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潘多拉魔盒·上


    顾清泽离开北市的第二天, 整整一天都没有消息,也没有回复她。


    直到傍晚,才发给她一个疲惫小比格趴在地上的表情包。


    陶涓问他:语音?


    他隔了几分钟回:暂时不。


    然后又回:等我回来。


    陶涓只能回复一个字。好。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象他正在经历什么。


    一定不好受。


    可想象力是控制不住的。


    结合他在他母亲面前异常的表现,她对“顾家到底是个什么可怕的地方”的想象越来越疯狂。


    午休的时候, 她下了很久的决心, 在网上搜索过当年那起绑架案的信息, 但是, 几乎一无所获。


    她又编了个爬虫程序,也没抓取到什么有用东西。


    看来顾家已经仔细清理过。


    随着时间推移, 八卦论坛倒闭, 新的劲爆新闻层出不穷, 终于将当年事情的所有新闻和八卦讨论湮没在电子洪流中。


    她食指敲打桌面,凝视屏幕发呆。


    其实她可以向章秀钟求教。他一定知道许多内幕。


    但是,这个人性格恶劣, 会不会跟她说实话, 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但绝对会变着法戏耍她。


    还有一个人, 可能知道些什么。


    周测。


    顾清泽曾经被绑架过,幕后指使人可能就是他叔叔, 这事就是周测告诉她的。


    她忽然间再次想起那本几年前在医生值班室发现的港媒八卦杂志。


    它和一些家居、时尚杂志还有专业期刊堆在一起。几乎是崭新的。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无人问津。


    那么,它是谁搜集来的?


    “啊!”陶涓猛地拍下桌子, 接着拍拍脑袋, 哎!她以前怎么这么糊涂!


    从前周测见到顾清泽那些隐含敌意的言谈举动, 突然间有了新解释——他从来没有像她那样把顾清泽当小孩子,而是一直把他当成潜在的情敌防备!


    所以他格外留心顾清泽的过去。


    那本杂志多半也是他设法买来的。至于是看了看就随手扔在一边,还是想让她“无意间”看到顾清泽现在多么堕落, 只能自由心证。


    陶涓立刻行动,问周测今天有没有空。


    赶巧了,他今天下半天没有排班。


    这次两人约的地方,是陶涓常去那家涮锅店。


    周测提出在这见面的时候她有点惊讶,因为他从来不喜欢吃涮锅,觉得不卫生。


    到了地方更是没想到周测竟然先到了,已经点了菜,还帮她调好了蘸酱。


    陶涓跟他聊了会儿家常,又问医院的情况,“我打算向几个院长游说,让医院改用我开发的AI模拟应用,你觉得有戏吗?”


    “这个我说了不算,不过你多找几个外科医生帮你推荐,最好是知名的业内专家。”周测给了些建议,“你今天找我,就为这个事儿吗?”


    陶涓喝一口汽水,“不是。你什么时候知道顾清泽当年被绑架过?怎么知道


    的?还知道什么?”


    周测握紧筷子。


    锅里热腾腾的水汽被空调冷气一吹,带着肉的腥膻扑到脸上。


    那一年的夏天也是这么热,到了9月北市还像是火炉。


    离开学还有两周,学生们陆陆续续返校,陶涓每天忙着去方舟实习,累得瘦了一圈,本来她就有点中暑,因为被顾清泽拉黑又气着了,刚喝下一瓶藿香正气水,还没走回宿舍又全吐出来。


    他送她去校医院打点滴,暑假人少,幸运获得一个病床。


    等她睡着,他从她包里翻出那张门禁磁卡。顾清泽住的那间公寓的门禁卡。


    他一秒都没耽搁,打车去了那间公寓,直接杀上门。


    顾清泽打开门时脸上带着隐隐笑意,见到门外的是他,笑意转为惊讶,随即摆出防卫的姿态,“有事吗?”


    周测笑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清泽的情形,出租车后视镜里的对视,男孩自信骄傲地对他笑。


    现在,轮到他笑了。


    这是他的猎杀时刻。


    他成功了。


    他击碎了那个傲慢又天真的男孩。


    他提议:“你真的喜欢陶涓?那就别再靠近她,离得远远的,让她永远不会被你家那些恶毒又恶心的人盯上。你原本不就是想去MIT吗?去吧。别再自私地打扰她。”


    顾清泽真的走了。


    但对这种心腹大患,他并没放松,他保留着观察他的习惯,定期收集他的相关信息。


    终于,他渐渐忘了。


    然后这个祸害又毫无预兆再次出现。


    周测撂下筷子,冷冷盯着陶涓,“你准备接受顾清泽?”


    陶涓反问,“怎么,不行?”


    周测“哈”地轻笑一声,“因为他的钞能力?”


    陶涓冷脸,“周测,我们有过一次类似的对话,你后来道歉了。”


    周测冷笑,“是!我道歉了!因为我那时候以为我误会了你!以为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把他当小孩看待,照顾他是出于道义!你被方舟开除之后,找不到工作,他帮你接了太平的临时工,又帮你开工作室,现在呢?哦,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你更新扩展整容医院的AI模拟应用,采用的大数据也是他促成几间公立医院开放共享的。”


    “你告诉我,这些不是钞能力?如果他顾清泽和我一样,是个靠工资过日子的人,得每天没日没夜工作、加班、写报告——你会接受他?如果他没有这样处处帮你,你会接受他?”他看着陶涓,一边摇头一边笑,“你当年为什么没觉得他有魅力?是因为他那时还不知道怎么运用他的钞能力!”


    陶涓缓缓呼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火,“你说他处处帮我,没错!他确实帮我了。你还记得上次我住院还赶着写代码,你做了什么吗?你直接扣上我的电脑,你有没有想过我辛辛苦苦写的代码可能还没保存,你会让我白忙好一会儿,我要找回自己的思路又需要很久?我会不会因为这样生气?我生气,对我的病情有帮助吗?”


    周测脸色不变,可胸口剧烈起伏,陶涓知道他这是气极了,可她不管,继续说下去。


    “你真的觉得你是在帮我吗?哈,别逗了!你只是在表现你的控制欲。你习惯了!你对其他病人敢那样吗?何况我那时都不是你的病人!你不过就是仗着这么多年我一直让着你,哄着你!”


    “周测我告诉你什么是帮我,对,你没说错,顾清泽在帮我。除了帮我获取病历数据,他还帮我写代码,你可以说你不会,那你可不可以花点时间陪着我?


    可不可以来看我的时候给我带一束我喜欢的花?


    可不可以就只是安慰我、鼓励我,而不是指责我、批评我?


    哪怕这些你都做不到,那你能点点外卖,给我买点我喜欢吃的东西吗?——哦,你都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你和你们一家吃惯了医院食堂的‘营养餐’就觉得我也可以那样吃,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从来不喜欢!”


    她指指自己面前两碗蘸酱,“这一碗,是你给我调的,香菜,姜泥,酱油和豆腐乳,这一碗,是我自己调的,一勺酱油一勺醋加两勺麻酱,再用一大勺清汤化开。


    周测,你能记住人体那么多骨头的中文、英文、拉丁文名称,可你永远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蘸酱。曹艺萱知道!顾清泽也知道!他们认识我的时间都没有你认识我的时间长!”


    “顾清泽不止有钞能力!”陶涓笑了,用力按一下自己的心口,“这儿!他用心了!你——你没有!从来没有!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我给了你六年多的机会!”


    她闭着眼睛哼了口气,抓起汽水猛灌一大口,碳酸气泡像是蹿到了鼻腔,有股奇异的辛辣感,“他帮我?怎么,我不配被帮吗?周测你去照个脑CT好吧?你这性缘脑可能末期了,就前几天,章秀钟还提出想注资,怎么,他也想追求我?他也喜欢我?


    在你看来,一个女人,事业上得到助力,如果提供助力的人不是女性,就一定有暧昧,是吗?女的只能接受女的资助、提携?


    凭什么?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男人掌握更多资源更多机会,如果一个女性只接受同性的帮助才算清清白白的发展事业——哈,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她回家生孩子得了?”


    周测脸色越来越难看,陶涓可不管他,她放开了,多年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再说你,周测,你拍拍自己良心,你从来没有得到提携吗?你从没被‘帮’过吗?你爸妈,你姑姑姑父,你还有大姨和大姨父,都没帮过你?没在他们从前的同事、朋友、同学、门生面前提过你?没让他们多关照你?


    申悦明和你同一年毕业,还是你妈雷主任亲传弟子,肿瘤科的重点培养医生,她去米兰交流了吗?前年才去的。


    她是哪一年升上住院总的?去年。


    凭心而论,她的学历、技术、学术能力哪一点比你差了?她为什么步步都比你晚几年?”


    陶涓冷哼一声,笑着夹了片肉涮,就着周测难看的脸色扔进嘴巴里大嚼,然后又喝了口汽水。


    “怎么不说话呀?没词了?”陶涓冷笑,就是欠收拾!“你不说也好,让我多说几句。以前咱俩在一起,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


    陶涓又涮了片肉,蘸自己调的酱,放在周测盘子里,“尝尝吧。哎呀,周测呀,我原以为你是人中龙凤,你大概自己也一直这么觉着,可是后来我发现,你自私,傲慢,打心眼里瞧不起女人——”


    看到周测要反驳,她“哎”一声做个“闭嘴”的手势,“我很久之前就发现你很少打断男同事说话!”


    周测怏怏闭嘴,心中疑惑:我真的是这样吗?


    “你还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价别人。哦,你自己吃饱了,嘴上的油还没擦呢,就指指点点,说别人吃的姿势不够优雅体面。哈。”陶涓抓起汽水瓶子一仰脖灌完,“吨”一声重重放下瓶子,“顾清泽从来不会这么做。说了你也不会信,大三暑假我们去山区送温暖,他对那些山民,还有山民的小孩,跟对我们这些同学老师没什么区别。你和雷主任肯定也去过类似的地方,我猜你们会全程戴着口罩手套吧?”


    她抽张纸巾擦擦嘴,站起来,“谢谢你请我吃饭。我吃饱了。”


    陶涓走出小店,发现天已经黑了。


    她在朦胧夜色中辨明方向,走了没多远,周测追上来,“我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你可以怀疑我的诚意,怀疑我的用心,但是——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至少不是个坏人,对不对?”


    陶涓停下,“你想说什么?”


    周测深深地吸了几口,平静了许多,“你找我来,是想问顾清泽的事,那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他一口气讲完顾家上一代的内斗,顾崇峻和顾季岩兄弟争权到了关键阶段,顾老爷子打算拓展金融业,谁能拿到新公司的管理权,谁就是太子爷,名正言顺成为顾氏的下一任董事会主席。


    当时所有人都更看好顾崇峻,可他这时出了事,他的情妇买通司机里应外合,在顾清泽回家的路上绑架了他。


    他失踪了一周。顾家没有报警,所以不清楚最后他是交了赎金后被绑匪放了,还是顾家请了高人营救出来。


    周测很无奈,“他绝对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单纯,那么可怜……他叔叔因为搞庞氏骗局被指控你已经知道了,可你知道吗?出事的金融公司,就是当年他从顾清泽父亲手里夺走那间。”


    “你也许会说,他叔叔咎由自取,没错,可顾清泽和他父亲没有在暗中做什么吗?”他再次长长呼气,“顾清泽跟你说过他这些年在做什么吗?那些他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投资基金有哪些,在资本市场怎么兴风作浪?”


    陶涓微微一凛。


    顾清泽只跟她说,他做的都是赚钱的事。不令他骄傲。


    她就没有追问。


    问了,可能也不懂。


    “看来并没有。”周测解开几颗胸前的扣子,又喘了口气,“方舟去年年底到现在,美股大跌你总知道吧?连续做空方舟的一家基金叫‘良鹿’,Gooddeer,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陶涓茫然,“我应该有印象吗?”


    周测的笑容缓缓消失,脸色变得很复杂,像是有些不忍,他似乎预料到真相会让她难过,可他又是真的很担心她,必须得告诉她,他犹豫的样子让陶涓渐渐不安。


    “陶涓,几年前方舟的高层内斗是怎么开始的?你的部门主管、你进方舟以后一直培养你的方姐是怎么被赶走的?你还记得起因是什么?”


    第52章 潘多拉魔盒·下


    起因?


    陶涓认真回顾, 方舟短短几年间搞成这样子,起因是高层对今后十年的主攻领域产生了分歧。以方姐为首的一派人想押宝在人工智能;而另一派看好无人驾驶汽车和智能医疗的相关领域。


    最后的胜利者不用说了。


    可这些人赢了内战,却没真的赢得未来。


    “你还没想到吗?”周测看着陶涓,声音都忍不住有点发颤, 她怎么能天真到这种程度?“良鹿基金买了方舟很多股票, 还投资了不少其他研发无人驾驶汽车和智能医疗的公司, 方舟的上层就是受了影响, 认为这才是更应该被看好的方向,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说了吧?”


    接下来?


    方姐出走, 再接着, 部门解散重组, 之后黄霸天空降,她成为眼中钉,最终被踢出方舟。


    “良鹿的幕后控制人, 就是顾清泽。”周测担忧地看着她, 像是怕她突然晕倒还是怎么样。


    陶涓哑然失笑, “So?”


    “我刚才说过良鹿从去年年底反复做空方舟吧?”


    “然后呢?那又怎么样?”


    “你不在方舟之后他就抛售了股票!还连续做空它, 为什么?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因为他没法再去影响、去操控方舟的运作了!因为他没法再控制你了!”周测低吼。


    他狠狠喘了几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陶涓, “从上学时你就是这样——你只看得到你想看的东西,只关心你喜欢的学业、你的试验、你的算法、程序、项目——你从来不抬头看一看!”


    他又无奈地长叹,“你总是太善良, 也把别人都想的太善良, 你有没有想过, 你在方舟失势,你从被高层重点培养的人才到被扫地出门,全是他在用看不见的手——他的钞能力——在远程遥控!你失业了, 正在潦倒的时候,他从天而降,骑着白马披着闪亮盔甲,拯救你于水火,让你心怀感激,让你仰望他、依赖他……你明白了吗?”


    陶涓的心脏很久没有这样不规则地乱跳了。周测的话好像在她脑子里踢翻了一个木箱,箱里竟然是一窝蜜蜂!嗡嗡嗡,轰轰轰——


    她用力吞咽了几下,“我不信!”


    她转身大步走开,周测站在原地,在她走出几米远时喊道:“你不怕他?他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你不怕他吗?你一点也不怕吗?”


    陶涓听到这回声似的质问,走得越来越快,走到后来,几乎要小跑起来。


    她觉得周测还跟在身后,不停地发出质问,只好胡乱转了几个弯。


    漫无目的又走了好一会儿,也可能只有十几分钟,心脏还通通乱跳,但手指没再发颤了,可两腿发软。


    看到墙边有一排椅子,她疲惫坐下。


    坐了一会儿,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是在一家便利店门外。


    她想起来,今年春天,她和顾清泽来过这里。他给她买了罐老酸奶。


    她平静下来,叫了车,进店买了罐酸奶,刚喝完,车就来了。


    夜色沉沉,车窗外是北市老街道特有的气味,晒了一天的树木和红砖地,街坊的灯光,不知是手机还是电视里播放的京戏,树荫和路灯轮换着从车窗擦过。


    司机忽然说:“您到了!麻烦给个好评。”


    到了?


    陶涓说了声“不好意思”才发现车子停在她租的老房子楼下。


    她愣一下,看看手机,刚才叫车时魂不守舍,地址输了默认的“家”。


    只好又跟司机道歉,“麻烦您先稍等,我地址输错,我改一下目的地行么?”


    她刚要重新输入地址,忽然又抬起头——


    她家的窗户已经换好了。


    不知什么时候换的崭新玻璃钢窗,在路灯下反射着光。


    陶涓再次跟司机道歉,下了车,从包里摸出钥匙。


    她慢吞吞走上楼,每上一层,就扶着楼梯缓匀呼吸。


    终于,她到了。


    她在门口迟疑一下,用钥匙打开门,没有开灯,就那么走进去。


    所有的窗户都换了。


    崭新。


    但又透着强烈的熟悉感。


    和她滨市的家几乎一模一样。


    她在空荡荡的客厅转了几转,坐在地板上,联系张阿姨。


    语音一接通,她直接问,“张阿姨,你卖房合同上有买方名字吗?”


    “小陶啊……”张阿姨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那当然得有呀。”


    “你记得买方名字吗?是姓顾吗?还是姓郑?”陶涓追问。


    张阿姨想了想,她老伴在旁边说,“姓顾。”


    “哦哦,对,姓顾。怎么了小陶,你又改主意了?想买房了?还是房子有什么问题了?我听隔壁老陈说他们家有点漏水,前一阵新业主翻修房顶……”


    “没事张阿姨,我随便问问。”


    陶涓挂断电话,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看着窗户外的梧桐树影。


    梧桐叶正是一年最繁茂的时候,挤挤挨挨,几乎蹭到窗前,路灯桔黄色的光把叶片照得半透明,像一汪深绿的水。


    周测的声音响在耳边。


    你不会害怕吗?


    他这么处心积虑,你不会害怕吗?


    隔天下午快下班时,章秀钟溜达到陶涓办公室,敲敲门框,“怎么样啊你?”


    “什么怎么样?”陶涓不明所以。


    章秀钟嬉皮笑脸,“孙淳说你跟戒断的瘾君子一样,一天喝了八杯茶了,憔悴支离得跟林妹妹似的,我要再不来看看,顾清泽回来后得抱怨我。”


    陶涓揉揉脸,拿起手机看一眼自己,唉,他还真没说错,她是眼见的憔悴,可人家林妹妹是病如西子胜三分,她是眼圈黑如锅底灰,不由长叹一声,“唉……哪儿像林妹妹呀!”


    “还说不像呢,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就差念叨‘每日价情思睡昏昏’了……”章秀钟哈哈一笑,自来熟地走近,靠在她桌子一角,“他才走三天,你看看你!英雄气短!这不是我认识的陶涓。”


    “他那个基金叫什么?”


    章秀钟想不到她冷不丁问这个,“叫Good water。怎么了?”


    她的表情更是他没预料到的,像是突然间极高兴,又有点不安。


    只见她傻笑了一会儿又蹙眉追问,“你确定?GoodWater?不是Good Deer?”


    章秀钟纳闷,歪着头打量她,“林妹妹,你今天怎么了?”


    陶涓着急,“到底是什么?”


    “Good Water,我非常确定。我还问过他,是不是要跟Muddy Water打对台才起这么个名字,他说不是,是先有了中文名字才注册了英文名字。中文叫吉水。啧啧,清泽国学是差一点,Good Water?真是通俗易懂又直白……”


    陶涓按住心口,连呼了几口气,章秀钟有点担心,“怎么了?”


    她摆摆手,虚弱地闭上眼睛,缓缓喘息一会儿,才说:“没事。这今天睡得不好,又有点累……”


    章秀钟按她案头电话的某个键:“沈峤?你陪陶小姐提前下班,送她回家休息。”


    他再看看她的脸色,“你今晚还有线上会议吗?”


    “没有。”


    “那刚好,趁着周末这两天不用工作好好休息。注资的事儿也别急,多看看,或者等清泽回来了跟他再商量商量。”


    沈峤叫司机开车,陪着陶涓回了家,又等订的餐食来了才告辞,再三跟她确认,“真不需要我留在这陪你吗?”


    陶涓勉强微笑,“真不用。我就是得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那行。我就在顾先生公寓,有事你就叫我,给我发微信也行。”沈峤笑呵呵的,又补充一句,“我每个周五都跟朋友约了一起玩手游,睡得很晚,有事就叫我,别觉得麻烦。”


    这天半夜刮起大风,陶涓隐约听见远处不知什么重物落在地上发出巨响,也可能是在她在做梦,又仔细听了听,风雨大作,雨滴打在窗子上,像机关枪子弹。


    她想起厨房好像没关窗户,摸黑走去,凉风裹挟着雨丝从窗缝蹿进来,扑在脸上。


    关好窗户,她重新回到床上,突然猛地坐起:“我真是糊涂了!”


    周测刚回到医生宿舍,手机就响了。


    是陶涓。


    他接通,“你这个时间不睡觉想干什么?”


    “你甭管这些。我问你,你怎么知道良鹿基金是顾清泽的?幕后控制人根本查不出来,你怎么知道是他?”


    周测咬咬嘴唇,现在还瞒她干什么呢?她认定他是头沙文猪了。还怕让她知道这些事?


    可他又犹豫了几息时间才坦白,“是他自己说的。他去波士顿几个月之后——大概是第二年的一月,给你写了一封电邮。他自己在电邮里说的。他建立了一个投资基金,叫良鹿。”


    “那封电邮呢?为什么我从来没看到?”


    周测闭着眼睛,咬嘴唇内侧的肉,“因为我把它删了。”破罐子破摔了!


    “然后我还把顾清泽邮箱地址加进你的垃圾邮件名单,为了预防他换邮箱,我还预防性加了所有他可能用的邮箱名字,就是不想让他跟你再有任何联系!”


    他听见陶涓深长的呼吸,应该是气极了。


    微信通话计时整整过了一分钟,陶涓的声音才再次想起,她追问:“他那封邮件里还写了什么?”


    周测撒谎:“我不记得了。”


    陶涓冷笑,“你不记得了。你再想想呢?”


    他突然暴怒,“你现在问这些干什么?有意义吗?不过就是他又说了些让你扎心的话,我怕你看到难受才偷偷删了!”


    “哈。你猜我信吗?”她挂断电话。


    周测握着手机,颓然坐在地上。


    他总说陶涓太善良,太容易轻信,可他也利用过她的善良。


    她在方舟第一年,又要学习又要工作,累得要命。有次公共假日,她来医院陪他,生理期肚子疼,他找来止疼药让她吃了在他宿舍睡一会儿。


    她电脑开着,跑着程序,他摇摇头,正要去给她接一壶热水,忽然看到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示。


    是顾清泽。


    鬼使神差,他打开邮件。


    也许并不是什么鬼使神差。他看到邮件地址上顾清泽的名字,第一反应是害怕。他怕顾清泽会告诉陶涓他是怎么上门逼宫的,他更怕顾清泽后悔了。


    所以,即使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给他充足的时间仔细思考,他也还是会打开这封邮件看。


    和预想的一样,顾清泽后悔了。


    他向陶涓道歉。


    他讲他在波士顿的生活,他说他创立了一个叫“良鹿”的基金,说他设计了一个算法用于投资基金,预测股市动向,将来体量足够大没准还能在股市兴风作浪——顾清泽的成语一向用得差强人意,周测记得自己看到这里笑了一下……


    最后,他说,他很想她。


    每一天。


    今天尤其。


    周测后来想起来,那一天,应该是顾清泽十八岁的生日。


    他写了满满一屏幕思念,却一个字也没提自己是怎么被逼离开的。


    第53章 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


    沈峤打来电话的时候, 顾清泽正跟沈博容说话。


    这孩子还是偷偷来向他求助了。


    “你离开家的时候伯母知道吗?”


    她点点头,不自觉地拧手指,拧得指节发白,“她是不是已经起疑心了?她先问我‘哈, 顾清泽答应跟你见面?你约的?’听我说是, 就笑了, 笑得有点古怪……”


    顾清泽简直担心她再一用力会把手指拧断, 用尽可能沉静的声音说:“别怕,郑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你护照带了吧?”


    她立即翻开自己的包, 掏出护照, 打开看了看,再哆哆嗦嗦放回去,拉链拉了几次都没拉好。


    顾清泽只当没看到, “等一下你还是跟你家的车走, 然后, 你告诉司机, 要去Harvey Nichols买点东西,郑纶已经安排了人, 在卖瓷器的地方等你,是一位张小姐,她会陪你去机场。还有, 博容, 我帮你找了一份工作。”


    沈博容觉得自己又要吐了, 她极力按捺住,“是、是什么、工作?”在超市收银?在咖啡店当员工?后厨洗碗?


    她爸妈总是说,她一个学美术的, 如果不是家里安排,能干什么体面工作?她能找到的工作,工资付了房租就不够吃的,最终还要流落街头。


    “我在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认识的一位朋友,和你一样学的艺术史和油画,之前还在拍卖行工作过,现在,她和她的老师在意大利北部一个小修道院修复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我介绍你去做她的学徒。”顾清泽递给她一张名片,“你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字。”


    沈博容看到名片上“韩瑶光”几个字,惊讶地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次,“啊……她?她——我?我可以吗?我的履历……我、我……”


    “你可以。我给她看了你的毕业作品,还有你的求学经历。她认为你完全能胜任。”他又给她一张卡,“学徒的工资不高,不过住宿免费,如果你不介意食物简单,也可以在修道院和修女们一起吃饭。这张卡,是我借给你的,有需要就用,密码是六个0,你自己修改。”


    沈博容哭了,她浑身发抖。


    顾清泽抓了一大把纸巾塞给她,“听我说,你会害怕,这很正常。你还会后悔,会想妥协,会疑神疑鬼——但是没事,你会忍过去的。”


    她用力点头,“好。”


    这时,远远站在窗边面对窗外的郑纶突然握着手机转身看过来。


    顾清泽感到不妙。


    郑纶看了一眼沈博容。


    顾清泽催促她:“出发吧。”他站起来,和沈博容握手,“祝你前程似锦。”


    沈博容一走,郑纶立刻说,“陶小姐——”


    沈峤送陶涓回家后,一切正常,昨晚十点问她感觉怎么样,陶涓回复说好多了,准备睡了,让她不用刻意晚睡。


    到了今天早上,沈峤订好早餐去送,先手机联系,陶涓一直没回,她又去敲了敲门,也没回应。


    沈峤没有傻等,立刻跑去大堂找公寓管家,还没说明情况,管家就告诉她,陶小姐今天一早出门了,他还帮忙提行李箱。


    沈峤心知不妙,没敢直接联系顾清泽,先找郑纶商量:“陶小姐没有跟我说周末有出行的计划,而且,昨天章先生让我送她提前送她回家时,她明明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怎么办?”


    郑纶心里一千头羊驼跑过,“昨天你怎么不跟我们说陶小姐不舒服,或者有些反常?”


    沈峤:“……陶小姐特意叮嘱我别说,她怕老板担心……”


    郑纶都服了,“你可以不跟老板说,但可以跟我说啊!”他快速思考,“你不是有曹艺萱微信吗?问一问。我现在跟老板说。”


    顾清泽盯着茶几上几张凌乱的纸巾呆了一会儿,联系章秀钟。


    章秀钟微信语音的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歌,反复唱着,“醒醒吧,麦琪”……


    整首歌唱完,无人接听。


    郑纶大气不敢出,很快这旋律再次响起。


    章秀钟终于接起来,好像还没睡醒,也可能是宿醉,先骂了句脏话,“你神经啊,星期六大早上打给我干什么?”


    顾清泽劈头盖脸问:“昨天陶涓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章秀钟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走了。”说出这三个字那一刹那,顾清泽忽然感到上不来气,他大口吸气,又努力咽下这口气,“她有没有——有没有问你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章秀钟打断,“吉水。她问了吉水——哦不,她问的是……Good deer.我说是Good water,她以为我说错了,嗯……她当时先问我的是中文,是……吉鹿?不,不对,不是这个字……”


    “良鹿。”


    “啊,对!良鹿!”章秀钟追问,“我现在回想,她当时的表情有点怪,良鹿基金……”


    他一边说话一边搜索,“确实有这个基金,哦,还是熟人,跟我们一起做空方舟的就是它。我就说她问起的时候好像在哪儿听过……到底怎么了?”


    顾清泽失魂落魄,隔了好半天才说,“良鹿,也是我的。”


    “你是幕后控制人?这和陶涓突然跑路有关系吗?”


    顾清泽坐在沙发上,心脏像陷入荆棘从中的野兽,太过惊恐时感受不到疼痛,已经血肉模糊,仍然扑腾着,垂死挣扎。


    “喂——你别不说话啊,你跟我说了我才好帮你啊!你从雍岛飞回来还要几个小时呢!不告诉我,你只能干着急……清泽?你没事吧?你身边还有谁?郑纶在不在?”


    章秀钟第一次没用那种不怀好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让郑纶感到陌生。


    “章先生,这是陶小姐身份证号……您先帮忙找找她去了哪儿,行么?”


    “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们。看好顾清泽。”


    郑纶答应了,但是有点愁,他一向英明神武的老板此刻倒在沙发上,蜷着身体,抓着抱枕挡在脸前。


    要是陈淇这死鬼没辞职去什么诗和远方就好了!该怎么哄人啊?他不会呀!他也没见过仿生人突然死机的场面啊!


    “呃……”郑纶正疯狂压榨脑细胞,顾清泽突然一跃而起,差点没把郑纶吓摔倒。


    “看看能不能改航路,立刻就飞,飞滨市!”顾清泽绕着沙发狂走,“如果不行就给我定下一班去滨市的航班,不要管什么舱位,越快越好!”


    郑纶在候机室接到章秀钟电话——


    “她坐高铁回滨市了!车次是……嗐,你老板就是自己吓唬自己!他用那个基金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还是怎么着?”章秀钟笑了两声,“你们现在在哪儿?”


    “刚到机场。定了去滨市的飞机,马上登机了。”郑纶看看顾清泽,还好,又恢复仿生人的平静庄严和美貌了,就是暂时还不知道内里是个什么情况,告知他最新的消息,他也只是点了下头。估计机芯已经烧黑了。


    “你老板疯了没有?”


    “还没。”郑纶暗中叹气,没忘了拍章秀钟马屁,这么快就查到信息。


    章秀钟谦虚,“哪里哪里,我只是告诉了孙淳,她有个追星用的黄牛,给他们身份证号一下就查出来了。”


    郑纶:……


    浑浑噩噩上了飞机,落座,起飞,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空乘来送餐食饮料,顾清泽看着舷窗外海洋和陆地的交界线,想起上一次他乘经济舱,也是从雍港起飞,沿着海陆交界线一路向北。


    那时,她坐在他身旁。


    他阖眼假寐。


    胸腔里那只陷入荆棘丛的小兽躺在血泊中,肚皮轻微起伏。


    也许他走了弯路。


    也许他做错了。


    也许他干了蠢事。还干得不少。


    但是,他再也不想逃避。


    他要找到她,面对她,告诉她。


    哪怕她不信。


    哪怕她亲手把他的心拽出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郑纶侧眼看老板一眼,悄悄发消息给沈峤:“别联系曹小姐。”


    “哦哦哦。好的好的,我正打字呢。”


    “也暂时别再联系陶小姐了。”


    沈峤发个OK的手势。又问:为什么啊?


    郑纶:唉,孩子,你没救了。要是你打草惊蛇了——懂?


    郑纶:我现在坐他旁边都腿肚子打颤。仿生人杀气惊人。你想脑袋被他撕下来你就试试。


    沈峤:……我再次申明啊,我从来没说过老板像AI仿生人。


    飞机在4小时35分后降落在滨市机场。


    一出机舱,郑纶就暗道了不得!好冷!


    廊桥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不知道老天是打算下雨还是下雪。


    火车站台一阵冷风,把陶涓吹得眯起眼睛。


    她看看天色,黑压压的乌云,像是随时会落下雨。


    总之,先去找ATM机。


    也不知道是她恍恍惚惚的就很容易出岔子,还是纯倒霉,坐车去火车站,破天荒的,把手机落在网约车上了!


    火车开动后她想给手机充电,拿出充电线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手机简直是外置型辅助大脑的存在,陶涓一下慌了。第一反应是手机被偷了,可是,堂堂北市,朗朗乾坤,小偷还敢跑高铁站来?


    她又想了想,推测手机是落在网约车上。


    跟乘务员借了手机打自己电话,还挺幸运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司机大姐人不错,“当时我就喊您呢!您拉着箱子就跑远了!车站那儿也不让停车啊,我也没法下来追您啊!您说,给您送哪儿?”


    陶涓只好请大姐方便的时候送回公寓,大堂管家会代为保管。


    大姐一口答应:“行!你要再晚几分钟,手机没电了可更麻烦了!”


    乘务员笑,“等拿到手机了一定得给人大姐五星好评,再给发个大红包!”


    陶涓讪笑:“必须的。”


    “您去滨市是出差还是?”


    “回家。”


    “啊,那还好。用不用再给家人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陶涓再次讪笑,她凌晨跟周测通话后临时起意要回滨市一趟,连曹艺萱都没告诉。


    主要是……告诉也没用,曹艺萱肯定也不能懂。


    她一定会问,那你直接打个电话给顾清泽,问问不就行了?


    不行。


    “那你有现金吗?”


    “啊?”陶涓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乘务员还在跟她说话,她迷茫地反问,“现金?”


    乘务员大概率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马大哈乘客,提醒道。“你没手机就没法叫车没法坐地铁公交啊!”


    陶涓:“啊……”还好,她带着银行卡。


    曹艺萱肯定会问:为什么不行?


    反正就是不行。


    陶涓暂时无法解释为什么不行。只是有种坚定的直觉。不行。绝对不行。她一定要回去,要找到那封电邮,要亲眼看到它。


    回到座位,她朦朦胧胧睡着,猛地惊醒,火车刚好经过一个小站,白色石牌上黑色站名一闪而过,她扭着脖子向后看,小站早已被时速三百公里的火车抛得远远的。


    刚才那一晃而过景象有些眼熟……


    陶涓心慌意乱。


    她扭过头,铁路两旁现在是一片北方农田,田间小路是高大的白杨树,银色的树身上有一只只眼睛。


    她又去找乘务员,“不好意思,刚才我们经过了一个很小的站,那个站是哪儿呀?”


    乘务员告诉她,是个叫“云泉北”的小站。


    又问她:“怎么了?”


    陶涓完全不记得这个地方,只得再次跟人家讪笑,“没事,可能我记错了。谢谢您啊。”


    她站在车厢连接处,对着车外一掠而过的风景发了会儿呆,突然福至心灵,“哎呀”一声急匆匆跑回去向自己座位,恰巧又遇到那位乘务员,“哎,您慢点,小心!”


    陶涓从包里拿笔电的时候包的拉链卡住了,拉了几次卡的死死的,她咬着牙猛一用力——


    “嘭通!”放在桌板上的保温水壶摔在地上,骨碌碌顺着过道滚动。


    邻座的老阿姨有点担心,“姑娘,你没事吧?”


    陶涓吸着鼻子摇摇头,忽然一阵无力,只能靠在座椅上。


    鼻子发酸,眼眶烫烫的,她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这世上最残酷的两个法则,一个是重力,另一个是时间。


    平静地流了会儿泪,力气又回到身体。


    陶涓先捡回水壶,回到座位后,捏着电脑包拉链锁头轻轻向上一提,再一拉,拉链打开了。


    笔电屏幕闪动,她点开浏览器,才想起来,哦,没连手机热点,上不了网。


    天哪,天哪,她怎么糊涂到这个地步?


    现在怎么办?


    陶涓啃着下唇,抿在上下牙之间咬了咬,心一横,去连接高铁上的WiFi。


    她从不使用公共WiFi。


    对她来说公共WiFi就跟皮肤科医生眼里的公共浴池是一样的存在,不安全,有病毒。


    可眼下她顾不得了,急于确认她的猜测,忍着全身不适放弃了坚守多年的原则。


    可是——


    她呆呆看着屏幕上的提示,要连公共WiFi还要输入手机号码接收验证码!


    可她手机丢在网约车上了!


    陶涓问邻座阿姨,“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帮我扫下这个二维码,再跟我说一下验证码,我想连上WiFi上网查点东西。”


    她说着,心中一阵抽搐,她怎么迷糊到这种地步?怎么连什么基本常识都忘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邻座阿姨现在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担心了,还带着点害怕,错愕片刻后,她说,“不是阿姨不想帮你,是我家姑娘反复跟我说过,任何人要我手机验证码都不能给。这样吧,我帮你叫乘务员……”


    陶涓抹泪,“对不起,是我急了,我忘了网络安全……我……”


    阿姨也急了,嗓门一下拔高,“哎?你这孩子,别哭啊!你怎么了?到底遇见什么为难的事了?”


    前后排的几个乘客议论起来:“怎么了?”


    “手机丢了!”


    “好像有什么急事?”


    一个后排大叔站起来:“别慌别慌!我去找乘务员。”


    要搁平时,陶涓这时候早恨不得从车窗跳出去——她生平最怕麻烦别人,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她顾不上尴尬,甚至也不觉得丢人,还跟人说了声谢谢。


    乘务员很快来了,再次把手机借给陶涓,“你要上网搜索什么啊?急成这样!”


    陶涓问,“您知道从北市出发,终点站是江油的那趟列车吗?——那趟车现在还运行吗?车次好像是……”


    过了这么多年,全国铁路几次提速,车次也几经变动。


    但在乘务员帮助下,陶涓终于搜索到了她要找的信息。


    良鹿站。


    良鹿,是一个小镇。


    小到只有最慢最慢的火车才会停下。


    站台简陋,站牌也很简单,原色混凝土做的,用油漆涂的黑色宋体字。


    很多年前,顾清泽和陶涓乘着绿皮火车经过这里,他看到站台上有个卖水果的老婆婆,买了一大兜子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酸的水果。


    良鹿之后另一个很小很小,许多人一生都没听说过的小镇,叫吉水。


    他们那趟行程的目的地,白马村,在更遥远的西南山区。


    吉水。


    良鹿。


    白马。


    她如释重负,无声地笑,又流出泪。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乘务员和老阿姨互相看看,阿姨问:“姑娘,没事了吧?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


    陶涓抹着眼角用力点头,“嗯!”找到了。


    她想立刻就看到那封电邮。


    她想知道顾清泽当年写了什么。


    也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给她写过一封电邮。


    其实他好像隐晦地提起过,只是她毫无察觉。


    啊……原来他那时说的是这个!


    看到她的反应,他一定很失望吧?


    也许还在心里嘀咕——你是没拉黑我微信,那邮箱呢?


    她厚颜问乘务员:“我能不能再打个电话?”


    “能!你打!”乘务员笑了,“要在这儿打还是找个更有隐私的地儿?”


    陶涓脸一热,没忙着答,仔细想了想,“唉,还是不打了。”


    啊——啊啊——


    她内心的土拨鼠在尖叫——


    她、不、知、道、顾清泽手机号!


    大学时候大家联系也都微信为主,何况现在?


    “真不打啊?”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号码,咋打呀?只坚定地摇摇头,把手机还给人家,“真不用。谢谢您。”


    从北市到滨市的高铁车程五小时多。


    陶涓每隔一会儿就伸长脖子看车厢门上方的电子信息牌,几点了?怎么才过了一个小时?


    风驰电掣的高铁突然间变慢了。


    邻座那阿姨像怕饿着她,一会儿塞给她一个小面包,一会儿又削了个大桃子跟她分,“孩子,你别急。真心喜欢你的人哪儿能因为晚一点就不回来找你了?你信大姨的,晚个几小时打电话,一点事儿没有!”


    终于到了站,陶涓先去ATM机取钱。


    然后排队坐出租车,还得先问师傅收不收现金。


    到家的时候刚过午饭时间,楼道里还能闻到谁家的饭香。


    陶涓打开门,拖鞋都没穿,光脚跑进自己卧室,从床下面拉出一个收纳箱。


    去方舟实习第一周,带他们的小组组长就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一切工作要留痕。不然就等着背黑锅吧。


    “所有邮件往来要分类归档,不要出了事再说找不到,更不要说‘领导让我删的’!”


    另一个实习生委委屈屈说:“可是,就是你昨天让我删的啊!”


    组长冷笑:“我让你删的?我发邮件给你了?没有!那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让你删的?”


    陶涓当时脑子里就四个字:人心险恶。


    当晚回家她就做了个自动备份的小程序,分类邮件文档,记录时间,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定期传输上载到移动硬盘!


    箱子有个黑色纸盒,存放着她工作以来每年备份的硬盘。她找到工作第一年那张,连上笔电,搜索,关键词:guqingze。


    硬盘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封尘封了十年的电邮找到了。


    陶涓读的时候想起了顾清泽在她家楼下说的,当时他就后悔了。


    是真的。


    他在这封信里也是这么说的。


    他讲了他在波士顿的生活,他最近又去


    了美术博物馆,这次看到了他们上次来因为在修复的而错过的展品;他讲他在校园遇到的人,说他依旧住在他们相遇那间酒店,但是再也没开过泳池派对;他说他说他创立了一个叫“良鹿”的基金,还设计了一个算法预测股市动向,下周市场会告诉他这个算法是否成功,他估计多半会成功……他说上周在圣诞市场见到了和“世界最酸的果子”长得很像的水果,买了一些,但竟是甜的!真是遗憾。


    最后,他说,他很想她。


    每一天。


    今天尤其。


    陶涓早已泪眼模糊,她擦擦泪,看一下邮件发出的日期,那一天,是顾清泽十八岁的生日。


    她合上电脑匆匆出门,她要去电信营业厅办卡!


    她要立刻跟顾清泽说话!


    等着叫号时她到隔壁随便买了个手机。


    终于拿到新卡,还要重新验证微信!


    陶涓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消耗在今天了,她点开微信时手在发颤,可一看,顾清泽上一条微信还是昨天晚上临睡前发的。


    她忽然觉得好笑,心里一下轻松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何止兵荒马乱,她回想自己饱受煎熬的这两天,简直是一个人在上演狗血抓马的短视频!


    她问他: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


    发完她呼口气,用手揉揉肩颈,怎么酸痛成这样?不过拎个小行李箱。唉,回北市后一定得开始举铁了。


    紧接着肚子也咕噜噜发出抗议。


    她这才发现外面早下起大雨,只得沿着连廊走到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点热食果腹,叫了车一边吃一边等。


    眼看雨越下越大,想到她家那老式楼房没有雨棚,出便利店之前又买了把雨伞。


    这时顾清泽还没回复。


    她也不觉得怪,猜测他可能还在忙。


    车来了,她冒雨上车,跟司机师傅寒暄几句。


    平时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今天开车走了二十几分钟,大雨滂沱,天昏地暗。


    司机停在楼门洞前面,陶涓一打开车门,冷风卷着雨扑头盖脸打来,便利店的廉价透明雨伞在强风之下几乎没法撑开,打开之后好像也没太大用处,冰冷的雨还是劈头盖脸,她哆嗦着下了车两三步冲进楼门洞,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


    “陶涓——”


    她大惊,正要扭头,眼前猛地金光一闪,轰隆隆——惊雷落下。


    是她听错了吗?


    她转过身,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闪电的光影,看到顾清泽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下来。


    是幻觉?是真的?


    她疑惑之际,他已经朝她奔来,顷刻之间被大雨打湿。


    她朝他跑过去,他面白唇青,好像之前已经淋过雨,头发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他眉毛走势滴落,连他睫毛也抿成一簇一簇的,她举起手中的雨伞想遮住他,“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那把伞太小,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一阵狂风袭来,雨伞倒翻成斗,伞骨也折了,陶涓惊叫一声,没来得及抓紧,雨伞脱手飞到半空,转眼在雨幕中不见踪影。


    这几秒钟工夫,冰冷的雨滴疯狂砸下,陶涓拽着顾清泽跑进楼洞,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担忧得要死,她轻轻抚摸他脸颊,拨开他额头上的湿发,“你怎么了?”


    他眼圈红了,嘴唇微微颤了颤,用力按着她的手,“我——我喜欢你。”


    楼道里的感应灯突然闪了闪,又一道炸雷劈下来,好像整座老楼房都在震动。


    陶涓呆呆仰望着顾清泽。


    “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从在波士顿的时候就喜欢你,现在也一样……”他眼睛红红的,他缓慢又绝望地摇摇头,“不,现在更喜欢了。”


    他睫毛上的雨水流进眼睛,又流出眼眶,他抓住她的手腕,哀求道:“别讨厌我……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可我会改的……我已经在改了……”


    陶涓没让他再说下去。


    她两手紧紧按在他脑后,把他拉向自己,坚定地扬起脸,微微阖眼,用力吻在他唇上。


    她退后一点,看一看他,再度拥抱亲吻他,用肢体语言告诉他——


    “我知道,顾清泽。”


    “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


    “比所有一切都喜欢。”


    滨市的雨,即使在盛夏也是冰冷的。


    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和他都在发抖。


    而发抖,是大脑为了恢复核心体温下达的指令,让肌肉不自主的、快速交替收缩与舒张,释放能量。


    陶涓感到顾清泽也在剧烈的颤抖,她退开一点,看到他合着眼睛,像在做梦,又像在祈祷。


    她再次用唇贴上他,加剧这种颤抖。


    这一次的颤抖终于起效,她和他一起热起来了。


    这种现象,叫共振。


    第54章 小太阳和罗马袍(含入V通知)


    今天之前, 陶涓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狼狈。她想,顾清泽可能也一样。


    她把淋湿的小狗带回家,却发现她家没有能给他替换的衣服,只好找出一条毛巾被给他包上。


    六月的滨市下雨后室内温度只有十二度, 她夏季极少回来, 在储物间翻了半天才在最上层的隔板发现小太阳暖风机, 顾清泽披着毛巾被做的古罗马袍, 站在小圆凳上把这根救命稻草抱下来。


    开了暖风,两人坐在床前地板上对着小太阳橘色的光, 渐渐暖和起来, 她看着他, 不知道他是没睡好,还是眼睛进了雨水,眼白全是红血丝, 心里一阵酸软, 又心疼又愧疚, “我是想上了车再给沈峤发微信, 她说会和朋友玩手游,睡得晚……唉, 可我手机丢网约车上了。”


    她忽然笑了,“我在火车上借了别人手机,想给你打电话, 可是想不起来你手机号码。”


    他想了想, 也笑了, “我也不记得自己号码。”


    四目相对,陶涓忽然感到一阵热潮从领口直冲向下巴,熏得整个脸颊烫烫的, 她微微侧过脸,不再和他对视,等这股热潮退下一点,问他:“你饿不饿?我刚才在便利店买了点吃的,我去……”


    “我不饿!”他抓紧她手腕不让她走。


    她心脏通通乱跳,“那……你还冷吗?”


    他迟疑,“有一点。”


    她从床上拉下一条被子裹在两人身上,像围起一个小帐篷,“这样呢?还冷吗?”


    “嗯……好像还有点冷。”


    会不会是感冒了?


    她赶紧摸摸他额头,好像是有点热?可家里没有体温计。


    她凑近,跪坐着,两手托在他后脑,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她是想要试一试他的体温,没想到顾清泽喉咙深处吸了口气,略带惊慌,在她移开后,他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张开眼,迷惑地微微歪头看着她。


    陶涓愣了愣,忽然明白他刚才在期待什么,顿时觉得他可爱极了!


    她再次贴上去,鼻尖蹭蹭他鼻尖,再拉开一点距离,笑着看他,在他疑惑时再贴近,这次她用脸颊去蹭他一边眉毛,用食指沿着他另一边眉毛的走向缓慢描绘,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近到能听到他的呼吸因为紧张而混乱,近到看得清他瞳仁里她的倒影,她在微笑。


    她又退后一点看他,心中充斥奇异的欣喜和从来没感受过的满足,那么满,在心里乱撞,好像有一股泉水从心底撞开了个口子喷薄而出,在内脏血管之间乱撞乱冲。


    她听到自己发出轻叹,忍不住继续抚摸他的脸庞,手指顺着他眉毛移到眼眶下,又抚过他高高的鼻梁,停在他鼻尖,他鼻尖正中有一道小小的凹痕,她记得温医生说过这叫“盒型鼻”,近年来很受推崇,但后天很难做得到……


    她指尖停在他唇峰上,沿着那把丘比特的弓慢慢走,又点在他下唇正中,他这里微微下陷,像是被一根隐形的手指轻轻按下一点。


    顾清泽在梦中也从未幻想过陶涓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充满欣赏,迷恋,甚至有些贪婪,她抚摸他脸庞时,眼神随着指尖移动,每到一处,就细腻地描画摩挲,像是要用触觉确认他,熟悉他,记住他。


    她的抚摸并没带其他意味,可却唤醒了他的感官,皮肤上的触觉忽然灵敏了许多,他惊奇地发现,原来人脸上那些看不清的小汗毛竟然真有作用,当然,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发现……


    当她抚摸他嘴唇,一种本能突然爆发,他无法抑制,在她微微惊愕时咬住她那根拇指,含在唇齿间轻轻舔舐。


    这反应确实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可她对他已经生出了无限的包容,她没有挣脱,用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命令他:“张嘴。”


    他温顺地服从,她的拇指在他唇上又转动一下,替换她的双唇。


    这次陶涓确认了,顾清泽毫无经验。她教了他几次,他懵懂笨拙地试着回应,学得倒是很快,极度痴缠,肢体僵硬,抱她抱得太紧,她听见他用力且急促的呼吸,松开他,果然看到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身体轻微发抖。


    “你还冷吗?”她很担心他受了冻,再摸摸他的手心,额头,天哪,好像更烫了。


    她拉他,“到床上躺着吧,地上坐久了还是冷的。”


    他的脸猛地涨红,看看她,似乎有疑问,陶涓笑了,“想多了你!地上真的冷。”


    陶涓拉上被子,和顾清泽并排躺着,再摸摸他额头,他忽然主动,拉过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亲她的手心,又抓住她的手放回自己脸上,一脸期待。


    她轻轻笑,顺着他的心意再次抚摸他脸颊,头发,耳朵。


    过了一会儿,顾清泽小声说:“脖子以下……也可以摸。”


    陶涓笑出声。


    他也笑了,“你笑什么?”


    “没事,想到个梗!”


    他主动拉住她的手。


    片刻之后,他又喘着气,重新抓住她的手,“我……”


    “不是刚给我开放授权了吗?”陶涓故意逗他。


    顾清泽忍着笑,双眸在小太阳橘色的光下像亮晶晶的琥珀,清澈得能倒映出爱人如涂了胭脂的脸颊。


    两人紧紧相拥。


    他们不冷了,可依然颤抖。


    悸动的心逐渐频率相同。


    心跳产生的共振让极北高原上的堰塞湖轰然决堤,沉静多年的冰湖化为一池春水,沿着山脊流向峡谷,将布满乱石和冰雪的谷底注满。


    顾清泽侧躺在陶涓枕畔,花了好久才重新调匀呼吸,他仔细看着她,总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梦。


    太不真实了!


    太美好了。


    太完美了。


    近乎邪恶。


    陶涓亲亲他睫毛,抚摸他后背。


    他背上有一层小汗珠,心脏跳得隔着肩胛和背肌也感受得到。


    她忽然感到心疼,他竟然等了她那么多年,他竟然错过了那么多。


    “你当年究竟为什么突然退学的?是不是周测跟你说了什么?”她真是太粗心了,他明明告诉过她,他拉黑她当天又撤销了,那为什么又不告而别?


    “还有,你猜到我没看到那封邮件,你为什么不问我?”如果他追问下去,告诉她他给她写过信,她一定能想到为什么她从来没收到那封邮件。


    他看着她,眼睛里只有笑意,过了好半天,“那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陶涓脸缩在毛毯里,心里一阵酸楚。她咬住嘴唇,等眼泪被毛巾被上的绒毛吸收了,才把头靠在他下颌。


    顾清泽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周测一句坏话。


    他是为了维护周测么?


    当然不是。


    他是不忍心让她伤心。不忍心让她觉得,自己傻乎乎地爱过一个这样的人。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


    外面的雨终于小了,天空还是暗暗的,不知道究竟几点了,房间里只有小太阳发出的橘色暖光,像原始人洞穴里的篝火。


    陶涓再醒来时,热得出了一身汗。


    她摸索床头,找到台灯开关,看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整间屋子只有厨房的灯亮着,香甜的米粥味从门缝溢出来,引得她肚子一阵咕噜。


    她推开门,顾清泽正忙着做饭,回首对她一笑。


    “虾球粥?!”陶涓跑到他身后抱住他后背,“天哪,田螺姑娘,你从哪里弄来的食材?”


    “我让郑纶送来的。还有水果和蛋糕,我放冰箱了。”他关掉火,“你饿了吧?”


    “超级饿!”陶涓这才注意到他还换了身衣服,洗碗池里接着半池水,放着一束还没打开的香水百合。


    陶涓把客厅里的落地灯打开,百合花插好瓶放在窗边,花香和灯光还有窗外的雨声已经很美,她仍觉美中不足,又取出白色亚麻桌布铺在小圆桌上,再移来一座深绿色塔夫绸灯罩的小台灯放在桌上,顾清泽端上两碗粥和一碟菜心,看看这气氛,“啊,早知道不做粥了……”太简慢了。


    “不不,我正想吃粥呢!”粥怎么了?哪怕他端上来一碗猪肉炖粉条她也觉得浪漫极了!


    吃完饭,顾清泽去洗碗,这次依然理直气壮对陶涓伸直了两条手臂,她给他解开袖扣,袖口向上一折,再一折,捋平一点,折过手肘,整理一下,再去折另一支袖子。


    顾清泽低着头,鼻端隐隐能闻到她头上橘子味洗发水的气味,她几根头发就像蝴蝶的触须一样碰到他下巴,引起一连串联动,先是喉咙痒,一直痒到心脏,随着心脏的血液泵出,唤醒其他器官。


    陶涓折完另一支袖子,手指顺着他手臂的凸起的血管滑到他手背,再拉住他手掌轻轻摇一下,小声问他,“能不能……先不洗碗?”


    “嗯?”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问:“为什么?”


    她仰起脸,手又从他手腕滑到他手肘,“因为……我想先亲亲你。”


    他低头,抱住她,“我也想。”


    陶涓很小的时候看过一篇科普文章,在人类的诸多感官中,能记得最深的是嗅觉。因为嗅觉系统与大脑记忆、情绪中枢的直接神经连接,不用经过丘脑中转。


    这天晚上她确信这说法绝对正确。


    大雨过后带着微寒的泥土味,许久没人住的房间里有点寂寞的冷清,被小太阳烘烤到热乎乎的老柚木地板,从樟木衣柜里抱出来的毛巾被、毛毯还带有一丝用来防虫的香皂味,顾清泽身上的气息——他常用的那种木质香,在他皮肤上闻起来和平时有微妙的差异,还有她和他的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所以这些糅合在一起,无法分解。


    她闭上眼睛,细细地嗅闻这奇特的气味,她有种预感,自己很老很老的时候,也许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这个气味会是她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作者有话说:从今天起全是这个时候自动更新。


    本文会在正文结束当天,4月7号入V。感谢大家支持。


    第55章 负荆请罪


    陶涓回到北市第一件事, 就是去曹艺萱家谢罪。


    她家都没回,直接让顾清泽送她过去。


    他“哼”一声,“就这么着急去见你‘世上唯一的小宝贝’啊?你才跟她分开多久?”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假作不屑的斜睨眼神……


    啧啧啧, 和十多年前如出一辙, 原来那时候他一直是在吃醋啊。


    可你吃曹艺萱的醋干什么啊!


    陶涓按灭手机,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微信备注的?”


    他把头偏向车窗那边, 又轻轻哼一声。


    陶涓忍不住想笑,挽着他手臂, 脸放在他肩头偎蹭, “她也是担心我嘛!再说这次真是我的错, 新手机明明拿到了,也没想起来告诉她我没事。最后还是沈峤跟她说的。”


    顾清泽可能和十年前一样爱吃醋,不过, 他现在可容易哄了, 一下就又开心起来, 叫司机拐弯去买了瓶曹艺萱最喜欢的克鲁格香槟让陶涓带去赔罪。


    曹艺萱一开门, 先绷着脸,“小姐, 你补上手机卡了好歹报个平安啊!”


    陶涓赶快递上礼物,“我的错!见色忘友!一如既往!”


    曹艺萱一听“见色忘友”这几个字,脸就绷不住了, 明艳的女明星脸上逐渐露出猥琐的笑容, 拉住闺蜜手腕往家里拽, “快进来!细说!给我细细道来——”


    陶涓正经地摇头:“没法细说!”


    “为啥啊?”


    “没法过审。”


    曹艺萱哈哈笑着用力拍闺蜜一下。


    不过,陶涓倒是把她为什么突然跑回滨市的前因后果详细讲了,她为什么要约周测出来, 顾家那团乱糟糟的事,周测怎么认为顾清泽处心积虑设计圈套得到她,那封被他偷偷删掉的电邮,良鹿基金……


    还有,顾清泽怎么一听章秀钟说她问起良鹿就发疯似的跑去滨市,在雨里浇成落汤鸡……


    “我后来问他怎么淋得透透的,你猜怎么着,他到了我家楼下,没等人给他打伞就跳下车,先跑上去看我在家没!”


    当然,她自己那天也没少干傻事,“我还在车上求邻座大姨告诉我她手机验证码——你敢信吗?我的天!还有——我手机落车上了!我从小到大铅笔都没丢过几支。唉……”


    曹艺萱听得咯咯直笑,“我早就说过吧,真正的爱情就是会让人体面尽失,行动无措,宛如智障,狼狈不堪!”


    她看看闺蜜粉红色的脸颊,“当然了,也让人心花怒放,欣欣然,飘飘然,陶陶然!无时无刻不是在傻笑就是在忍住不要傻笑——”


    两人又笑闹了一会儿,曹艺萱又皱起眉毛,“周测跟你揭露良鹿基金一直是操纵方舟股价的幕后黑手那天,你当时……真的没对他产生一丝怀疑吗?”


    “确实怀疑过。但是我不信。”说到这个,陶涓那时也纳闷,为什么自己会不信。


    明明所有“证据”都证明了,顾清泽就是处心积虑,深谋远虑。


    在火车上崩溃流泪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信周测给她的信息,而是不信周测所推测的,顾清泽做这些事的动机。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给我写过一封电邮,他究竟出于什么动机去买方舟的股票,是否有意识地去影响方舟高层的决策,包括他后来买下我租的房子,在我房子漏雨时给我提供住处,鼓励我创业——所有这一切,是因为喜欢我,想让我更好?还是因为想要操控我、害我?再多的证据都没有用,只能自由心证。”


    曹艺萱愣住,她看着忽然间有点陌生的闺蜜,完全无法理解,“那你——你完全可以就在北市等着顾清泽回来,当面问清楚就行了,你跑回滨市干什么?还急得跟屁股着火似的。”


    陶涓眼圈红了,“你不懂。我是——我是要——要证明周测的想法不对!唉,也不完全是……天哪,要怎么跟你解释?总之,我后来逼问周测到底从哪儿知道良鹿基金是顾清泽的,知道他给我写过一封电邮,从那个时候起——哪怕我还没看那封电邮里写了什么,我就知道,那是重要的证据!我跑回家,急着要找备份硬盘,不是想给自己相信顾清泽的理由,我还想向周测——向其他那些总是说他不好的人证明,他——”


    “但是,我在火车上……”陶涓忽然哽咽,“我想起来了。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我根本不用向任何人证明,就像无论周测怎么说、拿出什么证据,我都不信一样,无论我怎么说,拿出什么证据,他也不会信顾清泽是个好人……”


    “哦……”曹艺萱搂住陶涓,递给她几张纸巾,“我明白,我明白。”当你喜欢一个人,看到别人对他有偏见,就会感到不平,为他委屈。


    “嗯。”陶涓靠在闺蜜身上擦掉眼泪,不期然又笑了出来。


    看到她又平静下来了,曹艺萱立即又露出女明星的猥琐笑容,“好了,感情戏讲完了,现在上正餐!快说说,嘻嘻,怎么样?我命令你立刻给我写三万字的肉并且声情并茂念给我听!”


    陶涓大笑,捶她两下,跟她低声说了几句。


    曹艺萱一听,摊开四肢,面无表情,像一滩融化的果冻慢慢从沙发滑到地毯上,“我天哪,原来男人过了25岁以后只能盖棉被聊天竟然是真的?”


    陶涓有自己的考量,“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不?打游戏要一关一关地过才有意思,懂么?他一个接吻都还不知道张嘴的新手弟弟我一下带他通关对他不会太刺激了吗?”


    何况,她早已看出来,顾清泽对建立亲密关系有困难,她不想一下把他推倒极限。


    “再说了,”陶涓也忍不住笑,低声说,“谁跟你说我俩盖棉被只纯聊天的?”


    曹艺萱一听立刻又爬起来,两眼炯炯有神,“哦……原来如此。那——硬件配置怎么样?”似乎还怕陶涓听不懂,眨了下眼,歪嘴一笑,“嗯?”


    陶涓脸一热,正经地比了个赞:“全是最高级别配置。”


    曹艺萱:“周测也是顶配,可是软件系统……用你们那行的黑话怎么说的?程序不兼容?这次呢?”


    陶涓立刻明白曹艺萱在说什么了,努力想保持矜持,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放心,We are compatible.不仅兼容,适配度也是最高级别。”


    两人又哈哈笑了一阵,曹艺萱跑去厨房拿来两支香槟杯,“开香槟!今天必须庆祝一下!”


    她跟陶涓碰杯,“预祝你们联机成功!”


    陶涓不敢多喝,“我待会儿还得回去工作。”可只是浅啜一点,也让她感到欣欣然,陶陶然,飘飘然。


    回家路上,陶涓发觉自己真的像曹艺萱说的那样,不是在傻笑就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傻笑。


    她正要发个表情包给顾清泽,分享一下她此刻的感受,突然有人发来语音通话请求,是方舟人事部主管康苓。


    陶涓“哈”的冷笑一声,怎么,六个多月后终于发现你们裁员裁到大动脉了?要请我回去?


    啧。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电话那头其实是黄霸天,疯狗一样怒吼:“陶涓,你失心疯了?挖客户挖到我们头上?你搞的那个皮包公司算什么玩意,也敢想跟方舟竞争?想从我们手上抢客户?你做梦!”


    接着,他威胁,“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你忘了吧?你可是签过竞业限制条款的!你在离开方舟三年内不得自营同类业务,我们现在要告你——”


    陶涓直接挂断,不听他狗吠。


    她发了条微信:传票请直接寄给李律师,你知道地址。今后请和我律师联系,不要再骚扰我。


    然后拉黑康苓微信。


    到了太平,她直接去顾清泽办公室,推开门,“岂有此理!刚才方舟的黄霸天居然打电话来威胁要告我——”她说完,才注意到顾清泽神色不对。


    所以说办公室太大也不见得全是好处。


    这时,她才看到办公室另一面窗前的拐角沙发坐着一位女士,握着一杯咖啡,似乎在看窗外的街景,她回过头,正是顾清泽的母亲,章鹤龄。


    陶涓顿感尴尬,章鹤龄倒很平静,对她微笑:“陶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陶涓尽量得体地回应:“您好……”她正在想,该和章女士说点什么,顾清泽忽然走到她和他母亲中间,回头低声对她说:“法务会处理的,你不是和Rosy还有会议吗?先去开会。”


    陶涓看他一眼,立即察觉出他和平时不大一样。


    他双唇之间那道线抿得直直的,眼神十分锐利,像一只应对强敌的猫咪,全身隐形的毛都炸开了,这种想象让她感受到了他面临的危险,手臂上立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先去跟Rosy开会!”陶涓礼貌地对顾清泽身后的章女士道别,离开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她走到茶水间,接杯热水,搓


    了搓胳膊,鸡皮疙瘩才渐渐消退。


    顾清泽和他母亲的情形非常怪异。跟融洽毫不相干,在她出现后甚至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水溢出来了!”沈峤突然从陶涓背后冒出来,关掉热水开关。


    陶涓吓了一跳,“唉哟!你刚才去哪儿了?”和其他专属秘书一样,沈峤的办公区设在她老板办公室外面,可刚才她不在。


    沈峤举起手上的纸袋,“老板让我去买糯米糍回来跟大家分。”


    陶涓心中疑窦更甚,他们母子要谈什么?需要特意把沈峤打发走。


    第56章 母与子


    章鹤龄看着儿子笑, “清泽,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好像妈妈是老虎,会吃掉陶小姐似的。”


    顾清泽没笑,他静静看着母亲, 直到她不再笑了, 才问:“你突然来北市, 这次是为了什么?”


    “唉, 我不是自己来的。是陪沈伯母来的。”章鹤龄放下咖啡杯,“博容和你约会之后就没再回家, 有人在机场见过她, 说她离开雍港了。沈伯母不见了女儿, 怎么能不急呢?”


    “沈博容早过了二十一岁,去哪里是她的自由,联不联系家人, 也是她的自由。”顾清泽轻哼一声, “倒是沈伯母, 她说女儿是和我约会之后不见的……是什么意思?据我所知, 沈博容和我约会结束后还去了购物中心呢。”


    “清泽,你和人家女孩子约会, 总要送她回到家才好呀,怎么,你觉得自己一点责任没有?”章鹤龄倒不觉得自己儿子真和沈博容离家出走有关, 只是她得给沈家一个交代。


    顾清泽貌似不胜其烦, “好。今天下午, 我请你和沈伯母喝茶,赔罪,好不好?地方你们定, 要么就在半岛酒店的茶室。”


    他说完站起身,做出要送客的样子。


    章鹤龄一走,顾清泽飞奔去找陶涓,她这时正和李唯安视频会议,抬眼看到他,对他做个手势,他就停在门口等着。


    李唯安最近睡眠极不规律,反而跟大家没时差了。她的两个小婴儿可爱得像毛绒娃娃,只是每隔几小时就会醒来,哭闹,要喂奶喂水换尿布,有时候人家哭闹嚎叫只是因为觉得无聊,还有,即使婴儿睡着,即使有人帮忙,哺乳的母亲还是会醒,因为现在身体成了婴儿食品工厂,昼夜不停制造母乳,库存一满,胸部胀痛难忍。


    几分钟后结束视频,陶涓走向他:“怎么了?”


    他摇头,表示没事,可神色让她担心,她摸摸他的手,冰凉得像石块一样。


    他呼了口气,忽然间紧绷的人全身软了下来,他把头搁在她肩颈间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小声叮嘱:“如果我母亲请你搭便车、带你去喝茶或者去什么地方,拒绝她!然后立刻联系我。”


    陶涓诧异得几乎要转头去看他,但她忍住了,“好。”


    章鹤龄和沈伯母的鸿门宴约在半岛酒店的茶室。


    顾清泽见了两位女士,彬彬有礼问候,又叫侍者添茶点。


    待他坐下,沈伯母阴森森冷笑,“清泽,你把博容弄到哪儿去了?”


    面对这么严重的指控,顾清泽一点不动气,“我和她喝茶的地方,还有她离开后去的商场都有监控,她离开时上的是你们沈家的车,伯母,你开什么玩笑。”


    章鹤龄忙打圆场,“清泽,如果你知道博容现在在哪里,就告诉伯母,至少让她知道博容是安全的,母子连心,孩子不见了,妈妈每一天都像在地狱,你明白吗?”


    顾清泽听了,看着母亲,嘴角渐渐翘起,“哦,是吗?”


    章鹤龄和沈伯母齐齐盯着他,沈伯母是又惊又怒,章鹤龄的眼神更为深沉。


    不等她们再说什么,顾清泽告诉沈伯母,“我有朋友在国外见过博容,她找了一份工作,是给一位著名画师当学徒,伯母,你不用担心她的安全。”


    沈伯母一听,“果然是你!”她咬牙切齿,声音像从嗓子里拧出来的,“顾清泽,我们沈家哪里得罪你了?我们也算世交!当初博宇突然离家去做什么义工,我就疑心是你拐走她!现在——博容也……”


    她连连喘气,“那死丫头在哪儿?告诉我!”


    顾清泽还是一样平静,“伯母,你先介绍博宇给我,博宇走了,你就怀疑是我做了什么,那为什么还要再安排博容跟我相亲?”


    沈伯母当然答不上来,她嘴唇和指向他的手指一起哆嗦着,看起来要气得昏厥了,“你、你……你不要以为没有王法了!你——你——”


    “王法?我没有控制沈博容的人身自由,和她甚至不在同一个国家,没准接下来几年都见不了一面,我犯了什么法?”顾清泽忽然觉得好笑,“你想把女儿嫁给我,分我的财产花我的钱,我现在资助她成为艺术家,她确实是在花我的钱啊,你又不高兴了……”


    沈伯母尖叫一声跳起来去抓顾清泽,像要跟他拼命。


    顾清泽仰头一动不动坐着,她反而缩回手,呆若木鸡。


    其他客人早被这动静惊到,几个侍者愣了愣赶紧跑过来,沈伯母看到顾清泽脸上一道血痕渐渐渗出血,拎起手袋转身向门口跑,一路上还撞倒了几把椅子。


    “满意了没?”顾清泽问母亲。


    章鹤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真的在沈家小姐离家出走的事情里起了重大作用,也不敢相信沈伯母竟然会那么逃了,她呆了好久,递给他一块餐巾,“流血了。”


    顾清泽没接,随手抹掉脸上血迹,“走吧,到我住的地方谈谈。”


    章鹤龄和儿子进了电梯,没想到他按了去停车场的楼层,讶异道:“你搬出去住了?”


    “嗯。我朋友说,成年人得要有属于自己的家。我想了想,这话很对。不要说人了,哪怕一只老鼠也有自己的窝。”


    章鹤龄笑一声,“你这位朋友,是陶小姐吧?”


    顾清泽没有吭声。


    到了他的公寓,他打开门请母亲进来,递给她一双拖鞋。


    章鹤龄没有接,径直从玄关走进客厅,打量一遍,又走到开放式餐厨区,评价道:“中式菜锅?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炒菜了?”


    顾清泽安静地看着母亲,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沙发前,指指沙发对面那堵空空如也的白墙,“我有几幅罗伯特莱曼的画,是我年轻时收藏的,拿来给你挂?”她退后一点,似乎画已经挂上墙,正被欣赏。


    她又看看窗前几棵绿植,摇摇头,“这些是什么?”


    “绿萝、铜钱草、非洲紫罗兰,都是很好养的室内植物。绿萝和铜钱草还可以水培,很容易繁殖分盆,我在浴室和阳台上也放了几盆,都是我养大的。”顾清泽随手拿起窗台上的鹤嘴壶,给紫罗兰加了点水。


    章鹤龄不以为然地笑,“这些也是陶小姐的主意?”


    顾清泽不置可否,只说:“这些都是我亲自养的植物。我很喜欢它们。”


    章鹤龄哼了一声向卧室走去,高跟凉拖敲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她走进主卧,稍微感到满意,伸手摸一摸床品,心想,这是多少支的棉?是埃及棉吗……倒像是半岛酒店直接拿来的床品。


    忽然,她听到客厅有隐约的歌声。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唱歌,又像在梦呓。


    她一怔,疑心是自己出了幻觉,再仔细听了听,没听错!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念一首很老的德语催眠曲:妈妈说,快睡吧,睡魔会把沙子放在你的眼睛上……


    接着,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让他睡吧。


    她冲出卧室,飞奔到客厅,高跟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踉跄着抓住沙发靠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打算挂上画的那面白墙,墙上,年轻的她像一个淡淡的剪影,她关上一间房间的门,把那小孩子的声音切断,对镜头外的人说:让他睡吧。


    她忽然失去力气,顺着沙发背滑倒在地,半跪在地板上,看到那段视频又重复了一次:她推开门,站在门口,不带一丝表情看向里面,然后关上门,把那孩子微弱的声音也关在房间里,对镜头外的人说:让他睡吧。


    视频是灰白色,像部很老很老的电影。


    “让他睡吧。”顾清泽对章鹤龄重复一遍。


    她张大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墙上循环播放的视频,突然怒吼:“关


    掉!把它关掉!”


    她爬起来,踢掉鞋子,冲到墙壁前,“在哪儿?遥控器在哪儿?把它关掉!”


    她冲到儿子面前,狠狠打了他一耳光,“你——你跟你那个狠心的爹一样!只会伤害我!是你们——你们伤害我,逼得我无路可退,然后又说我是疯女人!”


    顾清泽按了暂停键,把遥控器扔给母亲,章鹤龄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摔出去,那银色的小盒子飞到厨台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了一地,她粗重地喘气,“你们姓顾的男人,全是天生的坏种,你也是。你也是!就连你——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也是!”


    “你说的都对。是我爸把你逼疯的,一切都是他的错。你是无辜的。”顾清泽突然想笑。


    怎么能不笑呢?太荒谬了!


    “上次你来,跟我打听四叔的病,当然不是关心他,是怕他死了之后他的遗物会落在我手里,是怕当年四叔和你合谋这宗绑架案留了些证据,当成要挟你的把柄……你猜的没错,四叔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只利用你一次?”


    顾清泽摇摇头,“不,不是他利用你。是你利用他。你利用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受害者,‘孩子不知所踪,母亲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地狱一样’,对吗?”


    章鹤龄抿紧了唇,在沙发坐下,她平静下来,“清泽,你以为妈妈是故意要害你吗?你以为妈妈一点不担心你吗?”


    顾清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坐在茶几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女人,这是他的妈妈,他的亲生母亲,她和他曾经是世上最亲密的,她像所有爱孩子的母亲一样亲吻他,把他高高举起来转悠,陪他搭建积木,给他读睡前故事,唱催眠曲,妈妈说,快睡吧,睡魔会把沙子放在你眼睛上……


    也是她,出卖了他。


    让他在冰冷的黑暗中绝望地等待。


    她以为关上门,他就听不见她说话了?辨认不出她的声音?


    还是,在她来之前,有人告诉她,这孩子被注射后一直这样子,时不时会念叨些胡话?


    她还在说话,嘴巴一开一张,“……是你爸爸逼我的!他那位情人有多么嚣张你知道吗?她顶着孕肚来找我,告诉我,她怀的也是儿子,而你的好爸爸,已经准备好了信托基金,要把属于你的那一份分给那个孩子!我、我是为了保护我们啊!”


    “和钱没有关系。”他打断她。


    章鹤龄愣住,“你说什么?”


    顾清泽冷冷看着她,“和钱、和什么房产、股权、珠宝艺术品的收藏、信托基金通通没关系。”


    章鹤龄盯着儿子看了几秒钟,勃然大怒:“你在说什么,顾清泽?你怎么敢说没关系?你觉得一个野女人,带着她的野种,可以拿走我章鹤龄儿子的东西?凭什么?就凭她对你爸爸张开的腿?”


    顾清泽闭上眼睛,长长呼了口气,尽量平静下来,“妈妈,从前我也以为你是为了钱才对我做了这种事。可后来我大了,我才明白,从来不是因为钱。”


    他看着母亲,“你可以串通四叔成功绑架我,也就是说,你也可以串通他,成功绑架爸爸。你为什么不对他动手?或者,干脆制造意外,杀掉他,作为配偶,你可以名正言顺继承他所有财产——你是章家的女儿,他们会确保你的继承权不受任何侵害!到了那时,私生子还没出生,即使出生了,还要设法做基因鉴定,爸爸已经死了,这事绝不好办,到时,你想更改遗嘱,想重新分配信托基金,或是变卖房产、珠宝、艺术收藏,怎么都行。”


    章鹤龄瞪大眼睛,不停摇头,“听听你在说什么吧,你在说什么!”


    顾清泽不理会母亲的抗议,继续说下去,“你不这么做,是因为你爱爸爸。你也恨他。恨他总是沾花惹草,恨他把爱分给另一个女人,还对她做了这么重的承诺。你想惩罚他,你也想顺便除掉那个女人和那个没出生的孩子,至于他在家族里威信扫地,事业停滞,你不在乎……”至于我,你也不在乎。


    他叹口气,“我很讨厌沈伯母。你应该知道的。可我从来不迁怒博宇、博容,我还帮她们逃离沈伯母的控制。为什么?因为她和你一样,把孩子当成工具。因为博宇她们和过去的我一样,是你的工具。”


    “你确实成功了。我记得那几年,你和爸爸特别恩爱,你还怀了孕……可惜,那个孩子流产了……”他轻笑一声,“我没问过爸爸,但我想,你们可能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再也没弄出私生子,也再没女人声称怀了他的孩子……可我一直想问你,那个孩子,真的是意外流产吗?还是,又是你安排的一个意外?”


    章鹤龄的脸一下变得刷白,她嘴唇轻微抖了抖,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最终抿成一道线。


    母子对坐着沉默了很久,章鹤龄开口:“你想要什么?”她说出这句话后“哈”地笑一声,“我真没想到啊,我竟然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儿子威胁。”


    “妈妈,我不是在威胁。我是在和你进行理智的对话。”


    “哼,理智的对话。说吧,你到底要什么?”


    章鹤龄原本仍在盛怒中,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她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但她极力按捺住了。


    她震惊地看着儿子,重新仔细打量他,“我的天,天呐——清泽!”


    她歇斯底里大笑了一阵,弓起身子伸手抚摸儿子的脸,语气凄凉酸楚,“唉,我怎么才发现,你不像你爸爸,你和我才是最像的……”


    顾清泽缓慢但坚定地推开母亲的手,“是的妈妈,我们很像。我们为了爱的人,会做出疯狂的事。”


    章鹤龄笑了,“陶涓?”


    听到母亲念出她的名字,顾清泽无比庆幸自己做对了。


    “是的。陶涓。妈妈,请你不要去骚扰她,不要伤害她,最好还每天祈祷她平安顺遂,什么意外都不会出。”


    “不然呢?”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我会把视频给爸爸看,四叔给我的远不止这些。你能想象得到爸爸看了这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你会永远失去他。”顾清泽对母亲伸出一只手,“你恨他,你也爱他。我知道。”


    章鹤龄友好地和儿子握了握手,“成交。”


    然后,她温和地笑着,吩咐他,“把妈妈鞋子拿来,我要走了。”


    第57章 冲击疗法


    陶涓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回到家, 顾清泽正自己坐在露台上喝酒。


    她在他身边坐下,看一眼他喝的什么,从购物袋里一大堆吃的里挑出一包小熊软糖,撕开, 塞给他一把。


    他有点好奇, “你试过这么搭配?”


    “没。不过我一向觉得生啤有点苦, 加点甜的可能会好点?”


    他闷笑, 含了一颗软糖,再一看陶涓, 她打开了一盒烤肉串。


    “等等, 这公平吗?”他展示自己手里的小熊软糖, 指指她手里的肉串。


    她笑嘻嘻递给他一串,“我是觉得你今天可能想先吃一点甜的。”


    他捏着肉串,把手中剩下的软糖一把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靠在她肩膀上口齿不清笑,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人类真是奇妙又顽强的生物, 吃了一点甜头,就重新觉得快乐了一点。


    她头抵在他头上, 一手揽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挽住他手臂轻轻抚摸,过了一会儿问他, “好点了么?”


    “嗯, 好点了。”


    “那吃东西吧, 肉串要凉了。”


    肉串有点咸,陶涓自觉买外卖时远没有顾清泽上心,就给他画大饼, “明天我做苏伯汤。苏伯汤你肯定吃过吧?不过我做的跟外面的都不一样,特别好吃,你陪我一起做,我把我的独门秘方传给你。”


    “……吃苏伯汤我喜欢配自己做的面包,待会儿我就把面发上,放进冰箱里冷藏十个小时,面粉的筋性达到完美,面团里充满气泡,你想象一下烤出的面包会有多好吃吧!”


    “……汤装盘之后我会再放一点酸奶油,第一片面包就拿来蘸这点酸奶油,和紫红色的汤汁一起浸满面包的孔洞……这可是发酵十个小时的面包气泡!”


    顾清泽就着陶涓描述的苏伯汤吃完了满满一盒烤的有点焦又过于咸的肉串配米饭,他啃着一片黄瓜,忽然醒悟:“这是不是望梅止渴?”


    她笑得直咳嗽。


    吃完饭,她拉他去楼下的小公园散步,里面热闹极了,有好几个不同广场舞团,小孩们练滑轮和平衡车,还有夜市小贩,他从来不知道北市还有这种地方,跟她说:“明天早上我也跟你一起步行去太平。”


    回到家,她打开门,推门之前转身问他,“你要来我这儿吗?”


    他愣住,她轻轻拽住他领带一角,往前一带,他不由自主就跟着她走进去。


    她领着他,在沙发坐下,突然严肃:“顾清泽,既然你跟我进来了,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要让我知道我要应付的是什么。因为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我绝不退出。”她说完,静静凝视他。


    有一秒钟,顾清泽感到自己无法呼吸。他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当时那个小小的自己有多么害怕,绝望,不敢相信自己被背叛了,被自己最亲的、最信任的人出卖,告诉她,那种药物让他陷入混沌恍惚的状态,无法控制肢体和语言,可是意识又那么清醒,告诉她自己的眼泪是怎么无声地流出来,从滚烫变得冰凉……


    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他该怎么告诉她,他有一个这样的母亲。她要和他一起应付的,是这样的家庭。


    可他又没法不提醒她,要小心他的母亲。


    陶涓看到了顾清泽在挣扎。


    这种挣扎让他疼痛。像被无形的巨人之手用力拧着。


    疼得他脸色发白,额头有小汗珠。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她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会跑来警告她不可以上他母亲的车,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突然站在她和她之间,像只炸毛的猫咪……


    她想起了周测说过的绑架案的细节。


    顾清泽对黑暗和寒冷的恐惧。


    ……


    太可怕了。


    难以置信。


    “天啊……”热泪一下从陶涓眼泪涌出来,她猛地紧紧抱住顾清泽,“啊,没事了,没事了……”


    他用力回抱她,她抚摸他的后背,像安抚小朋友那样,一下一下,等他稍微平静,她轻声问:“她也参与了,是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伏在她肩上点了点头。


    陶涓心脏像被一根粗糙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想起在北市的时候,顾清泽在酒店里大搞趴体,她赶走了那些人,他对她说过“家里的人未必比陌生人更安全”,而她却以为他是在狡辩……


    “对不起……”她原本应该更早一点发现的。


    他好像完全知道她在说什么,“你没做错任何事。”谁会想得到呢?谁会想得到一个母亲会这么冷酷地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工具?有时候,他甚至猜测,当年她是不是太恨父亲了,所以潜意识里想也让他痛苦,作为父亲偷情受到的惩罚。


    陶涓突然想通了一直困扰她的事,“你退学,离开,也是因为这件事,对不对?你是害怕连累我?”


    顾清泽眼眶发红,“不止是这样。我是觉得……”


    觉得很羞耻。


    觉得配不上她。


    觉得她知道真相后会看不起他,再也不会对他好了。


    毕竟,这世上和他最亲的人都不爱他,抛弃他,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接受他,喜欢他,发自真心地爱护他,珍视他?


    陶涓跪坐在沙发上,把顾清泽的头抱在怀里,抚摸他的头发,“你这个傻孩子。”


    她再一次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幸运,老天让她遇到了这么好的顾清泽。


    他怎么能这么好?


    经历这么可怕的事,他还是这么好,不仅是对她,他也帮过求学时的同学,在烈日下卖水果的婆婆,山村里好奇的村童……还有那个被渣人前男友重伤的女孩,他一面都没见过,却愿意为之奔波。


    这么好的顾清泽,却不相信他理当被珍重被善待,被爱若至宝。


    之前她跟曹艺萱说,要循序渐进。不过,现在她觉得,有些时候可能冲击疗法是更好的选择。


    她接下他的领带,“你相信我吗?”


    他毫不犹豫:“相信。”


    “好。我们玩个游戏。”她说着,举起领带,蒙住他的眼睛,在他脑后打好结,“手给我。”


    他紧张,但还是将手放在她手里。


    她拉着他,慢慢站起来,先关掉了客厅的灯,然后指挥他,引导他,一步一步,走进卧室。


    他知道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月光和大都市无处不在的灯光。


    可他并不害怕,他心跳很快,但是为了别的原因,很紧张,也很兴奋,很期待。


    他也很好奇。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布料移动发出的,但猜不到她在干什么,她在拉床单?还是脱掉了她今天穿那件鸭蛋青色的真丝衬衫?那种真丝叫什么?质地不是那么平滑但光泽非常柔和……这又是什么声音?是那件衬衫的扣子落在地上和地板碰撞的声音吗?


    从他认识陶涓那天,他就知道她是个性子很缜密的人,她蒙他眼睛的时候确保他不会难受,也确保他的视觉被她完全剥夺。


    他正有点心焦,她突然出手,推了他一下,短暂的失重让他心跳更快,但他只是倒在了床上,忽然有东西靠近,他闻到淡淡的玫瑰花香味,她在卧室里放了花吗?他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没闻到?这香气里似乎还带点荔枝的甜味。


    正疑惑着,鼻尖忽然一凉,接着她温暖的手心贴上来,那香气又更浓郁了,啊也许,是她用的乳霜?


    他本能地想坐起来,被她按住。


    “不要挣扎。”她命令他。


    他紧紧抓住她这只手,心跳如鼓,失去视觉后其他的感官全被放大,变得更加灵敏,尤其是触觉:发丝,指尖,皮肤,嘴唇,肢体……


    她和他无限亲昵,但她也折磨他,在他本能地抵抗时小小地惩戒他,然后在他顺从后又奖励他,赞美他。


    在他最荒唐的想象中,他也不敢想象她能给他这样的快乐,她拥抱他,挤压他,让他微微疼痛,又让他欲罢不能。


    她像流沙,他是身陷其中的旅人,被致命地吸进去,在近乎绝望和狂喜的尖叫中突然发现自己坠入一片绿洲中的甘泉。


    这时,她解开领带,让他重见光明,她拂开他额前被汗湿的头发,“你看,你是安全的。”


    顾清泽连续地用力吞咽了几次,还是没法说出话,心跳得太快,身心所受的刺激几乎都到达极点,他痴迷地看着陶涓的脸,用颤抖的手去抚摸她的头发,他用尽力气支撑起身体去吻她,在她回应后终于又得到一丝力气,抱住她同样汗津津的身体,和她一起重新重重倒下。


    像陷在融化的巧克力做成的泥浆里。


    黏腻的,甜蜜的,像小孩儿一样不在乎会不会弄脏脸和头发,更别说弄脏衣服和床单。


    顾清泽一直听着自己的心跳,听到它渐渐从疯狂恢复平稳,想起狐狸告诉小王子,请驯化我。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心被她驯化,今天晚上,就在刚才,他才知道,原来,身体也能被驯化,他顾清泽的身体,已被陶涓完完全全驯化。


    他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适意。


    啊,这就是安全感?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就这样,真的把自己交给她,全然信任她。他把自己交给她的同时,也完全得到了她。


    不可思议。


    陶涓摸摸他,“你开心吗?”


    顾清泽用力点头,“嗯。”


    她笑,看看他,“想不想再玩一次?我刚想到一个新的玩法。”


    他再次用力点头,“想。”


    顾清泽那根炭灰色的领带有种细腻的纹理,陶涓仔细观察后认为面料是真丝与亚麻的混纺。斜纹织法让它更有垂坠感,更光滑,也更有韧性。


    除了用来蒙眼睛,还能开发出很多别的玩法。


    她先是感慨,又惊奇,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坏,坏得这么灵感充沛,坏得这么富有创意,坏得这么肆无忌惮。


    她很快明白了,这是因为顾清泽。


    无论她做什么,要怎么做,他都乐于配合,他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满满的欣赏和崇拜,他觉得她无所不能。


    他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自信。


    这次游戏结束,两个人都觉得很渴。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趁黑跑到厨房找水喝。


    经过岛台时陶涓看到花瓶里的芍药,停下来,她撕掉两片叶子,递给顾清泽一片。


    他低声笑,“不是无花果树的叶子。”


    陶涓也笑。他永远能get到她。


    夏娃和亚当在伊甸园中吃下禁果后就用无花果树的叶子当做衣服。


    这里,此刻,就是她和他的伊甸。


    他们相对跪坐在床上,碰碰手中的果汁罐,喝完饮料,顾清泽问陶涓:“现在玩什么?”


    他们玩的游戏极耗体力。


    这次游戏结束,陶涓昏睡了一会儿。


    她醒来时,顾清泽正抓着她一缕头发在手里轻轻亲吻。


    他对她微笑,亲亲她眼睛和睫毛。


    她依偎在他肩上,抚摸他眉毛,莫名其妙嘻嘻笑。


    他也笑,“你还记得我们住在半岛酒店的时候吗,有一天,你跑回来,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色令智昏了?”


    “嗯?”


    他笑得胸腹一颤一颤的,“我当时,脑子里冒出第一个想法是,那我不白练了?”


    “嗯?”她趴在床上,笑着看他,“什么意思?”


    他坦白,“那时我才发现,我一直怀着色诱你的打算!”


    陶涓抱着他乱蹭乱拱一会儿,“那你还挺成功的嘛!”


    “咳——”他抱住她,小声问:“还能再玩一次吗?”


    陶涓很遗憾,嘴角向下拉,“我也想,可是,没套了。”


    便利店的Extra Large杜蕾斯只有三只装的小盒。


    顾清泽有点失望,不过马上又开心起来,“明天我们去仓储超市。”


    陶涓快睡着时,听到顾清泽轻轻告诉她,“我过去怕黑,怕安静,怕没有人,怕一个人看到月亮,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第58章 告状


    翌日醒来, 陶涓苦思“春宵苦短日高起”的上下句是什么。


    顾清泽说,下句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她手机闹铃响了,也不知道被她自己还是顾清泽关了。


    再醒来时一看时钟竟然已经快九点,幸好今天早上没安排会议!


    她吓得跳起来, 慌里慌张查看日程, 顾清泽又迷糊了一会儿才醒, 趴在床上看她跑进跑出, “要不今天在家工作吧?你笔电不是带回来了吗?”


    陶涓一想“也好。不过下午六点我还是要去一趟,有线上会议。唯安帮我约了几个天使投资人。”


    他坐起来, “我待会儿能在你家吃早餐吗?”


    “可以!钥匙都给你了, 这么客气干什么?”


    后来她才明白顾清泽说的早餐是什么。


    淋浴间原本足够宽敞, 可对两个人而言空间就相当有限了。


    陶涓后背靠在莱姆石墙壁上,颈项向后仰,无数温暖的小水珠在白汽中升腾盘旋, 被天花板的光映出细小的彩虹。


    巨大的愉悦使她难以保持平衡, 两手深深抓紧顾清泽浓密的头发里, 一时间顾不得会不会抓痛他。


    花洒的水顺着他背肌和脊椎流去, 带着她的尖叫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漩涡。


    正餐吃不了,那零食呢?


    当他眉眼湿漉漉的, 握住她的手哀求“你帮帮我”,她怎么能拒绝呢?


    被帮了之后,投桃报李, 也是应有之义。


    顾清泽给她吹头发时, 吹一会儿就偷偷看看她, 最后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好像真不是故意的。


    只是好像也没打算控制。


    生平第一次,陶涓的工作进度落后,由于她自己的原因。


    她严肃地看他一眼, 他有点委屈,又有点无辜,她一看,又立即哄他,“晚上我们一起去仓储超市。”


    一下又哄好了。


    两人各分一块区域工作,尽量互不干扰,效率还不错。


    到了下午三点多,周测突然发来语音通话请求,陶涓犹豫几秒钟,还是接了。


    接通后,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周测先开口,“你还好吗?”


    “我很好。什么事?”


    周测告诉她,周院长任职那间医院也跟方舟彻底闹翻了,现在几家医院都在考虑找新的AI模拟应用开发商合作,“这是你的好机会。今天上午部门例会申悦明说了上次鼻骨重建病人转院的事,她推荐了你,院领导——还有雷主任,在商量跟私立医院的温医生共享病例,想看看你为他们升级之后的模拟应用的精确度。”


    陶涓心想,这就叫好人有好报,“我会努力争取的。谢谢你的内部消息。”


    “唉,谢什么,我不打电话来你也就是晚两天知道……”


    周测好像还有事想说,她等着,隔了两三句话工夫,他说:“陶涓……”


    “嗯,你说。”


    “……算了,没事。”他叹口气,“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新消息我再联系你。”


    “好,你也加油工作!”


    这个好消息必须跟罗莹大刘说一下。


    两人已经交了辞职信,交割了手上项目后就能走人,一听这消息都挺激动,不过,大刘说:“要是真能接下医院这个项目,咱们人手恐怕还不太够。”


    罗莹说:“咱们三个不够吗?已经做过一次的项目,上次真正干活儿的也就咱们三四个吧?”


    陶涓想过这个问题,“我同意大刘。如果要长期做,就咱们三个是太勉强了,至少得再招一个主力。”


    大刘:“你有人选了?”


    罗莹想到了:“……孟霄?”


    “嗯。”


    “他技术上没什么可说的,我不如他,但就是这人吧……”大刘“啧”一声,“有点情商低。”


    “唉,是挺低的。”陶涓简直没法吐槽。


    自从鹍鹏的事解决后,孟霄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指点,拿她当大恩人、救世主,感谢的小作文写了好几篇,还每天定点向她问好,汇报自己的情况,接了什么活儿,吃了什么东西……


    她把几个不涉及孟霄隐私的汇报截图发群里,问大刘和罗莹,“他是不是把我当电子监狱长了?”


    罗莹发个捶桌大笑的表情包,大刘是觉得又开眼了,行吧,加上这小子。反正都是坐牢,赛博坐牢和实际坐牢又有多大区别呢?


    于是陶涓给孟霄发邮件,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她的工作室,附上李律师草拟的劳务合同。


    她是想,要是孟霄能在六点钟她和投资人开会前表个态,她跟人家谈的时候就能说自己有四个实力很强的主力程序员,没想到孟霄两分钟后就回复了:同意。


    接着他又打电话来,语无


    伦次地表达自己非常非常愿意,以后跟着涓姐再也不干没脑子事了,全听她的!只差没拍着胸膛高喊“忠诚”。


    和几个投资人的会谈也很顺利。


    陶涓最后在商业律师的建议下选了更能保持她对工作室控制权的融资方法,多找几个投资人,太平也包括在内,每家按出资份额分红。


    会议结束后陶涓瘫在工作椅上,“啊,我真不是做老板的料!这些——融资、游说客户、挖人,还有管理,全是我不擅长的!”


    顾清泽走到她身后,给她按摩太阳穴,“你第一次做,当然不擅长,你也没有专门学习过,对吧?但是不必急于给自己设限,你只是走出了自己的舒适圈,慢慢学着做,就能越做越好了。”


    陶涓用脚尖点着地,转过工作椅,看着他笑,“可我看你发号施令,同时管理那么多人,那么多基金、项目,又冷静又有条理,游刃有余。”


    他摇头笑,“那都是装的。”


    陶涓不信,“真的?那你告诉我怎么装!”


    “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能做到就装成功了。”他笑一笑,正经地说:“刚开始我也不擅长,还遇见不少要骗我的人,以为我出来创业玩的傻瓜富二代,或者只懂写代码的程序员,我也吃过亏,跌过跟头,也慌张过,不过,慢慢学就是了。”


    陶涓若有所思。


    他又问她,“你饿不饿?我做了点青瓜蛋三明治。”


    陶涓从椅子上跳下来抱他,“我的田螺姑娘。”几个月前煮方便面还会糊锅呢,现在会做不少吃的,还都做的不错,看看,这学习能力。


    两人吃了点三明治,驱车去仓储超市买了大批生活杂物,在超市的餐厅吃了晚饭,才开车回家。


    刚停好车,大堂管家发微信给陶涓,说她有访客。


    陶涓皱皱眉:“我有访客?我去看看。”


    顾清泽有点紧张:“我跟你去。”


    到了大堂一旁的会客厅,陶涓愣在原地:“妈?”


    她勉强笑,“你跟林爸怎么来之前不跟我说?你们……是来开会?”


    宋靖耘看看女儿,又看看她身旁的顾清泽,再看看他手里的购物袋,半透明的塑料袋装着各种生活用品,其中有个挺显眼的大盒子,60只装杜蕾斯。


    到了陶涓家,林爸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夸奖了几句家居布置,又随口和顾清泽聊了几句,忽然收到宋靖耘一记眼刀,赶紧闭嘴。


    陶涓像个犯错的小学生站在妈妈面前,“妈……”


    宋靖耘没看女儿,对她旁边的顾清泽说:“我要跟她先单独谈谈。”


    顾清泽和陶涓对视一眼,“好的,阿姨。伯父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我去给你们准备?”


    林爸说:“不用麻烦,我们吃了飞机餐。”


    “那我去给你们准备夜宵。”顾清泽提上购物袋,“我公寓在对面,我去那边做。”


    林爸立即站起来,“那我给你打个下手。”


    大门重新关上后,宋靖耘问陶涓,“上周末你回滨市了?”


    陶涓抿下嘴唇,“嗯。”


    “那为什么不跟妈妈说一声呢?”


    宋靖耘最气的还不是“女儿被富豪公子包养在豪宅”这样的噩耗,而是——


    “你要赶上大禹了,三过家门而不入?什么事啊?你回家一趟急匆匆的,不能跟妈妈说一句?”


    周日晚上她去老房子做定期打扫,遇见楼下邻居,说昨天好像看见陶涓了,再进屋一看,确实来过人。


    陶涓不好意思,“我的错。唉,其实我不是故意躲着你们,是这么回事……顾清泽你见过的,对吧?过年回家的时候你还问起来呢……”这话说来话长,她还想剪掉他小时候被亲妈绑架的事,还有他爸爸那些事,谁知,宋靖耘早知道了。


    “我那时候问起来他,是不知道他们家那么复杂!”宋靖耘盯着女儿,“周测都告诉我了。陶涓,你说实话,你跑回家是要干什么?”


    啊……周测。


    陶涓咬了咬嘴唇里的肉。还以为他下午打电话时欲言又止是对她余情未了,又或者想提醒她小心方舟那帮混蛋呢,原来是这样!


    哎,不是——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家长告状呢!


    “哼!他还好意思告状!”陶涓恼了,把他怎么承认删了顾清泽给她的邮件,怎么说顾清泽坏话的全跟妈妈说了,“幸好我有备份一切邮件的习惯!我每一年都有一块硬盘,什么都存着呢!不然还真让他颠倒黑白了。”


    她告诉妈妈,良鹿、白马、吉水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顾清泽会用这些地名命名他的项目,他和她去白马村一路上发生的事……


    顾清泽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跟那些公子哥、富二代不一样!


    还有,那封邮件到底写了什么。


    “妈,你要不相信,我可以现在打开给你看,我下载了备份……周测他没跟我去山村送温暖,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他总是把顾清泽想得很坏,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联想!”嘿,本来准备周测再大放厥词她就打印出来邮件甩他脸上,没想到这小子比她想的还损!


    宋靖耘摆摆手,“不用了。”


    她听懂了。


    那封电邮,是一封迟到了十年的情书。


    在十年前——或者一年前,它绝对没有现在的重要性。


    但现在,陶涓把它当成一件一直在她身边藏着的宝物。得知这件宝物存在后,她在各种极度强烈的情绪下失去一贯的理智和冷静。她冲动,莽撞,不再是所有人印象里那个行事周全的人。


    对一封电邮尚且如此,何况写这封电邮的人。


    宋靖耘垂头叹口气,“你有没有想过,顾清泽这十年来的每一步行动,既可能是出于对你的爱慕、思念,也可能是一位耐心的猎手在精心编制一张网,终于出手,一击制胜?”


    “当然想过。可我选择相信他。”陶涓答得毫无犹豫。


    宋靖耘并不惊讶,只是看着女儿,隐隐忧虑,如果,她选错了呢?


    陶涓好像看出了她在忧虑什么,“别担心。就算我选错了,我相信我付得起‘信错’的代价——我会很受伤,会难过,没准还会喝大了吐在自己身上,可我知道我能重新站起来,我这么多年学的东西没忘掉,我和他在一起这段日子还见识了更多学到了更多呢,我会继续过好我的日子,我一定会幸福的。”


    宋靖耘无奈地笑,“对,实在不行,还可以回去继承你大舅的水果店!”说完,又叹一口气。


    陶涓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妈,你当初跟林爸,是怎么下决心跟他在一起的?”


    宋靖耘心口一震,原本想劝女儿“齐大非偶”的话又全数咽回肚子。是啊,当初是怎么下决心的呢?无非是因为这个人。


    这时林爸敲了敲门:“夜宵做好了,两位女士赏脸吃点吧?”


    陶涓拉着妈妈出来,悄悄给林爸比赞,林爸,永远可爱的老好人!


    顾清泽做了两样家常菜,还煮了皮蛋瘦肉粥。


    宋靖耘看到他盛给陶涓那碗粥,心中的忐忑终于放下。


    七月是北市正热的时候,跟滨市气温能相差十几度,绝不是游玩的时机,宋靖耘放下了心,第二天就返回滨市。


    顾清泽送他们夫妇去机场。


    临别时郑重跟宋靖耘说:“阿姨,我一定对陶涓好。”


    宋靖耘看看他这样子,想起十几年前在机场见到的少年,有点感慨,又有点想笑,“好。”


    回家路上,陶涓收到李律师的微信,跟顾清泽嘟囔,“我最近是不是犯小人啊?”


    方舟真的给她寄了封律师函。


    主要内容是指责她违反竞业限制条款,通过自营和提供咨询的方式与方舟进行竞争,她提供的服务与方舟的业务核心高度相同——也就是各种AI算法和模拟应用的研发、使用。


    方舟要求她立刻停止这种侵权行为,同时,已经保留并收集证据,随时可以跟她对薄公堂,还规定了期限,在收到这封律师函三个工作日内,如果陶涓还不关门大吉,方舟就要追究她的违约责任,并要求她“赔偿因违约给我司造成的全部经济损失(包括但不限于业务损失、调查取证费用等)……”


    陶涓读到这里大怒:“我都没告他们故意拖延、拒付补偿金呢,他们竟然想先告我?还想让我赔他们钱?让他们告去!”


    “哈,喝茶喝茶,消消气!”李律师见惯了被一封律师函气爆炸的当事人,“我先讲讲惯例是怎么处理这类事的。”


    惯例就是,大家先互


    发律师函放狠话,然后坐下来谈。


    “这个叫协商和解。大部分案子在这个阶段就解决了,结束了。”李律师的建议也是先协商,这是耗时最短,成本最低的做法,如果协商后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那么下一步是仲裁,民事诉讼、刑事报案是最后一步,真要上法院,是这一步之后的事了。


    “不过,坐下来协商不代表要打无准备之战,咱们把证据准备好了,绝不陷入被动局面。”李律师征得了陶涓同意,起草回函,“希望方舟的法务不是一帮废物。”


    两天后,双方在李律师的律所进行第一次调解。


    黄霸天一行人早早到了,一见陶涓和顾清泽一同出场,顿时跳起来,几乎想要指着顾清泽鼻子大骂:“原来是你——顾先生,你也算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打着融资的旗号把方舟的人挖走,又抢我们业务——”


    他们早觉得陶涓一个人不可能干出这种大事,背后一定有强大的资本在支持,现在图穷匕见,果然如此!


    顾清泽立即表明:“我和陶涓从来没有雇佣关系。不要乱讲话。”


    黄霸天冷笑,“那您今天是来看热闹的吗?”


    顾清泽握住陶涓的手,“我今天是作为她的伴侣,来给她精神支持的。”


    “啊?”黄霸天倒抽一口气,和一帮律师互相看看。


    他们再看向陶涓顾清泽两人,就发现这两人果然亲密,不像装的!


    啊……没想到啊,顾清泽为了挖方舟墙角,竟然还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天哪,业内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李律师看到气氛不对,赶紧招呼众人,“大家坐,有话慢慢说。”


    大家坐下后,张律师先说话,“陶涓,你在方舟十年了,合同更换过几次,但是每一次都有更严的非竟条款,这你是知道的,你这些年的合同都在这儿呢!你有什么要说的?哦,这是你的工作室的电子注册书,上面有经营范围,你可以对比一下,是不是跟方舟的劳务合同里规定的离职后不能进行的业务一样?”


    他的助手同时递来一沓资料,一一摆在桌面上,“这是太平宣发电影破五十亿的庆功宴合影,喏,里面有你;这是你在太平大厦租的办公间,正在装修,不过招牌已经放上了,和你注册的名称一样……还有别的证据,我们可以证明你要跟方舟竞争,让几个原本使用方舟AI模拟应用的公立医院采用你工作室制作的模拟应用。”


    蛙趣。


    这阵仗,方舟的法务还真收集了不少证据。


    陶涓看向李律师,怎么办?


    李律师看都没看一眼那些资料,也让助手往桌上摆牌,“这是方舟决定和陶涓结束劳务合同的电邮通知,这是她交还她在方舟使用的所有工作设备的回执,这封电邮是设备部确认收到了她的所有工作设备,这一封,是人事部的电邮,告诉她离开时把员工卡交还给前台,这是前台访客登记表和她交还的员工卡的照片,所有这些,显示的日期全部一致,都是去年11月15日。”


    帮陶涓注册工作室的时候李律师就惊到了,从未见过像陶涓这样将“工作留痕”做到极致的人。


    她对张律师笑,“您是不是要再看看陶涓的劳务合同里,非竟条款的细则?”


    张律师脸色变了。


    不仅是方舟,几乎所有行业的非竟条款里都有这么一条:假如原公司在规定期限内不予补偿,员工可以无视非竟条款。


    没有道理不给人家钱还不让人家干活儿讨口饭吃的。


    别说上法院了,仲裁庭都得给方舟轰出去!


    方舟的这条规则是这么写的:若公司逾期超 3 个月未付足额经济补偿,员工发送《解除竞业限制协议通知书》及送达记录(如 EMS 签收记录),证明竞业协议已依法解除,则后续从业行为不受约束。


    “我不用提醒您吧?《企业实施竞业限制合规指引》第十七条规定,企业未及时足额支付经济补偿超过 1 个月,经劳动者提醒后仍未支付,或超过 3 个月未支付的,劳动者可不再履行竞业限制义务。”


    李律师说完,示意助手继续“摆牌”,“哦,方舟是今年春节假期过后近一个月才支付陶涓小姐补偿金的。具体日期,是今年3月16日。在这之前,她已经给方舟寄了解除竞业限制协议的通知书,这是EMS的签收记录。张律,你要不要再看看你那些证据的日期呀?”


    方舟那帮子混蛋慌了!慌了!


    陶涓看得好解气,黄霸天面如猪肝,张律师脸色铁青,不知道康苓躲着她去“开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反正她从坐下来就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几乎没存在感。


    但李律师才不会放过她,“哦对了,我们还有陶小姐提醒方舟支付赔偿金的许多通话记录,不少是在超过一个月没支付之后的,张律,需要的话我发你邮箱?这里有转文字的记录,您先看着。”


    康苓听了,缩着脖子当乌龟,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黄霸天突然叫嚣,“录音?没有经过同意的录音不能当法律证据!”


    李律师嗤一声,“按照我国法律规定,在公共场合取得的录音完全可以作为法律证据。”


    她微笑着看在方舟这群人,看他们面面相觑,看他们无计可施,然后点点头,“张律,您怎么说?”


    张律师觉得自己被几个猪队友坑了。


    他们商量了一下,只得宣布这是一场误会。


    黄霸天站起来,对着顾清泽陶涓横眉怒目,正想表演拂袖而去,李律师开口:“且慢。因为你们的误解,给陶小姐造成的误工费、律师费不要付一下?还有,鉴于你们这次误会,影响她工作室的业内声誉,我们想请你们发个公告,解释一下,以免后续又要协商和解。”


    张律师:“这……自然会的。”


    大获全胜!


    陶涓眉飞色舞,抱着顾清泽朝他脸上亲一下。


    黄霸天一看,气得嘴都快歪了,好好好,我们都是你们play的一环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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