天陶涓醒的很早。


    天空蓝得不可思议, 她想起小时候读《海的女儿》,书上说小美人鱼“矢车菊色的眼睛”,大约就是这样的蓝吧。


    吃完早餐她和顾清泽参加了会议,昨天的飞行数据反馈出来了, 大家讨论哪些是还可以改进的。


    顾清泽和原先说的一样, 敞开了所有权限, 让她看他的算法设计。


    陶涓心花怒放, 还要在众人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假装没看到几个程序员交换震惊的眼神。


    唉, 可惜曹艺萱不懂这个行为的意义。


    午休的时候陶涓在自己房间里压低声音跟她讲了, 结果人家来句:“啊?就这?”


    陶涓想了半天, 只好举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你把手机密码和所有社交媒体账号登录密码告诉了一个人一样!”


    “啊啊啊啊啊——”曹艺萱这才哇哇大叫,“你早说啊!”然后, 她又问, “那网银密码也告诉你了?”


    陶涓:“……你怎么这么不浪漫!”


    曹艺萱:“呵呵, 恕我等凡人不懂你们程序员的浪漫啦!”


    这天下午五六点, 食堂的大叔大婶在一块空地上架起柴堆烤架,准备烧烤, 今晚还要搞个篝火晚会,欢送顾总参观指导圆满成功。


    陶涓跟沈峤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想帮忙吧, 这个看起来是技术活儿, 正研究人家怎么搭木柴呢, 顾清泽走过来提醒她们,“别一直站着不动,草里还有砂石地上都有小虫子, 会跳到人身上,也容易被蚊子叮。”


    沈峤心里大乐,到她表现的机会了!她从容地从斜跨小包里拿出几支小喷瓶分给大家,“这是我特地让朋友从新西兰寄的,驱虫防蚊效果一流。”


    郑纶斜眼看着,也不作声。其实从北市出发前他就给大家发了一轮防虫喷剂。


    陶涓接过来,“谢谢小峤。”然后朝自己手腕脖颈喷了喷,又催顾清泽,“你也喷点呀,你最招蚊子咬了。”


    顾清泽听话地朝手背上喷了两下,又解开衬衫袖扣,陶涓想起帮他卷袖子的情景,莫名脸上一热,想把目光移开,或者跟沈峤说句无关紧要的话,可余光却像瞄到他左手腕上有个黑点。


    从前好像没留意他手腕上长了痣……


    哎呀,不对!


    “等等!”她抓住他手腕,仔细一看,这哪是黑点呀,是一个浅褐色的半拉西瓜子似的的东西——或者说某种寄生虫的身体!


    郑纶凑过来一看,“啊呀,是蜱虫!”


    顾清泽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蜱虫受害者。他穿了长靴,不仅不卷起袖子还扣紧了袖扣,本以为防护得天衣无缝呢。


    他也没感到疼或痒,什么时候成为受害者的?


    陶涓庆幸,“幸好你刚才提醒我们,这才发现了!”


    郑纶已经跑去叫基地的急救员小李了。


    小李当过兵,学过急救,不过拿蜱虫没办法,“牧民的法子是拿根香烫它屁股,虫子有时候就掉下来。”不过,几率不大,可能一半都不到。


    陶涓当机立断,“还是去卫生院吧!”


    被蜱虫叮咬可大可小,被携带病原菌的蜱虫可能会被感染莱姆症或者森林脑炎。


    她伸手探探顾清泽额头,“好像,有点烧?有温度计吗?”感染莱姆症的初期症状之一就是发烧。被叮咬之后赶快打针是可以防治的。


    小李用探针式温度计测了耳温,“37.2度,顾总你平时正常体温多高?”


    “还好。”顾清泽不确定自己是在发烧,还是因为尴尬,又或者是因为陶涓一直在摸他额头。


    他叫郑纶,“去卫生院吧。”去了能让陶涓放心。


    陶涓立刻说,“我也去!”


    顾清泽:“你就别去了,最近的卫生院也要开一个多小时车,路又不好。我怕你晕车。”何况,是处理寄生虫这种事。


    陶涓坚持,“我留在这儿会担心,会睡不着,我睡不好,明天坐车、坐飞机肯定会晕车。我跟你一起去,倒不一定会晕车。”


    小李掏出手机:“我先联系卫生院,待会儿人家下班了——提前让他们留个人。”


    顾清泽没再拒绝陶涓。


    上车时他要坐在左边,陶涓拦住他,“你坐右边,我不怕。”


    顾清泽知道她看出自己心思,解释,“好好,不怕,可是也恶心呀!我自己看一眼都起鸡皮疙瘩了,还觉得全身痒。”


    陶涓哭笑不得,“我也不觉得恶心,也没觉得痒。别啰嗦了,咱们快点去卫生院。”


    顾清泽这才不情愿地从右侧上车。


    一路上他捏着袖口,斜着左臂,怕那可怕的虫子碰到陶涓。


    陶涓又气又好笑,又觉得窝心,“唉,你呀……”终于伸手拨拨他头顶的头发,又乱揉一下。


    “你干什么?”顾清泽嗔笑着躲闪。


    “帮你看看头发里藏虫子了没!”陶涓口是心非,她笑着侧脸看他,她早就想这样乱拨拉他头发了,从来没这么干过。好像潜意识里在刻意保留着某种身体接触的界限。


    快到卫生院时,红日西斜,夕阳余晖将整片草原染成金色,空气中弥漫着草叶和泥土的芳香,不知名的鸟成群从粉色的天空飞过。它们飞得那么高,像画家随手一甩画笔洒在画卷上的一群小黑点,只是移动得很快,像是要抢在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前飞到目的地。


    卫生院还真是个小院,在镇小学斜对面,一位医生等着他们,是个中年大叔,众人一下车他就问,“是谁被咬了?”


    陶涓举起顾清泽的左臂,“他!”然后补充,“我们昨天上午到的,但是不清楚什么时候被咬的……”


    医生笑着摆下手,“好的哈,不怕。咱们先处理。”


    到了医务室,医生用小镊子取下了蜱虫,又给伤口消毒,“没事啊,咱们旗最近几年还没出现过携带莱姆症病原体的蜱虫,而且,我观察伤口,你被叮咬的时长最多几小时,虫子被移除后病原体还没足够时间进入血液循环,问题不大。不过,先留下观察一晚上。”


    医生是在治疗顾清泽,但这些话是朝着陶涓说的,“你要真担心,我可以把取下的蜱虫放在样本瓶里,你们带回北市到三甲医院做个检测,彻底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携带病原体,就能放心了。”


    陶涓立刻说好,医生把取下的蜱虫放在一个小瓶子里用封袋装好,她珍而重之放进包内袋里,拉上拉链。


    顾清泽看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陶涓一向最怕这些东西,小老鼠,小壁虎,蜘蛛,各种小甲虫……


    有次一只七星瓢虫落在她本子上,她龇牙咧嘴半天才鼓足了勇气端起本子走到自习室后排的垃圾桶旁,把那页演算到一半的纸小心翼翼撕下来,飞快扔进垃圾桶,再飞快逃离。


    现在竟然在她包里装了一只蜱虫的尸体。


    还打算把它带回北市。


    大家在镇子上找了家饭店吃晚饭,郑纶也找到一家干净的小民宿。


    顾清泽的房间在陶涓隔壁,两间房格局布置一样。


    陶涓放下自己的包,又去敲他的房门,“台灯……”


    “我放好了。”他闪身让她进来,民宿的台灯不能调光,被他放在桌子下,就没那么亮了。


    她放下心,这就好。


    刚安顿好,民宿老板拎着热水瓶进来,“镇上条件有限,有时候晚上会断电,要是夜里想喝热水,这儿有,哦,桌子抽屉里有手电筒,手机要充电的话,现在充吧。”


    陶涓一听有可能停电,不免担心。


    万一停电的时候顾清泽刚好醒了……会不会引起惊恐发作?


    她问老板,“镇上有超市吗?”


    超市就在附近,和民宿隔着两栋房子,可是应急灯刚好卖完了。


    她退而求其次,买到一盏玩具灯笼,用四节3A电池供能,光线柔和,造型耐人寻味,是个黄色的小动物,圆圆的脑袋,有两个红脸蛋,有点像是……皮卡丘?


    顾清泽正站在院子里等她,“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超市,给大家买点水果零食。”陶涓把灯笼递给他,顾清泽一愣,笑了,“可达鸭?”再看一眼,“皮卡丘?”


    “可能是它们俩的孩子吧。”陶涓也笑,跟顾清泽坐在院子里研究灯笼,按到某个按钮,触发了隐藏功能,混血小动物大声唱起歌,“你爱我,我爱你……”


    顾清泽手忙脚乱关掉音乐,这时已经快十点了,民宿只有他们几个客人,老板一家、小吴郑纶好像都已经休息了。


    陶涓咬着唇忍笑,“血统挺复杂。”


    顾清泽也笑了,“谢谢你的礼物。很特别。”


    有一瞬间,陶涓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了什么滤镜,顾清泽像被舞台光加持,俊美得让她心脏砰砰乱跳,她疑惑地抬起头,正见到一轮明月破云而出,将清辉投在他们身上。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墙角不知名昆虫的叫声,可能是蟋蟀,可能是别的什么虫,更远的地方,有人手机里播放着视频或是音乐。


    顾清泽看了看那轮皎洁的明月,目光又移到陶涓身上,忽然脱口而出,“今晚的月色真美。”——


    作者有话说:求求大家给我点自来水吧……


    第47章 理智与情感


    今晚的月色很美。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单纯评价景物。就如英国人见面总要谈谈天气。


    但在东方, 也可以理解为含蓄隐晦的表白。


    陶涓很难判断顾清泽说出这句话时是哪种意思。


    他在英国上寄宿学校,而且,即使在国内长大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听说过夏目漱石。


    曹艺萱就不知道。


    她听陶涓讲完这次草原之行, 很是疑惑, “月色真美?”


    然后捶地毯, “你们两个——唉, 我真是受够了!”她抓起茶几上的啤酒猛灌几口,抓住陶涓肩膀摇晃, “你们两个——拥有这么年轻美丽的肉身, 正当盛年, 为什么好像荷尔蒙开关卡死了?你们当时就应该这样——”她抱住陶涓脑袋,“四目相对,然后——叭叭叭一顿猛亲!懂么?”


    陶涓笑着推开她, “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你就让我按我的节奏走吧。”


    曹艺萱连连叹气, “好吧好吧!你们这样也挺好。我现在怀疑我是不是每次恋爱都太冲动了。”


    从天市试镜回来, 她和“男主角”的恋情快速冷却。


    这让她开始反思, 是不是应该尽量了解一个人之后再决定是否投入?


    陶涓回到北市隔天晚上,曹艺萱约她来家里看《理智与情感》。


    这部片子两人都看过很多遍, 原著也读过很多次,可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


    看到玛丽安在雨中眺望,痛苦地轻声念叨“威洛比啊, 威洛比……”陶涓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曹艺萱哼哼, “是不是顾清泽?不是他送你过来的吗?这才多大一会儿又想你了?背高中学的古诗词谁不会呀, 此情此景,恰似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陶涓笑着推她一把, 拿起手机一看,神情严肃起来,“我去书房接个电话。”


    来电的人显然不是顾清泽。


    曹艺萱没心再看电影,暂停后等了一会儿陶涓回来了,神色更加严肃。


    “发生什么事了?”


    陶涓心事重重,“唉,又得麻烦李律师。”


    什么事?


    孟霄出事了。


    他撂挑子去接的另一份活儿出了大问题。之前他给陶涓介绍零活儿时,她就提醒过他,没有委托书就为某公司做“防火墙测试”,怎么知道委托者真的是这个公司的负责人,亦或是这公司的“敌人”?


    夜路走多终遇鬼。


    这次孟霄攻击防火墙后对方立刻防守,但他还是成功找出漏洞,不过,陶涓的话也让他长了点心眼,从那次开始,他发现防火墙漏洞后先不通知中介,拖着说要做报告,一边等尾款,一边也看看风头。


    结果,今天傍晚六点多,前脚尾款刚收到,后脚警务人员就上门了。


    现在他人在派出所,求陶涓来保释他。


    曹艺萱开车送陶涓去派出所,她联系了李律师,人家一听直接介绍了另一位姓邱的师弟,“他是刑事律师,这种案件他比较熟。”


    到了派出所没多久,邱律师也来了,跟民警了解基本情况后有数了,跟陶涓她们解释,“这家公司报案的时候并没说造成了什么具体的损失,只是防火墙被攻破,造成系统暂时瘫痪,那么咱们还是有希望争取谅解的。但是——”


    陶涓叫苦,唉,就怕“但是”。


    “要是人家想杀鸡儆猴,说孟霄的行为造成10台以上计算机不能正常运行,或者,说因为系统瘫痪,后续的维修造、影响公司的业务等等,造成5 万元以上经济损失,他就可能构成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曹艺萱急忙问,“那要判几年?”


    “五年以下。”邱律师顿一顿,“人家公司说是目前还在统计损失,如果超过25万元以上损失,就是五年以上十年以下了。”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邱律师安慰她们,“不过,他是接受委托,没有主观恶意,最重要的是还没有把‘测试报告’交给委托人,只要能获得人家的谅解,还是有希望的。”


    等陶涓见到孟霄,这孩子在派出所待了不过一天时间,憔悴得像在街头流浪了一周,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一开口先哇哇哭,悔不当初,没听师姐的话,哽咽着求她,“我爸妈都是普通农民,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出事……我、我不能去坐牢呀——”


    陶涓安慰他,“别急,别吓自己。案子还没到检察院呢,先想办法跟人家和解。他们也不会抓住你这个小虾米不放,还是想揪出来幕后黑手。”


    孟霄哭得更惨了,他倒是想配合,可就像当初陶涓担心的那样,中介直接人间蒸发,问了几个从前一起打过工的,大家也都很懵,胆小点的也直接蒸发了,胆大点的几个一商量,直接拎着电脑去离家最近的派出所报案,说自己被骗了,有可能被动参与了网络攻击,只要能不坐牢,认罚认赔。


    陶涓跟着民警走完程序,已经夜里两点多了,孟霄又哭丧着脸跟邱律师讲了一遍他的经历,还有他交待的笔录都写了什么。


    曹艺萱担心陶涓身体扛不住,跑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点热的食物饮料,刚提到派出所门口,碰见神色匆匆的顾清泽,“哎?你怎么来了?”


    顾清泽脸上带点愠怒,“你怎么不通知我?”


    曹艺萱鼓了鼓腮帮子,没出声。


    一见到陶涓,这男人脸色可不一样了,又是担心又是心疼,恨不得绕着陶涓从脑袋毛到鞋底扒拉一遍看看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偶尔瞥孟霄一眼,眼里更像有刀子,对邱律师又恢复精英人设。


    曹艺萱给闺蜜递上温热的牛奶,心里暗道:没想到顾清泽还是个忠犬。


    嗯。还是个大型护卫犬。嗯……是杜宾犬吧?


    陶涓看到曹艺萱脸上露出怪异笑容,以为她太累了,“你先回去睡吧,明天下午不是还要去试戏?”


    曹艺萱又看看杜宾犬,放下心,“行,那我先回去。找机会咱们再看完电影吧。”她把那兜食物也递给杜宾犬,“有手撕面包和酸奶。”


    顾清泽接过,“谢谢你。”


    曹艺萱冷哼,“那我也谢谢你送陶涓回家。”


    陶涓不明白这俩人怎么突然就别上苗头了,又和孟霄邱律师说了两句话,跟顾清泽坐车回家。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她才问,“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嗯。”顾清泽握着方向盘,“至少咱们上个项目群里的人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很快。


    他原本已经要睡了,连发了几条微信陶涓没回,以为她和曹艺萱已经睡了,随手又拨一下屏幕,看到那个群消息突然暴增,打开一看,好嘛,两小时前爆出的大消息,有人担心孟霄会乱咬人,还问罗莹,“你跟他从前是同事,他这人怎么样?”


    罗莹哪敢保证什么啊。


    群里兵荒马乱,有人传来另一个群的截图,“咱们群的要不要去派出所报备一下?他也参加咱们项目了。”


    顾清泽赶快跳出来安抚众人:“不用不用。没咱们的事,大家早点休息。”


    然后打陶涓电话没接通,立即猜到这事又摊她身上了。他赶快问了几个更了解事情的人孟霄在哪个派出所,立刻赶来。


    陶涓心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要怎么求人家谅解?”被攻击的公司是一家叫鹍鹏的私募基金,业内赫赫有名,人家能缺钱吗?


    “这种公司也不想让他们的客户知道自己的防火墙被成功渗透过。”顾清泽很镇定,在门口跟陶涓道别时说,“我来想办法。看不看能不能和鹍鹏的老板见一面,先谈一谈。”


    陶涓无精打采点点头。


    顾清泽忽然很想摸摸她头顶,门前的灯光投在她身上,像层金色的薄纱,她的头发变成茶褐色,闪着柔顺的光泽,她睫毛半垂,疲倦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像朵瞌睡的百合,倒垂着花朵。


    他右手都要举起来了,又握成拳放在口袋里,“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她又点点头。


    他握紧左拳。


    回到家,顾清泽靠在门上,缓缓呼了几口气,骂自己真是无耻,不过说了句要帮忙,还没帮呐,竟然想对她动手动脚了!可恶。


    第48章 调停


    第二天傍晚, 顾清泽人托人,总算和鹍鹏的赵总搭上线,人家同意见一面。


    邱律师一听大喜过望,急忙带上孟霄赶去当面道歉。


    赵总也不想为难孟霄, “只是, 出了事我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 让我怎么跟合伙人们交代?”


    陶涓来之前已经想过, “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试试钓鱼。”


    赵总抬抬眉毛, “哦?怎么钓?”


    “不管是谁委托的, 目的是伤害鹍鹏的利益, 也许不止雇了孟霄,还有别的黑客,他们一定会再出手, 而且会尽快出手——”陶涓看到赵总做个手势, 暂停, “您想问什么?”


    “现在黑客圈里都知道这件事了, 也知道我们报警了,怎么还会有人尽快出手?”赵总不理解, “难道不该先避避风头再出手吗?”她觉得陶涓的推测是反直觉的。


    陶涓解释,“有人想炸毁一座堤坝,现在这座堤坝已经确认有缺口, 那么, 是在缺口被补上之前动手, 还是之后?”


    赵总明白了。她脸色一沉,叫助手,“通知IT部门, 全部回来加班。”


    “赵总,如果鹍鹏同意,我们——”陶涓看一眼孟霄,“我们会帮忙维护防火墙,保留现在的漏洞,但其实做一个trap,一个陷阱,一旦真正的攻击开始,可以反向定位黑客的位置。”


    孟霄跟着猛点头。


    赵总看起来有些动容,“陶小姐,你的意思是……”


    陶涓坦然告诉她,“以我的经验来看,鹍鹏的IT其实做的已经相当不错了,不过,我也找出了防火墙的漏洞。而我并没问孟霄。还有,反制陷阱程序我也做好了。”


    赵总脸色更加深沉。


    陶涓察言观色,趁热打铁道,“如果鹍鹏同意,我们可以在今后三年每年做一次免费的防火墙测试,作为这次误会的补偿。您看……”


    私募基金在网络安全防护上有一套通用的行业标准,实际上大家各出奇招,策反黑客早已不是新鲜事。


    赵总同意了。


    她接受了陶涓制作的陷阱程序,但暂时没有让公司法务出具谅解书,直白地告诉孟霄,现在你就祈祷吧,祈祷真有黑客再攻击鹍鹏,那你就能戴罪立功了。


    邱律师百般感谢。


    孟霄感激涕零。


    赵总一行人走了,他问陶涓,“师姐,你觉得黑客什么时候再攻击鹍鹏呀?我们——我们赶快做点准备呀!”


    陶涓没好气,“我哪儿知道啊!也许今天晚上,也许明年你在看守所过周年的时候。”


    “啊?”孟霄呆掉,又哭丧起脸。


    陶涓见他当真了,只得压住气说,“唉,逗你的。如果一直没再攻击,我们还是可以给人家做防火墙维护的,对不对?你别胡思乱想了,回去等消息吧。”


    顾清泽早在心里把这个让陶涓劳心劳力的家伙打了一百遍了,这混蛋连声谢谢都没想起来跟她说,是谁刚才一直低声下气赔笑脸求人饶他一命的?他只知道谢邱律师,似乎觉得陶涓为他忙前忙后是应该的。


    不过,他立刻又反思,自己刚入学那会儿,是不是也这个吊德性?


    邱律师可比孟霄会看人脸色,忙代他告辞,出了套房,在电梯里才提点他这个傻乎乎的当事人,“你知道你欠了你师姐多大人情吗?别说赵总这种掌门人级别的了,鹍鹏随便一个部门主管,我想见一见都难预约上!就算约上,恐怕也排到几个月后了!就算能见上面,人家能不能耐着性子听我说完话?我们律师去求谅解书,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大公司,受害者要是自然人倒容易得多。”


    孟霄这才懵懵懂懂的,“哎呀,是哦。”


    邱律师暗自摇头,有的人就是这样,智商虽高,但丝毫不通人情世故。


    这天晚上十点多,陶涓接到了赵总的电话,黑客果然再次攻击了,陷阱成功反向追踪。


    她替孟霄松了口气。


    几天后,赵总请陶涓到鹍鹏,想请她做一次全面的IT安保检测,至于之前说的免费做三年防火墙测试,鹍鹏从不缺钱,更不可能让顾清泽的朋友免费为他们服务。


    赵总给陶涓的是一份五年的安保维护合同。


    看到鹍鹏的报价,陶涓有一秒钟确实十分激动,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不瞒您说,我的工作室今年初才开张,固定员工目前就我一个,一共才接过两三个项目。”


    “可你接手的几个项目都是不得了的项目,还有你之前在方舟做的那些——我也问过一些人,他们都说你是业内翘楚……只是被方舟的高层内斗耽误了。”赵总显然也做了功课。


    “陶小姐,你不用着急做决定,回去再考虑考虑。”


    陶涓离开鹍鹏,先给罗莹打电话,三两句解释了情况,“现在我能拿一个五年的大订单,你愿不愿意跳槽过来?”


    “啊?”罗莹惊得像是下巴都掉地上了,连呼几口气,“你让我缓缓!缓缓——卧槽,缓个毛线啊!我当然愿意啊!我这就去——去辞职!”


    “好。我现在联系大刘。”


    大刘有些犹豫,但当天晚上七点,他告诉陶涓,“我也来!”


    “太好了!”


    “他们都答应了?”顾清泽一点都不意外。


    “嗯。”陶涓傻笑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香槟,浅啜一口,“我还是觉得不像真的。”


    “怎么会不像真的?”


    她只微笑着摇摇头。


    她忽然得到太多,太美好,太快,有种不踏实感。


    稍晚一点,她告诉曹艺萱这个大消息,曹艺萱尖叫:“嗷嗷嗷!这个必须要开香槟庆祝了!我上次送你那瓶克鲁格呢?拿出来拿出来!”


    高兴完了,陶涓发愁,她得租个像样的地方,总不能叫大刘罗莹也来她家工作。何况,以后再招揽客户,总得有个正经接待的地方吧?


    隔天她去太平开小组会,会后孙淳请她,“章先生有事跟您商量。”


    章秀钟已经知道消息了。找赵总的关系他也出了些力。


    “要不要在太平大厦租间办公室?”他永远看着没正形,笑嘻嘻说,“我是业主,租金给你打点亲情折扣,怎么样?”


    陶涓认真问他,“一平方多少钱?”


    太平大厦在北市CBD黄金圈,租金当然不便宜。


    可陶涓也懂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以后拉客户,看到她工作室地址也会得到暗示:不容轻视。


    只不过,算算租金、管理费、装修费,还有罗莹大刘两人的工资,就算有鹍鹏这单生意,第一年不亏本已经很好。


    回家时顾清泽邀她搭顺风车,他也帮她算账,再次建议,把方舟的客户抢过来。


    “美容医院的模拟应用升级之后,安真医院没动静吗?我听说他们院长联合了另外几个方舟的用户,准备集体诉讼。打官司期间他们也要用AI模拟呀,你可以再去见见雷主任和几个院长,先做个顾问,提供记次数的服务,然后再想办法把他们挖过来!”


    陶涓若有所思,“可这样,方舟不会放过我吧?”


    顾清泽哈哈冷笑一声,“你不抢,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陶涓骇然:“啊?”


    顾清泽侧首对她一笑,“欢迎来到资本的世界。”


    陶涓呆了一下,心脏狂跳!——不带这样的!顾清泽你明明是甜甜纯良小少爷人设,为什么突然间这么魅惑啊?又甜又邪。


    不过,顾清泽的话她倒是听进去了。


    她回家后联系大刘和罗莹,让他们各自列一份潜在客户名单,跟她的比对。上次住院期间她就开始琢磨了,不过那时候还是意淫居多,幻想自己大逆袭,拿着反派剧本气势汹汹杀到方舟大楼,对黄霸天和他的狗腿子们冷笑,“这地方我接收了!”


    对比名单后三个人又讨论一番,确定了第一批潜在客户。


    排第一的当然还是安真医院。


    陶涓打算通过申悦明,先探探医院口风,等办公室装修好了,鸟枪换炮,咱有实力了啊,再去见见雷主任和院领导,如果人家能赏脸来参观就更好了。她还得做几个像样的宣传册……


    陶涓越想越兴奋,过了11点还没睡,忽然手机震动一下,是顾清泽发来微信。


    她一看,笑了。


    他发了个目光坚定蹲守在电线杆下的小猫咪动图,配的文字是:鸟要一只一只抓,饭要一口一口吃。


    她回复:知道啦!这就睡。


    回一个拉被子睡觉的小猫表情包。


    第二天她早早就步行到太平,没等顾清泽搭他的顺风车,先去五楼看空出来的那间办公室。


    那从前是家做广告设计的公司,她租不了那么大,只要了一小角,也有近六十平米,隔出三个小办公室后还能有一块公共区域。装修嘛,实用为主,能利用原有的就不做改动。


    哪怕这样,在网上找了几个装修公司,用人家网站的估算程序一算,价钱也惊人。


    回到她的办公室,刚打开电脑没多久,章秀钟敲敲门边,“跟你商量个正事。”


    陶涓心想,我还跟你商量过“不正事”?


    他直截了当,问她需不需要注资。


    太平可以以投资人身份向她的工作室注资,每年按股分红或者固定切走一块利润。


    拿到太平的注资不仅可以解燃眉之急,而且,如果谈得拢,可以每年拿一笔钱,这下是真正的背靠大树好乘凉,但陶涓清楚,拿了人家的钱,怎么可能没有条件。


    章秀钟也知道她肯定会有犹豫,“注资当然是有条件的。不过,所有条件都可以谈。你怎么拿钱,拿多少,我们怎么分利润,分多少,有哪些商业合作要优先太平,有哪些合作是具有排它性的,你只能为太平做不能为别的客户做——全都可以商量。你已经为太平服务过半年了,我们信誉如何,有没有按时给钱,分红的时候是不是按合同给,这些你也知道。”


    “我会好好考虑的。”


    送走章秀钟,陶涓对着窗外的景色发了会儿呆。才7点多,城市已经彻底醒来,车水马龙,喧嚣无声。


    她给顾清泽发微信: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懂商业运作。


    他很快回复:你已经到太平了?


    她:嗯。睡不着,天气也很好,就从公园走过来了。


    他:去看新办公室?还算了装修钱?


    她发了个小猫抹泪的表情包。


    他立刻回了个摸猫头的表情包。


    陶涓轻轻笑了一声。


    Rosy恰巧端着咖啡杯经过,跟她打招呼,“你今天这么早?吃早餐了吗?”


    两人闲聊几句,陶涓再看手机,顾清泽回复她:你可以问问李律师,有没有可靠的商业律师介绍给你。


    刚进入陌生的行业时,最好是请个可靠的专业人士指点。


    陶涓和李律师聊过才知道,律师这行也有很多细分,商业律师帮人起草商业合同,服务对象主要是企业、商业组织或者有大型商业活动的个人。


    李律师推荐了一位夏律师,说夏律师很多客户是类似的个人工作室或小微企业,不过,她的客户基本都和大型商业机构有合作。和陶涓现在的情况很相似。


    夏律师今天刚好有个空档,和陶涓约在傍晚见面,地点是离陶涓的公寓不远的一家咖啡店。


    听陶涓介绍了工作室的基本情况后,夏律师建议,“如果你想要找投资人,还有很多方法,你其中一个客户,鹍鹏,他们就有这样的业务,客户的钱交给他们管理,他们先收一份管理费,再寻找有潜力的新企业、工作室注资,再从投资回报里切一块。”


    这不就是两头赚吗?


    陶涓又有疑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找银行申请贷款呢?”


    “当然是因为私募投资的商业合同更灵活,而且有些生意,银行不一定会愿意借钱给它。”


    陶涓恍然大悟,她提醒自己,得赶快恶补这方面的知识,不然就只能人家说什么她听什么……哎?那边的人是顾清泽?


    确实是顾清泽!


    他刚从门外进来,衬衫领口敞开,外套搭在臂弯上,行动间倜傥风流。


    陶涓站起来,刚想对他招手,却见他朝厅堂另一边走去,在一位女士面前停下,然后和她拥抱。


    第49章 他的另一面


    那是谁?


    陶涓望着和顾清泽拥抱的女士, 心跳剧烈。


    她一瞬不瞬盯着他们,当顾清泽坐下,终于看清了那女士的相貌,提起的小心脏瞬间归位。


    那应该是他的妈妈。


    在章秀钟办公室里见过的婚礼合影上有她。


    她笑话自己, 在疑心什么啊?


    “遇到熟人了?”夏律师笑着问。


    陶涓低头笑笑, “是。没关系, 我们继续谈。待会儿我再去打个招呼。”


    夏律师继续讲了讲几种不同找到资金的方式, 各有利弊,像章秀钟提出的太平成为投资人注资, 有很多好处, 可是, 也许在未来会限制她的发展,很简单的道理,成为太平的盟友, 就要同时接受太平的敌人。


    夏律师最后跟陶涓说, “先和你的几个伙伴好好讨论一下, 如果我们合作, 我会根据你的资产信息和发展计划再提意见。”她已经从李律师那得知陶涓对商业运作不太了解,还贴心地打印了一份几种融资方式的资料送上。


    夏律师走后, 陶涓又要了杯红茶,看看资料,再看一眼顾清泽。


    她这时忽然感到奇怪, 为什么他完全没提他妈妈会来北市?


    他们母子的举动也有些奇怪。


    显然并不亲密。


    顾清泽的腿在椅子下收着, 后背又向后靠在椅背上, 像是在尽量拉开和他妈妈的距离。


    而章鹤龄女士的肢体语言也类似。


    母子间好像很久才交谈一两句,彼此看起来都心事重重。


    陶涓无意再窥探,收好资料离开。


    走近门口时, 顾清泽看到了她,惊讶叫道:“陶涓?”


    她本想悄悄溜走,这下只得装作才看到他,慢慢走过去,“啊,你也在这儿啊。”


    顾清泽脸上神情复杂,像是后悔自己怎么出声叫她,他愣愣地看着她几秒钟,眉心拧着,不知道是在思考她怎么会在这儿,还是在思考该怎么跟母亲介绍她。


    “清泽,这是你的朋友吗?”章鹤龄侧首打量陶涓,面带微笑,没有贵妇人的盛气凌人,但也相当矜持。


    顾清泽回过神,跟母亲介绍,“这是陶涓。我在北市念书时的学姐……”他稍一停顿,说道,“她是秀钟的朋友,现在也和太平合作。是位算法设计师。”


    章鹤龄亲切地对陶涓微笑,“陶小姐你好,我是清泽的母亲。”


    陶涓也微笑同她问好。


    然后,她说:“我刚才约了律师在这儿谈点事情,先回公司了。”


    出了咖啡店,已是华灯初上,天色沉沉,好像要下雨,走到某座大厦楼下,忽然一阵狂风,吹得陶涓七荤八素,不知是粒小灰尘还是什么迷了眼睛,她躲在避风处眨巴半天眼皮,才觉得自己头皮麻麻的。


    ——她是章秀钟的朋友?!


    陶涓一脑子问号脸。


    顾清泽怎么了?


    眼睛终于舒服了,她才看到自己面前这大厦是某商场,干脆走进去找东西吃。


    商场B1有一家回转寿司,她坐下后给曹艺萱打电话,“干嘛呢?”


    曹艺萱打了几个呵欠,“美容院按头拨筋呢,刚睡了个美容觉。你在哪儿呢?怎么了?”


    陶涓报了地址,“你快来!”她简略说了下刚才发生的事,“太奇怪了,是不是?”


    “你等着,我马上来!”


    曹艺萱常去的那家美容院和这座商场隔着几条街,不过,她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


    这时陶涓正就着玄米茶剥毛豆吃。


    曹艺萱坐下,先吃个萝卜卷垫垫肚子,让陶涓细细讲了一遍遇到顾清泽母子的经过,又拿了一份金枪鱼慢慢吃了,喝了口茶才说,“你先听听我作为旁观者的想法啊,首先他妈妈可能是突然来的,他事先也不知道;其次,他们母子关系可能并不很亲密,不然为什么不在自己家见面呢?当然了,之前他一直更喜欢住酒店,没准这习惯就是从他妈妈那儿学来的,有钱人嘛,怪癖多很正常,哦还有,他小时候去英国寄宿学校,妈妈是章家的小姐,可能也是这么长大的,母子之间不那么亲密也很正常……呃——”


    上面那些都瞎扯,现在才说到重点,“他为什么撇清和你的关系,连说你是他的朋友都不敢,我猜,应该是大家族勾心斗角的结果……他暂时没法跟你解释,又不想把你牵扯上——”


    曹艺萱说完,心虚地又喝口茶。


    陶涓一手托着下巴侧脸看她,“你今天也表现得很奇怪。”


    “我哪儿奇怪了?”


    “还首先其次呢……”陶涓嗤笑,“你就按你往常那思路推测!”


    曹艺萱绷紧嘴唇。


    她往常那思路?


    来的路上狂飙出来好多个狗血短剧情节啦!


    顾清泽其实家里已经有未婚妻了!


    他妈这次来就是追逼婚期!


    或者,没有未婚妻,他家急着要安排商业联姻,要他回去相亲、求婚、办婚礼走这套流程!


    “这个负心汉!装得像杜宾犬,其实是个泰迪!”曹艺萱拼命往那些一听就觉得夸张到搞笑的思路上靠,连带明损暗贬顾清泽,哥们儿之前表现是不错,也挺扛事儿,但是今天这事吧,真没法替他说好话。


    陶涓又闷闷地剥了几个毛豆,她吃不下了,都推给曹艺萱,曹艺萱拒绝,“我们女明星怎么能吃这种东西!这玩意吃了会放臭屁你忘了?”


    “啧。”陶涓骂了句脏话。她忘了。而且吃了不少。


    两人埋单离开,又在商场漫无目的逛。


    “你打算怎么办?待会儿质问他吗?”


    陶涓摇摇头,“敌不动,我不动。”


    其实她真正不开心的是,突然间发现顾清泽的生活有另一面。


    不是私人飞机、豪华套房、游艇派对的那一面,而是,更为复杂的,幽暗的,他不敢对她解释,也很少跟她提及的那一面。


    她现在才想到,她跟顾清泽说过自己爸爸早逝,妈妈再婚的事,说过自己的大舅、舅妈和表姐,说过自己上的高中,还有滨市冬季的雪,冰封的河流和摩天轮……


    但是顾清泽很少主动说起他的家人,他的家,他上的学校,他童年的宠物。


    他固然不喜欢说,可她,是不是也有点太不关心他了?


    她是不是有点自我为中心?


    曹艺萱回家前问陶涓,“你觉得两人谈恋爱,怎么样才叫修成正果?结婚?生孩子?还是过一辈子?”


    陶涓一直摇头,“以前我和周测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肯定会结婚生子,共度余生。这样才叫圆满。跟他分手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难过,不是因为失去了他这个恋人,而是因为没能完成这些目标。”她突然扑哧一笑,“现在想想,好傻呀!是谁规定的呀?”


    最后,她下结论:“根本就没有修成正果这么回事。我问你,最大的数是多少?”


    曹艺萱一怔,一下就明白了。她笑了,“是这么回事。”


    心心相印是圆满,一期一会也是。


    曹艺萱又想了想,“我们这种想法会不会太悲观?”


    “怎么会?明明是极度的革命浪漫主义好嘛!”陶涓拍拍闺蜜肩膀,“你和‘男主角’的恋情,也是一种圆满。”


    曹艺萱双手合十,“感谢上苍,赐我这段经历,让我丰富了我的人生。这样吗?”


    陶涓大笑。


    人总是会口是心非。


    回到家,陶涓先走到顾清泽家门口看了看,他应该还没回来。


    她在自己家客厅待到很晚,一直在听走廊的动静,他一直没回来。


    等到快11点,她赌气回房间,却忽然收到他的微信,说今晚住在半岛酒店了。明天一早要再去一次昆士兰。


    陶涓气哼哼地看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犹豫半天,发了个穿皇袍的小比格表情包:朕知道了。


    顾清泽在手机里找了很久,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情去回复。


    他闷闷翻了个身,盯着墙角的灯,缓缓闭上眼睛。


    母亲突然来北市,说是和乐团老友有独奏音乐会,她来捧场。


    可是,今天见面,两人寒暄了几句,她又提起沈家小女儿,“你们上次见面不是谈得还挺开心吗?沈家伯母是想……”


    想什么?


    不就是要让女儿嫁给他?


    他想起沈博容的姐姐沈博宇。


    博宇喜欢他。他知道。


    可他没法回应她。因为遇见她之前,他遇到了陶涓。


    因为知道博宇的喜欢是出自真心,他会觉得和她同病相怜。


    有一次,忘了是个什么场合,好像是谁的婚礼?只记得大家都穿得衣冠楚楚。


    喝酒的时候博宇问他,“你相信有soulmate吗?”


    他脑海里立即浮现陶涓的样子。


    博宇当即如遭雷击。她勉强微笑,可是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他只能对她说:“对不起。”


    她嘴唇都在打颤,抹着泪,还努力想维持笑容,“干嘛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然后又忍着泪笑道,“我这样子,一定很狼狈吧?”


    他很感激,她没追问他心里那人是谁,同时也想,他喜欢陶涓的样子,是不是也很狼狈?


    后来博宇就去山村支教了。


    那阵子沈伯母见到他,眼神是很有几分怨怼的。


    怎么想得到啊,如今又要把小女儿博容推给他。


    他看一眼母亲,“可我这阵子正忙,不知什么时候又去昆士兰,四叔留下的烂摊子比之前想的还要大,爸没跟你提过吗?”


    母亲脸色微微一变,“听说你四叔得了肝病,现在要争取保外就医?”


    顾清泽只是笑,“恐怕办不到。之前他居家监视时不是想跑路吗?有了前科,怎么可能保外就医?再跑了怎么办?他的案子几乎已经敲定了最后一颗棺材钉,至少十年,也许终身监禁,现在能争取的是好一点的监狱。”


    章鹤龄又问,“他的病会传染吗?要是会传染,应该也要送到特别的地方吧?”


    顾清泽故意不答,“那我就不清楚了。”


    章鹤龄轻轻“哼”一声,“你和你爸爸,有时候真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你会不清楚?他的案子现在全是你的人在做,你会不清楚?”


    “他的病传染,还是不传染,都碰不到你,对不对?”顾清泽反问,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母亲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说他和父亲像,其实她和他更像,他们的眼眸颜色都浅,是茶棕色,在光下,浅色的瞳仁收缩或放大比黑色瞳仁要明显的多。陶涓就说过,他眼睛像猫咪。


    顾清泽看到母亲被说中心事,心里一阵快意,又立即觉得烦闷得想吐。


    他扭过头,看向大门,却忽然看到一道身影,不由自主叫她,“陶涓——”


    叫完立即后悔。


    接着是一连串更让人后悔的操作。


    顾清泽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法跟她解释。


    怎么解释?


    他从床上跳起来,胡乱走了一通,看到陶涓给他做的灯光控制,他渐渐平静下来,回复母亲:我愿意和博容再见一见。你和沈伯母安排吧。我明天下午到。


    第50章 幸好有她


    太阳照样升起。


    陶涓看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犹豫一下,拍了张日出,发送给顾清泽。


    洗漱完,她看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吃早餐, 出门, 穿过公园, 看老太太老头儿练太极剑。


    六月底的北市一天比一天热,一路都有树荫, 到了太平还是出了一身汗。


    陶涓走进电梯, 手机突然震动一下。


    她忍着, 到了办公室才取出来看,是顾清泽!


    他也发了一张日出的照片。白云在脚下,阳光洒在云上。


    他已经出发了。


    不知现在飞到哪里?


    陶涓对着电脑, 在想象中勾勒海岸线和从北市飞往昆士兰的航线……


    “咳——”有人在门口轻咳一声。


    她回过神, 看到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嘴角翘着, 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


    她看向门口的章秀钟,“早啊, 什么事?”


    他对她挥挥手,“来我办公室,我跟你说点事。”


    几分钟后, 章秀钟投下炸弹。陶涓后知后觉, 哦, 这次他没说“正事”。


    一进他办公室,章秀钟就关上门,然后示意她跟上, 他站在书架前,搜索了一会儿,取下一个镜框,指着其中一个女孩问她,“是不是有点眼熟?”


    照片是某次聚会,章秀钟指的那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张鹅蛋脸,美人尖很明显,鬓发毛绒绒,稚气未脱。


    陶涓摇摇头,“不眼熟。”


    章秀钟取过另一张照片,就是之前给她看过那张,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现在呢?”


    陶涓不配合他,“你直说不行吗?我还一堆事要做,我走了!”


    他笑了,不演了,“她们是姐妹!这个是妹妹。”


    “So?”她佯装要走。


    章秀钟不卖关子了,“沈伯母铁了心要让顾清泽当她女婿,之前撮合大女儿没成功,现在又让小女儿和他相亲。”


    他笑得意味深长,毫不掩饰要看好戏的欲望,“顾清泽没跟你说吗?他这次去悉尼,是要和沈小姐相亲。”


    说实话,陶涓确实有点惊讶。但她很快恢复镇定,之前她不是也和楚航相亲了?


    她反而觉得,这下顾清泽的反常举动都有了解释。


    她笑笑,“哦。我可以走了吗?”


    章秀钟气闷,“走吧。清泽比你好玩多了。”


    话虽这么说,午休的时候陶涓还是会想,这次相亲,是他的“家族责任”吗?


    他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的父母,又是什么样的人?


    她忽然感到一阵发寒,急忙披上羊绒衫。她想起周测说顾清泽小时候被绑架过。极有可能是他这位现在身陷囹圄的叔叔干的。目的是什么?跟他父亲夺权。


    楚航也说,顾家浑水深。


    唉……不知他现在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


    会不会很煎熬?


    傍晚快下班时,沈峤给她送了块巴斯克蛋糕,“是顾先生订的。”


    陶涓莞尔一笑。


    她正配着红茶享用蛋糕,给今天的工作收尾,章秀钟又幽灵一样飘进来,半蹲,扒在她案头幽怨说:“他想的可真周全,和沈小姐喝下午茶吃蛋糕,也不忘了你……”


    陶涓抬抬眼皮,“好一个怨妇!”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章秀钟不肯放弃,走到她身后,再次恶魔低语:“哼哼,你想不想看看他们的约会现场照片?”


    陶涓转过头,笑了,“我突然发现,你好好玩啊!哦,对了——”她也压低声音,“你的名字是不是梅菲斯特?”


    章秀钟气得转身走了。


    陶涓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真幼稚。”


    从前看八卦新闻,只知道章公子的历任女朋友很有名,和太平合作后,共事了几次本来修正了印象,章秀钟是有点真本事的,反应极快,什么都懂一些,知人善用,再熟了一点,就发现他很有点恶趣味。唯恐天下不乱,看热闹不嫌事大,都还说的客气了,他就喜欢拨弄人心,然后看人笑话。


    可能当年和某女星的世纪大分手是真伤了心,从此见不得别人好。


    下次他再来搞事,她就叫他去看心理医生。


    “你有没有去看心理医生?”顾清泽递给沈博容几张纸巾,她连连气喘,哭着小声说:“对不起……”


    剧烈呕吐后她眼窝周围全是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小血点,眼睛红红的,她擦了眼泪鼻涕,再次道歉:“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顾清泽叹气,春节见沈博容的时候,她只是羞怯胆小,但健康,这一次……


    没想到她比他更反感这种相亲。


    反感到吃下东西后会紧张得必须吐出来。


    幸而约会的地点是间私人会所,人不多。


    这时一位女士走进卫生间,顾清泽向她道歉,“我朋友不舒服,刚才吐了,好像有些哮喘,不好意思。”


    沈博容包里的各种东西被他倒在洗手池台面上,她拿起一支蓝色喷剂,又放在口中喷了一次,靠在墙上,终于缓过气。


    顾清泽帮收好包,“用我扶你吗?”


    她摆摆手,“不用。”


    顾清泽带她离开会所,对沈家的司机说:“我和博容再兜兜风才送她回家。”


    上了车,沈博容眼泪汪汪的,“对不起  。”


    顾清泽有点想发火,可这股火又不是对这个可怜小孩的,“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们养你,供你读书,好吃好穿,是应该的。不然呢?虐待小孩是犯法的!心理虐待也犯法!你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沈博容不出声,他突然更气了,大声说:“你可以为你自己活!你也能养得起你自己。沈博容,你已经是成年人,如果你想离开你那个糟糕的老妈,不再受她控制,打电话给我秘书,他会安排好一切。”


    顾清泽叫郑纶,“把你名片给沈小姐。”


    他审视她,“不过,我给你的offer有效期只有一周。一周之后,我会回北市。”


    送沈博容回家后,顾清泽连夜飞往昆士兰。


    在飞机上他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他又一次回到那间房间。


    黑得犹如最深的海底。不过,这海中不是水,是浓稠的石油。


    冷。


    冷得像冰窟。


    也许最深的海底也是这么冷。


    他听到门响了,他听到有人进来,他以为这是他的救星——可是,这人又走了出去。


    然后,他听到:让他继续睡吧。


    他感到有温热的水从他眼角渗出来,这是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希望和热量,这两滴小水滴划过太阳穴,流进他耳朵时也已变得冰冷。


    这时有人抚摸他的手,往他手下塞了一个温热的毛绒绒的东西,像只熟睡的小狗,他再感受一下,哦,是个热水袋。


    她说,“这样就不会冷了。”


    真的不会冷了。


    日出了,太阳光线从缝隙透进来,撕裂浓稠的黑暗。


    “顾先生,我们到了。”


    他睁开眼睛,舷窗遮光板已经升起,真的已经日出了。


    四叔顾季岩一直是个英俊的男人。


    顾清泽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其实很喜欢这个叔叔。


    现在他年过五十,被监禁半年多,还得了病,依旧英俊。甚至还因为病中消瘦更显得倜傥清癯。


    他在看守所的会客室就像在自己家的客厅一样自在,还招呼顾清泽,“坐。”


    看守还给叔侄俩端来了咖啡。


    顾清泽端起咖啡,香气浓郁,居然还是蓝山,“最近还好吗?”


    “挺好啊,昨天还在去了健身房。”顾季岩转转手中的咖啡杯,“你呢?”


    顾清泽放下杯子,“我母亲前几天来北市找我。她希望我尽快结婚,给我安排了沈家的二女儿。”


    顾季岩轻哂,“她还是老样子。”


    顾清泽点点头,“嗯。”


    叔侄俩共同沉默一会儿,探视时间结束,其他探访者和被看押的犯人陆续离开,看守拉上外门,站在走廊上。


    顾清泽忽然说,“四叔,我一直都知道当年和你一起绑架我的是谁。”


    顾季岩伸长腿,耸了下肩,“哦?”


    顾清泽弓起身体,按住顾季岩一侧肩膀,凑到他的颈项旁细细嗅闻。


    顾季岩用力推开侄子,脸色不变,但嘴角眉峰的每根细纹都更加深刻,“你刚才做什么?”


    顾清泽面无表情:“我拿到了你的活检报告。”


    顾季岩颈后寒毛竖起,突然间明白了:这混蛋——他是在闻死亡的气味!


    他下颌绷紧,死死盯着侄子,“第几期?”


    “第三期。”


    顾季岩很久没说话,他把咖啡杯放回茶几,几滴咖啡溅在白色桌面上。


    他一直不明白,这种地方为什么要用白色桌面,廉价的丙烯酸漆涂层,里面是碎木渣压成的纤维板,茶水、果汁、咖啡……什么东西溅在上面都会留下印迹。


    “我还有多久时间?”


    “六个月到两年。”


    顾季岩猛踢一下茶几,咖啡杯翻倒,骨碌骨碌沿着桌面边缘滚动,最后竟然没摔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铁栏门前,又走回来,倨傲地俯视顾清泽,“我不信。”


    顾清泽早料到他会这样,“我爸和我,也不想相信。”


    这句话像一记猛拳打在顾季岩胸口,他弯下腰,按住右肋,冷汗从额角流下,提醒他这个区域的剧痛是真实的。


    这就是肝癌的疼痛。


    他凶狠地盯着侄子,这孩子没说错,顾崇峻周密地策划了这么多年,终于扳倒他,怎么甘心他这么快就死?他的好哥哥巴不得他长命百岁,在牢里受折磨呢。


    他重新坐下,拿起侄子面前那杯咖啡喝了一大口,右腿翘在左腿上,“谈谈吧。你想要什么?”他冷笑,“我还有什么是你没拿到的?”


    顾清泽:“先说你想要什么。”


    “把我从这个屎坑里捞出去,保外就医。”


    “好。我会尽量尽快去办。但你知道的,你之前要跑,现在申请保外就医会有些麻烦。”


    顾季岩表示理解,“现在说说你要什么。”


    顾清泽一个字一个字:“我要当年那间屋子里的监控视频。”


    顾季岩怔住,“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刚才说了,我一直知道。注射的药物对我可能不太有效,我不能动,但是一直清醒。”他停一停,“如果你在黑暗里待得足够久,你也能听到监控镜头转动的声音。”


    “可以。”


    顾清泽强调,“我不要备份,我要全部。没有备份,懂么?”


    顾季岩听出了他的威胁,“可以。”


    顾清泽告辞,守卫在他走出会客室后重新合上铁栏门,顾季岩站在铁栏后,笑着看他,“你母亲有你这样的儿子……可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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