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胜金, 随着宫城击钟,街鼓齐鸣,整整四百声后,坊门、城门、市门依此开启, 整座京城夜禁结束, 缓缓步入热闹的白昼。
东市西市的人们忙忙碌碌地摆摊整理店铺, 叫卖声伴着蒸饼胡饼热腾腾的蒸汽此起彼伏,谋生计的人们路过买一个塞到嘴里边走边吃,还有骑马路过一手扔钱一手扔煎饼的。
李胤跟在父皇母后后头, 看到不少休沐日还得上衙的倒霉熟面孔。
挪开目光,装作不认识。
谢卿雪瞅见一个没吃过的小摊,瞧着新奇, 做主买了三个一人分一个边走边吃。过了两个摊,又买了几样寒具做小食。
今日休沐日, 街上像他们一般悠闲的人也有许多。
简易版古楼子到手中, 还没李骜巴掌大,几口便填入腹中。
街市繁荣,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李胤有些犹豫。
送入口中的一刻,打破什么一般, 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仿佛经年压在身上的某种束缚,随这个简单的举动消失无踪。
在母后回眸的视线里,不禁笑开, 回了好吃二字。
说得谢卿雪都疑惑了,又咬了口手中的饼,“也就勉勉强强啊。”
看来吃的, 还是不能轻易买那些个没怎么见过的。
李骜似乎早有预料,向她伸手。
谢卿雪自然地将咬了两口的饼放入他手中,空了的手里被他放入两样油炸的寒具。
帝王威严的面孔一本正经:“先吃这两样,往前走走有家胡饼,听说很有盛名。”
胡饼作为大乾最常见的吃食,这条街市走几步便是一家,能在这么多店铺里脱颖而出,想来定有其厉害独到之处。
谢卿雪点头。
用了和京城大多百姓一样的朝食,走走逛逛停停,不知不觉,大乾最有权势的一对父子手中,塞满了各种各样打包好的物什。
吃的穿的用的,多是十年前不曾见过的新鲜物什。
好容易到用膳的时辰,寻了一家酒楼雅间坐下,头一回出宫只为闲逛放松的太子都不觉松了口气。
从前出宫办差,忙起来不知不觉便是一上午,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充实过。
这还没完,等菜上来的这段时间,父子两个被谢卿雪使唤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分好,偶尔还顺带问一句,买的时候花费几何。
毕竟东西是谢卿雪买的,钱却是他们跟在后头付的。
分好了,谢卿雪心中也大致有数。
支着下颌:“看来,而今京城的物价较从前是好多了,各式各样的品类也更全,从前皇孙贵族手中都无的东西,也能落到寻常百姓家。”
李骜握着她的手,把玩般十指相扣,谢卿雪侧他一眼。
他道:“这些不算什么,卿卿若感兴趣,不如回去随我往藏库内库瞧瞧。”
藏库即国库,内有税收等一国各项收入,主要由户部管辖。
内库归属藏库,为帝王皇室独有的收入,收支与藏库程序相同,主要为防皇室大肆敛财贪腐。
正常的支取不会阻拦,毕竟帝王日日为国出力,享用多些是应该的。
真要算起来,归属皇家,或朝廷不便、由皇家出面的交易买卖,每月进项都是巨额,大多数情况,是将内库收入挪出为国急用,而非将藏库之财敛入内库。
而所谓各地各国进献的奇珍异宝,吃不了用不了还换不成金银,除了新奇百无一用,藏库反而嫌弃,全堆在了内库,还能意思意思地平平从内库借的账。
十年下来,李骜自个儿都对内库的物什多少没了概念。
李骜这么一提,倒让谢卿雪想起些事来,便也没在意他愈露骨的眼神。
太子默默饮了口茶,视线落在食案再没往上抬。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想念两个弟弟,虽然他们在时往往家宅不宁,他不是在收拾残局就是在收拾残局的路上,但起码这种时候,不会让他一个人。
谢卿雪若有所思:“商贸利国利民,更是知己知彼的好法子,现在域兰伯珐皆归我大乾,内库的金银奇珍放着也是放着……”
十年前,她便深知有钱好办事的道理,无论推行何政,金银都是最坚实直接的后盾。
李骜瞧她的心思又到了国事上,手指渐入她袖中,攀上玲珑腕骨,又一点点向上。
皇后的肌骨冰雕玉琢,肤白胜雪,触若凝脂,常年初雪般的馨香萦体,侵肌透骨……
啪!
清脆一声响,打断了帝王的思绪。
手背火辣辣的。
抬眼,皇后虽笑着,眼中却比寒冰都冷。
太子亦惊了一瞬,恰此刻菜上来了,他极有眼力见地忙着帮忙摆盘,假装没看见空气中的刀锋箭雨。
李骜欲说什么,却见他的皇后已转过头,半个眼神都没给他留。
一顿饭,皇后与太子有说有笑,帝王在一旁食不知味,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饭吃完,关于贸易的诸多事宜谢卿雪也与子渊聊了个差不多。
太子说的许多见地皆得了母后夸赞,开心得早将父皇之郁郁抛到脑后了。
趁着谈兴还欲往西市去逛,李骜拦住,带着几分强硬。
“先去歇息。卿卿,暮鼓之前再去,来得及。”
李胤这才察觉,母后的面色似乎有些泛白。
谢卿雪躲开他揽她的手,还是不与他说话。
要不是孩子在顾及些他的颜面,她早就将他撵出去了。
“卿卿。”他又唤她。
李胤也劝:“母后,身子要紧。”
谢卿雪稍一迟疑,李骜的铁臂便将她带入怀中。
她没再说什么。
离此处较近的便有一处馆驿,名曰乾都馆,专为接待进京述职之高官及外来使臣。
馆高足有四层,所用规制极高,占着最好的地段。
客房南北通透,南面临湖,风景名胜,北面不远便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市,可观人间百态又不至于吵闹,多少达官贵族想入内享受却拿不到资格。
谢卿雪一行还未到门口,馆驿长便诚恐惶恐地迎了上来,在外不能直呼尊讳,便一口一个东家地招待。
引他们直上顶层的乾号房。
谢卿雪特意行得慢些,有意观察馆内经营状况。
馆驿长能到这个位子,也是个人精,他们人还没入房,一沓厚厚的簿册就有人来送入他手中,再在他们踏入房门前对着帝后二人躬身奉上。
李胤主动命给他,馆驿长也不纠结,动作行云流水得仿佛早有预料,惹得谢卿雪多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就被李骜的身形挡住。
谢卿雪:……
都没心思瞪这个人了,转身入房。
没了旁人在侧,李骜粘在她身边,默默的,不辩解也不说话。
只在谢卿雪到榻上时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低磁的声线几分委屈地唤:“卿卿……”
他的怀抱很暖很暖。
谢卿雪当真是气也不是骂也不是,侧身捏他的脸,咬牙:“你这面皮都被你自个儿吃了不成,什么场合都敢胡来!”
从前只在闺房才唤的卿卿如今时时挂在嘴边便也罢了,还学会了耍赖耍流氓,孩子跟前都分毫不顾虑。
这十年,他是将自个儿修炼成精,跳脱世俗了是吗?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李骜低眼,深深看着她。
仿佛在说,那又如何。
谢卿雪眸光迎上,毫不输阵。
很好,他现在较以前还进步了,没直接和她对着呛声。
两人愈离愈近,呼吸到彼此的呼吸,鼻尖差一点点便要碰上。
窗外湖水的潋滟波纹携着细雨春光,款款落在他眉宇眼睫投下的清影。岁月安好。
他猝不及防,偷啄了下她的唇。
在谢卿雪震惊的目光里,又啄一下。
谢卿雪脸都红了,一个巴掌糊到他脸正中推开。
恼羞成怒:“李骜!”
“我在。”
李骜抱紧她,亲昵眷恋地又贴过来。
谢卿雪唔了一声,别开,冷讽:“狗皮膏药都没你黏。”
李骜没再说话,就这样抱着她,好像怎么也抱不够。
谢卿雪渐渐软了身子,耳稍的红还未褪去。
许久,他哑声道:“安置吧,醒来卿卿还要去西市呢。”
话语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谢卿雪没由来心上发酸。
她回身,手在他的面庞,指梢一寸寸勾勒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由着她,及到唇边,含住她的纤指,不肯松开。
谢卿雪气息轻轻一颤,半边手仿佛都要化在他口中。
李骜揽着她倒下去,帐幔落下,光影绮糜。
他按着她,混乱灼烈的气息里,一个长久又迷乱神思的吻,极尽温柔,惹得谢卿雪无意识地轻吟,泪顺眼角流下。
“卿卿……”
他又唤她,自醒来后,他总是这样唤她。
她搂住他的脖子,以不成调的嗯答他。
身子热起来,她闭上眼睛,气息急浅。
李骜在她要迎向他的时候停下来,湿烈的吻向下,停在脆弱纤细的脖颈,又蜿蜒着往侧面,吮她嫣红落霞的耳垂。
喑哑哄着:“睡吧。”
谢卿雪蹙眉,想说什么,又不知何时意识渐渐沉下去。
整整一个上午,她的身子,实在太累了。
李骜抱着他的皇后,手松松圈着皇后的雪腕。
那腕与他的手掌相比纤细极了,仿佛轻而易举便能折断,失了生机。
他一直睁着眼,从日昳至临近夕曛,金辉将要西沉,数着皇后梦中清浅的一呼一吸。
谢卿雪迷朦间翻了个身,他才回神般,轻唤她的名字。
……
从乾都馆出来往西市时,离暮鼓时分也只有半个多时辰。
幸好慢悠悠一圈逛下来,也只有一家卖状报的小摊铺让人有些兴趣。
状报没有邸报那般正式,既会登载朝廷各类动态,也会有许多笔者或抒情或针砭时弊的文章,还会有时下百姓间流传较广的小道八卦。
因而无论是路过的官吏、进学的学子,还是识些字的平头百姓,都能从上头寻到感兴趣的内容,十分受欢迎。
这也得益于科举的兴起。
科举让老百姓有了光宗耀祖的盼头,京城作为天子居所、权势最盛之地,自然也掌握了最好的教育资源,不光让地方豪族纷纷迁徙打破几百年来割据之隐患,也让官学私学雨后春笋般迅速兴起。
各地启蒙之学更有官府补贴减免束脩,如此一来,识字不再只是读书人的事,读报自然也不再单是读书人的事,只要肯努力,人人可知天下事,明天下理。
如此刻,与他们一同在摊前拿状报看的,就有许多布衣百姓,不然,这处摊铺也不会开在西市。
谢卿雪翻过几张半月前便知晓的消息,停留在一篇斥现行之马政的文章。
还未看完,便听子渊轻声念出了笔者的名讳。
“……隐市之士。”
谢卿雪身侧就着她的手看的帝王闻言,鼻间发出一声轻嗤。
谢卿雪以肘捣了他一下。
她知晓他为何如此反应。
此文虽言马政,归根到底却是在说农桑,道马政之兴再不干预平衡,养马赚的钱越来越多,百姓便都去养马没人种地了,还危言耸听道若事态再严峻些,家家户户很快就要吃不起粮,饥荒近在眼前。
如此夸大博眼球的文章在先农礼与亲蚕礼的间隙登报,谈何大隐隐于市,怕是恨不得下一刻便能千古留名一字万金。
谢卿雪在李骜欲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子渊皱眉欲辩时,将两份状报的钱给店家,一手一个将两人拉走了。
坐上回宫的马车,李骜还未说什么,子渊便忿忿不平地就此文章道了半路。
听得谢卿雪眼中笑意愈浓。
李骜中途本要开口,瞧了眼皇后的模样,便再挪不开目光,长臂半揽住皇后,微勾唇角,余光落在自车帘荡入的斑驳余晖。
耐心待子渊说完了,谢卿雪方欲开口。
想着子渊方才少年郎般义愤填膺的鲜活模样,哪怕尽心遮掩,依旧难掩几分促狭:“子渊适才反应,倒是正中那位隐市之士之下怀。”
李胤聪慧,稍一点便明白过来。
却依旧难以认同:“此人如此夸大其词,就是故意要引起这诸多辩驳,纷纷议论?如此行径……”
他欲道类似小人之言,又觉得有些不雅。
李骜瞥他一眼,“不然,他如何将文中观点大肆传扬?”
向来,人们最爱传播有争议之事。介时马政之弊人人皆知,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布衣也能影响谏官之思,于朝堂谏言,如此上达天听,夸大一些又有何妨。
李胤想起曾经朝堂之上许多借民意奏议之事,恍然人们皆道民意之重,却从不想,这民意也可如此操控。
他自认所知之事不少,朝堂每一言皆能窥见来处与因果,却不想一叶障目,真正不了解的,竟是民意二字。
“……如此说来,诸如状报、茶馆、乃至市井,皆可成为民意诞生之处,但真有此功力的,想必不多。”
此事的道理并不复杂,可若未亲自接触切身体会,却是极难想到。
谢卿雪透窗去望愈沉的暮日金晖,“是啊,擅起虚假舆论者有律法处置,这位隐市之士,却只有夸大,不曾有一句虚言。还能在这样的时候,以马政做文章。”
执政者提出一项国策之时,往往也深知国策力有不逮的弊处。
此人文章所述,多年前朝堂上早有过争论。她与李骜更是提出此策之时便预料到今日。
当初内忧外患,大乾边关连年征战,军备除了粮草之外,马匹也是重中之重。
经年损耗之下,太仆寺统管的各地监牧供给远远不够,只能以惠民之策令百姓养马,于当时,此策救国于危难,可时至今日,确实不免会与农桑冲突。
前些日子临近先农礼时,她还与他探讨过,确认了改策的大致方向。
只这般动民之利益的事与杀俘虏立国威不同,只能徐徐图之,且尽可能将影响减到最小。
政事堂议事才刚有个开端,民间便出现了这样的文章,这隐市之士,当真不简单。
谢卿雪将朝中可能之人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像的。主要此事知之者甚少,那些个政事堂的老头子有话直接谏言便是,根本不必拐这么大个弯,这么些年了,也没人的嘴生成了个筛子似的到处漏。
李胤:“父皇母后,可要儿臣遣人探查此人底细?”
谢卿雪看向李骜。
却见李骜颔首,她没忍住,偷偷碾他一脚。
李骜神色不动。
……
在到了乾元殿寝殿,只余他们二人时,李骜抱着谢卿雪:“卿卿,疼。”
谢卿雪:……
不说还好,一说,她还想给他一脚。
但由于姿势不便,她只拍了下他的手。
拍完被李骜反手捉在了掌心。
揉着她嫩软的指节,低磁的声线滚在耳边:“让子渊历练历练,不好吗?”
谢卿雪挣开,又拍他一下,再被他握入手中,这回紧了许多。
谢卿雪轻哼,“历练,你怎的不直接将罗网影卫司皆给了子渊,让他好好历练?”
李骜不说话了。
一会儿,他唤她的名,声线又低又软。
谢卿雪使坏,在他掌心动着挠他,口中愈发不虞:“让子渊去做随意一个罗影卫便能轻易做到之事,这叫历练吗?”
莫说让罗影去查了,怕是那所谓隐市之士的九族卷宗,都已在罗网内躺着了。
未曾上报,只能说明此人与朝中确无足以危害朝政的牵连勾结。
堂堂太子,大材小用,白白折腾。
谢卿雪语气重了些:“我知你盼着子渊羽翼丰满,能做到你我当年之事,可子渊就是子渊,不必走任何人的来时路。”
“子渊而今之成就,已是他成长环境下所能之极致,内阁那些老臣都少有不服。
你应能感受到,储君之明,于国之安稳有多么重要,子渊理应站在你我之肩上,走得更稳更远。”
谢卿雪侧身,双手环住他的腰,枕在他的胸膛。
“往后还有许多许多时间,慢慢来,不好吗?”
李骜抱得更紧。
谢卿雪没有注意到,他环抱她的手,骨节泛白,指稍在微微发颤。
喉头滚了几滚,才喑哑道出一个字:“好。”。
翌日便是三月十二,内宫六局上下都在忙着预备第二日的斋戒及紧随其后的亲蚕祭礼。
认真说起来,亲蚕礼确实较先农礼宽松灵活些,散斋及致斋的严格程度较先农礼皆降了一级。
散斋在平日所居正殿,凝心静神便好,致斋也无需前往宫外,宫中寻一寂静的斋室即可。
谢卿雪也懒得再让折腾,直接用了前些日子帝王刚用过的太极宫斋殿,一应物什略换一换,便住了进去。
隆重繁复的香汤沐浴,着新制钿钗礼衣,入了内殿刚要展开祝文再看两眼,下朝回来的帝王便和之前的皇后一般,略作乔装光明正大地进来了。
谢卿雪默默将祝文合上,亲蚕礼斋戒期间事宜本就没有先农礼繁多,名义上还不允许处理日常事务,她这两日实在看了太多回了。
太过无聊轻松也确实有些无聊。
拉李骜坐下,她倚在他身侧,提起大长公主,“前几日你说的,宸郡公确实只是养了个外室?”
“……只是?”
就这,那李宸都已被他斥了个面红耳赤。
谢卿雪:“昨日初演祭仪,姑母当着诸多命妇,竟隐隐有心神不宁之感,若只是一个外室,不至于让姑母如此忧形于色。”
永晟大长公主何许人也,是历经两朝、一路伴先帝从乱世走来的皇家嫡女,见识不知有多少,她一直想不通,得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才能让姑母如此重大的场合都抑不住情绪。
李骜握住她的手,“卿卿是担心,大长公主不愿提及之事,会有更大牵连?”
谢卿雪:“大长公主的亲家是成国公,成国公夫妇虽忠勇,却又死脑筋又古板,若是大事,真闹出来不好收场。”
再死脑筋也懂些轻重,不会在亲蚕礼这个节骨眼儿上节外生枝,可过了亲蚕礼,便又是她收拾烂摊子的时候。
没到当老祖宗的年岁,倒是整日得操心老祖宗操心的事。
李骜唇角稍提,让她靠在他身上,为她按揉两侧太阳穴。谢卿雪为祭祀致斋撑起的劲道一泄,便觉浑身发软,也任由自己放松身子,嵌合入他怀中。
李骜安慰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漠然的霸道:“当真闹出来又何妨,李宸敢做,便该承担后果。卿卿不想烦心,由他便是。”
他的力道刚刚好,谢卿雪不由几分昏昏欲睡。
还记着应:“哪能这般,毕竟是夫君的亲姑母……”
李骜听她渐没了声,垂眸,看到她的眼已闭上,小小一只在他怀中睡着了。
李骜凑近,鼻尖轻抵上,与他的卿卿蹭了蹭。
他想说,没有人比卿卿更重要,又怕吵醒她,便在她耳边气声低哑地缓缓道出,如同誓言。
他抱着她、暖着她、让她安睡,也代她查验了明日亲蚕礼需用的金钩、桑筐等器具,代她看遍斋殿中陈列的春茧。
而后,便一直陪着她。
躺在她身边,抱她入怀中,近得一呼一吸如丝缠在一处,他贪恋她的每一点气息,唇轻轻碰上她的唇角。
中途谢卿雪迷迷糊糊地转醒,感受到,本能钻入他怀里,抱他的腰身,又哑又软地唤夫君,眼都没有睁开。
李骜给她喂了水,哄她:“明日仪程繁复,卿卿多睡会儿,其它都有我。”
谢卿雪便安心沉入梦乡,自己蹭啊蹭,定要枕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的身子就像个大火炉,抱着总是很舒服。
李骜看着怀中的皇后,无人能望见的夜里,眼眶渐有些红。
……
也没人知道,子时前最深的黑暗里,他离了他的皇后一会儿,去见侍御医原老先生。
太极宫偏殿,原老先生跪在地上好一会儿,帝王才松口赐座。
原先生主动开口:“殿下的身体状况总体来说较为稳定,只是臣将陛下新搜集的医书札记翻遍,也还是不曾寻到头绪……”
这么些年,不止宫中,天下的医书典籍都几乎查遍,皆寻不到皇后的病由与医治方法。
就算民间偶有听闻类似的症候,细究起来也并不相同。
一日寻不到,一日便无法将病根除。
李骜:“……先生的意思,是说若一直这般下去,皇后还可能会如十年前一样,昏睡不醒?”
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仿佛与往常议政一般无二,平稳威严,含着让人无法轻忽的霸烈。
可细究,底下藏着的,却分明是痛楚累积太多的麻木。
帝王的唇上,已渐渐没了血色。宽容的龙袍遮掩彻底僵硬的身躯。
他并非没有想过,可……
原先生长长叹息:“也只是种可能,为今之计,臣只能竭尽所能为殿下调养身子。
只是陛下,还是那句话,莫让殿下劳累忧心,情绪起伏太过。养心,往往比养身效用更胜百倍。”
御医离去,帝王依旧在原地,他一直等,等收拾好心绪,等满满是卿卿的心静下来。
才跨步离去,回到皇后身边。
好像从不曾离开过。
月色的微光自窗映上偏殿的青砖,帝王立过的地方似有几滴深色。
像,刚凝固不久的血——
作者有话说:啊,没写到搓衣板,预计下章~
ps:卿卿的病会好的!
还要和霸烈大皇帝李骜白头到老呢!
第22章 逆言
三月十六辛巳日, 乃大祀亲蚕礼举办的日子,北郊先蚕坛神座、祭品、祭具早就准备妥当,等待着皇后及诸命妇的到来。
丑时谢卿雪便起身了,往日这个时辰她正是深眠, 昨日几乎睡了一整日, 此时起倒不觉得有多乏累。
焚香沐浴更衣, 着盛装的钿钗礼衣,拿了女官呈上的金钩与采桑筐,回眸, 帝王着简简单单的一袭深衣,就在不远处望着他。
她身上的钿钗礼衣是青质的深衣,大袖连裳、素纱中单, 佩十二钿钗,与帝王的十二旒冕对应。
虽非最高等的袆衣, 也十分繁复, 光是梳妆打扮就用了不少时间。
至卯正,谢卿雪方乘厌翟车出宫,诸命妇依品阶乘车随行。
《采桑乐》乐声里,銮舆内,谢卿雪倚着李骜, 把玩他腰上龙纹环佩。
李骜揽她腰的手臂用了些力, 撑着她的身子尽量让她少些辛苦。
因着亲蚕礼随行大多为命妇及宫中女官,加上帝王本身武艺非凡,并未如之前谢卿雪般做过多乔装, 只要提前到厌翟车上候着,之后避着些人便好。
玩着玩着,谢卿雪手碰到他的衣袖, 便顺着要去牵他的手,却不想,李骜想起什么般,避了一下。
谢卿雪微怔,轻声:“怎么了?”
李骜心虚,手要攥成拳,却在皇后柔夷覆上时顿住,半僵硬着,不知所措。
谢卿雪察觉不对,眉心微蹙。
她没说话,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帝王顺着她,不敢用力。
最后一根小指掰开,他的大掌摊开在她眼前,掌心鲜红还未结痂的伤口刺入眼帘。
“……这是不小心撞到案角,不疼,便忘了。”
帝王向来低磁十分有中气的声线难得有些弱。
谢卿雪心疼地一点点抚过伤口的边缘。
声线却转冷:“吾怎的不记得,乾元殿还有掌寸之间有四个案角的桌案?”
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这样一看便知的谎。
子渊三岁就不说这样欲盖弥彰的话了,他今年几岁?
李骜不说话了。
与四个案角相比,撞了四回更显得头脑有些毛病。
谢卿雪瞪他一眼,回身取来御医特配专治外伤的金疮药,细心一点点涂好,再用药布包扎,松松系了个结。
李骜看着几个都快结痂的小伤口裹成了手心被刀割了的效果,不敢说话。
谢卿雪看了几息,伸出手,避开伤口,与他十指相扣。
“再不拿自个儿身体当回事,我便将这许多伤,在自个儿身上原样复刻一份。”
她的声线缓慢微冷,明晃晃的威胁。
既然总是记不住,那她便换个能让他记住的法子。
“别……”
帝王忽然倾身抱住了她,她髻间长长的钿钗就在他耳边。
“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以后定不会再犯。卿卿不要。”
他的声线里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又这般裸露,仿佛他身上所有坚硬的外壳皆不见了,只剩下一颗满满全是她的柔软的心。
更有种,怕不惜一切代价也无法留住的惶恐与痛楚。
谢卿雪怔然。
她轻轻回抱他,像哄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好,不会的,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夫君,我见不得你受伤,哪怕是再小的伤。”
曾经征战沙场的那些年,他实在受了太多太多的伤,多到她稍一回想,都是克制不住的心痛。
将军百战,累累军功,安定天下。世人却只见捷报,不知将军身上,有多少夺命的伤。
他抱她许久,谢卿雪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她能感觉到,他好像又在克制些什么。
谢卿雪默不作声,望着銮舆外若隐若现的风景,稍侧脸,下颌抵在他的肩上。
她知他的肩很宽阔坚实,她曾一寸寸以唇以手丈量,但她更知道,再宽阔,也有边际。
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喜欢一个人扛。
他又怎么知道,许多事,她一定承受不了?
再侧些脸,瞅他,瞅着瞅着,将手从他腰间抽回来,捏他的脸:“老实说,你究竟有多少瞒我之事?”
眼见话落一瞬,李骜的身子僵硬如石,被她捏得侧颊变形,都没敢看她一眼。
谢卿雪轻哼一声:“看来还不少。”
“前头便是先蚕坛了,今日先放过你,予你几日时间好好想想。”
辰正,厌翟车入了先蚕坛的临时帷宫,谢卿雪金屋藏娇一样将帝王藏在了里头。
至巳初,祭礼正式开始。
谢卿雪抱了帝王一下,唇凑近他的耳郭,低声:“夫君,我去了。”
李骜应,不放心地又嘱托一遍:“若仪程中身子不适,要及时说,切莫强撑。”
谢卿雪笑:“我会的,夫君放心。”
出了帷宫,她北向立在高高的先蚕坛,正式开始之前,回眸往帷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永和》奏乐声起,太祝朗声肃穆,跪读祝文。谢卿雪撒香茅、酒醴于地,率诸命妇再拜。
此为正祭之迎神礼。
仪程缓慢庄重,仅这一项便足足半个时辰,而后巳正,奠玉帛。
捧黑帛、苍璧徐行升坛,谢卿雪跪奠玉帛于神座,太祝奠酒,初献礼成,之后献礼由鸢娘率领众女官完成。
至巳末,为采桑礼。
谢卿雪往坛台间通道更换鞠衣,掀开帷帐,果不其然,不见女官,只见高大威武的帝王。
谢卿雪眸中染了笑意,由着他服侍自己。
鞠衣为桑黄色,如初生之桑叶,上为窄袖短襦,下为齐腰褶裙,转身时她故意使坏,靠入他怀中。
鞠衣的窄袖与帝王的广袖交叠,她踮起脚尖,唇瓣蹭了一下他的下颌,留下一点红痕,色泽就像是她眼尾的朱砂印。
帝王以指抚过,轻轻落下一吻。
他为她理好衣冠服饰,目送她往坛东采桑台。
“爰求柔桑,爰采爰筐……”
悠扬的《懿和》乐声里,他的卿卿执金钩亲采桑枝,往复三次。
皇后侧颊映着暖茸的金芒,鲜活而圣洁,将桑叶投入青筐时,他迎上她笑望的眼,心颤动不已。
皇后及诸命妇采的桑叶由蚕母送至蚕室饲蚕,午初时分,终献饮褔,饮了福酒,用了胙肉,再分胙肉赐予命妇百官,便为礼成。
午正换回钿钗礼衣,在《舒和》乐声里行毕最后一礼送神望瘗,复乘厌翟车返宫。
许是饮了些酒,谢卿雪雪玉般的面颊染上些许曛红,醺醺然靠在他的肩上。
李骜提议为她拆去簪钗,谢卿雪摇头,语调无意识地略微拖长,清冷的声线添了让人爱怜的软糯:“回去宫门口,还要受诸命妇拜辞呢。”
他却抱住她,大掌捧上她的面颊,吻她的眉眼,“无事,拜辞而已,卿卿不必亲自露面。”
谢卿雪只觉脑中又清醒又不清醒的,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让鸢娘代也是一样的。
今日所有参加祀仪之人都起得很早,如此,还能让人早些回去歇息。
于是点点头。
由他亲手簪上的十二钿钗,此刻由他亲手一个一个拆下,长发半披下来,色泽更盛世间最好的墨缎,一缕抚过她眼尾朱砂,像挠在他心上。
李骜毫无抵抗之力,大掌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上去。
谢卿雪无意识地嘤咛,后来,连嘤咛也被他吞入口中。《凯安》乐里,她像是被拖入魔域的仙,不管不顾,于最庄严里沉沦。
神志浮沉,她手软软攀在他肩上,有些不明白,她怎么就……这么由着他胡来呢……
明明先前在无人的斋殿,她都……
思绪被一声急促的喘息打断,乐声钻入耳郭,她不可抑制地颤起来,泪滑下面颊,心也湿漉漉的。
李骜保护一般,就着这样的姿势将她按入怀中,广袖一揽,她整个人便埋在他胸前,一切隔绝,只有他的气息。
春夏之交,天如孩童的脸,倏而便落起雨来,鸢娘代传恩令,命诸命妇入城后早些归家,未初时分,卤簿仪仗至内皇城。
透过五彩翟羽帘,朦朦的雨雾里,豆大的雨珠成串砸在清游骑的明光铠上,溅开阵阵水花。
也在持槊卫丈八长槊刃上黄绢,那明晃晃的黄染湿滴雨,色泽愈发鲜艳,耀目更胜金凤云纹的绛引幡与缃色黄麾幡。
《凯安》乐依旧,十二部鼓吹乐,一组宝匮案,八扇高六尺重翟羽扇皆落在雨中,宫人女官的鬓发湿透,唯华盖威仪,日月星辰纹仿佛生来便迎风雨,玉铃声清脆地穿透雨幕,响在耳边。
嘈嘈切切如玉珠落盘,让谢卿雪的头脑愈发混沌。
雨雾带着凉意氤氲进銮舆,她本能往更暖的地方去,听见李骜唤她,懵懂抬头,纤臂往上,抱着他的脖颈蹭蹭。
声音无意识含了软意:“有点晕。”
李骜轻拍拍她的背,低头,将她抱得更紧,“嗯,以后不饮酒了。”
谢卿雪“嗯?”了声,疑惑:“为何?我酒量好着呢。”
李骜笑了,顺着她的话应声。
这一日,帝王伴皇后进了乾元殿寝殿,再未出来。
汤浴池的动静从一直持续到了华灯初上时,帝王被折腾得衣衫尽湿,才将皇后伺候好了,得以安寝。
忙碌之事告一段落,谢
卿雪本以为之后可以好好与他一同消磨时光,却不想连着两日某人都早出晚归,人影都捉不到一个。
谢卿雪有些郁郁,懒支下颌问鸢娘:“近日朝中也无大事,陛下神神秘秘,能忙何事啊?”
大祀刚结束,伯珐通渠之事有条不紊,马政改策不过刚有个眉目,远不到实施之时,用不了他一整日时间。
说着,连带想起:“子渊也是,这两日午膳都没过来用。”
鸢娘帮着想,倒是想到一桩:“莫不是定州海患?”
谢卿雪半信半疑,“倒有些可能。”
只不过海患鞭长莫及,先前消息传来时该做的便都已经做了,这种拳头就是硬道理的事,决策千里可不管用。
正巧有女官进来禀报这些年以皇家名义所经营贸易及内库事宜,一忙起来,这点疑虑很快被日理万机的皇后殿下抛诸脑后。
帝王与太子所忙之事,倒真与定州海患有关。
不过不是事,而是身处其中的人——
三皇子,李昇。
眼看子琤去往定州的消息要传回京城,李骜确实不想卿卿这时候还被蒙在鼓里。
于是想着将前因后果尽可能委婉地梳理清楚,辅以相关案卷记录,他亲自呈予卿卿说明。
然而,仅仅过了半日,李骜便深切体会到,这桩事有多难。
难的也并非事,而是事中之人。
子琤真是生来便有翻天倒海的本事,何事落在他身上,他都能搅得所有人不得安宁,偏长了个诡计多端的脑子,回回能把底线踩塌了达成目的,李骜越看越生气,实在气得不行时,板着脸独自坐回龙椅缓个半刻钟。
独留太子勤勤恳恳,大气儿不敢出地整理。
连这两日在御书房与陛下奏对的大臣都感觉出气氛之压抑,回去后悄摸到处打听。
李骜甚至生出让人将那混小子打昏了绑回来的念头,但思来想去,硬是想不出人选。
混小子那一身武艺,总不能他亲自去。
最后的最后,还是太子提出将整理的年头放宽些,慢慢来,说不定母后更容易接受。
帝王:……
他觉得,莫说卿卿,便是他从小将那小子看到大,都说不出真正接受二字。
但,也只能如此。
又是一日寝殿里熄了灯帝王才回来,谢卿雪在黑暗里摸摸李骜微凉的脸,让高大帝王的脑袋挨在心口,问:“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李骜大致说了几桩,都是他今日确与臣工商议之事,谢卿雪倒未曾怀疑,听完还笑他:“是谁说这些年能让我们陛下忙的,也只有伯珐域兰这些大事了?”
这句话没错,也确是他说过的,李骜只能闷声认下。
低头,低磁的声线在皇后耳边:“卿卿可是想我了?”
谢卿雪没有避开,她往前,抱紧他,许久,嗯了一声。
李骜心软成一团,大掌在她耳侧,将她抱入怀中,唇触在她唇角。
谢卿雪却微侧开脸,埋在他颈窝,一团一团浅浅地吐息。
“今日若非事忙,我本想去寻你。”
“李骜,不许你再这般不顾身子废寝忘食,无论为了什么。”
李骜动作一顿,寂静里,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顿了几息:“好。”
……
翌日,又是谢卿雪还未醒来,李骜便已出门。
她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们都忙碌之时,那时他天未亮便起身去了政事堂,午膳与大臣们共用光禄寺备的廊下食,夜深才归宿。
她身子不好熬不住的时候,哪怕同床共枕,也往往一连四五日都见不到面。
从前,她不曾与任何人说过,她有多想他。
因为国事总是比夫妻之情来得更重,她知道,她不该为此抱怨,她该为他分忧。
可是现在,一梦十载,再无人比她更能体会到光阴无情,她不想再默默忍下。
这世上的日子,来日难料,总是过一刻便少一刻,她盼着每一刻,都有他相伴。
更何况,她生来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她不想她的夫君、孩子因公事忙坏了身子,有朝一日体会到她的苦楚,她只盼着他们康健平安,百岁无忧。
想到此处,她放下案牍,望着窗外出神。
一会儿,吩咐鸢娘:“去前朝问问,陛下何时下朝。”
等了半刻,腿脚麻利的内侍入内回:“殿下,朝堂正议马政之事,祝苍大监说,没个一两个时辰下不来。”
仅是三言两语,谢卿雪都能想象得到是何等场面,又知这般的事总是避免不了听人扯嘴皮子,只好让御膳房备好午膳,到时命人送去,也顺带为那些辛苦了一上午的大臣改善改善伙食。
鸢娘皆分派好,回来时问:“殿下,午时您可要亲自前去?”
谢卿雪摇头:“吾便不去了。”
她知他总是忧心她,她一出现,他又无法安心了。
况且,听说她的父亲谢侯今日也在。
她微垂下眼帘:“鸢娘,准备准备,我们微服出宫。”
鸢娘微讶,“殿下?”
谢卿雪抬眼:“永晟大长公主为亲蚕礼出了不少力,今日,吾前往大长公主府拜会答谢。”
因她的身子劳烦了姑母,总不好事后没半点表示。
鸢娘了然,“好,臣这便去准备。”
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就在达官贵族扎堆儿的太平坊东巷。
出宫门前,谢卿雪命人给李骜知会一声,若他午后结束得早,可同来大长公主府。
鸢娘看着殿下侧颜,心下想,说是“可”,其实到时若不来,殿下回去不愉,可有陛下受的。
出了皇宫正南丹凤门,谢卿雪却没有直接前往公主府,而是绕了些道。
上职的时辰,坊巷并无多少人,偶有朗朗读书声从各府邸中传出。
鸢娘原以为殿下是想散散心,直到一众人随殿下步伐,停在了一处巷口。
抬眼望去,不远处正是殿下娘家,谢府。
是殿下自幼长大,住了十几年的家。
鸢娘心中兀地,针扎一样地疼。
高墙大宅,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已是回不去的过往。
殿下从前哪回来不是被府中笑语迎入,父母疼爱,兄长呵护,可是现在,却只能独自立在府外,连上前都不曾。
鸢娘也想知晓为何,但恐怕除了谢侯与明夫人,无人知晓为何他们要对殿下避而不见。
认真论起这十年,陛下对谢府恩宠不减,与从前一样地委以重任,人人皆知谢侯之尊。
论亲近,就是十年前,陛下对他们也从未有过亲近之意,最多私下身为人婿,多有尊敬罢了。
分明看起来一切未变,又为何,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呢?
陛下不想让谢府的消息传入内宫,不想让殿下因此伤心,可父母兄长如此,殿下如何能不伤心?
谢卿雪没有看多久。
谈不上多伤心,更多是好奇,好奇究竟是何事让他们如此。
一梦十载,所有人都多了许多她不知的隐秘,怪不得俗语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想到此,不免失笑。
至公主府,大长公主笑语迎出来,怕皇后嫌府中杂乱,解释说今日她那孽子回来,混不吝地还带了狐朋狗友,她管又管不住,不免吵闹些。
谢卿雪忙道无妨,“今日来只为拜谢姑母,莫打扰表弟。”
两人相携入内,公主府五进七重,玉砌雕栏,层台累榭,画栋连云,大长公主又是个勤快爱操持的,十年来着实变化不少,定要执着皇后的手请她一一观赏。
赏景赏物,不免提及持家之道,当母亲的,不知不觉话题便到了儿女身上,说起来都是叹息。
“老身自问少时待阿宸尽心尽力,早些年还盼着他功成名就,现下也死了心,惟愿家事顺遂,可如今这光景……”
说着摇摇头,一生好强的公主,享了一辈子尊荣,到头来却栽在独子身上,如今莫说顺遂,有朝一日亲家追究起来,怕是她
的脸都要丢尽了。
谢卿雪宽慰:“表弟既无心朝堂,康乐亦是好的,只要您与表弟皆安乐康健,便为家事顺遂。”
大长公主以帕拭眼底,闻言,应声笑答:“对,殿下说得对。”
看眼日头,“瞧我,光顾着与殿下话家常,连午膳这般大的事都险些忘了。”
说话间,忙拉着谢卿雪往正厅去,还说要去叫李宸出来见礼,被谢卿雪给劝住了。
劝得了膳前,却劝不了膳后,大长公主实在盛情难却,谢卿雪顾及她一片为母慈爱之心,只好松了口。
大长公主欣喜叫下人去唤,结果半刻后下人小心翼翼来回,道宸郡公已出门去了。
谢卿雪都有些不忍看大长公主的面色,她听出她强压着怒气回那丫鬟,心间暗叹,圆了些场面话辞别。
如此还要亲自送她,谢卿雪忙以晚辈身份推辞。
刚出二进院门,大长公主中气十足的怒吼就传了出来,震得谢卿雪脚步都不由顿了半息。
回头,瞧见一片惊起的雀鸟从枝头往高处飞,连鸢娘面色都难掩震惊。
从前与大长公主打交道,可从来不曾见过这么一面。
忽便理解了为何宸郡公如此行径。比起当面面对,还是先溜为上日子比较好过。
怒骂声接连不断,直出了公主府才听不见了,幸亏当初先帝赐给大长公主的宅子够大。
既出了宫门,谢卿雪便不想就这般回去,尤其听说朝堂之上过了午膳诸臣还在争执不休,一家五口在家的才有三人,两个人忙,总得有一个人闲些,不是吗?
鸢娘低头抿着笑意,亦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往东市的路上给自家殿下讲宸郡公的事。
“听说宸郡公当年除了风流不羁些,并无多大的毛病,与大长公主的关系也还算尚可。
直到大长公主硬要宸郡公与成国公之女成了婚。”
“从那以后,宸郡公便三天两头地不着家,还屡屡出言顶撞大长公主,与陛下的关系也愈发僵硬。”
“陛下?”
这其中还有李骜的事?
鸢娘点头:“是啊,当年陛下一心扑在您身上,加上朝政诸事繁多,大长公主一提起此事,问询宸郡公也无二话,便做主赐了婚。”
谢卿雪蹙眉:“既如此,他有何可怨的?”
鸢娘:“臣也是听祝苍大监说的,说事后,宸郡公在背地里与人怨言,道陛下不曾读懂他当时言外之意,说是大长公主在场不敢忤逆,只能暗示,可陛下竟然罔顾他的意愿,成了这一桩荒唐婚事。”
“可当时陛下日日辛劳,国事尚且不休,又何来的精力察他的言观他的色。”
谢卿雪听着都有些恼火。
她成婚后只与大长公主往来,和宸郡公只有寥寥几面之缘,倒从不知,他竟是这样的人。
至东市酒楼坐下,鸢娘接着讲:“后来,宸郡公婚后愈发逆反,大长公主劝他什么,他便故意反着来,更是不顾成国公府,在外养了外室。”
“听闻他这外室是外头的清倌,他特意走关系将人改籍带了出来,留在身边日日疼爱。大长公主知道时,险些没将宸郡公打死。”
“只到底是自个儿亲子,当时再如何不同意,最后还是由着他了。”
谢卿雪眉梢微动,“这宸郡公的外室,是何时养的?”
鸢娘回忆:“也有小一年了吧。”
“小一年……”
谢卿雪若有所思,时间上虽勉强对得上,但她总觉得,大长公主所说之事并非是此事。
京中养外室的勋贵子弟不少,就算不说这些,大长公主当年驸马尚在世、两人情感不和打擂台时,大长公主自个儿都养过,还远远不止一个,怎么会为此事连代亲蚕礼都羞愧推拒。
她道:“此事大长公主有意隐瞒,想来并不光彩,除非成国公府有人为此事求到眼前,宫中便权当不知。”
清官难断家务事,能逃一桩是一桩。
听了台上说书人一回目跌宕起伏的前朝野史,眼瞅着还没有李骜出宫的消息,谢卿雪自行往乾都馆小憩。
歇息得精神头好些,鸢娘亲自服侍更衣,谢卿雪出门,打算往东西市逛逛。
别说,出门前有多想着李骜能在身边,出门后,便有多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光。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感觉,足以让人将什么夫妻儿女暂且抛到脑后,当一回不属于父母夫君儿女、只属于自己的自己。
此与盼夫君儿女环绕在侧并不矛盾。
与家人日日相伴幸福美满,偶尔独自寻乐亦可开心快活,人总是先爱己,才知如何爱人。
扶着鸢娘的手往乾都馆四层,到二层木阶拐角处,一处厢房的高谈阔论穿过房门,直送到谢卿雪耳边。
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光听语气,也知那高语的两人,定饮了不少酒。
馆驿长留意到皇后眼神,主动开口解释:“那头厢房内是宸郡公与威广将军之子陈暨。”
谢卿雪颔首,淡声:“为何他们二人可入这乾都馆?”
为何,自然是因着老子娘,大长公主不必说,那威广将军是新朝所封首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
先帝时期,他是第一个被派去跟在李骜身边出生入死的将军,真正的将帅之才,当年安定天下,军功仅次于当今帝王李骜。
如今虽年纪大了,但校场之上,除了元武将军乌羿,也无人能胜得过他。
大长公主与威广将军自然有入乾都馆的资格,可这宸郡公与陈暨,于朝廷无功无名,最多有个荫封的虚衔,自然没有资格。
不过此时馆中无贵客,看在父母的面子上不曾阻拦罢了。
馆驿长听这话音,心下顿时警醒,忙道:“是下官疏忽,这便将人请出,往后定严格把关,不让无关人等入内。”
正说着,那头的声音更高,听着约莫有什么“陛下”、“成国公”及些不堪入耳的腌臜字眼,馆驿长面色刷得白了,冷汗直流,忙不迭吩咐将人清走。
却被皇后抬手制止。
馆驿长眼见皇后殿下往那厢房处缓步去,腿发软,脚底板打颤。
今日都不是保不保得住官身的问题了,而是这项上人头明日还在不在。
回想一个时辰前,直想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离厢房越近,内里的声音在谢卿雪耳边便越清晰。
厢房里头高声狂语,碰杯豪饮。
“郡公今日当真豪杰,竟敢从大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溜出来,我还是不如你啊。”
宸郡公得意极了,“我母亲哪管得住我,我以前就是太听她的话了,连婚姻大事都被强逼着,这几年,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快活自在!”
“郡公就不怕成国公……”
“嘁,他能如何?”宸郡公不屑一顾,“他以为他女儿有多好,当初,是他们一家与我母亲沆瀣一气,才成了我们这对荒唐怨偶,如今自食恶果,他们还能有脸告御状不成?”
陈暨又是一顿吹捧,两个人好一番称兄道弟,还商量着何时何日同去寻欢作乐。
谢卿雪面无表情,只觉自己今日真是格外地有耐心。
终于,等到他们再提到宫中,说的,正是当年赐婚。
“……陛下?哈哈哈什么陛下,我那皇表兄,满脑子都是什么朝政啊皇后的,又无趣又可恶,当年,当年若非他,我如今,能这么凄惨吗!”
他还呜呜地哭起来,“小时候被他欺负,长大了还要被他祸害,他跟我母亲,就是一伙儿的!”
“他心狠手辣,滥用重典,朝中多少忠臣良将,皆因他狡兔死走狗烹……”
谢卿雪缓缓深吸口气。
“当真?”那陈暨震惊。
“怎么不是,我定王叔还未花甲便病逝家中,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哪个不是在他登基后古怪因病去世!”
谢卿雪推门的手顿住。
这番话,可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能说得出的。
“这……”事关重大,陈暨明显比李宸多了不少脑子,声音低下去,“这也不能说明就是陛下啊。”
“嗝,”李宸凑热闹般,学着压低声音,“我这消息,千真万确,我都想好了,若是他们敢告御状,我就以此威胁皇表兄,让他不可一世地老欺负我!”
谢卿雪神情愈冷,眸色有如寒冰,再听不下去,抬手推门。
屋内话未停:“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呯得一声,门大大敞开。
门外馆驿长再撑不住,重重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打着哆嗦。
门内李宸唬了一跳,不分三七二十一身手敏捷地躲到陈暨身后,陈暨拽都拽不出来。
“卿卿……”
死一般的寂静中,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唤。
是帝王李骜。
他明显听到了最后一句,唇上血色尽褪,眸中竟抑制不住,显出浓浓的慌乱失魂。
可此刻无人看他,谢卿雪也不曾。
她一个手势,暗处的禁卫鱼贯而入,将屋内两人分开,摁在地上。
跨入门槛,来到李宸面前,声幽寒如冰刺:“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是,是我自己……”李宸面无人色,快要哭了。
谢卿雪一脚碾上他伏在地上的手,居高临下:“不说?”
李宸痛呼一声,大喘着气涕泪齐下,潜力爆发,语速极快地道明前因后果。
“是我从前交好的友人去了定州为定王效力,他酷爱打探这些辛密我们时常通信他就告知我从定王府探得的消息,我从蛛丝马迹里推测出来的,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三皇子被送到定州海上剿匪,真的没有一句虚言求您放过我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最后一句,拉长调子边嚎哭边说。
哭着哭着,觉着手没那么疼了,试探性地往回抽抽,抽不动立刻鸵鸟一样埋下头,不敢动了。
“定王吗?”
李宸发着抖补充一句:“我们往来信件全都在家里要是要的话我现在可以全都拿来给你。”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音,颤颤巍巍抬头,眼前已经不见人影。
兀地,整个人被一下提起,他哎呦一声,叠声乞求禁卫大哥轻些。
将此事交给只听帝王号令的神武卫,谢卿雪转身离开。
可是转身一刹,眼前仿佛蒙了层冷冷的白光,来回地晃,让她有些望不清脚下。
跨出房门时险些绊倒,她被扶了一把,那只手未松开,她知道是他。
谢卿雪由他撑着自己,侧脸看他,想道陛下来了,却说不出话。
他的面色仿佛很白,谢卿雪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看不太清。
“卿卿,我……”
谢卿雪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回宫。”
还未行至楼梯,她便再支撑不住,被他抱起。
周遭旋转,听觉、触觉皆虚幻混沌,将所有人的脚步声猛然放大,大得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也感觉不到自己身处何处,是横是竖,只余头晕耳鸣。
李骜抱她上了马车,不断唤她的名字,谢卿雪尽力平稳急促凌乱的气息,在他怀中眉心紧蹙,偶尔会应一声。
心里不断说服自己,那李宸满口荒唐悖逆之言,又是个不着四六的软骨头,所说不一定对,她的子琤不一定就在定州海上,子渊分明说他们皆在游学,已在归途……
可有些话,就算全然虚假,也足够锋利,天然有刺穿肺腑之能。
——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话语拆成一个个字眼,不断在脑海中盘旋,搅得她头痛欲裂,几乎快要感知不到外界。
浮起的每一幅画面里,都是小小的只知啼哭的子琤,只有在她怀中才显得乖巧些,会咧开嘴向她笑着吐泡泡的子琤,下一刻,便只余一个浑身浴血的清瘦背影。
她恍惚分不清时光,分不清哪些是昔年送他征战后,整夜整夜的噩梦。
太疼了,疼得……口中仿佛尝到了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这次真的是下章了呜呜呜呜
卿卿可聪明了,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底线之后,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ps:这章大肥更嘿嘿,感谢大家开文前和开文后的营养液~
第23章 放纵
稍缓过来些时, 半睁的眼帘里满是映入殿内的暮色金辉,她被抱得很紧,他在说些什么,声音已然很哑了。
她稍动了下, 他又忽然安静了。
谢卿雪抬眼, 看见帝王几乎赤红的眼眸, 面容毫无血色,她抬手抚上他的脸,虚弱得只余气声。
竭力提起一丝笑:“没事的, 夫君莫怕。”
“我只是……”她顿下,缓口气,“只是不曾想到, 连这点情绪波动都,都已承受不住。”
若放以前, 那些乱世里担惊受怕的日子, 怎么熬得过来呢。
李骜单手掌住她的下颌细颈,让她靠在他的颈窝,他低下头,侧脸抵在她发顶,喘息着, 胸口在发颤。
他用不成模样的声音安抚她, 小心翼翼问她能否让原先生进来,谢卿雪浑身软得没有力气,嗯了声, 一滴泪顺着眼角没入他的衣襟。
谁都没有再提子琤之事,包括后来进来的太子。
可是谢卿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渐渐懂了。
她没有问鸢娘, 李骜没有主动说,她也没有问他。
她甚至努力不去想此事,一心一意想将身子快些养好。
她从来看得很开,若非如此,这样大夫笃定活不过二十的身子,有太多太多的时候能要她的命了。
直到某一日用过晚膳,殿内刚收拾好便见鸢娘进来,步伐踌躇,神情有些……难以形容。
谢卿雪笑着打趣她。
前些日子监门卫的消息道安南世子接连几日在宫门口徘徊,今日早些时候,她特意安排鸢娘于无人时前往,想来定已见到。
鸢娘的脸一下红了,一边答殿下问,一边羞恼,“殿下,臣并非因此事,是,是陛下……”
剩下的话,她有些难以说出口。
谢卿雪意识到什么,笑渐有些淡了。
她起身,“陛下在外间?”
鸢娘答是。
谢卿雪合起案上簿册,“你出去,守好殿门,莫让旁人靠近。”
鸢娘心下一凛,忧心地看眼自家殿下,依命离开。
殿内一阵轻若无的脚步声,随着殿门合上,再无动静,便显得殿中另一人的存在感愈发强烈。
谢卿雪转过立屏,看见他隔帘立着。
碎玉帘的细碎光芒晕在他面上,依旧是经年沉淀的威严,只那双眼不同,切切望着她,不尽的小心翼翼。
双目对视一刹,谢卿雪的心已然悄悄软下一角。
曾经何时有过这般。
轰轰烈烈地争吵,轰轰烈烈地爱恨,哪有连话都没有说,就已经举了白旗的。
这几日,她想过当日意外听到之事。
联系父子二人事后的反应,已大致拼凑起真相。
子琤身在定州海上之事应是不假,但缘由不必想就知另有隐情。
他多了解她啊,他知晓,她一不愿自己的骨肉如今盛世依旧刀口上舔血,二不愿一家人经年分离不得相见。
后者已为定局,前者他不敢说,便瞒她哄她。
外出游学的,应只子容一人。
可他知不知道,比起这些,她更不愿的,是被欺瞒哄骗。
他不说的,她不计较是一回事,她全心全意信他,他却说谎,是另一回事。
尤其,她分明已然尽力说服自己,尽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不去想那些事。
但他又是怎么做的?
他自己不说,还故意让子渊隐瞒她。
什么子琤游学即将游学归来……可事实上,子琤非但不在归途,甚至正于定州海上日日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朝不保夕。
她的子琤 ,才十一岁的子琤……
谢卿雪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李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卷册,如同少时面对先生考教般……不,过目不忘的帝王向来能将所有做到最好,面对先生,也从未有过低头的时候。
可此刻,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几番欲言又止,竟红了眼尾。
他此生最最珍视之人就在眼前,重愈生命,他却险些……
谢卿雪神色依旧微冷,仿佛没有察觉,抬步,一步步向他而去,抬手掀开玉帘,视线落下他怀中抱着的卷册。
隐约看见上头有三皇子李昇的字样。
没有抬头看他的脸,而是绕过他,于窗前不远的软榻落座,侧面有一小小的案几,金芒晕染上袅袅茶雾。
“怎么,陛下今日来此,是给自个儿罚站的?”
帝王三两步跨了过来,立在她面前,高大威武的身躯挡了半室明光,又蹲下来,让她可以不必抬头也能直视。
她的影子有一半落在他的膝上,他眸中的她轮廓窈窕,包裹着晖耀的金绒。
那卷册在他手中,已有些皱了,他最终还是没第一时间给她,低磁的声线沉稳认真,亲口向她讲述着子琤出征的前因后果。
描述极尽客观,不曾自辩,也没有半分偏颇。
最后,他展开她的掌心,将卷册放入她手中,“之前那几日整日忙碌,本想将子琤的这些年种种皆呈现在卿卿眼前,却……”
他抬眼,那么大个头的人,向来火热的心燃烧着,烧得心血愈烈,却小心翼翼,只敢在她面前露出一缕温顺的火苗。
仿佛在说,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可承受。
谢卿雪没有开口,也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翻开卷册,一字一字地看,看着看着,泪滴滴落下,晕开笔墨。
她仿佛看到这些年子琤一点点从小小的人儿慢慢长大,冷然客观的字眼里,透出的画面却并不冰冷。
十月怀胎,悉心喂养,却在十载年月后的今天,才与子琤初相识。
才透过这样一个个字眼,见到她的孩子是何模样。
才知道,她的子琤是这样调皮、也这般有天赋的孩子,活泼淘气,翻天倒海,总是闹得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而她,还不曾经历过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不曾看着他个头一年又一年地长高、抱过他愈来愈结实的身板,不曾照料过他的一餐一饭,也从不曾在他生病时陪伴、在他受委屈时撑腰……
便,要看着他在外征战、保家卫国,身上添过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玲珑脊背贴上滚热的胸膛,李骜自后环抱,握住她的手,也一并握住了几滴微凉的泪。
谢卿雪轻轻闭眼,抑住哽咽,冷声问他,只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放年幼的子琤去那般危险的边关,为什么,明明可以阻拦,却最终放任?
她知道,他懂她在问什么。
盛光从侧面将帝后二人拥入,帝王下颌轻抵在皇后发顶,天颜如日之表,半面明耀半面阴翳,喉结几滚,千言万语汇成简单的词句,重愈万钧。
“是朕之过。”
皇后唇角轻动,拉开他握住她的手,回头,眸中泪未干。
“你当真觉得是你之过吗?”
尾音有些颤,谢卿雪深吸口气。
帝王迎着皇后的眼,眸中似有愧色,却无分毫闪避,为帝者胸怀坦荡、日月入怀,做了便是做了,能让他有所顾及的,从来只有卿卿。
他迟迟不说,是不想卿卿伤心,认错亦是,除却卿卿,他圣武仁明、杀伐决断、创乾坤盛世,从来无错。
此并非自负,而是近百次沙场大捷、无数次挽救生民于水火,是天下万民从当年的血海疮痍尸横遍野,到如今的生计无忧、安康富庶,
是德润四海、威加八荒,让大乾疆土前所未有地广阔,是昔日群狼如今已被大乾狠狠踩在脚下,再无人敢犯,国威扬遍穹宇之下,
予他的自信。
国之决策,用人之道,他从无错漏。
何从谈过?
谢卿雪从他的神情里看懂了,撇开脸。
李骜抬手欲已指腹拭去她面颊的泪,谢卿雪面无表情地避开。
帝王的手僵在原地,启唇欲唤卿卿,却知她恐怕已不会应了,心刀割一般,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谢卿雪只觉后心倏然空了,空气都发冷。
耳边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闭上眼,泪滑过面颊,湿了眼睫。
手中卷册从松开的指稍滑到榻上,她半撑起身子,想回内殿。
却在下一刻,听到脚步声去而复返,谢卿雪抬眼,看到他跨步而来,手中拿着什么。
李骜走进,就在榻前将手中之物放下,抬手揽袍,跪下。
“你……”
谢卿雪失声,倾身欲将他扶起,却被他捧着握住了腕。
目光相触,他眼中的情如炽焰燎原,焚天灭地,也燎着她,如燎冰魄霜华、凛凛凝雪,不灭不休。
他唤她的名,万分真挚,“过往之事朕确实有错,如今落在卿卿身上,如剜心锥骨,悔不当初。”
“朕此一生,最珍最爱,唯汝一人。往后,只要卿卿开心康健,便如何都好,朕所有事,都依卿卿之愿。”
谢卿雪怔怔,撑着他的手倾身抚上他的面颊,抹过他眼尾的湿红,声音很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而今人人皆知皇后心怀天下,可一开始年少时,并非如此。
十几岁时,她因着体弱甚少出门,所识所见除了书中,也只有谢府后宅一方小小的天地,外面的世界不过阿兄口中的三言两语,不过阿母偶尔回忆时讲述的闺阁旧事。
是他定亲后爱重她信任她,她对何处好奇,他便想方设法带她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她敏思好学,他就带她一同去听先生的课,她半路入门有诸多不解之处,他便花许多许多时间私下教她,费尽心思地注解书本,她现在的书房里,随意翻开一本,还全是他的笔迹。
所以后来征战也好,施政也罢,她才能与他里外配合,共成大业。
最初的她,又哪里真的懂何为国,何为民,何为心怀天下……她如今所秉持的一切,都是当初的他言传身教。
是他告诉她家国之重,告诉她苍生疾苦,告诉她他毕生所愿之盛世繁华,强国富国,扬我朝国威,让天下再无人敢欺大乾。
她爱他,亦爱他以家国为己任,事事国事当先,心中满满的尊崇敬佩,所以付出再多努力,只要能帮得上他,便都值得。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在他心中的份量能压过所有,甚至是家国,是他心中笃行的圭臬,是所有的是与非。
之前便隐隐有所察觉,直到此刻,才真的确信。
子琤之事本身,他不觉得有何处不妥,让他开口言知错后悔的,是此事惹了她伤心。
于是为她一人,他可以退让所有。
可是从前的他,不会如此。
他行事霸烈,乾纲独断,先帝时期中兴之始,留下了无数隐患,他以绝对的威望血洗朝野,才将局面彻底扭转。
他不怕动荡,有绝对的自信让一切尽在掌控,所有先帝不敢做的,先帝掣肘推行不下去的,他都敢,也有能力做。
施行决策永远一针见血彻底根治,任何残局到他手中,都能化作帝国更进一步的动因,也因此,他便是诸臣的主心骨,便是天下民心所向。
让人崇拜更让人畏惧的帝王,在家事上也不免带有他行国事的影子,他笃行之事,别说九头牛,九万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为对的,便是说破了天去,也更改不了。
可家哪是论对错的地方,他治世圣明,广纳谏言,涉及朝堂之事她与他堂堂正正辩驳,至于其它,她可不会惯着他。
认真论起来,胜负大概五五分,但他比她能屈能伸,她最多哄哄他道个歉,他呢,现在他膝下的搓衣板可不是当初她给他的,是他自个儿不知何处寻来的。
还结实得很,这么多年除了棱儿磨圆了些,连道裂纹都没有。
无数次争吵里,也从来没有一次,他跪在这上头,以朕自称,用帝王的身份说这样的话。
李骜浅弯起唇角,握着她的指尖发颤,“没有卿卿,朕便无家无国,以前,是朕错了。”
整整十年,他说再多的话她都不会回应,他才知,过往的许多坚持有多么可笑。
没有她,至高便是至冷至寒,再无人知他懂他,时日久了,他恍惚成了高悬在朝堂之上的一个符号,一枚冷冰冰发号施令的死物。
只有在她身边,哪怕是无尽的痛苦与恐惧,他也甘之如饴,才觉得度过的一时一刻有意义,才能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后来,回忆也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想着,若她彻底抛下了他,他便与她葬在一处。
那时,他便能见到她了。
最后两年,无论在做何事,他脑中都念着此事,为此不知暗中置办了多少棺椁,每一座,都远胜她身下的那座。
大乾一年比一年强盛,无人知道,为君者最关心的,却并非文治武功,而是帝陵修建进度。
他怕来不及。
最终,是她顾恋,她没有抛下他。
从那一刻,他便决定,往后余生,世上所有,皆无卿卿重要,而他最想最愿,便是卿卿安乐康健,与卿卿白头偕老。
谢卿雪听到这般话,心中却升不起哪怕丝毫愉悦,反倒好似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穿心脏,无尽的酸涩与心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指尖,泪滴下,声却温凉坚定:“从前,陛下无错。”
“我也永不会要陛下万事定以我为先,我要陛下记住,陛下亦是我此生最珍最爱之人,我要陛下如何待我,便更好地去待自己。”
“永远,莫以我为由,行自伤自轻之事。”
她的手抚过他的发丝,眸中深情毫不遮掩。
“从前吵吵闹闹的,没什么不好。子琤之事,你休想就这般糊弄过去。”
看他怔愣,唇瓣颤着,向来铁血无泪的帝王红了眼眶,又要为她而流泪,谢卿雪微抬下颌,手捏在他的耳。
压重语气:“你当时如何想的,子琤再如何闹腾,还能厉害过你去不成?老实说,不许哄我。”
“此事说不分明,便一直跪着!”
帝王听着这些分明是斥责的话,却凝不住神,满眼满心皆是皇后的眉目面容,他应着。
谢卿雪冷脸:“还笑。”
手上加重了力道,帝王的耳郭红了,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手中微不足道的力道。
“卿卿。”
他堪称乖巧地讨饶,大掌寻到她的手,又纳入手心。
谢卿雪感觉到,那手心又湿又热,满满未宁的悸动。
她抽手回来,置于膝上,正襟危坐,摆足了审案的架势。
李骜便竭力凝神,他知道,再这般不克制,卿卿便真的要恼了。
当年之事,朝中甚至包括太子都觉得是因子琤太不听话,太能折腾,他方出此下策,却着了子琤那小子的道,不得不一言九鼎遵守承诺。
只有卿卿,一眼看破。
她太过了解他,所以李宸的话,才会让卿卿骤然听闻后无法承受,累及病体。
思及此,李骜眸底浮现些微冷芒。
……李宸吗,他确实有些年头不曾管过了,禁狱的刑罚,不知他可还满意。
而他当年所想,或许卿卿早已透过表象猜到七八分,问起,是想听他亲口向她说。
他的卿卿,一直在等他说。
他碍着卿卿的身子一直不敢说,也无人敢对卿卿说起,只有……
按下思绪,也一并按下心中的戾气与杀意,他不想吓到卿卿,也不想卿卿为他担忧。
缓缓说起当年。
其实很简单,子琤是卿卿予他的第三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孩子,三岁之前他亲手将他带大,看出了子琤的天赋秉性。
他不想让他与她的孩子因为身处皇家而不得不压抑本性,他要子琤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于是每逢子琤闯下祸端,他明面上斥责惩罚,实际所为却是放任。
明面是为了给宫内宫外一个交代,实际则是为了子琤的前途、毕生的梦想追求。
子琤天生爱武,他便给他最好的武师傅,最懂兵书的先生,武学到了一定地步需要实战,他便放他去兵营,并派了最精锐的影卫暗中保护。
就连子琤自己都以为这一切是他争取而来,以为他并不了解他的实力究竟如何。
可是怎么会呢,他身边所有人都是他安排的,实力如何,估计他这个父皇比他自己更清楚。
所以,那场赌约是他故意而为。
因为唯有此法,唯有打败最骁勇善战天生神力的元武将军,才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才有可能让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前往边关担任主将,一展抱负。
至于后来,谴派元武让子琤归京,子琤却胆大包天地将人甩开独身前往定州,他确实不曾预料。
这回他直接派出了身边影卫,命以最快速度将人直接绑回来,肯定赶得及卿卿生辰。
听到这儿,谢卿雪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这个表面上的严父,说到底,其实是极端冷漠的纵容。
若非他这么些年给了子琤无所不可为的错觉,子琤再离经叛道,又怎么可能有胆子违逆君父之命,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这些想法还连子渊都瞒了个严严实实,怪不得没少跟他因为政见不合争执。
他可当真是龙心九重,天威难测,连和自家人都玩这一套。
怎么,看起来他们一家也需要以史为鉴,防微杜渐吗?
李骜委屈:“卿卿,我没有,我只是……”
他只是从乱世中走来,内忧外患群强环伺,习惯做多手准备,绝对相信的,只有卿卿一人。
为了能让子琤得偿所愿、后顾无忧,他心中所想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子琤自己,哪怕他贴身伺候的祝苍。
谢卿雪不用瞧他,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冷道:“什么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旁人吾不知,但你,就是活生生将自己架这么高的。”
她知道他所有的顾虑,也知道这么做确是最好的选择,但依旧会心疼。
“朕没有,”他又否认,“朕有卿卿,便永远都不会是孤家寡人。”
哪怕卿卿沉睡的那十年,他每每在她身边,哪怕她不说话不回应,他都不会觉得孤独。
若真有一日卿卿不在,他又何必在呢?
他此生,都不会是孤家寡人。
谢卿雪没忍住,拍他一巴掌。
而后忽安静下来,直身,缓缓吸一口气,侧脸看向窗外。
同一个姿势坐得久了,她有些支不住,动动身子将不远处的龙纹凭几拉到身侧,李骜紧张地扶了一把,他身形高大,跪着没比坐着的她矮上多少,又长手长脚,还将方形隐囊一并拿来垫在她腰后。
见她侧着脸许久不说话,李骜有些担心地膝行往前,覆住她从凭几边垂下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两只手一起将她合在掌心,想捂暖。
谢卿雪由着他,心也早就不在此。
前面所有有关子琤,皆不是她真正想问的,亦不是她伤心之处。
愈在意的,愈难开口。
她知他的心,但某些事,偏偏越知道,越无法原宥。
这个问题,从那日乾都馆便一直在她心上萦绕,日夜不休,痛与疼化丝缠绕,快结茧作囚笼。
她没有看他,轻轻闭上眼,身子愈发无力。
几乎一字一顿,问他:“李骜,子琤再有天赋,也才仅仅十一岁,还是个孩子,你如何忍心,将这么小的子琤,放在刀剑无眼的战场?”——
作者有话说:祝我的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胜意,平安康乐!
第24章 定州
话音甫一落下, 李骜听出其中意味,气息一滞。
“我……”
他开口,却不知如何说,说些什么。
她问如何忍心, 可子琤去往边关这么久, 他却直到今日卿卿问出这番话, 才初初意识到,何为不忍心。
她道子琤才十一岁,但当初他想的, 却是李昇都十一岁了,在这个年岁,他早已上了战场, 当年战事频繁时,为保家卫国, 只要身量够, 莫说十一岁,九、十岁的都有。
李昇是他李骜的儿子,武能败元武,谋以服诸将,十一岁又如何?
可看着卿卿, 他说不出这样的话, 甚至开始后悔。
后悔为何不再拖一拖,拖一拖,卿卿便醒来了, 如今的子琤就不是在定州海上,而是在卿卿眼前。
他想道歉,又知卿卿不爱听。
但卿卿的模样实在让他忧心, 他开始怕,甚至恨不能将此事从卿卿脑海中抹去,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倾身,就着这样的姿势揽住卿卿。
她柔顺的发绕过他鼻间,他去抚卿卿的脸,谢卿雪将他的手扒拉下来,他的手那么大,她想握也只能握全他三根手指。
李骜尽量委婉地向她解释,他说子琤有多么厉害,他派了多少人保护定能万无一失,又说他自己当年,告诉她,现在的战场远没有当年凶险,子琤又比当年的他更厉害,低低的沉声带着暖意,说了许多许多。
可是卿卿却哭了。
他一瞬手足无措,仰头吻她的泪,什么知错讨饶的话都往外说。
谢卿雪抓住他,气息在颤,泪眼问他:“李骜,我是不是从未与你说过,当年你出征,我有多么忧心。”
情绪太激动,她偏头咳了两声,身子已然全靠他支撑着,还要说:“自与你定情,你总是在打仗,我无数次看着你的背影,笑着送你离开,我说知你必胜无疑,可其实,不是的。”
“最爱之人在最凶险的战场,哪怕反复安慰自己,我的心上人有通天之能,从无败绩,可是没有用,你还是会受伤,还是会陷入绝境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知多少日子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到你浑身浴血,命悬一线,惊醒睁眼到天明。”
“日日守着盼着那一封封捷报,盼着你凯旋归来,可当你真的归来,我却不敢与你说。因为我知道,不久之后你还要走,我怕你在战场上想起时会分心,受更多的伤。”
“更知道,一己私情在家国面前不算什么,哪一位将士的家人不是如此?”
谢卿雪气息发颤,竭力平复情绪。
“可现在与当年不同。”
“家国安然,无外敌侵扰,远没有当年危急,又何必如此着急?”
子琤再天赋异禀,十一岁的他与二十岁的他相比,也必然会受更多的伤,子琤所愿达成不过迟早之事,如此迫不及待,世上哪有非吃不可的苦?
分明是父子二人没苦硬找苦吃。
谢卿雪咬牙,气得胸口起伏,抿唇别过脸去,唯有泪滴滴不断。
李骜哑口无言,眼眶通红。
从前上战场时,他知道她会担心他,却不知,她竟担心到如此地步。
后知后觉的痛侵入肺腑,李骜此刻方知,他究竟给他的卿卿带来了什么。
是之前许多年无尽的担惊受怕,是如今因为子琤之事,又让她将当年的滋味再尝一遍。
“我问你,”谢卿雪倏然回头,倔强地看着他,“若换成我呢,若你将子琤换成我呢?”
“不要!”
她的话刚出口,李骜面色骤白,失声。
他怕得几乎发起抖来,求她:“莫如此说,卿卿,你莫要如此说。”
他如今恨不得将她藏在心口,将她与一切危险、甚至是与一切外界的侵扰隔绝,又怎么会……
哪怕只是一个念头,一个空无的假设,他也绝不能忍受。
谢卿雪闭目。
头一回觉得自己残忍。
开口时,也是乞求:“李骜,我不求多,你将此刻的心中感受,放一点点在孩子们身上,好不好?”
子渊、子容、子琤,他与她的三个孩子,既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便该予无尽无私的爱。
生子养子,从来不是多么崇高的大爱,而是一己私欲。
孩子来到这个世上,父母需负责的,不是怀胎十月,也不是养至弱冠娶妻生子,而是一辈子。
这世上的苦与乐,若无他们作因,孩子本不必尝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当年征战所受的许多伤,至今仍偶尔隐隐作痛,她不想让子琤以后,也尝与他父亲一样的苦楚。
就算孩子早慧聪颖,也不应在本该慢慢长大的年纪,去过早步入这个并不美好乃至有些残酷的世界,成长从来不轻松,人生短短几十年,来日苦多,何不多些天真的年月。
李骜闻言,却整个人沉寂下来,他兀然向前,将她圈在自己的身躯与凭几之间。
谢卿雪垂眸,眸中潋滟微颤。
听到他哑声:“卿卿,别说这样的话。”
他允她将精力放在国事、家事之上,允她心中大爱,允她爱护孩子,已是万分艰难。
“无法做到之事,朕不想骗你。”
怪他天性凉薄也好,将除她以外所有皆视为棋子掌控也罢,他没有那么多仁慈善心。
边关几万俘虏,为了大局他想杀便也杀了,从不会思索其中有多少无辜之人。
孩子们亦是,他们所愿,他为他们创造最好的条件达成、全力护他们周全,但其中后果、乃至苦果,也该他们自己承担。
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好,什么是真正的不好,千人有千思,他不会费精力权衡。
哪怕是孩子,与卿卿相比,也微不足道。
谢卿雪的神情渐渐淡下来。
轻轻吐出两个字:“跪好。”
李骜的手倏然捏成了拳,手臂青筋崩起,额角发红。
他控制着自己,一点点松开了手,在她面前端正跪好。
谢卿雪眼前有些发花,她慢慢支起身子,自榻起身。
李骜忍得几乎将掌心印出血痕,才忍住没去扶她。
却见他的卿卿支着他的肩,缓缓俯身,在与他一样的高度,张臂,轻轻抱住他。
说是抱,她早已浑身无力,几乎是软在他怀中,下颌抵在他的肩头,声音轻若无,“李骜,我知晓了,你抱我进去吧。”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她确实已经明白了,明白了当年的所有,明白究竟为何子渊出言不逊时他忍心以鞭刑训诫,明白子容与子琤为何小小年纪便出走,她至今不知他们是何模样。
他对待孩子,说到底,与对待赏识的臣子并无区别,区别只在于她。
所以她在时,仿佛一切都好,她不在,孩子这些年与父之间,便只余斥责与奖赏。
能为他们打算的,也只有一身为国的本领。
子渊子琤如此,那子容呢。
当年子容四岁,她已看出他敏感多情的性子,如今十年,无父母温情,她的子容,又该是何模样?
她忆及幼时,父亲对待兄长,也并非如此。反倒是从前先帝对待他……
她曾以为,他们一家与世人眼中的帝王家并不一样,可其实,在这上头,是一样的。
谢卿雪躺在床榻内里,睁眼,感受到李骜的怀抱倏尔紧了许多。
她不看他,都能感知到,他有多紧张。
她又闭上眼,侧过身子,抱住他的腰。
好一会儿,他不敢打扰她。
却终究忍不住,唇蹭蹭她的额,低声:“卿卿,我学着改好不好,你莫不理我。”
谢卿雪向上,寻到他的唇,以手摁住。
给出两个字的命令:“睡觉。”
她既舍不得孩子受苦,又如何舍得让他违逆本心?
来日方长。
以后,都有她在……
这一夜的梦里,谢卿雪梦见了她从未去过的定州。
沧溟碧涛,渔火归帆,盐田霜白。
有一抹她总是看不清面容的少年身影,金甲银盔,手执长戟,万里奔波而来。
少年性子极桀骜,战场上所向披靡谁也不服,威名赫赫,还酷爱闯祸,无所不为。
餐风露宿的行军很苦,少年以先锋当前,她追也追不上,唯一一次从她身边而过时,谢卿雪伸出手去抓他的战袍,失声唤他:
“子琤……”
……
定州密林,李昇扬手勒马,倏然回头。
副将乌盟忙挥手叫停队伍,自己的马头都险些撞到李昇的马屁股上。
“将军?”
出门在外,李昇只许自己手底下人以官职称呼。
李昇无暇理会,炯炯的目光巡睃着身后长路,乃至路两侧的密林,全无收获才问副将:“你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副将自然没听见,但为保险起见又凝神细听两息,才回:“没有。”
抱拳:“将军,不若末将遣人查探查探。”
十一岁身量就已经与他相差不多的三皇子殿下长相酷似当今陛下,棱角分明,深目浓眉,自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天家威严。
加上自家大伯这个大乾第一猛将都败在三皇子手中,以及三皇子在边关打起仗来猛狮般所向披靡的全胜战绩,乌盟是愈发敬畏。
到现在,他这个向来不讲究的大老粗说话都不怎么敢直视三皇子,回话小心翼翼得都要学会细心了。
李昇颔首默允。
将士探查,他也不闲着,亲自下马将周边探查了个遍,都不曾发现有他人的痕迹。
再次上马赶路时,他余光瞥了眼心口位置。
到现在,心口莫名的酸涩与暖流还久久不息。
但赶路要紧,海匪可不会专门等着他打,晚了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了。
从西北西州跨越万里抵达这东南定州,一路千里马疾行军都花了他快两月时间,半路还收到一封他那父皇送来的信,说什么要他回去。
还有脸拿母后当借口。
他稍有异动那个眼线无处不在的就来信让他回去,傻子才信。
回去干什么,回去天天看他那张老脸,还是天天听他训斥?大皇兄身为太子没办法只能被圈在皇城里,他可不是。
边关多好,自由自在,谁都不敢惹他,想干什么干什么,还天天一睁眼就有不知死活的送上门来让他宰,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可惜那些不知死活的死得多了,剩下的也知道死活了,举白旗还举得挺快,本来他没办法,已经打算回京了,定州突然传来战报。
天赐良机,不抓住就是愣子。
且那海匪实在可恨,竟心狠手辣屠戮了整整一个村子的百姓,他不亲手让他们血债血偿,就妄为李氏皇族!
如今,终于快到了。
少年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与城门口长长勒马,仰头,看着城楼之上被风侵水蚀的定州二字,露出势在必得的张扬笑意。
“堂弟!”
远远传来一声,李昇眺目看去,一约莫弱冠的华服男子策马而来,玉冠高戴,通体的精致奢华一瞧便是从富贵窝儿里出来的。
想来此人便是定州定王之子,定郡王了。
先帝初年,先定王跟随先帝在乱世中奔走,为先帝抵御外敌平定内乱,是初期对先帝支撑最大之人。
后来家国甫定,为表先定王不世之功,论功封赏,特封为定王,封地定州,还准许一代袭爵不降。
先帝驾崩之前,比先帝大上不少的堂兄先定王先一步去了,爵位由当今的定王承袭,定王之子封为郡王,一家子继续为大乾守卫这山高皇帝远的定州。
按理来说劳苦功高,但李昇刚一瞧见,心下便不喜。
海匪都打进家里了,这郡王还这么一身打扮,一看便知不是个上战场的人,下梁如此歪想必上梁也没多正,本该是将领主帅的却不担主帅之责,如何能守得好边疆。
怪不得海匪如此猖獗!
想来这定王府,也是无用。
李昇心中的想法从来不屑于掩饰,定郡王热脸贴冷屁股搭了好几回话都得不到回应,也不乐意说话了。
他在定州前呼后拥,身边全是巴结的,何时这般给过人面子,偏人还不领情,要不是看他身份尊贵,他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面上客气得将人迎入驿馆,一完成任务,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上木窗前李昇抱臂俯视,那定郡王背地里的坏话一点儿不避人耳目,一路走一路说,李昇嗤笑:“这样的人,何配为郡王。”
乌盟也早看不惯了,附和着也骂了两句。
下一刻,却看将军执起一旁大弓,搭弓上箭,弓成满月,箭尖直对着还没走远的定郡王。
乌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将军!”
他家将军百步穿杨,臂力惊人,这张弓是帝王专门请了人打造,足足百石的力道,若当真松手,那定郡王的脑瓜子能和西瓜一样当场爆开。
下一刻,李昇松开右手。
乌盟腿都软了,定睛一看,才发现箭没射出去,被将军左手摁住了。
李昇利落旋身,以弓拍了下他的肩头,肆意笑着:“瞧你这胆子。”
旋即将弓往架子上一扔,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乌盟擦着头上冷汗,捂了下在三皇子衬托得有些小的大心脏,任劳任怨地将弓在架子上端正放好。
三皇子当真不负自幼的魔童盛名,如今身量长大,更是比从前听闻的可怖百倍。
若非战场上战力非凡,战略对策从未失误,平日里的做派简直就像是拿人命当玩具的暴君,他毫不怀疑,适才那一箭,某些时刻,三皇子是真的打算射出去的。
李昇没休整多少时候,也压根儿没理会定王府的态度,当日便去了海边。
此时海上风平浪静,一望无际,看不见丁点儿海匪的影子。
乌盟:“将军,海上不比陆地,暗礁难测,作战时对战船及航海本领要求极高,听闻朝中亦派了善海战的将军前来,不若咱们……”
话没说完,李昇也压根儿没往耳朵里听,执长戟大步上了最近一处港口。
港口正对的方向浮上一抹幽微的黑影,再近些,能瞧出来是艘船。
李昇勾唇。
此船船身极窄,加上船上之人武功高强,不消片刻,便入了射程。
船上之人亦瞧见了港口,非但不闪避,反而微调航向,直奔此港口而来。
李昇歪头,对乌盟及另一名寡言的副将段稷道:“本将给你们个机会,若能将那艘船于五十丈外射沉,本将便予你们二等功。”
一句话说得乌盟热血沸腾,当即高声应下,抬手搭弓。
段稷向来唯三皇子之命是从,有没有功劳,他都会听命行事。
箭接连射出,那艘船却像是会漂移般,回回躲过,与射过去的箭只差毫厘。
还是到了近前不远,李昇左腿往前跨了半步,单手拎起长戟,高高掷出。
战袍飞扬,少年将军的眼势在必得。
戟身比起箭来说沉了不知多少,在空中十分显眼,可面对前雨都从容的船只此刻却如临大敌,几番闪避还是一声闷响,扎破船体。
并非船只不够灵敏,而是李昇精准预判了他的行动路线,一力降十会,就等着他自个儿撞上去。
乌盟大声叫好,欲补上一箭却被段稷拉住。
李昇席地而坐,在港口边上跷个二郎腿,朗声:“影三叔,可探查清楚海匪的来头了?说了,本将便捞你上来,不然,就只能劳烦三叔亲自游回来了!”
乌盟震惊地瞪大眼睛,这,这竟是陛下派来的影卫?
曾几番拦路扬言要将将军绑回去,怎么现在出现在了这里?
他还听将军的命令射他们?
船那头,罗影卫影三这回连努力都不努力了,直接将情报用袖弩射到了岸上。
主要是努力也没用,边关历练不仅让三皇子自个儿变强不少,身边还聚了一堆能人武将,打又打不过,脑子也不如三皇子诡计多端,当真能制服人的阴狠手段碍于身份也不能用,只能迂回,为三皇子探查消息希望他能遵守承诺。
左右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陛下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儿子什么德性,回京复命也能说得过去。
李昇徒手接住,打开慢条斯理查看一番,“狩夭长岛……”
随脚踢了下乌盟,“还不速速将人捞上来?”
实际也根本用不着乌盟捞,这么点距离,话音刚落影三几人便踏水上来了。
方才不上,只是顾忌着三皇子动手。
李昇混不吝地仗着身高勾上他影三叔的肩头,得益于从小和父皇的斗智斗勇,这些年宫里宫外但凡功夫厉害的就没有不被他调戏……不,挑战过的,与影三自然熟悉得很。
嘻嘻笑道:“叔,你这么厉害,要不别回去,跟着我剿海匪得了,左右回去又没啥好果子吃。”
影三面无表情,没躲也没说话。躲了可能和三皇子打起来,说话则会被纠缠个没完没了,还极有可能又被套出什么蛛丝马迹。
内心腹诽:若他配合,他又怎会面临如此困境。
全当没听见。
但他来此,也并非只为遵守承诺探海匪的老巢,还为亲口向三皇子传陛下口谕。
“罗网昨日传信,陛下圣旨,皇后寿辰已开始筹备,二皇子预计至多一月抵京,若寿辰之前三皇子未抵达,将永不必入京。”
李昇动作僵住。
丁点儿不信的消息有了后续,原来父皇亦给二皇兄传了信,还要为母后办寿宴,莫非……
他不动声色,撒开手,“这话就没意思了,难不成,影三叔还想着让我乖乖被你绑回去呢?”
他拍拍他的肩:“行了,事也了了,回去吧,好心劝一句,莫再白费力气。”
走出去很远,影三顿住脚步,回头。
身后一直跟着的影十一不甘心:“头儿,我们真就这么无功而返?”
这一回,陛下乃盛怒之下下的命令,他们若真就这么回去,就算陛下讲道理不清算他们的失职,也定然免不了责罚。
他便算了,头儿这些年办的事从未失败过,他不甘心头儿这回栽在这上头。
影三:“不急,再等五日。”
昔年三皇子在宫中尚有些孩子模样,如今去了边关,这回再见已全看不见昔日的影子,外表看着没变多少,却是武力高强多智近妖,更胜当年陛下。
但影三不相信,三皇子当真不在意皇后。
若真不在意,为何之前接到陛下的信时那般愤怒,对着乌羿都险些下了死手。
这分明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
影三的身影不见,李昇的面色渐渐沉下来。
乌盟本要开口表达自己竟然射了帝王贴身影卫的震惊,侧头瞧见,顿时不敢吭声了。
李昇隔空甩绳将自己的戟拔回来,腾空跃起单手接住。
同时转身落地,脚下生风:“现在便去寻定王,今晚之前务必将他手底下的兵夺过来,最迟七日,剿灭狩夭长岛。”
段稷已然应声跟了上去,乌盟尚没反应过来。
两息后火烧屁股般往前窜,“不是将军,定王如何能甘心将手底下的兵给我们啊!”。
“西州边军,雍州府兵……”
日头渐升,天朗气清,皇宫乾元殿暖房光正盛,谢卿雪倚在一大早儿就黏在她身边的帝王身上,一页页翻过子琤这两年的战报。
很快发现其中不同寻常之处,挨个儿念出子琤手底下领过的兵。
末了眉梢微动,回头看他,面无表情:“你将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给了子琤?”
第25章 谬事
不然, 每场战役之间间隔时间如此之短,根本来不及走完领兵的流程,无调兵令,地方军万不可能听子琤号令。
这其间种种, 能做到的, 唯有虎符。
李骜带着她的手, 再翻过一页,这一页,写着子琤初到定州的境况。
“朕既允他前往边关, 自会给他最好的。”
谢卿雪:……
简直是以天下为筹码“助纣为虐”,子琤如今模样,一大半都是他这父皇的功劳。
“所以卿卿, 不会有事的。”
“若朕当年有子琤如此条件,万不会叫敌人近身, 留下哪怕一道伤痕。”
谢卿雪默了几息, 帝王不禁忐忑。
他侧脸抵在她的额角,唇蹭着她的耳郭,气息无意撩过最敏感的肌肤。
几分乞求:“卿卿信我,放心可好?”
谢卿雪转身,手轻轻一拉, 松开他的腰带。
自晨起二人都没有出门, 他也一身潇洒舒适的宽袍,初夏便热得露了半个胸膛,肌肉轮廓近在眼前, 也不知是为了引诱谁。
此刻一松,垂顺柔滑的衣料自然向两边散开,谢卿雪毫无阻隔地抱住他的腰, 也清晰感觉到,腹肌的轮廓紧了一瞬。
在她耳边的气息有些粗重。
纤纤玉指攀附向上,撩动心弦,精准按在他背部一处陈年旧伤。
声似玉鸣,凉胜溪露:“此收复西州德水战役所受之伤,可是因手下兵马不够多?”
又往左侧些:“此平雍州内乱之伤,可是因攻势不够呈碾压之势?”
再挪至另一处,手下的肌肉已经硬如石块,气息凌乱得不成样子。
这一处,也是最危险的一处,正在后心,劲道再大些,足以穿透心脏。
谢卿雪缓了两息,闭目又睁开,不由指稍用了几分力道。
“此抵抗上釜犯边所受之伤,可是因我边关将士不够勇猛,无法将敌人打回老家去?”
不是,这些都不是。
有足够多足够厉害的兵也挡不住他亲为先锋,冲在最前,如果用伤可以换大乾将士少些折损,他会毫不犹豫。
尤其抵抗上釜之战,他为给周遭强敌足够威慑,大败敌军后乘胜追击,孤军深入以命相搏,斩下敌军将帅头颅,让上釜国五年之内再无一战之力。
只为给大乾多些喘息时间。
上了战场,谈何万全?
许久没有真正亲近,感受着卿卿微凉的指稍在肌肤上游离,只觉触觉从未如此敏感过,仿佛她指腹下不是脊背,而是另一处不可言说的地方。
三句质问话音落下时,李骜早已心神失守,高大的身躯溃败般弯下,抱住卿卿馨香的柔体,毫无抵抗。
谢卿雪感觉到了。
心上身上都像被火圈住般,呼吸微滞,恼得想掐他,皮糙肉厚得又掐不动,索性侧首,在他侧颊留下个牙印。
哪知他身子一僵,她感觉到的更明显了。
冷哼一声,索性不理会,“若我记得不错,大乾如今新兵入伍男子都需满十六。”
可她的子琤,仅仅十一。
心疼百姓家的孩子,都不知心疼自家孩子。
也就是事已至此,她也已经知晓子琤确无大碍,但凡伤多些,看她与不与他算账。
“……朕知晓错了,以后都听卿卿的,不会再犯了。”
他低沉的声音压抑着**,在她耳边喘息。
谢卿雪睨他:“以后都听我的?”
“嗯,都听卿卿的。”
谢卿雪撇开眼,算暂且放过他。
但所谓都听她的这句话,听听也就行了。
家事,夫君行事的缘由与心思要搞清楚,好做出对策,至于结果对错,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便也过去了,揪住不放,反与初心相悖。
说到底,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
而他的态度,向来极好。
就是心上还是有些气,谢卿雪手向下,听到他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趁机抽身,立在榻边,居高临下。
谁让昨日夜里她想时他不给,现在一大清早的又来发情,活该。
李骜胸膛脖颈红成一片,青筋在紧绷的肌肉间若隐若现,仰起头看向她时,一滴热汗滑落没入衣衫,扑面而来粗犷炙热的性感,眉宇间忍耐难驯的野性,何止诱惑。
谢卿雪光看着,都有几分腿软。
视线忍耐着稍上移些。
“成国公夫人还在外候着,陛下自个儿玩会儿吧。”
真不知他是何毛病,忍又忍不住,又瞻前顾后地不肯到最后,这么多日子了,到底是在折磨谁。
成国公夫人的来意谢卿雪猜都能猜得到,无非是为了儿女之事。
也难为她能等到现在。
入了侧殿,鸢娘正招待着,本都已坐下了,听到动静,成国公夫人忙站起来行礼。
她与她夫君向来忠肯本分,极少做这样的事,加上身份使然与皇后私底下也没什么接触,如今在这巍峨森严的乾元殿,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谢卿雪对待她,自不可能像对待大长公主一般,大长公主是有血亲的长辈,成国公夫人至多不过是个官眷罢了。
她身为皇后,不可能事事亲和。
这几日李宸身在禁狱,大长公主几番求见都被李骜挡了回去,如今肯召见她,已是恩典。
不过这种时候,人是人,事是事,情理并不相通。
谢卿雪以皇后身份行事,从来帮理不帮亲。
她开口叫起,鸢娘出面问明缘由。
成国公夫人在家里得知实情时,气得几乎背过气去,不顾女儿阻拦,直喊着要入宫请皇后做主,真递了帖子请了宫中肯允,反而忐忑不已。
宸郡公再如何荒唐也是皇室宗亲,母亲更是大长公主,是连帝后都要尊敬之人,他们家结这门亲本就是高攀,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也合该忍下才是。
成国公亦是色厉内荏,夫妻两个连夜打听消息,得知宸郡公被神武卫抓进禁狱后至今未被陛下放出来,忐忑的心才稍稍安定。
几番波折,一开始的不愤早就被消磨个一干二净,加上今日入宫一路所见宫闱森严,亲身体会大尚宫的滴水不漏,再到现在亲眼见到皇后殿下,开口时,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同是帝后,自然也有区别,先帝善制衡,先太后和善,打交道时给人的威压并不强。
当今陛下行事霸烈,乾纲独断,天威难测,皇后更是懿旨如律母仪天下,连陛下都俯首帖耳。
哪怕年纪轻些,也无人不敬畏,生怕有何处做得不好。
而她还要在皇家面前说皇家人的不是……
刚开口时,成国公夫人声音有些发虚,眼神也不敢往上看。
说着说着,说到气愤之处,一时也顾不得此刻是何场合,直抒满腔郁愤。
再如何,她也是历经两朝的国公夫人,他们一家行得端坐得正,又不亏心,为何不敢说?
帝后英明,她还不信必须得吃这个哑巴亏了!
“……当年大长公主与我家结亲,确实是我们国公府高攀不假,所以婚后宸郡公养了外室,我儿也不敢说什么,依旧勤勤恳恳侍奉夫君,不曾有半点懈怠。”
“可那宸郡公实在欺人太甚,他自己不守夫德,竟还出了馊主意,给我儿与一陌生男子下药关在一处,强逼着我儿行了不轨之事,被生生玷污。”
国公夫人捶胸顿足,哭嚎着:“枉我儿清清白白,被泼了这样的脏水还不敢声张,还顺着宸郡公的意,说什么,各与各的好,您听听,这叫什么话啊?这像样吗!”
谢卿雪心底的些微烦躁被这个惊天谬事惊得丁点儿不剩,与鸢娘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叫什么,自己强逼着妻子与旁的男子,自己强行给自己戴绿帽子?
旁的男子都视此为奇耻大辱,李宸倒好,还亲手捆在头上,迫不及待乐在其中?
如此罕事,当真旷古未见,耸人听闻。
一旁的宫女递上帕子,国公夫人说到激动处,一把扯过来,摁在脸上,边哭边说。
“若非前日臣妇与国公去探望时恰巧碰见,还不知要被欺瞒到何时,我儿还要受多少日的委屈!”
“这满京城里,谁人不知我国公府家风之严,我儿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当年盛名也是满城皆知,媒人踏破门槛,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可让我儿怎么活啊!”
说着,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求皇后殿下明鉴,为我儿做主啊!”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
这般的静仿佛凭空生了寒意,将国公夫人被怒火烧得沸腾的血脉一点点冻住,让她后知后觉,自己竟在如此庄肃的大殿之上,在皇后殿下面前发作了这么一通。
不禁急忙思索自己适才所说的每一个字可有不当之处,一下子,后心生了不少冷汗。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
谢卿雪深深看着阶下为女俯首乞求的夫人,她虽为此事震惊,但也不会就这么听信一面之词。
向来世间之事,未知全貌,便不应妄下决断。
尤其身处她这般的位置。
不谈其它,光是她适才控诉之语,便有两处疑点。
其一,按她所言,国公府门第清白,她与夫君对女儿管教甚严,极有原则,那为何被迫与陌生男子苟合之后没有声张更没有反抗,听这话音,还一同帮着李宸瞒到了今日。
大长公主府一无实权,二与国公府也没有多少利益关系,且大长公主并非不明情理之人,事情说出来,她的诉求未必不能达成,本不必闹到宫里。
其二,不论德行亲疏,寻人强污女子清白都是大罪,按律当处极刑,皇亲罪加一等,若国公夫人所言属实,谢卿雪相信,以成国公古板爱女的性格,会直接告到京兆尹,而不是让夫人入宫诉苦。
且大长公主的反应也并不像严重到这个地步,最多有些愧疚。更像是对李宸行荒唐事的丢脸。
谢卿雪看了眼鸢娘。
鸢娘上前,亲自扶起国公夫人,国公夫人面色已有些泛白,鸢娘安抚:“夫人莫急,此事您既入宫求殿下做主,待查明事实真相,殿下定会给成国公府一个交代。”
大尚宫神情肃穆,浑然的气势让人不敢轻忽。
“若宸郡公当真主谋令他人强污令爱,陛下与殿下也会按律惩处,必不会行包庇之举,令国公府寒心。”
此话一出,国公夫人却未见松口气,反而面色更白,神色有些复杂。
谢卿雪瞧得明白,心下已有了判断。
开口:“吾既允了诺,便会尽快命人查出结果,夫人若还有何顾虑,开口便是。”
“没有,没有,”成国公夫人忙行礼,“臣妇叩谢殿下。”
……
半日后,同样的偏殿内。
“我当真没有,冤枉啊皇表兄!”
打小金尊玉贵的宸郡公身上华服东破一块西破一块,本都被禁狱折磨得神思恍惚、蔫头蔫脑,听了祝苍大监之话,一下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谢卿雪隔了扇屏风在里间软榻,听见一阵镣铐拖动的动静,而后便是李宸已成了破锣的嗓子歇斯底里的哭喊。
“言语之罪我认,表兄再怎么罚我都成,可是这个,如何能谈得上是我的过错!”
怨母亲怨表兄怨成国公府的话他现在万不敢再说,哪怕在他眼里,这些全是始作俑者。
与谢卿雪同在屏风后的大长公主再坐不住,绕出去狠狠给了李宸一巴掌。
流着泪骂:“你这孽子,到这时候还死不悔改,成国公府都告到了宫中,你知不知道,以卑劣手段污人清白,按律当处绞刑!陛下给你机会辩驳,已是看在皇亲的面子上!”
“你再不如实说出,母亲想保你,都不知要如何保!”
谢卿雪放下茶盏,见大长公主下场,心下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也起身。
李骜像是脑袋后头也长了眼睛般,她刚有动作他便察觉,亲自绕后来接她,将她安置在他身侧。
对待大长公主,他们二人都不再似从前。
谁也不是圣人,能在乾都馆亲耳听到
李宸所言之后还毫无芥蒂。
大长公主亦知厉害,这一耳光是使了真力气,将李宸打在地上半晌没起来。
“姑母。”
谢卿雪唤了一声。
大长公主再无从前自来熟的亲热,孽子闯下的滔天大祸,早将她与陛下这点并不如何亲厚的姑侄情谊耗了个一干二净。
她心里从来清楚,皇后待她好,全是因为陛下,如今陛下心中对她的不满更胜皇后,她再谈情,只会徒增厌恶。
闻声行了个臣礼,“皇后。”
谢卿雪:“姑母不必如此,宸郡公虽荒唐,却不至于恶毒,真是他所为自然依律惩处,但若事实并非如此,吾与陛下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又唤李宸,“宸郡公,一事论一事,你肆意诽谤污蔑之罪已得了罚,今日本该放你离开,只临时又有了这桩疑案,便唤你前来问询。”
“此为家事,事实如何,但说无妨。”
在禁狱走了一遭,明显让李宸脑子清楚不少,他爬起来跪正,面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唇角因为适才的巴掌正往外渗血。
看也没看大长公主一眼,抬起头时,一向吊儿郎当咋咋呼呼的人沉寂下来,死命抑着泪花。
“我没做就是没做,当真要说,有错的人,该是促成这段联姻之人。”
闻言,李骜一直放在皇后身上的视线漫不经心倾垂而下,落在他这个不成器的表弟身上。
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我与那国公之女无丝毫情谊,成婚三载,相看两厌。”
“我母亲,她父母,还要逼着我们同房,我们都打心底里不愿,于是商议,我在明面上养个外室。
如此,我便有理由整日寻欢作乐不着家,左右我的名声本就不怎么好。她呢,也可以在家中独处,自得其乐。”
“这么一来,我们两个的日子都好过些。”
说到此处,李宸自嘲地牵了下嘴角。
“但时日久了,看着她整日难为自己,顶个贤良淑德的壳子应付父母,我不禁想,凭什么呢?”
“同样是这门亲事的受害者,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日日在外潇洒自在,为什么她不行?”
“她心里盼着的,分明是嫁给一个两情相悦之人白头偕老,就因为不得不与我成婚,一辈子都困在公主府中达不成心愿,将来临死也是抱憾而终。”
“我想,让她也达成所愿。”
“于是,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计。”
说到此处,李宸竟然笑了,眼中是纯粹的欣喜。
放在他狼狈伤痕累累的脸上,像废土中开出的一朵花。
“她困在内宅,再没有机会遇到心爱之人,但我不是,我可以帮她寻啊。”
“她一开始也不同意,后面慢慢心动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
“为了这件事,我广交好友,按照她喜欢的模样尽全力去寻,这一点儿都不好寻,将近两年才找到一个心悦她,她也觉得合适的。”
“他们很快便定了情,成国公夫人所说之事不假,那男子是我领入房中,助兴的药也是我受托为他们寻来,但并非强逼,他们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大长公主白了脸,不敢置信,抖着声音问他:“所以,你屡屡带入府中的男子,并非断袖之癖,而是给你新妇寻的相好?”
李宸一直忍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扭头直视母亲:“是,母亲硬要儿与她成婚,如今可满意了?”
大长公主又要去打他,但高高扬起的巴掌发抖,怎么都无法落下。
“打,母亲下手打啊!”
李宸泪流满面,赤红的眼直直看着大长公主,脊梁从未像此刻这般硬过。
大长公主哽咽得有些上不来气:“你从前虽文不成武不就,可还是个孝顺知礼的孩子啊,如今怎么就,怎么就……”
怎么就能做出这么荒谬的事啊!
“儿也想问,”李宸膝行向前,拉住大长公主的裙裾,仰头,“母亲对儿一向很好,儿什么都做不好母亲也从不曾真心嫌弃过,为什么在成婚一事上这般专横?”
大长公主颓然放下手,闭眼,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以为为阿宸寻了个天定良缘,却终究落得这般惨淡收场。
谢卿雪默默看向李骜,李骜挑眉,仿佛在说,这关他何事。
谢卿雪瞪他一眼。
李骜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谢卿雪:“既是家事,今日回去便由你们自行商议,若想和离,入宫求旨便可。”
说着,手掐了下他的掌心。
让他掺和,此婚若不是他赐下,她何必管这么多。
李骜捏住她的手指轻揉,抬眼,几分不耐地向祝苍递了个眼神。
祝苍比手,大长公主领着宸郡公叩首告退。
想必回去后,这两家必不安宁。
外人走了,李骜一把抱起她的皇后,从偏殿往后殿去。
后殿原本堆放她主持刊印的各类女子典籍的书案此刻被一张展开的卷轴铺满,他就这么抱着她到案前,也不放下。
谢卿雪见,忙问:“我的那些书……”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他竟然都给她堆到了落地罩内里的角落。
谢卿雪挣扎着要下去,“都还未查验好,你怎么就这样堆在一处。”
这些典籍内修文馆已然校对,待她最后查验无误便可发放礼部刊印。
他这么一倒腾,她都要不知道自己看到何处了。
李骜大手轻轻松松又将她往上掂了下,在她发火之前哄:“原封不动挪过去的,卿卿看完图样,我再挪回来。”
“若位置顺序和之前不同,任凭卿卿处置。”
他不放手,她也只能暂且信他,将视线放到眼前。
卷轴展幅极大,精致华美,是一处园林的图样。
所勾勒之形制结构繁复奢华,画中山水缦回,亭台楼榭移天缩地,各处风景包罗万象,缓缓看过去,惊叹之余,总体的布局却让谢卿雪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
李骜:“卿卿的生辰便要到了,这是我送给卿卿的生辰礼。”
“生辰礼?”谢卿雪惊讶,“这是已经建好的?”
话语落下她忽反应过来,离她上一回生辰并非一年,而是十载光阴。
再精致的园林,十年也足够了。
李骜点头:“是京畿西郊一处山水绝佳之地,冬暖夏凉,再过半月便可竣工,大处无法增补,小处若有何处不合心意,卿卿画出,朕命工部再改。”
谢卿雪怔然,倾身细看。
她终于知道为何眼熟。
这,应是她很久以前的心愿了。
那时她和他还未成婚,她尚且不是皇家妇,心底虽盼着早些嫁给他,却难免忐忑。
她问他,是不是入了宫,往后便很难出来。
他说不是,皇宫只是他们安的一处家,若她想,他们可以有许多处家,她想去哪里,他便陪她去哪里。
她听了笑他,调侃莫不是要效仿前朝亡国之君的骄奢淫逸,为一己私欲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他自然说不是,还为她的口无遮拦好好罚了一通,待她面上红霞稍歇、气息渐平时,认真地答:若他兴土木,定花的是自己赚的银子。
他要让天下之财皆聚于大乾,他所行商路,非但予民予国之利,亦予己之利,若是国家没银子花了,他倒是可以考虑借出一些。
她当时心中崇拜极了,凑着话头向他讨要一处园林,要包罗天下之景,冬暖夏凉,还不能太远。
如此,他们不用出门多远也能赏遍万里山河。
她知道,担负国之重任后,他们不可能想去哪就去哪,她也舍不得让他的承诺虚设。
有了这么一处好地方,便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还趁着兴致正浓当场画了幅简易的图样,要他好好记住,以后就按着这图样来。
她年少时于丹青一道已有颇深造诣,区区园林图纸,信手拈来。
后来,他们已经实现了家国愿景,内库有了数不清的金银,却谁都没提起过当年之事。
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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