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的道路越来越窄, 到半途已然不够一辆马车通过,只能下车步行。
旷野风有些大,鸢娘为她拿来帷帽戴上,谢卿雪将两边纱幔掀起一些, 鸢娘在帽檐上别好。
如此, 既能挡些风又不妨碍视线。
此处能遥遥望见远处的先农坛与耤田, 又不至于太近被司农寺划到禁令地界内。
所以农夫照样在田间劳作,不因明日的祭祀有什么影响。
日头渐渐大了,有妇人孩童挎着食篮、背着背篓, 从远处炊烟袅袅的地方沿路而来。
一路笑语纷纷,拉不住的孩童拿着草风车一路跑一路笑,蹦蹦跳跳地越来越近, 从谢卿雪身旁经过。
谢卿雪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禁也露出笑容。
忽然一个垂髫小童拉住了她的裙裾, 鸢娘紧张地要拦, 谢卿雪制止,弯下身子柔声问:“小童怎么啦?”
小童认真地仰头看着她,童言一字一字:“您是天女娘娘吗?”
“天女娘娘?”谢卿雪有些不懂。
“是呀,陛下是天子,皇后就是天女, 您是不是啊?”
谢卿雪失笑, 耐心问:“小童如何知晓的呢?”
小童答:“阿耶阿娘说,天女娘娘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我再没有见过比你好看的人了, 你一定就是天女娘娘!”
谢卿雪笑开:“是,小童真聪明,一猜就对。”
“你寻天女娘娘, 是想做什么呢?”
小童从自己的小布囊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热乎乎的胡饼,双手捧起来给她:“我要把天底下最好吃的胡饼给天女娘娘!让天女娘娘永远健健康康的!”
胡饼包着半张油纸,上头几个小黑手印,谢卿雪也不嫌弃,就这么接了过来。
应:“嗯,天女娘娘多谢小童。”
小童又抓住她的裙裾,“天女娘娘收了我的胡饼,一定要保佑我们家今年的收成好好的。”
谢卿雪摸摸小童的发,“天女娘娘会的。”
京畿一带水路纵横,渠沟深入田间,就算天公不作美,这么多年来,也年年丰收。
“只是这事小童怎么想到要拜托天女娘娘呢,大家不是都拜托神农大帝嘛?”
小童不假思索:“先农也听天女娘娘的,而且他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人了,离得太远才听不见呢。”
“陛下也听天女娘娘的,天下所有都听天女娘娘的,天女娘娘最厉害了!”
谢卿雪哭笑不得:“三皇五帝开辟洪荒,今人如何能比?”
小童耍赖,抱住天女娘娘的腿,“我不管我不管,就要天女娘娘,就要天女娘娘!”
“好好好,”天女娘娘没办法,只好连声应,“天女娘娘答应了。”
小童破涕而笑,要天女娘娘拉钩,天女娘娘满足了他最后才肯离开,哪想刚往前就撞到一堵好高的黑墙,仰头都看不到上头,小童揉揉小脑袋绕开跑了。
谢卿雪侧眸,正巧看到这堵“高墙”伸出扶人的手落了空,不禁笑了。
“高墙”走了过来,将天女娘娘拥入怀中,用自己的手帕一点点为天女娘娘擦手,还在耳根儿边沉声唤:“天女娘娘?”
谢卿雪嗔他:“孩子的话也听。”
“陛下忙完了?”
“嗯,”帝王应,“来接朕的皇后还家。”
谢卿雪伸出手,要他背。
于是天苍野茫的田间小路上,高大的帝王背着纤若的皇后,一步一个脚印,往不见尽头的路途。
马车缓慢稳当地驶在来时的路,半路迎见出来寻父母的太子。
斋宫寂静,御林军护卫森严,三人从侧门入内,正门的统领看见,遥遥行礼。
翌日,风和日丽。
日出时分,帝王身着衮冕,乘玉辂,伴以恢弘的大驾卤簿仪仗,从斋宫前往先农坛,百官随从。
《采荠》乐声中,沿途百姓跪迎,肃穆庄重。
谢卿雪起得晚些,乔装到时正赶上三献礼。
高高的先农坛上奏起庄肃的乐舞,每一项仪式都一丝不苟。
迎神、奠玉帛、进俎、帝王初献、读祝、太子亚献、司农卿终献、饮福受胙、撤馔、送神。
初献《丰和》之章,终献《舒和》之乐,送神《永和》之乐,赞引官唱礼毕后,便到了亲耕的时候。
亲耕谢卿雪不可能去,便提前到了坛北临时的帷宫,帝王会在此更衣为亲耕准备。
大约半刻,帷幔轻动,谢卿雪抬眸,君临天下的威武帝王从脑海中的高坛走下,入了她的眼帘。
谢卿雪抱着早已准备好的绛纱袍迎上去,李骜长臂一伸,就将她揽入怀中,“今日祭仪,皇后可还满意?”
因着先农礼事关重大,与朝堂天下法度休戚相关,就算要随着当今大乾国情与时俱进,也只能稳扎稳打慢慢来,不如亲蚕礼,仪制八成可由帝后完全掌控。
故今日先农礼,动的只是祝文遣词造句、净牲个别品类、仪式唱词等细枝末节,更多是天人合的思想,隐晦提到劳动,而非之前的只是耕种。
更是在亲耕环节增设一项,即模仿丰收后粮食的去处,此环节实事求是,收割后的粮食农户自用填饱肚子、上交税收、买卖皆有,就算纠错,也纠不出什么。
士农工商之序他们从无要改变的想法,只是想将让农工商之间的距离更近些,为官便也罢了,若在野还总是分什么三六九等,那便当真小题大做,没什么必要。
谢卿雪回想,唇角微弯:“那还要看陛下的亲耕礼如何。”
说着,待他褪去衮冕,将手中绛纱袍给他,再在一旁托盘上捧起通天冠,亲自为他戴上。
后退两步,颔首:“不错,陛下威武不凡,就算穿这身耕地亦是天底下最威武的农夫。”
绛纱袍通天冠便是帝王日常朝会所穿,不如衮冕隆重,也依旧能将帝王威仪彰显无遗。
一般穿这身可不会做什么劳作,毕竟广袖蔽膝,撸袖子不如袖子掉得快,怎么看怎么不方便。
但今日嘛,便是那个例外。
老祖宗的礼法要求他如此。
李骜无奈以指腹轻蹭她的鼻尖,穿这身耕地可能于那些以文治天下的帝王来说确实要出些力气,但于他自不算什么。
他轻而易举,便能以最端正威仪的姿态完成任务。
李骜以武救世,什么狼狈的时候都有,自是不在意这些虚了吧唧的东西,但他知道,他的皇后在意。
他自然是以皇后的意愿为先。
抱住皇后,通天冠抵着皇后的发髻,低语:“卿卿可想观礼?”
谢卿雪有些心动,但不合礼数。
刚要拒绝,李骜又道:“我为卿卿寻得一处观礼之地,卿卿不必担忧他人看到。”
谢卿雪沉默。
放在曾经,她定不会如此行事,可她知道他想,便存了许多不忍心,想他如愿。
叹息,终应:“好。”
“卿卿若不想……”
“李骜。”
“嗯?”他的神色似乎一下乖巧许多。
真稀奇,堂堂大乾帝王,何时与这两个词生了关联。
谢卿雪睨他:“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谨遵皇后之命。”他得了便宜,一字一字格外虔诚,让皇后眸中的轻霜化作柔雾,渐浮上笑意。
他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亲耕礼,帝王本需乘腰辇,伴羽葆华盖仪仗前往,但李骜觉得就这两步路,百官能走,他自然也能走。
还是祝苍了解自家陛下,以腰辇慢些,仪仗及百官能跟得上为由,劝服了李骜。
籍田那头,谢卿雪已在暗处阴凉地,坐在一张板板正正的圈椅上,旁边还有张李骜准备的摇椅,被她嫌弃了。
真是,坐着便也罢了,哪有观礼乘摇椅的,一晃一晃,如此不庄重,像什么样子。
此处隐蔽且在高处,为观耕台背面一隅,前后通透,故而可以清晰看见不远的底下,司农卿率属官、甸人、耆老跪迎陛下。
至巳时正,亲耕开始。
先是皇帝三推,耒耜以金饰之,其次太子再推,耒耜铜制鎏金,之后便是百官陪耕,三公五推,尚书七推,九卿九推,伴以《祭先农》之歌。
谢卿雪在上头瞅着,这一番耕地耕下来,最好看体面也最具威仪的,确为陛下无疑。
其次是子渊,先前为子渊看伤时谢卿雪瞧见过他的体格,虽较当年的李骜略逊色些,但依旧十分有力,满是少年的勃勃生机。
其余人,哪怕是武官出身,都不如他们好看。
有力气的不怎么顾及体面,顾及体面的刚开始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地顾不得体面了。
谢卿雪脑海中都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眼前亲耕的画面绘作书画,如何构图用色,使之栩栩如生。
帝王亲耕之后,便上了观耕台向南观百官耕作,庶人终亩,就在谢卿雪前方不远处。
午时初,亲耕毕,众人山呼万岁。
李骜亲自给被司农引至台下的耆老赐帛三匹,勉励农桑。
如此,仪式完成,銮驾返宫。
复乘玉辂观沿途宫外景时,谢卿雪心生几分尽兴还家之感,有出门赏景的松快,亦有归家的温暖。
《太和》之乐,百姓跪送。
处处至高的礼节,将他们摆在这天下至高的位子上,他们,也得时时刻刻肩负起天下万民的责任。
她这边是紧接着的亲蚕礼,他那边则是各项促耕良策的推进,尤其伯珐这个难题,不为农耕,为家国安定,都不能拖延太久。
哪想先农礼顺利的行程到了末尾,突横生变故。
几声御马长长的嘶鸣,仪仗前头传来厉呵声。
紧接着前头的禁卫骑快马至銮驾前,拖着高亮长长的音调:“报——”
禁军皆是昔年战场上李骜亲兵出身,论起战力天下第一,作风习惯也是战场上的那一套。
这一声,听得人不禁心下一沉。
禁卫话语铿锵简洁:“禀陛下,前方伯珐王拦路,是否驱逐?”
谢卿雪眉梢微动,抬眼。
李骜第一时间看向皇后,此刻见她的反应,指节不由攥起。
雄伟城墙之下,大驾卤簿前方,一个风流倜傥醉醺醺的浪荡子踉踉跄跄,怀中搂着个美娇娘,冲着帝王的依仗指指点点。
口中醉言醉语的说着要去寻自个儿夫人。
原地踉跄两圈,还硬要问铁面禁卫,是不是把他家夫人藏起来了。
队伍里几个心思浅的年轻禁卫不禁面露嫌恶。
这伯珐王,百姓间流传的诨名当真贴合,今日才刚应召入京就这般荒唐模样,为女人误了国不说,还跑来这儿撒野,索性一刀砍了了事!
白刃锋出,几百横刀直对着明钦,明钦似是唬了一跳,终因此挣出几分清明。
却是丝毫不惧,反而嘻嘻笑道:“你们陛下千里迢迢召我入京,怎么,现在要杀我啊?”
无一人接他的话。
护卫之人心底轻嗤,若非如此,他胆敢惊扰帝王仪仗,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此时,前去问询的禁卫才骑马折返传令。
銮舆内。
谢卿雪半倚在李骜身上,待仪仗路过被绑之人身边时,慢悠悠打量两眼。
“这伯珐王,倒是继承了明家的好样貌。”
李骜不耐地向外扫了一眼,只嫌禁卫将人绑走的速度太慢。
外头正干活的禁卫只觉背后一阵悚然,连忙加快了扯人的速度。
明钦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却还往后去看,口中半醉半醒,“我夫人……”
剩下的话,淹没在銮舆内若隐若现的窈窕身影中。
他像是看到了,又好像,只是他的臆想。
他带来的美娇娘早花容失色,至此终坚持不住,身子一软,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待銮舆至乾元殿,谢卿雪困得有些迷糊,抱着李骜的脖子便想这样睡过去。
往日这个时辰,她都已歇晌,今日却因回程之事耽搁了。
李骜将皇后打横抱起,抱入殿中,官员来请示先农礼后续事宜时,他命祝苍推后,莫让任何人打扰。
将沉入梦乡的皇后圈在怀中,面上几分闷闷的不愉,鼻稍抵着皇后的额,闭上眼睛。
一会儿,睁开,小声:“什么好样貌。”
又一会儿,唇抵着皇后微凉雪白的肌肤,“卿卿只许看我,好不好?”
恰谢卿雪梦中动了下身子,无意识微微仰头,唇瓣的馨香与柔软一下侵入他的感官,李骜身子僵住。
心跳加速,莫名的心虚让他一动不敢动。
克制的呼吸压得血脉愈发鼓动,修长有力的脖颈青筋浮起,几分桀骜的野性。
他挡不住诱惑,吻了回去。
……
于是,之后帝王仰躺在榻,抱着伏在他身上的皇后,一动不敢动。
睡又睡不着,只能睁着眼,待皇后醒来……
李骜再次见到伯珐王明钦是在早朝大殿之上,这时候当日发生之事早就在朝间传得沸沸扬扬,明钦一现身,便有许多官员暗中指指点点。
此时的明钦一身蟒袍,身姿端正,配上过分俊朗的五官,倒是像几分样子。
边关伯珐俘虏尽诛,伯珐百姓抵触大乾施政,这些明钦身为伯珐王自然知晓,但,说好听点他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说难听点便是忘本,借他的名头修渠一事,朝中去信稍微一提他便答应了。
条件,便是入京。
他明确要求,他要受王爷俸禄,享王爷的名号,当大乾除了定王之外,第二个王。
李骜皆应了,这些,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要让伯珐百姓乖乖听话,总得付出些,一个有名无实的王,根本不算什么。
因此,才有了今日朝堂上伯珐王当朝受命的一场大戏。
修渠之事,并非是大乾给伯珐王的机会,而是伯珐为将功折罪请求大乾庇护,千难万险求来的。
这期间,所有或许会有的罪名,都将由伯珐王背负。
下朝后李骜将朝中情形告诉谢卿雪时,谢卿雪不由心生几分疑窦,“他为一己之私让步如此之多?”
伯珐人善经商,走南闯北为家为国,商人最是精明,定会有人看透修渠一事背后的深意,到时舆论一起,伯珐王便成了卖家卖国的罪人。
他要么是大智若愚真心为国为民,要么便坏到了骨子里,连骨头缝儿里的渣都是黑的。
李骜未做评价,揽她的腰:“今日午膳用什么?”
谢卿雪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什么时候关心起膳食了。不都是她安排什么他便用什么。
但依旧细细为他道来,这些日子御膳房的新鲜膳食层出不穷,她依着他们的口味新提了不少人,如今颇见成效。
说着,膳食上来,两人边用膳边谈些相关的事,谢卿雪渐渐也想不起先前的话题。
毕竟那些已经处理妥当之事,皆算小事,远没有一餐一饭来得重要。
用膳后,李骜抱着谢卿雪歇晌,谢卿雪醒来时,发现他还在,伸手抱住他,脸埋入他脖颈:“今日不忙吗?”
往常午时,要么在御书房用膳,要么回来呆到她未醒时说一声便走了,总是忙碌,今日难得醒来他还在。
李骜大手摸摸她的额头,嗯了一声。
“该忙的已忙完了。”
这些年,能让他忙的,也只有伯珐域兰这些大事。
其余时间,他总在她身边。
顿了下,半调侃一样问:“皇后殿下可有旁的吩咐?”
谢卿雪“嗯?”了一声,睁开眼,眼尚朦胧,有些不明所以。
李骜:“先农礼毕,亲蚕礼除了祭祀当日,朕不想卿卿劳心。”
他的手缓缓自她发顶抚下,至末顺势扣住她的脊背,将她更深地抱入怀中。
谢卿雪一时有些不适应。
这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多年来相互扶持,一同劳心劳力,感激的话不必言语,对方的所思所想亦心知肚明,她想做的他从未这般几番阻拦。
她问:“那谁来做呢?”
已然有了章程的事不算繁重,她想,若她坚持他会松口,但她不忍心。
“我帮你做,不确定的会问你。”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谢卿雪知道,这是很难转圜之意。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谢卿雪失笑,仰头,指稍落在他的眉眼:“那便劳烦陛下为我审阅、侍读。”
有些他想为她做的事,总是拦也拦不住。
况且,她应已知晓为何。
在李骜又要以手覆上她的额时,谢卿雪主动凑上去,与他的额相抵。
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里,她问:“如何,可有发热?”
李骜呼吸微滞,头稍一错,衔住她的唇瓣轻碾,烈如炽火,从齿缝滚出两个字:“不曾。”
谢卿雪微喘地搂住他,身上如寒冰被火烤炙,额上渗出薄汗,“要我瞧,发热的,分明是你。”
因先农礼随他外出劳累两日,再加上回来后内宫诸多事务,她昨夜身子不适便早早歇下了,夜里辗转难受得睡不着,让他一直记挂到现在。
侍御医原先生都已说了无事。
“嗯,是我。”他在她额角印下一吻,好生顺从。
谢卿雪笑出声。
亲蚕礼所备与先农礼相差不多,一个所涉为朝中臣工,一个为命妇,细枝末节他决策,涉及关键之处,会开口问她。
李骜在她的书案前,谢卿雪倚在他身上,只觉好久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光。
他与她这些年总是很忙碌,天下未定时他四处征战,回来又有忙不完的政事,她呢,除了身子实在撑不住,也每日处理各项大小事务。
内宫与朝堂在某种程度上一般重要,便如军需之于前线,家天下的格局里,无家便无国。
除了她身体有恙,他好像从不曾这样,几乎一整个白日,都与她腻在一处,傍晚也终于与子渊一同用了回膳。
今日晚膳,是热腾腾的汤锅。
谢卿雪吃得生了汗,又一次给子渊夹菜后,李骜的碗拦在了半中央,谢卿雪没在意,将筷子上的放到他碗里,给子渊又夹一个,结果又被他拦住。
谢卿雪瞪他一眼,李骜面无表情地让开了。
看着子渊的笑,谢卿雪的目光亦柔软。
她头一回问起:“子容、子琤何时回来?”
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的家常。
李胤笑意不改,按与父皇商量过许多回的说辞回答母后:“二弟三弟皆在外游学,母后一醒来父皇便急召,只路途遥远,母后生辰前应都能赶回。”
谢卿雪点头,嘱咐:“让他们路上慢些,莫着急,注意安全。”
夜里汤池,她手无力地攀在他的肩臂上,紧闭的眼睫忍耐地颤,水珠不断溅起、荡开。
这一回,谢卿雪却没有一味地躲,她将他的肩咬出牙印,发泄一般,渗出了血珠。
李骜闷哼,为她按揉的力道没有半分变化,也没有像第一回那样,说些不着边际的荤话,做那些举动。
谢卿雪却向上,吻上了他的喉结。
过了这么久,日日按揉,她身上恢复许多,按揉时也没有从前那么难过。
李骜喉结重重一滚,胸膛洇出赤红,起伏不定。
他眼神像火,身子也像火,她在他怀中像一捧要化的雪。
谢卿雪忽然觉得,家中许多事难得糊涂,她日日放在心上,不如他们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左右他们的孩子,他定会护好。
她的吻向上,手却向下,抚过一块又一块坚实发烫的肌理,肌理随他的呼吸,在她柔嫩如雪脂般的掌心里起伏。
他总会纵着她。
可下一刻,他在水里按住她,胸膛震动,“卿卿。”
谢卿雪抬眼,视线如冰与火交织。
她分明感觉到他都快……
“卿卿。”他又唤她一声。
谢卿雪神情平静,音如碎冰:“陛下果真不行了?”
话音未落,谢卿雪明显感觉到,他更加失控,可是手不曾松开半分。
甚至没有还口。
谢卿雪:……
他行与不行,她再清楚不过,这般说只是故意激他,从醒来一直到现在,玩闹有,却从不曾到最后。
一开始她身子支不住,可是现在,她身子都好了许多,从前喂都喂不饱的人,现在反而让她饿着,怎么想怎么奇怪。
李骜以手作缚,将她从水中抱出,惹得谢卿雪又咬他一口。
一遇到不想说的,就成了闷葫芦。
她也真是佩服他。
谢卿雪不服,在床上闹他,李骜实在熬不住,才喑哑着嗓子,道:“卿卿,再过些时日。”
隐有些讨饶的意味。
谢卿雪忽然理解他从前为何那么喜欢那般折腾她,原来在这种事上,听人讨饶,是这样的感觉。
怪不得她越讨饶,他越过分。
谢卿雪作势扼他的咽喉,脚下也不闲着,逼问:“为何?”
李骜额角青筋顶着通红的皮肤跳,他按住她的脚,一时竟说不出话。
谢卿雪:“因为我的身子?”
李骜闭了下眼,胸腹隐隐发颤,只能默认。
谢卿雪在他耳边轻声笑,微凉的声线染上哑,她重礼数,这些自然都是婚后与他学的。
“夫君。”她在他耳边轻蹭,“不是还有其他法子吗?”
李骜一个翻身,再忍不住。
……
谢卿雪得偿所愿,哪怕没有真的行事,翌日也直直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他还抱着她,谢卿雪身子重眼皮也重,往前蹭蹭,手脚塞在他怀里,想这样暖洋洋地一直睡下去。
李骜唤她,她模糊应了声,不想动弹。
李骜吻她的发,声线低沉舒缓:“大长公主求见,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
若非如此,他不会叫她。
一听有事,神思顿时清明了些。
起身边收拾边问:“后日便要斋戒,姑母可说了是何事?”
鸢娘回:“大长公主执意面见殿下时当面说。”
谢卿雪敏锐,一听便知,多半是内宅事。
京城越是大户生活越丰富精彩,中宫之主听起来厉害,但落到实处,许多时候与京兆尹没什么不同。
百姓有事寻官,官有事寻更大的官,朝中命妇有事,也只能寻她这个皇后了。
她只希望,莫要临到头,因这样的事影响亲蚕礼。
小半个时辰,谢卿雪收拾妥当,回头看李骜,他帮完她又回了榻上,此刻正舒舒服服靠在她的引枕上。
谢卿雪:……?
从前处理起政事来废寝忘食的帝王呢?
合着她之前误会他了,他不是带着子渊一同为了家国不顾身子,他是自个儿不怎么干活,全丢给子渊让子渊不顾身子地干?
她转回头,边走边吩咐:“将这几日亲蚕礼还有斋戒期间的卷宗都给陛下拿来。”
鸢娘愣了下,抿唇憋笑:“是。”。
再见大长公主,谢卿雪只觉得短短时间内,大长公主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她主动问:“姑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性子爽朗的人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踌躇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完全变了个模样似的。
谢卿雪搀她坐下,“姑母莫为难,只当话家常,若能为姑母解忧,定竭力而为。”
大长公主惭愧低头:“活了大半辈子,老身都想不到能有这么一日。为了自家的事,反倒来麻烦殿下。”
谢卿雪理解,“清官难断家务事,谁家都有难处,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永晟大长公主从年轻的时候便很有决断,待人热情仗义,对小辈能帮的就帮,很有做长辈的爱护之心。
小辈请她帮忙,她十分乐意,竭尽全力,可反过来,要她请小辈帮忙,心里就有些过不去这个坎。
大长公主又犹豫了会儿,才开口:“此次入宫面见殿下,老身也觉得不大厚道,可,可犬子德行有缺,老身教子无方,殿下还让老身以防万一预备着代行亲蚕礼,老身实在……”
谢卿雪看看大长公主的神色,也不好追问这个德行有缺是怎么个缺法儿。
但她觉得,无论怎么缺,也没有在什么都没有爆发出来、旁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出手抹大长公主的面子。
尤其,大长公主还是当今陛下的亲姑姑,便是当真有缺,又能如何?品行道德之事,又无律法可循。
谢卿雪理了下措辞,握着大长公主的手,笑道:“要我说,姑母这是杞人忧天,无论表弟如何,姑母的尊荣永不会变。”
“且离亲蚕礼时间这么短,要我重新寻人,实是时间来不及,姑母便当是帮我,可好?”
软声又熨帖的话惹得大长公主红了眼,紧紧回握谢卿雪,道:“若阿宸夫妻如陛下与殿下一般就好了,老身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又是好一番安慰,才终是送走了人,谢卿雪不禁舒口气。
回头,见李骜从内殿出来,面色沉沉盯着门口的方向。
也不知听了多久。
“祝苍。”
祝苍就守在门口,闻言挪步,向殿内拱手,“陛下。”
李骜的声音冷得吓人,暗藏怒火:“派人去查查,看李宸这厮又做了何事。”
祝苍领命。心里默默给宸郡公点了根蜡。
平日里荒唐便也罢了,碍着大长公主陛下睁只眼闭只眼,但千不该万不该因这些事搅扰到皇后,搅扰到亲蚕祭礼,让皇后随之烦心。
谢卿雪没有阻止,过去握住他的手,倚在他身上,李骜自然地揽住她,垂眸时,眼神柔软认真。
谢卿雪累了般阖上眼眸,轻叹:“从前仿佛也不怎么觉着这些事烦人。”
以前比这烦人的事多了去了,家国诸事永远在她自己之上,她从不抱怨。
李骜抱起她。
在她耳边:“若觉烦心,推了便是。”
以前,他与她想法一样,也万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两人至书案前,谢卿雪看到案上一高一矮的两摞卷宗,没忍住笑了。
倾身随意拿起一卷,看见他游龙般峥嵘的朱批落下簪花小楷底下,接过他递来的笔,补充几个字。
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字,在看她。
谢卿雪靠入他怀中。
李骜大掌握着她纤细的柔胰,就这般再摊开一份,刻意模仿她的字,落笔提笔,细细勾勒。
谢卿雪笑得乐不可支,人都道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呢,是画猫不成反类虎。
蟠龙漏刻一滴一滴,光影渐斜,谢卿雪也渐昏昏欲睡。
他说要抱她到榻上,她摇了摇头。此时睡了,夜里便睡不着了。
李骜吻了下她的额头,缱绻温柔。
她看着左侧只余两三册的卷宗,迷朦的暖光里,渐渐想起从前。
想起书房里两张并排都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案,那时候,一切刚刚开始,百废待兴,所有的事他们一同商议决策,若遇难断之事,还会一起面见臣工女官。
也一起忘记用膳,一起交颈草草而眠。
争吵也是,从来不分场合,帝王家的家事也是国事,掺在一起吵得天昏地暗,但从不过夜,也总是他服软。
他认错极认真,从未有过敷衍,赤诚得恨不能将心剖出来给她看,不依不饶的是她,太过理想的也是她。
许多艰难的抉择与舍弃,泪从案前一直撒到榻上,至死般的颠鸾倒凤,清醒与荒唐。
日子久了,争吵越来越少,他们越来越像,哪怕事前没沟通过,做的决定也一模一样。
了解对方比了解自己都要多。
当然,少不代表没有。
过日子,无论什么样的日子,哪有不吵的。
就比如十年前她昏睡前休沐日出宫的事,思及此,谢卿雪心血来潮,仰头看他:“明日休沐,我们带着子渊出宫逛逛,可好?”
现在的家事国事与十年前比大不相同,所有皆在正轨,一切向好。
监管机制严密健全,万事有例可循有法可依,各省各部多为例行公事,要宫中决策之事少,确认之事多,更无多少紧急迫切之事,休沐便是休沐,去何处都可。
李骜自然同意,最后一份卷册合上,他双手抱住她:“那待会儿早些睡。”
谢卿雪笑着点头。
她今日精神不是很好,暮色尚未全然笼罩大地,还在汤池便在他的臂弯沉沉睡着了。
李骜大掌抚过她透着薄红的睡颜,目光眷恋缱绻,眸色深处,却渐渐显出近乎可怖的占有与霸道。
与矛盾的脆弱一同,落在她的每一寸肌肤,欲透骨血。
圈着她的动作,恨不得囚入心上,万年共生……
夤夜。
星桥如虹透阑干,伴着盛世繁灯,悠悠扬扬的歌声在淮阳河上婉转不息,一封跨越千里的传讯笺疾掠而过,飞入皇城北衙禁卫司。
落在帝王手中缓缓展开时,已是银河欲落曙天渐晓。
笺中,是二皇子李墉、三皇子李昇此时行踪。
帝王看完,神情平静中透着几分冷然的威怒,什么话都没说,递给太子。
李胤看了,神色凝重,久久不语。
终沉声:“二弟归期至多一月,亦无什么意外,接应的人也到了。三弟……”
跳跃的烛光里,映着信上蝇头小楷。
——三皇子巧思避元武,独身往定州。
五日前西北西州捷报与东南定州急报一同传来,西北战事平,东南海上海患却愈发猖獗,定王都败了几回,叫海匪屠了海边一整个村子的人。
当日,朝中便选了人派兵前往。
李昇做出这样的事,李胤毫不意外,子琤性子唯恐天下不乱,天下哪里乱就往哪处蹿,生怕错过机会一身本事没处施展,却从不会想父命君命自身安危……
不,他也会想。
只是他的安危就没危过,所谓父命君命,他也鬼机灵地总是知道底线在何处。
但这回,子琤想错了。
母后就是父皇底线,更是他的底线,他屡教不改,还将父皇派过去的元武将军乌羿当猴耍,他都不敢想,真见到人的时候,父皇该是如何震怒。
然,这些与此刻相比,都不重要。
子琤私自前往定州,母后迟早会知道,他们已经瞒了母后这么久,现在又当如何?
帝王将信笺合上,原封不动装入匣中。
眼中的淡漠冰冷让李胤心惊。
一字一顿。
“便当朕,没这个儿子。”——
作者有话说:1
李骜:皇后克己复礼,心怀天下。
谢卿雪:陛下小肚鸡肠,就会吃醋唔……
2
不知道是谁从龙榻下钻出来:“陛下,你是不是又被皇后打了呀?”
帝王面无表情:“没有”
一会儿:“也没有又。”
3
皇后微笑:还没这个儿子,又想跪搓衣板了是吧?
(作者顶锅盖对手指)搓衣板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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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斗?是团宠火葬场!》:
【妖娆魅惑的钓系妲己×雄武霸道的不羁帝王(一个把持不住的装货)】
雍和十年,天下一统,举国大选。
创下千古伟业的大成帝王秦朔不到而立,身高八尺有余,形貌神俊威武,后宫尚空无一人。
一时间,天下官女子蜂拥而上,为一个名额几乎挤破了天。
最终,不过寥寥十余人得以入宫面圣遴选。
封赏大典中,未落选之人皆得了位
份,除却一人——素有妲己在世之名的,护国大将军之女。
司檀缨。
无数凉薄冷讽的目光投来。
下一刻,却眼睁睁看着帝王亲信、御前大监恭敬唤着司娘子,点头哈腰将人请入金屋。
适才还嘲讽轻视的诸秀女嫉恨得面容扭曲,指甲折断在掌心。
咬牙切齿:“不过,就凭着张脸。”。
当夜,帝王果不其然翻了司娘子的牌子。
椒房暖屋、蹙金绒毯,如雾的烟霞锦氤氲缭绕。
榻上美人如画如妖,勾魂摄魄。
雄武不羁的高大帝王蹲下身,小心翼翼捧着绝色佳人的金玉履。
烛光摇曳,旖旎的光影下,玉腿探出绕金龙凤罗帐,若凝脂琼枝的小趾在帝王下颌轻轻一勾。
声酥入骨:“阿朔哥哥……”
话音未落,大掌难控地失力一攥。
一声轻笑。
几分讽意。
……。
司檀缨十四岁遇见秦朔,十六岁被处心积虑强取豪夺,金屋藏娇豢养为帝王私宠。
又几年后,凭借自己,逃出深宫,得天地自由。
再被一纸诏书召入宫中,看着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弯下身子,痛彻心扉跪在自己面前,乞求原谅时。
她眸底静如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面上巧笑倩兮,一如当年。
柔声:
“那陛下让我关起来,戴上玄铁链,像狗一样,每日栓在脚榻边,好不好?”
阅读指南:
①究极体型差
②SC,身心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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