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颠鸾


    谢卿雪鼻间发酸, 回眸,含泪笑开:“那么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李骜抱住她,从袖中拿出一页纸, 这张纸已然泛黄, 却被保存得很好, 在她眼前展开时,里面的墨迹依旧如当年般清晰。


    谢卿雪的眼前愈发模糊,她撇开脸, 埋入他怀中,泪深了衣衫。


    她无法想象,他这十年, 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如此细致地规划建设这座园林。


    李骜静静地, 拍着她脊背安抚等待, 她好些了,他还开玩笑,“卿卿比比,看满不满足当年的要求,若是不满足, 卿卿想如何罚, 朕都无异议。”


    其实,他没那么好。


    她的心愿,他一直记得, 却总是将国事放在最前,总想着,待这桩事了了, 便如何如何。


    可她与他成婚七载,子琤都已出生,这座园林,依旧只是一个虚无的愿景。


    直到她一睡不醒。


    他屡屡拖延之事成了救命稻草,完成她的心愿时,他会感觉,她亦在身边,她会鲜活地在未来某一天,面对成真的心愿,与他欣喜相拥。


    真正做时,他才发现,原来命人造一座这样的园林,根本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甚至确定图样安排下去之后,半月才需问上一回。


    原来,并非真的多么忙碌,他从前,只是不重视罢了。


    现在他终于醒悟,终于动手去做时,她却只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再看不到。


    他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不知多么悔恨,悔恨得痛彻心扉。


    这半世时光,他对得起国朝,对得起天下万民,却唯独有负于她。


    子渊说得对,若不是为他,她本不必拖着病体如此辛苦,本不必担惊受怕乃至梦魇,可他呢?


    她看不见了,他反而想起来了。


    多么可笑。


    她该罚他,无论如何罚,都是他该受的。


    只要卿卿醒来。


    只要卿卿醒来……


    卿卿,你醒来,罚我好不好,好不好?


    “……李骜?”


    李骜惊醒般回神。


    谢卿雪摸他的脸,亲亲他的唇,“怎么了,面色这样差。”


    她搂上他的脖颈,“我在呢。”


    李骜张口欲说什么,却发现,他的气息在发颤。


    他环住她的腰,紧紧抱住他的卿卿。


    谢卿雪轻哼:“你都没听我说的话,瞧,图样都改好了,你却一眼不看,确实该罚。”


    手向上抚他的发,指尖划过柔软的耳郭,捧住他的侧颊。


    坐在他腿上,低眉,勾起他刀削般的下颌,吮上那有些泛白的唇。用了些力道,让瞧着硬朗、实则柔软的唇染上薄红。


    渐渐蔓延,一直到耳根。


    谢卿雪吻他的眉眼,尝到些许咸咸的滋味。


    低声:“李骜,今晚我们在汤池里,好不好?”


    李骜哑声,眼尾尚红:“好。”


    谢卿雪吻到他的眼尾,“你给我,好不好?”


    李骜这回没应。


    谢卿雪咬他:“陛下舍得耗亿万之资修建园林,怎么却连这么点小事都推三阻四。”


    李骜身子僵了,与此相反,是他的肌肤愈发热了,暖得谢卿雪掌心都出了汗。


    她到他颈侧,正对着青筋又咬一口,没松开,小小的虎牙磨着,“应不应,若再不应,以后便莫上吾的床榻,省得彼此都难受。”


    静待了会儿,他还当真没吭声。


    谢卿雪扭头扯开他的手,从他身上下去,刚站起身,就被他从背后一把抱住。


    湿热的气息侵蚀肌骨,心跳沉沉。


    “好,我应,卿卿我应。”


    ……


    夜色来得很快。


    汤池里,她赤脚,他缓缓为她褪去华裳。


    冰肌玉骨,肤白胜雪,天生如霜般冷然的气质被眼尾如血的朱砂记冲淡不少,她看着他,以目光一寸寸抚过他的肌理。


    高大威武的身姿,轮廓分明却不至于夸张的肌肉,随他每一个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


    汤池雾气腾腾,氤氲在岸上,热得他汗一滴一滴流下,附在紧致劲挺的肌肤,如一层桐油,晶亮地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轮廓,如铜铁浇筑。


    心跳加速,活色生香。


    他一把抱起她。


    肌肉紧缩,肌肤相贴,青筋搏动,一下子好像着了火。


    谢卿雪搂上他的脖子,本能闭了眼,水声哗啦,再睁开,他的动作克制,正像往常一样,要为她清洗按揉。


    她也没有阻止,哪怕心底欲念催得心都要跳出来。


    不知为何,分明老夫老妻了,许久不曾最后,又来时,心间悸动忐忑,竟不输当年洞房花烛。


    今日的清洗,格外地慢。


    慢得谢卿雪喘息吁吁,无力靠在他的身,声音里夹杂呻吟。


    “你快些,我泡不了太久。”


    她的身子不好,比不了常人,加上火烧了太久,烧得她雪化成了水,又渐渐发烫,煎熬得快受不住了。


    他忽然重重一按,谢卿雪高高昂起头,纤细的脖颈浮现细弱的青筋,浑身抖个不停。


    李骜终于低头,凶猛吻下……


    初夏时节,荷风竹露,早蝉熏风。


    窗边绿槐高柳成荫,风蒲猎猎燎香。


    溽暑尚微,昼倦日初长。


    再过上一月,便是北方收割冬麦、南方预备晚稻时。


    重农桑抑马政的议题在朝中吵嚷了整整一月,细则终于敲定,如今的问题,是遣派何人,如何具体分地施行。


    此看似两问,实则一问。


    中书拟定诏令,门下审核签署,帝王御批后便都是尚书都省的事了。


    算是终于走出政事堂,分派诸部,以符令将抵各州郡县。


    虽不再是整个朝堂的议题,但依旧不能无人监管。


    前头决策的事宜,帝王尚且每日过问,后头这些便全权交给了太子。


    一是属实没有必要,二是皇后病体未愈,陛下除了太子,不见任何人。


    这样的日子满朝文武都十分熟悉,无一人大惊小怪,朝事亦是井然有序。


    皇后只是偶感风寒,同以前比,属实是小场面。


    况且太子已然长成,行事不光游刃有余、善谋善断,还较几月前成熟许多,诸臣莫有不服,一路看着太子走来的老臣也十分欣慰。


    照这个态势,大乾可再昌盛百年无疑。


    又是一日下值,今日议题亦皆取得了完满的解决办法,太子拜别诸臣,严肃了一日的眉眼松泛,劝还要留下来的几位臣工早些归府。


    说罢,便脚步匆匆而去。


    快得六部的各位臣卿都有些怔愣,接着才想起,好像不久前是有个内侍来传话,与太子耳语。


    此时想来,那内侍传的话应与皇后有关。


    皇后凤体抱恙,忧心如焚的不止陛下,太子亦是。


    身为人子,又是失而复得,太子纯孝之心若非朝事繁忙,怕是早就按耐不住于皇后床前侍疾,同陛下一样片刻不离了。


    不止陛下太子,国母有恙,他们这些臣子同样忧心。


    皇后才能不输陛下天下皆知,但凡懂些朝事之人便也懂得一国强盛前方后方同样重要。


    将几要灭亡的大乾自群狼口中救出,短短时间内强盛至此,陛下与皇后缺一不可。


    曾经陛下外出征战,皇后代理朝政时他们在场许多人都与皇后有过接触。


    皇后给他们的感觉,便是不出锋则已,若出锋,便好似他们面对的是另一个陛下般,虽是柔弱之躯,却能让满朝文武俯首帖耳,不敢生出丝毫妄念,将整个天下都化作前线助力,百姓交相称颂。


    可以说,大乾最艰难的时期,有陛下一份功劳,便有皇后的一份。


    更何况,有了皇后,大乾如今才有近乎完美的储君,才有年纪轻轻便征战四方、打得敌军屁滚尿流的少年大将军。


    才让他们对大乾的未来充满信心。


    他们从来都盼着皇后好,哪怕沉睡的十年间,也无人敢道一句易后之言。


    有几位大臣心焦得跑出去叫住太子,叩请代问皇后安。


    隔壁屋内的右相听见动静,抬头瞅见,皱眉。


    他对皇后的能力说不出什么话,甚至皇后先前训诫他,他亦觉得有些道理,他这些年,确实舍本逐末过于古板,他也知错便改,这些日子自认也改了不少。


    但皇后这身子,着实拖累。


    侧首,问身旁伺候笔墨的书令使:“皇后今日身子如何?”


    书令使奇怪地瞥他一眼,不久前衙内不是有人来报过了?


    前几日外宫不知分毫消息,今日是宫内特意透了消息出来。


    回忆了下,似是那时右相恰好出去了。


    竟也没人同右相说。


    又一想,倒也正常,谁没事乐意和右相说话,天天就会揪人错处。


    低头回禀:“禀右相,今日宫中消息,皇后凤体已然好转。”


    右相颔首,再埋首案牍时,眉心纹路似是浅了些。


    那头李胤应下几位大臣,便复抬步,疾步往内宫去。


    面对朝事独当一面、从容沉稳的太子,此刻仿佛褪去了外人眼中所有多加的身份,只是一个忧心母亲的儿子。


    自懂事以来,他最忧心的便是母后的身子,所以母后昏睡后他才不禁对父皇生了怨,以至失言。


    如今母后病卧在床,他怎能不心急。


    谢卿雪感身体不适时,正值月事前两日。


    当日便唤了御医喝了药,却还是挡不住病魔来势汹汹,夜里便发了热。


    昏昏沉沉许久,迷糊听见原先生的声音,道是用药及时所染风寒并不严重,只是她身子弱,才致神志昏沉,也正好趁此好生休养。


    宫外知晓皇后病情好转时,不过是她脉象稍好些,人还未完全清醒。


    到清醒些一睁开眼,便看见父子两个都在她榻前守着,见她醒来,李胤忍不住红了眼眶。


    “母后。”


    李骜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中。


    谢卿雪低咳两声,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的孩子,如往常一样:“子渊来了。”


    “母后。”


    李胤向前,握住母后向他伸来的手。


    谢卿雪欲说什么,忽然想起,转头问李骜:“什么时辰了?”


    此时窗外天色昏寐,似是清晨,似是黄昏。


    李骜:“已至戌时。”


    谢卿雪微怔,原都已黄昏,暮色将至。


    她这一觉睡醒,倒不分昼夜了。


    “这么晚了啊,”谢卿雪叹,问子渊,“可用过晚膳?”


    李胤红着眼摇头,他满心都是母后,哪里顾得上餐食。


    切声:“母后觉着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谢卿雪感受了下,笑:“有些饿了。”


    “今日子渊留下,陪母后一同用膳吧。”


    李胤也笑了,重重点头。


    谢卿雪握李骜的手,“好不好?”


    李骜反握住,掌心微凉,应了声好。


    膳食早已备好,鸢娘忙出去命摆膳。


    谢卿雪刚醒来,还下不了榻,这一顿膳食安排在床上矮几,又拿来了个高凳,让太子在榻边也能够到。


    等待时,谢卿雪声音轻浅地与太子话着家常,两手握着李骜的大掌,却不知为何,往日滚烫的掌心,今日却是怎么都捂不暖。


    他服侍她用膳,话很少,连往日惯常对太子的三两句问政都不曾。


    次日子渊还要早起,用完谢卿雪便催他回去。


    子渊还不愿走,谢卿雪安抚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殿内静下来,暮色彻底降临,烛影摇红,暖熠画屏,映出榻上一双人影相依。


    说了许多话,谢卿雪有些累地靠入他怀中。


    十指相扣,仰头看他。


    他的手,到现在才有些暖了。


    她抚摸他的眉眼,笑着红了眼:“又让你忧心了。”


    李骜像抱孩子般抱住她,让她侧坐着,低头,面颊抵着她的发。


    与她完完全全地嵌合。


    谢卿雪伸手,没有力气环抱,便放在他腰侧。


    他哑声:“累吗?”


    谢卿雪摇头。


    轻声软语:“睡了这么久,今夜怕都要睡不着了。”


    顿了下:“你累不累,我陪你睡,好不好?”


    李骜紧了紧抱她的臂膀,“不累。”


    谢卿雪仰头,在他低下来时亲亲他:“骗子。”


    怎会不累,她不问也知,她睡了多久,他便醒了多久。


    她在睡梦中,稍有些浅浅的意识,便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他会轻声哄她,抱着她,一刻不离。


    “……那你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靠在他胸膛,似呓语,眼尾一滴泪悄悄滑落。


    “好。”


    他应着,万分轻柔地将散下的一缕发丝别在她耳后,吻印上眉心。


    说着不累,却不待烛泪堆满台盏,便在他怀中又沉入了梦乡。


    李骜轻拍着她的背,抱着她躺下,整理被衾盖好。


    谢卿雪在梦中动了动,枕在他臂膀,气息沉缓地一下下触着颈窝。


    他便靠此,才敢稍稍放松精神,任自己闭上眼睛。


    翌日天还未亮,谢卿雪便醒了。


    睁开眼,他抱着她,呼吸沉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这般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都有些感知到,醒来一刹,他浑身颤了一下,手臂收紧,呼吸急促地看向她。


    谢卿雪向上吻住了他的唇。


    李骜反应过来按住她,翻身,气息不稳地深深吻入。


    他用自己的额头试她的温度,声音里的哑终于是初醒时性感的沙:“今日觉得如何?”


    谢卿雪摇摇头,笑:“没事了。”


    听原先生来诊脉时也这般说,李骜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只是病体初愈,虚弱难以避免,加上月事也来了,她还是卧床,偶尔起身走走。


    月事头一日最是难熬,皇后紧闭着眼忍耐难受的模样苍白得几无生机,还特意叮嘱莫告诉太子。


    就像她前两日起热之前,特意要他不论自己是否清醒,脉象好些便放消息出去。


    她怕父母兄长忧心。


    哪怕几月来,他们从未有过一句关心。


    还好这样难受的时候只有半日。


    缓过来时,谢卿雪躺在床上,几乎一动都不能动,眼前一片冷白,稍有些动作,便是一片尖冰似的星芒,耳边他的声音也会远去,好一阵儿才能好。


    睡过去又醒来,烛光彤彤,她感觉到……


    “唔……”


    谢卿雪偏过头,骨节攥紧被褥,面上霞晕似雪霁后的飞虹。


    “李骜!”


    “莫动。”


    他的声音淡定得很,大掌如火,扼住了她的一条腿。


    她羞愤得湿了眼睫,胸口起伏:“你,你唤鸢娘来。”


    李骜身体力行地告知他的不愿,谢卿雪死死咬住了唇,雪肤浮上赧红,心跳得越来越重。


    腥甜的血腥味晕在冷香与龙涎香里,哪怕微不足道,也让她不堪忍受。


    他的动作很快,干脆利落,为她将中衣理好,妥帖得谢卿雪感受不到丝毫不适。


    谢卿雪闭上了眼,紧攥被衾的指节发颤。


    耳边响起他净手的哗啦水声,接连不断,像重重弹在心弦,她恨不能背过身,蜷缩起来。


    整个人都红了。


    偏越是如此,身下越是汹涌,她溃败地将头扭向里侧。


    却给了某人方便,让他能恰好从背后将她整个人拥入怀,气息撒在她敏感的耳郭颈侧,更增了一层嫣红。


    他哄她,谢卿雪就是不理。


    帝王似是无奈,抚她的发,吻落在侧颊,低磁的声音缓缓的:“卿卿之前那般想要我,怎的这时候反而受不住。”


    “这如何一样。”


    谢卿雪纤指蜷在胸前,骨节都泛着粉意。


    “如何不一样?”


    他道:“无论卿卿睡着还是醒来,卿卿贴身之事,朕从未假手于人。”


    谢卿雪怔然。


    回头:“……什么意思?”


    尾音被他吞入口中,他没有解释,吻法还有几分过分,谢卿雪“唔”着将他推开,分开时水声尤其明显。


    她受不了地按了下,闭目忍耐着身下。


    心中又恼又提不起来多少力气。


    若她不是这般,非揍他一顿不可!


    李骜低笑。


    珍爱地理了下她黏在鬓边的碎发,“待过几日卿卿好些,我们一同往雪苑看看可好?”


    她问何意,其实他已然告诉了她。


    这十年,为她沐浴盥洗是他,为她更衣梳妆是他,为她喂药按揉亦是他……还有许多许多……


    这十年里,她只有他,能接触到的,除了原先生,只有他一人。


    她只属于他。


    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


    “雪苑?”谢卿雪反应过来,“那座园林,你起名唤雪苑?”


    李骜:“嗯,卿卿的雪苑。往后,还望卿卿允我同住。”


    谢卿雪被逗乐,笑望他,眸中如盛了满天繁星,也,有他的日月生机。


    微抬下颌:“那便赠汝一半床榻,让吾有四季山川,亦有陛下暖榻。”


    李骜亦笑,眸中满满映着此生挚爱,也映着她眸中灿烂星辰……


    到了大朝会的日子,李骜再无不去前朝的理由,也不得不去。


    这一日太子将领尚书省诸臣禀报马政改策的施行情况,监察伯珐王修渠的御史也有新的人换回,此等大事,自然要当面向帝王奏报。


    还有定州捷报千里迢迢传来。


    当驿使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抵至宫门,再由宫门禁军持刀送入金銮殿,由内侍省大监祝苍亲手呈于陛下时,满朝哗然。


    此战非朝中所派将军打胜,而是十一岁的三皇子李昇率领定州军势如破竹,将又一次意图掠夺渔村的海匪尽数剿灭。


    此捷报乃定王亲手所写,对三皇子大赞特赞,辞藻堆砌,便是赞誉陛下,也不过如此。


    祝苍朗声念时,略去长篇累句,只道了最关键的几句。


    被三皇子耍了一圈无功而返的元武将军乌羿一下满腔怨气全无,只余对三皇子的崇拜与高声赞美。


    满朝臣工亦是附和。


    这种时候,除了附和,也无其他言语可讲,最多稍转个弯,虎父无犬子,将这些赞誉借此堆砌于陛下身上。


    右相这个口中难有好言之人更是激动出列,“陛下,若海患根除,海上贸易便可重提日程!”


    曾经海贸扬遍国威,更是富了大乾几十年的钱袋子,可惜后来海匪作乱,海上贸易十不存一,但凡出海,必定难归。


    偏海匪狡兔三窟,行动灵活,善利用海上地形游击灭敌,是大乾强兵唯一一个没啃下来的硬骨头。


    如今,这块硬骨头眼看也要软了,三皇子毛病多是多,但他用兵如神啊!


    有了三皇子,何愁海患不除!


    除了海患,大乾滚滚财源不断,如今许多因财政搁置之事,便有了施行的底气!


    介时他们这些臣子将辅佐陛下开前所未有之盛世,如何不叫人激动!


    比起这些激动的臣子,帝王面上波澜不惊,甚至不见丝毫喜色,开口时肃然威烈的语气,如釜底抽薪,将整个金銮殿内的沸然尽数冷却。


    他有条不紊,言语如石掷地,不止海患之事,适才所有奏议之事,顷刻之间皆有了决断。


    也让诸臣冷静下来。


    再好的愿景也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现在不过刚刚走出一步,甚至一步都还未走全,当戒骄戒躁,将每一步踩下的脚印都给夯实了。


    阶下太子崇拜地看着父皇。


    听此消息,他同样难掩心中之激动,不免喜形于色,但父皇从头到尾都只当寻常,从容冷静地挥斥方遒,威武圣明,如此,方是帝王气度。


    另厢谢卿雪也听闻了消息,随着消息传来的,还有子琤特意叮嘱要她亲手拆开的信。


    谢卿雪惊喜,不由湿了眼眶。


    她从未想过,子琤能给她写信。十年前子琤尚不记事,她本以为,他心中该是没有她这个母亲的。


    这是她最对不住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便令他失了母亲庇护,一路磕磕绊绊长大,他如今所有,都是他自己挣来,她心里还以为他回来时会客气生疏,不认她,可现在,他还没回来,便给她写信了。


    忙接过来,鸢娘要帮她拆,她不允,定要自己拆。


    信拿在手中分量十足,拆信时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损坏了,一点点拆开后,将里头的信……


    “嗯?”


    手中暗沉沉鼓囊囊的一团,让谢卿雪有些懵,仔细瞧瞧,似是油纸的质地。


    鸢娘也懵,很快反应过来:“东南多雨水,恐三皇子怕路上湿了信,才又裹了一层。”


    于是谢卿雪又拆这里头的一层,刚拆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口子里挤出来,一张张顷刻间飞满了案几地上,也撒了谢卿雪满身,挡都挡不住。


    第27章 登闻


    怪不得要用特制的油纸, 塞了这么多,简直难以想象,换成寻常的信封怕是早就撑破了。


    拾起一张:“这是……银票?”


    银票她识得,只是不甚熟悉。闺阁时难有出门的时候, 就算出门也有父兄或是李骜出钱, 况且平常买东西也用不着此物, 碎银铜钱便可。


    管理府中账务同样用不着,有账簿便好,哪里需亲手接触这些。


    宫中便更是了, 多少年不用她亲自核验账目簿册,遑论此物。


    一开始往外飞的时候鸢娘想蹲下来帮殿下捡,哪知一下子飞了这么多, 别说捡,都快将她埋了。


    抬头要回话时, 头上落着一张, 肩上两张,怀中不知多少张。这一动作,头上那张直接滑倒了脸上,将鸢娘的话化成了一声“阿嚏!”


    谢卿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鸢娘拿下来,嗅了嗅银票, “殿下, 这银票,似有股海盐味儿。”


    其它并不明显,就这一张有些浓。


    谢卿雪弯着眉眼, 展开最后留在油纸包内侧的信纸。


    却渐渐,眉目中的笑意褪去,眼眶泛红。


    “……殿下。”鸢娘瞧见, 银票也不捡了,关切近前。


    谢卿雪笑,摇头:“无事,这银票是子琤剿匪所得,有一窝海匪占了海边官府盐场走贩私盐,所涉甚巨。”


    实际上,子琤所写言语张扬诙谐,满纸不可一世的少年气,甚至连生疏都感觉不到。


    像极了年少时盼她夸的李骜。


    哦,还在信中特意说了这些是给母后一人的,让她自个儿花,莫要便宜父皇。


    让人哭笑不得。


    她只是透过这些字句,望见背后的艰辛,想到那些要子琤一人度过的难关,想到他那么小,便独身在外闯荡,哪怕知道安好,做母亲的,怎能不心疼。


    她远在京城,只能反复看着信上归期,盼着孩子早日还家。


    还好,离归期不远了。


    将信折好,妥善放在妆匣最下一层。


    既然子琤特意叮嘱,她顾念着,便不与李骜分享了。左右无大事,就遂了孩子心愿。


    至于这些银票……


    这么一会儿功夫,鸢娘已令人整理清点好,数目详细记录在册,谢卿雪抚过这包好的一摞摞银票。


    以手隔开两摞:“这些你亲自送予谢府,不用送进去,让管家出府拿便好。”


    鸢娘听着难受:“殿下想念,谢侯明夫人不来看望殿下,殿下何不回府瞧瞧?”


    “回府……”


    谢卿雪唇齿间咬着这两个字,良久,“不了。如此,动静便太大了。”


    鸢娘于是应下。


    谢卿雪颔首,望着这两摞银票出神。


    她不知是何缘由让他们想来却不来,但她知道,李骜亦不愿她见他们。


    是当年她昏睡之事,与父母有何关联吗?


    她只记得,母亲当年入宫陪着她诞下子琤,又照顾了两个月才离宫,就如同前两次生产一样。


    父兄亦是,总是没隔多久便来问安,送来许多补品药材。


    与过往并无不同,不同的,是她毫无预兆地一睡不醒。


    可……当真没有预兆吗?


    自诞下子琤,她身子一直不如何爽利,药膳不断,最后的短短一月里,他为她推了两回朝会。


    可明明那一次,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将养一段时日便好转许多。


    明明昏睡之前,她的身子已然大好,不然那一夜,他如何会与她胡闹。


    可偏偏……


    她知道,这整整十年,他一直在寻找病由,寻找根治方法。


    但直到今日,都一无所获。


    若是因日常入口及所用之物,以他们对于内宫的掌控,早便能查出,哪会经年没有头绪。


    谢卿雪都已倾向于,是因自己娘胎里带来的先天弱症。


    但既原先生未如此说,那么这其中定有疑点,毕竟弱症虽不多,却不至于罕见,脉象定有区别。


    正想着,宫侍入内,道有前朝来的内侍在殿门口,有事禀报。


    鸢娘出去问询,回来道:“殿下,两刻钟前,有人敲了登闻鼓。当值的御史初步问询后接了状纸,陛下得知敕令三司推事,因诉冤人曾与殿下相识,特命人来报。”


    谢卿雪讶然。


    一为登闻鼓,二为此人竟与她相识。


    自李骜登基,那些贪官污吏都去见了阎王,选拔新官新吏皆是爱民治世之才,治下上至京城朝堂,下至地方县乡,无不清明。


    更有完备的监察体系。且一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的“四善二十四最”此为重中之重,若有致百姓冤屈诉诸无门确认属实的,都不是贬官,而是直接罢官,且三代不得入仕。


    严重者还会论罪判处,最重可至满门抄斩。


    不敢说这样的体系之下再无冤屈,但有了冤屈往上一级定能伸张,还能为地方除去一个昏官庸官。


    这么多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以及帝王派出的钦差都未曾查出一例过二级未昭雪的冤案。


    从未有一个,能闹到敲登闻鼓的地步。


    且御史初询竟已受理,帝王亦是认可,这便说明,最次都是涉及重大人命的极重冤抑,且已然穷尽百姓所能之寻常途径,仍无法昭雪。


    而这么一个人,竟,还曾与她相识?


    短短时间内,谢卿雪在脑海中过了许多人的面孔,“是何人?”


    鸢娘红了眼:“是宣娘。”


    谢卿雪怔然。


    宣娘,洛阳宣氏女宣凝。


    鸢娘与宣凝都是她掌内宫没多久,选才之时的惊才艳艳之人。


    甚至当年她对宣凝的印象之深,更胜鸢娘。


    只因因为她,她第一次起了办女子科举的念头。


    鸢娘参与的是女官遴选,宣凝当年,则是以已婚已育之身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路闯到了殿试,都取得了功名却被揭穿女子身份。


    满朝斥责,直言此乃欺君之罪,需重重惩戒。


    谢卿雪听闻亲自召见了她。


    她看了她的朝考卷和殿试卷,深知她的才能不输男子,为惜才之心,她给她一个机会。


    她告诉她,若她有勇气承担往后风雨,她便能与陛下一同给她她应得的官位,只是此非一时之功,往后面临的挑战数不胜数,她亦没有把握能走到最后。


    但无论成功与否,对于天下女子而言,都是一种鼓舞与希望。


    她问她,愿不愿意以身入局,赌一场命?


    当时,宣凝为此事面容憔悴,神思恍惚,闻言落下泪来。


    这般形容,与谢卿雪在殿试上所见,那凛然不屈的风骨相去甚远。


    以为她是受不住这段时日的满朝攻讦,还安慰道不愿也无妨。朝中会予她些补偿,放她家去。


    宣凝却说不是。


    面对天子之问都从容不迫的人,此刻跪下,深深叩求,道愿承担欺君之罪以命偿之,只求,莫要累及家人。


    谢卿雪当时不懂,这如何会累及家人,朝臣喊得再厉害也定不了罪,有她这个承诺,她留下才是真的不会累及家人。


    直到宣凝字字泣血,将她被揭穿女子身份以来的所有遭遇悉数道出。


    原来,真正让她后退的,正是家人。


    她的母亲用命逼她,要她回家,父亲严厉斥责动用家法,道她污了宣氏门楣。她此时尚且有骨气,以在金銮殿上辩题的风骨,将他父亲驳了个灰头土脸。


    直到回了夫家。


    公婆要让她夫君休了她,她夫君不愿,却用孩子威胁,若她再不认罪远离朝堂,便索性杀子另娶,省得往后孩子长大有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母亲,时时刻刻活在世人的嘲讽痛骂里,一辈子被戳脊梁骨。


    她毫无防备,心被往日恩爱的夫君戳了个洞穿,求夫君放下刀,好不容易将孩子抱回怀里,却又被儿子一把推开。


    尚在垂髫之龄的亲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看她的眼神堪称痛恨,和看仇人没什么两样。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刀剑,凌迟般让宣凝体无完肤。


    原来最猛烈最能杀人的风雨,往往来自至亲之人。


    她不在意朝堂之上诸臣的言论,也不在意陌生人的指指点点,却无法不在意这些她最放在心上之人口吐的利箭。


    她夫君将她关起来,说她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放她出去。


    让她好好想清楚,还想不想要儿子的命。


    是父亲救她回了娘家。


    母亲一边照顾她养伤,一边垂泪,自责是自己没教养好她,才让她生出妄念受这样的罪。


    宣凝刹那万念俱灰,到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这个世道之于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不是不向往皇后殿下口中的未来,也不是不愿为此付出努力,她是就算家人无法理解她,就算亲子恶语相向,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为此相残。


    她知道,或许夫君所说只是威胁,但她赌不起。就像她曾天真地以为,无论旁人如何,夫君都定会支持她。


    现在回想,当真可笑。


    她终究是退缩了。


    但不做官,她也不想还家,时至今日,家已不是家,而是食人的恶窟。


    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再无法回去。


    她叩谢皇后之恩,一心求死。


    谢卿雪沉默许久。


    这个世上的偏见从来不少,未发生之前,人们总不以为然,也总觉得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真的发生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过往的一切心理准备皆是徒劳。


    尤其,是对于女子。


    天下女子不易,她早便知道。


    更深知这个不易非她能轻易扭转,有关世俗之事,总是要徐徐图之。


    她管得再多,也管不了一个父亲如何对待女儿,夫君如何对待妻子,儿女如何对待母亲。


    竟连不想还家,也只有求死一途。


    谢卿雪对她说:“宣凝可以死,但绝不能因女子之身参与科举而死,若你就这般死了,那么往后女子将再无入仕的可能。”


    “吾会安排好,往后,宣凝不再是宣凝,天地之大,你想往何处去,便往何处去。”


    “你去看看这世间真正的模样,去看看,并非所有父母皆如你之父母,也并非所有夫君亲子,皆如你之夫与子。与你做出同样选择之人,也并非都会不得善终。”


    “错的或许是这个世道,但天下之广,包容万物,容得下偏见,自也不会辜负为己谋身、心怀天下之人。”


    她亲自扶她起身,一匹马,一辆轺车送她远赴千里之外,去一切想去之处。


    经此一事,谢卿雪虽未成功让女子也可参与科举,却趁此机会办了官办女子书院,让女学不再只局限于宫廷内部。


    女子书院不限年龄身份,除却启蒙外只以试论,只要能通过考试便能继续进学。


    所学内容亦不仅仅局限于《女论语》、《孝经》等传统女学,而是囊括四书五经、筹算筑工等男子能接触到的一切。


    学成之后,大部分女子会选择参与女官遴选,这也是父母愿送女儿进学的重要原因,哪怕是为了往后婚配,有这一番经历也能许配个更好的人家。


    达官贵族更是以此为荣,谁家闺秀没入过女学,可是要受人耻笑的。


    发展至今日,女子书院在大乾已蔚然成风,各地官府办官学,有男子的便会有女子的,只是所学内容并不如京城及各州官学全面,还是因地制宜,教些女红女德的居多。


    这两日谢卿雪所查验待刊印


    的诸多新编典籍,至多两个月,一大半便会入了各地女子官学。


    而皇后主持修的典籍,意义自然不同寻常。


    谢卿雪与历朝皇后不同,是真正有话语权会为天下女子办实事的皇后,且自身经历大乾百姓无不信服,她本身便是天下女子表率,手中又掌握着天下女子所有的擢升途径,但凡稍有些这方面的理想,便会将这些典籍奉为圭臬。


    如此,女子官学及大部分私学都会将这些典籍列为必修课业。


    女官遴选的卷题每年因时因势而变,学这些,押题的可能性自然更大。


    官办女子书院近十五载,已让世俗潜移默化开放民风,民间女子出门赚钱之人比比皆是,若宣凝之事放在今日,必不会有当年的悲剧。


    而刚编撰好的女子典籍,便是谢卿雪为下一步铺路。


    为了让女子有不输于男子的广阔天地,也为了让世间的偏见少些缓和些,不至于以此为枷锁毁人杀人。


    她希望到生命尽头之时,再无腐朽陈规,所有女子皆得尊重看重。


    宏愿善好,可这个过程中的许多事,又无法不残忍。


    宣凝是其中最勇敢也最头破血流的一个,虽非谢卿雪造成,她也始终心存一份愧疚。


    鸢娘:“她的夫君受冤而死诉诸无门,这才远赴京城,敲登闻鼓鸣冤。”


    如若不然,以宣娘的性子,当年做出了那般选择,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正好敲登闻鼓初询后大朝会还未散,诉冤人准备的案卷又齐全,此等大事必得第一时间呈报陛下,故而大朝会上陛下当场吩咐命三司推事。


    既表明对此事之看重,也说明帝王惩治整顿之决心。


    帝王也知晓他的皇后定然等着消息,第一时间派人传讯不说,散了朝,也立时回殿将事情原委亲自说予皇后。


    谢卿雪听着,眉心渐渐蹙起。


    事情并不复杂,背后的真相却让她有些无法接受。


    近日马政改策一事正办得如火如荼,宣凝的第二任夫君,正是当年马政的受益者。


    当年马政一策之所以施行,正是因为北方战火连绵,所需甚巨,而征战所得土地又多为北方游牧民族,这些新成为大乾子民的俘虏最善养马,不少因此策过上了不知比从前好上多少的日子,富的富,还有许多成了官吏。


    宣娘夫君正是其中一个。


    他当年得益于马政之利,今日,亦死于马政之弊。


    这些年马户养马所获利钱愈丰,便有越来越多的农户转为马户,此因造成的后果有二。


    一是耕地荒废,草场愈多,米价上涨,但米价因有官府把控,故而涨得不算明显,亦足以供给。加上大乾繁荣甚之,米价涨幅还远够不上百姓钱袋子鼓的速度。


    二便是养贪。


    前者谢卿雪与李骜早有预料,故才令马政改策,但后者,虽有预料,却远想不到会造成这般严重的后果。


    大乾官员监察体系完备,堪称密不透风,然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他们想要的,并非让官员一分钱都不能多沾,而是让他们再想贪,为了身家性命,也只能控制在极小范围内,最多算拿些模棱相可的好处,数额之小,连“贪”字都算不上。


    故而律法、官员考课对此亦有严格规定,数额达到多少才会有相应惩处。


    这些策政对于寻常自然无遗漏,但对于马政,便先天有了不足。


    马政是李骜登基之后才有的国策,增益之快远超当初预料,同样的马户,当年与现在每年所获之利能翻三倍,朝廷想着惠民利民,税收仅比当年多了两倍,其中的差额,便给了底层官员做手脚的余地。


    他们收税时多收些,每户多的也不多,刨去这些马户也比上一年余钱更多,自然家家户户都开心。


    哪怕有人察觉也不会声张,毕竟大部分人都觉得是朝廷给了他们现在这么好的日子,就算多拿些,他们也乐意。


    可平头百姓哪里知道,他们多缴的钱,根本入不到国库,而是悉数进了贪官的口袋。


    上一级官员又不直接接触百姓,所了解到的马户岁入多少均来自下层官员,收上来的税钱按例审查亦无问题,上涨的幅度也合理,他们看不出来,监察官员亦不易察觉。


    有这么个得天独厚的口子,渐渐,贪油水的人越来越多,官官相护,欺上瞒下,不过半年,便成了马政税收“惯例”。


    偏一窝“贼”里,竟生了个一腔赤诚报国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哪怕此人暗中收集证据的动作小心再小心,但他不同流合污便是最大的罪过。


    本来就计划着除掉他,加上拿到最关键的账册时被人发现,又赶上朝廷下令尽斩伯珐俘虏,他曾经的俘虏身份移花接木,理所当然被送上刑场。


    如此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里,他们想不到,最大的变数,是他们从未看入眼的一介女流。


    宣凝手中的证据之全,三司根本没费多少功夫,便将涉案之人尽数捉拿归案,尘埃落定之时,谢卿雪亲自召见。


    乾元殿外,来人一身布衣戴孝,简单的一根木簪挽起长发,梳作妇人髻,脊梁挺直,步伐坚毅,目视前方,不卑不亢。


    入内看见陛下也在,亦无多少惶恐,端端正正行了礼,静待问话。


    谢卿雪原有许多话要说,若非避袒护之嫌,她敲登闻鼓当日,她便会召见她。


    可此刻,看着她的模样,既无过多悲伤亦无仇恨怨怼,只有千帆过尽的沧桑掩在无畏坚定的面孔之下。


    忽然觉得,原先想问的许多话,此刻已有了答案,不必多问。


    惯常几句寒暄问候,谢卿雪给了李骜一个眼神,想他暂且出去。


    李骜握住了她的手,又在皇后恼之前很有眼色地松开。


    就算不愿,也乖乖出去了。


    祝苍跟在陛下身后,走了半路,又见陛下脚步顿住,绕了回去。


    祝苍:……


    还不是回原来的地方,而是大老远绕了许多路,七拐八拐地到了后殿隔间,与皇后所在只隔了一扇镂空花窗,开始光明正大地偷听。


    祝苍默默揣起手,将探进槛内的一只脚收回来,退到殿门外,为光明正大的陛下守门。


    帝王刚寻了个稍隐蔽些的地方支好耳朵放好眼睛,便看见方才还显得有些冷漠的孀妇红了眼,重重跪在卿卿面前。


    帝王不禁皱眉,按耐地绷紧了指节。


    结果下一刻,那妇人膝行向前,深深叩首,直身时,竟抱住了卿卿的腿……


    帝王再忍不住,手搭上窗便要翻过去……


    “呯!”


    李骜浑身一震,想都未想便闪身回来,动作之敏捷迅速,都比得上从前战场上生死之间时。


    第28章 宝相


    确保那头定看不到, 他才定睛看向先前脚下。


    原来,适才他动作间不留神带落了花窗沿上的一个小小梅瓶,梅瓶甚不起眼,落在地上的声响倒是大。


    殿门口, 祝苍亦是敏捷地站直身子, 假装自己从不曾探头, 瞧见过陛下心虚狼狈的样子。


    一窗之隔。


    谢卿雪与宣凝同时往这边看来。


    口中的话被打断,却没看见什么人。


    谢卿雪余光瞥了眼李骜的藏身之处,“无事, 想是隔壁殿内的猫。”


    命鸢娘扶宣凝起来。


    赐坐后,宣凝情绪平稳些:“殿下还养了猫?”


    谢卿雪颔首,“子容喜欢, 想着他快游学归来,便选了只。”


    只是某人压根儿不许猫靠近她, 直接关在隔壁派了专人驯养, 莫说摸,她现在连猫叫都不怎么听得到。


    宣凝神情微怔:“二皇子?”


    谢卿雪听出话音,以眼神问询。


    宣凝正了正神色,似有几分忐忑,“敢问殿下, 二皇子游学之地,


    可是鸿州?”


    鸿州地处北方,伯珐归降后亦纳入鸿州地界,也是她与先夫的安家之处。


    谢卿雪颔首:“子容游学是往东北域兰州, 往返确实会路过鸿州。”


    宣凝紧了紧手指,视线微微下移:“说来惭愧,夫君被贪官害死后, 我一开始确实一心想为夫君报仇,但几番险些丧命后才发现,保住自己尚且艰难,何谈其它。”


    “若非女扮男装,我万不可能逃出生天。”


    “一时万念俱灰,觉得夫君临去前说得对,我应该带着他那一份好好生活,而不是为此白白搭上性命。”


    宣凝身材高挑,骨架亦比寻常女子稍大些,加上雌雄莫辨的面容,偏刚毅的气质,扮起男装来若不近身接触,举手投足间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当年她能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路到殿试,靠的正是这般得天独厚的样貌条件。


    “哪怕路途中得知殿下已然醒来,哪怕一路上看见,当年殿下主持的官办女子书院已遍布大乾,哪怕我手中还握着当年殿下予我的信物,我也一叶障目,浑浑噩噩度日,颠沛流离到了鸿州与域兰州的交界处,打算这辈子便这样了。”


    说到此,宣凝红了眼。


    “幸好,在一家胡琴商铺偶遇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公子,小公子知我困境,寥寥几言便劈开迷障,为我指出一条明路,我才能在今日为夫君昭雪。”


    “那小公子样貌不凡,道是惊为天人亦不为过,眉眼间与殿下甚是相似。


    我也是入京得知二皇子外出云游,心中才有了猜测。”


    她之所以能肯定,便是因为二皇子容貌之盛天下无人不知,画像流传之广更是屡禁不止,不知是大乾多少女娘的梦中情郎。


    现身之处每每万人空巷,也就是当时是在鸿州,多数人虽见过画像却没有见过真人,不能肯定,否则阵仗必不会小。


    她却是亲眼见过皇后,知晓皇后模样,这么个皇后的少年翻版出现在眼前,说是猜测,其实心中早已肯定。


    谢卿雪:“所以,你入京敲登闻鼓,正是因为子容之言?”


    宣凝点头:“既有幸得殿下召见,此事便不该隐瞒殿下。”


    她起身叩首:“今生能得殿下母子两回再造之恩,是宣凝的福分,若无殿下,便没有今日的宣凝。”


    谢卿雪倾身扶起她:“莫妄自菲薄,你能有今日,皆是因为你自己。”


    “是你以女子之身寒窗苦读,殿试之中惊才艳艳,哪怕遭受那般苦难亦能振作,如今更是以一己之力助朝廷勘破此等大案,你是吾见过,最坚韧、最有魄力的女子。”


    宣凝闻言,再难抑心中情绪。


    科举时皇后之恩她永生难忘,可最后却为了私欲辜负皇后,她以为,自己在皇后心中,便是个不堪怯懦之人,却不曾想到……


    一时眼眶通红,哽咽不已,攀上皇后的手:“殿下,当年我不曾留下,殿下便不怪我吗?”


    谢卿雪听了失笑:“傻宣娘,吾如何会因此事怪你?”


    “你当年说得对,若易地而处,吾也万舍不得子渊受苦。


    你当年的处境,归根到底是吾做得不够,虽母仪天下,却让这世间,连一个一心为国效力的宣凝都容不下。”


    当年她开口劝她留下时,宣凝曾反问,若被如此对待的是她,若有人拿她孩子的性命威胁,她会如何?


    谢卿雪说不出不在意的话,那般境地,若换成她,她同样难以承受。


    宣凝已然足够坚强,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不能因为身处高位,见得比她多,能预料到之后的路,知晓什么是对她最好的,便以此捆绑,要她做出违心之举。


    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她想要什么,她助她便是。


    听得皇后如此说,宣凝溃败痛哭:“殿下,当年,是我错了……”


    情绪激动之下,她不断叩首,磕得额头通红。


    “您当年劝我留下,我却只以为到了绝路,执意以死破局。是您救了我的命,予我新生,让我看遍这世间万里山河、人生百态。”


    “经年已过,我看得越多,才越发现当年的选择,错得有多离谱。”


    “您说得对,我的苦难并非世人苦难,以报效决断之心,定能为天下女子闯出一片天地,是我辜负殿下之恩!”


    她这些年,眼看天下女子处境越来越好,看着曾经以为的坚不可摧终不堪一击,她无一刻不在后悔愧疚。


    愧疚辜负皇后,更愧疚的,是辜负曾经寒窗苦读的自己,辜负自己的抱负,辜负心中的坚持,愧疚让自己终走上了一条曾经竭力挣脱的路。


    她夫君死后,她何尝不曾自厌自弃,恨自己明明有能力,却又亲手放弃,弱小到眼睁睁看着夫君就这样被害死。


    往日她可以自欺欺人,怨贪官,怨世道,可在这般心怀大爱的皇后面前,她再也说服不了自己,也终于看清,其实她最怨的,是她自己。


    怨自己付出全部却临门一脚时退缩,怨自己因为这份怨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用皇后赐予的庇护,怨自己因无法心安理得,无法护住夫君。


    一步错,步步错。


    若非二皇子,她将永远活在自欺欺人里,至死无法挣脱。


    更无法寻回曾经坚定无畏的自己。


    她避开鸢娘的搀扶,将当年皇后赐下的金玉鱼符举过头顶,深深叩首:“求殿下,收回此符!”


    无论是她当年的选择,还是这些年的懦弱而不自知,都对不起皇后当年的恩情,她没有资格再留下此物。


    鸢娘将鱼符接过。


    谢卿雪沉默良久,终叹:“宣娘,你可曾怨过吾?”


    宣凝万分惶恐,抬头欲言。


    谢卿雪:“你可曾,怨吾与陛下的朝堂容不下女子为官,怨马政之弊害死了你的夫君。”


    “殿下,我从未有过此念。”宣凝几乎夺声。


    皇后看着她。


    话语温柔,眉目慈悲,缓声:“吾心亦然。”


    她因宣凝的处境有过自责,却从未怨过她的选择。


    “人非圣贤,宣娘,莫太苛责自己。


    往事已矣,如今,便是最好。”


    “如今的宣凝,便是最好。”


    无论当年如何,这些年又如何,终究,她再见她时,她千帆已过,依旧是当年坚定无畏的宣凝。


    她相信,她往后的路,都将是无悔的坦途。


    宣凝再忍不住,哭倒在鸢娘怀中。


    谢卿雪示意鸢娘将人带下去,好生安抚,也留些空暇,让她们两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叙旧。


    鸢娘领命,眼中亦有泪,柔声哄着,将人带下去。


    她们曾经志趣相投,面临相似的困境,却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鸢娘为了心中理想,不惜与亲人决裂也要入宫,宣凝……


    宣凝的路,实在难上太多。


    能得如今,亦算善了,她的悔,她理解,更心疼。


    谢卿雪望着她们的背影。


    眼前,仿佛浮现了相似的昔年旧影。


    她闺中时,也曾有这般好友。


    形影不离,亲密无间,何事都会第一时间与彼此分享,直到……


    直到她的兄长意外身死,她因此与左相父亲决裂,远嫁云州,与京中再无联络。


    一晃这么多年,也不知她此时是何模样,过得好与不好。


    这回生辰特意让鸢娘发了信笺,也不知到时她会不会来。


    “在想什么?”


    背后揽上一只臂膀,谢卿雪自然靠入他怀中,微叹:“只是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了丹娘。”


    左相褚丘,育有一子一女,一子意外身亡,这一女,便是褚丹。


    她还不曾与李骜定亲时,便已与丹娘相识。


    她自幼体弱鲜少出门,本就不识得几个同龄女娘,她曾经想,或许是上天眷顾,才让她机缘巧合,得遇丹娘。


    让她也可尝些寻常女娘的寻常日子,有家人,有蜜友,而不是只有无休止的病痛折磨。


    自然,还有他。


    唇角悄悄弯起一抹弧度。


    李骜神请似有些不愉,但还是抚她的发,道:“卿卿想见,便定会见到。”


    有他在,这世上,还没有卿卿想而得不到的。


    谢卿雪仰头,认真地看着他,在他满是温情的视线里,抬手,捏他的脸。


    “可不,陛下这么厉害。”


    尾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李骜疼得嘶了一声。


    谢卿雪不仅捏,还使巧劲儿去拧,再硬的人,脸皮也不至于真有多厚。


    “卿卿……”


    谢卿雪挑眉:“怎么,猫不让摸,装猫的陛下也不能碰了?”


    李骜:……


    眉眼微垂,面皮被捏在她手里,都被捏红了。


    沉默里有一种倔强和淡淡的心虚。


    仿佛在说,她让他走,又没说不让他听。


    谢卿雪看着他这模样,眸中隐有笑意。


    另一只手向上,得寸进尺地胡乱揉他的发,直到发彻底凌乱不堪,方停了手。


    微微后仰,看着自己的杰作,笑出了声。


    从头到尾,李骜都乖乖地在她手下任她施为,末了长臂一勾,将她带入怀中,倾身吻下。


    ……


    浅尝辄止,温存相拥。


    许久,谢卿雪抱着他的脖子,靠着他,轻声:“看着宣凝这样,我忽也不知,当年的决定是对是错了。”


    这个决定,不单单是让宣凝留下还是离开,还指那许多转圜的折中之策。


    李骜:“此为宣氏女当年所求。”


    “求仁得仁,历代朝堂何曾有过女子为官,朕与卿卿既然能做得到,她不知珍惜,便理应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要他所说,此人根本不值得卿卿召见,当年辜负卿卿好意,还险些坏了卿卿大计,不论罪都是好的,卿卿竟还愧疚。


    他与卿卿的大乾,有他对于朝野上下的绝对掌控,有卿卿得天下人信服,为天下女子以身作则,他们做下的决定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亦有十足的把握推进,最多过程坎坷些。


    那妇人连这都看不透,怎配为卿卿先锋?


    至于所谓亲人责难,也是她没本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样的人,就算有能力,又何来的心性面对以女子之身为官后朝堂的危机四伏?


    到时不知会给卿卿添多少麻烦,走了正好。


    谢卿雪想了想。


    “当年她选择逃避离开,如今痛悔不已。可若当年她留了下来,如今未必不会生怨生恨,吾反倒成了强买强卖之人。”


    人性从来如此。


    无关好与不好。


    仰头看他,几分嗔羡:“我都有些嫉妒陛下有那么多赴汤蹈火的纯臣忠臣了,像什么鸿洲刺史段扶灏、守边将领禹溧之流……为了朝堂,什么都肯为陛下做。”


    大乾当年濒临灭亡,重建新朝后不知有多少沉疴腐肉。要用铁血手段将这些尽数清理干净,离不开兵马,更离不开酷吏。


    这些酷吏所走的路哪个不是艰难至极,却依旧有无数忠心耿耿之人赴汤蹈火,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非常时期,若想起死回生,延大乾国祚,还天下太平,必得用非常手段。


    段扶灏便是其中一个。


    他出身偏僻小乡,少时连饭都吃不饱,之所以能爬到今日这样高的位子,靠的便是为帝王做旁人不能做之事,手段狠辣无畏,想帝王所想,不顾性命无所不为。


    谢卿雪从前初得知时不甚认同,后来才懂,大势所趋之下,在以天下为局的这盘棋中,许多事无关认同与否,甚至无关世俗道德,只有是否需要。


    她当年便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可惜,终究未成。


    李骜失笑,“卿卿怎与朕分你我。”


    低头,亲了下她的唇:“卿卿可以试试,无论朕吩咐与否,只要卿卿开口,他们都会依命。”


    这倒是真的。


    谢卿雪轻哼一声,“我无缘无故,使唤他们做什么。”


    况且,世间能臣虽多,为女子者却甚少,一个能闯到殿试的宣凝已然不易,哪里能要求更多。


    转而想到什么,问:“适才你可曾听到?”


    “嗯?”


    谢卿雪:“宣凝说,她在鸿州遇到了子容。”


    算算时日,子容当时应正在回京途中,没道理宣凝都到了这么久,子容还未至。


    李骜神情一顿,似有几分微妙。


    谢卿雪狐疑地看过去。


    李骜开口欲言。


    谢卿雪抬手遮他的嘴,神情清冷:“不知就是不知,陛下若想编些什么话来哄我,便不必开口了。”


    李骜微张的唇齿顿在原地,开口不是,不开口亦不是。


    谢卿雪看他这模样便生恼,扯开他的手,也不要他抱了。


    她一日忙得很,哪像他。


    帝王老大一个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瞅准机会又贴上来,低声哄她:“卿卿,朕这便去信,过几日便知。”


    谢卿雪不理他,合上卷册,又展开另一份。


    要拿笔,却被他按住了手,比她大了许多的长指硬是挤入她的指间,一根一根扣住。


    将她的名缱绻滚在喉间:“卿卿……”


    谢卿雪睨他:“陛下可真是个好父亲,任子远游,至于后头的事,便全然不管了。”


    李骜低声:“没有不管。”


    自然,也只有涉及安危的大事会第一时间告知,其余小事隔三月一次便可。


    谢卿雪拍他一巴掌,“松开。”


    李骜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松手。


    至夜间,谢卿雪抱着他的脖颈在水中沉浮时,他还惦记着这事,惹得谢卿雪在他脖颈重重咬了一口,咬出一个带血的牙印。


    第二日晨起,她趴在他胸膛,指尖似有似无地在那牙印周围画圈,画得他喉结几番滚动,脖颈青筋凸起,还未睁眼,便一把抓住她的手。


    谢卿雪由他抓着,百无聊赖重新枕回胸膛,听着他稍有些快的心跳。


    口中故意说起正经事:“有了这回登闻鼓的案子,想必马政改策的进展会快上不少,陛下不去看看?”


    马政之弊引发的后果明晃晃摆在天下人面前,几十年未动的登闻鼓一响,消息风一样刮遍整个大乾。


    比贪官更多的是对贪腐深痛恶绝的好官,百姓更不用想,只会痛恨,如此一来,地方施政便如乘风顺流,不知轻松多少。


    也能为子渊省不少事。


    李骜没回答,松开了她的手,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谢卿雪可不会客气,指梢重新抚上他的脖颈,一圈又一圈,看着他越来越忍不住,肌肤浮起粟栗,青筋愈发明显,呼吸声粗重不稳。


    末了停住,漫不经心瞭他一眼。


    李骜肌肉一紧,险些没克制住翻身压下。


    “卿卿。”他终于出声,狼狈而急促。


    谢卿雪好整以暇应了一声。


    他又唤了一声。


    谢卿雪撑着他起身,单手将如瀑的墨发揽到身后,灿阳如虹,纱帐柔和了日光,铺了她半身。


    亦投下半身阴翳:“李骜,有些事我们说一次便够了,莫几次三番地折腾,那样,便太费心力了。”


    对待子女,他纵容,予他们最好的,有君对臣的赏罚分明,却几乎没有父对子的挂念之心。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她分明记得,从前他与她一同带孩子时,他亦会忐忑,会耐心地教导孩子,也会恼怒地打孩子屁股,抱着孩子回头向她看来时,与寻常人家的夫君父亲别无二致,满满的父爱与温情。


    让人几乎想不到,这竟是大乾天子、至高帝王。


    可是现在……


    李骜沉默两息,神情有些辨不清楚,起身相拥,在她耳边:“好。”


    谢卿雪也抱住他,手为他理了下发,闭眼,又睁开,看着他的身后的虚空。


    醒来后的这些日子,她与他一日一日地过,如胶似漆,似乎比从前还要好上许多。


    却总在这样的的时候,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终究有梗在两心之间的错位,仿佛再难弥补。


    他从不说谎敷衍的一个人,这些日子,又有多少违心,只为应下她,顺着她。


    她宁愿他像从前一样与她争吵,谁也不让着谁,直到分出胜负,或以平手收场。


    也总好过如此将心遮起藏起,让她看不透,猜不出。


    ……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她以为,她在他身边,随着光阴漫漫,他们总会同从前一样心意相通。


    却好像,总有些东西在他心里,连时光也无法撼动分毫。


    谢卿雪手臂收紧,他身上的气息很暖很浅,炽烈如光,曾是最最安心,此刻,却让她无法抑制地心疼。


    她知道,他最心疼担忧的是她的身子。


    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可他知不知道,她亦是。


    他因此的一切改变都让她心疼,可她却毫无办法。


    “咳咳……”


    谢卿雪没忍住,偏头,两声压抑至极的咳。


    “卿卿。”李骜心漏了一拍,大掌把着她的手臂,急急来看。


    饮了两口水才缓过来,她摇头,安慰,“无事,就是被自己呛到了。”


    李骜抚过她有些泛红的眼眶,抱孩子一样抱着她,“有何处不适,定要说,好不好?”


    谢卿雪嗯了一声,却是笑着应:“知道啦,婆婆妈妈的陛下。”。


    四月十三,帝后共乘銮驾前往西郊御山,验收新建好的皇家园林,雪苑。


    说是新建好,其中的建筑建成最少都已有两载,各处亭台楼阁、重檐殿宇内各类置物也大多也已有一载时光。


    近一年,只是改了些移步换景之处,多为山石土木、曲径通幽地。


    入内,园中花草精致,翠微丹楹,更不必说碧瓦朱甍,玉砌雕阑,翠落红翻……花开四季景,景罗万千象,只待主人为每一处院落题上匾额,这一宏伟的工事便算真正落幕。


    园中景虽多,曲径亦多,却哪怕最窄处都可供辇车通过,处处皆备着夏日冰鉴,冬日火龙。


    所过之处,有些灵感的谢卿雪即兴题字,一时想不出、李骜提议她亦觉得不够好的,便暂且搁置,来日想到再说。


    除却匾额,亦有楹联。


    半数已提了先圣名言,谢卿雪看了并未有不妥之处,半数尚且空着,等待主人亲题。


    匾额多,楹联少,大半日逛下来,倒是被谢卿雪填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她打算留给孩子,若子容子琤赶不回来,便都由子渊代劳。


    又一张被皇后使唤帝王代劳的楹联写好,静待墨干时,谢卿雪令将待刻的楹板拿来瞧瞧。


    宫人领命前去,回来时是两个内侍合力搬来,置于桌案,谢卿雪抚过其上温润的纹理。


    园内楹板用料繁多,依悬挂之地各有不同,紫檀、金丝楠、桃木、梓木……这一块,因需挂于室外,风吹雨淋,特选用云州紫柚木,耐候耐朽,边缘刻纹以麒麟、缠枝牡丹为主,但细看,却不仅仅如此。


    谢卿雪的指梢停在右下,问:“这是什么刻纹?”


    两步外的匠人恭敬开口:“回皇后,此乃宝相法纹。”


    猜测落实,谢卿雪久久未言。


    待散了随从,两人执手缓步往回走时,谢卿雪轻声问他:“从前,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宝相法纹,多用于神佛之物,从前他何止不信,是全然见不得这些出现在眼前。


    可是今日看下来,无论书案、雕梁、亦或匾额楹联,类似的纹样数不胜数,多得……目不暇接。


    第29章 明氏


    谢卿雪最早看到宝相法纹, 是在垂髫之龄。


    那时书画启蒙,她对一切表达情思之物皆有着天然的兴趣,出不了门,做不了常人可以做的许多事, 便有很多很多时间, 够她熟悉每一样。


    让她在对万事懵懂时, 便透过这一种特殊的纹样,知晓了神佛。


    知晓了,人生来多苦难, 世间从未平等,所以人在绝望之时,才会寄托于此, 给心以支撑,再多熬一些时日。


    谢府无神像, 她又一次从鬼门关回来时, 书册在手边被清风翻过一页又一页,她对着亲手画下的宝相法纹,泪滴滴落下,无声在心里问了许多许多。


    问为何她生来便是这样一副身子,问为何要她痛苦不够, 还要父母兄长一并痛苦, 让她自诞生于世那刻起,便注定早早与世间别离。


    第二回画,是子容刚满两岁时。


    那一年, 小小的子容生了一场病,一夜高烧未退,她从日落守到日出, 笔下不知落了多少宝相法纹,第一次那样虔诚地求神佛保佑。


    保佑她的子容安然度过此劫,只要能达成所愿,让她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那时她不知有多怕,怕自己的体弱传给了孩子。


    若真是如此,她这样将他带到这个世上,她会愧疚一生。


    他陪着她,虽不认同,亦不曾阻止。


    还好,子容第二日好转,她紧紧抱着孩子,喜极而泣,哭了许久。


    她知道他不信神佛,他信一切事在人为,尤其厌恶不做实事只知求神拜佛之人,所以,除过这一回,她再不曾让神佛之物入过坤梧宫。


    可是现在,他为她建的别苑里,处处皆是。


    李骜在她身侧信步而行,神态仿佛依旧随意,“嗯,不信。”


    谢卿雪侧首睨他,“怎么,是因为我?”


    他既不信神佛,那便是因为她曾经用过,此处又为她所建,便投她所好?


    李骜望着前方的目光似是顿了一瞬,握她的手更加契合紧密,又嗯一声,似有些哑。


    谢卿雪弯眸。


    其实又何止这个,今日眼中所见,处处是这样的细节。


    都是她曾经以为他从前定未留意过、或本就不喜的。


    原来,他并非没有留意,原来曾经他心中也不是除了国事还是国事,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将她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笑意按捺不住,她双手挽他的手臂,难得几分俏皮地探头瞅他的脸,调侃:“看来啊,以前当真是误会陛下了。”


    “陛下并非脸皮厚如城墙只知食言而肥之人,只是国事绊住了陛下的脚,让陛下抽不开身。”


    神色生动,恍若少时初定情时,清冷如她,也会故意说许多嗔怪、假作不愉之言,要他一遍又一遍地诉情。


    李骜忽然顿住脚步,谢卿雪没反应过来,被他揽腰抱回。


    他低眸,倾垂的眼中是无尽的认真。


    低磁的话语在喉间,几分喑哑:“卿卿没说错。”


    谢卿雪看着他,不明所以。


    “朕从前,确实总是食言。”


    从前不知时光无情,总觉得他与她长日无尽,许多愿,总有来日,可一日复一日,让她失望枯待了不知多少回。


    让他们这么多年,都不曾有过几日世间有情人常有的风花雪月。


    他还要开口,被谢卿雪捂唇。


    她轻哼:“你忘了我说过什么话了?”


    李骜被她捂着嘴,还是以闷闷的声音老实答:“要记住卿卿的话,不要让卿卿总是说。”


    谢卿雪微抬下颌:“若从前没记住,那你今日起给吾记住了,我再不想听你类似于自责之言。”


    李骜点头。


    得了他的承诺,她才说回此事本身:“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放在我身上,也是同样吗?”


    从前山河未定,两个大忙人谁能好过谁,她可也不知道放了他多少回鸽子,虽然一大半正好他也有事要忙。


    先国后家,若无国,何来家。她从未因此事怪过他。


    李骜一怔,满映着她的眸子缓缓晕开笑意。


    谢卿雪收回手,掌心因他的气息酥酥麻麻,她揉了下,却好像将痒意传到了心上。


    拉回他的手,分花拂柳漫步。


    阳光自繁枝茂叶间倾洒,斑驳在华袍凤裾。


    清风徐来,岁月静好。


    眼中所见,无一处不合心意,日影渐斜,她仰头迎向暮晖,回眸莞尔:“李骜。”


    李骜:“嗯。”


    “我的生辰多请些人吧。”


    “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这是陛下送我的。”


    “好。”


    眸光倾垂笼罩,眼瞳只她一人。他无有不应。


    谢卿雪弯了眉眼。


    从前她以为自己与世俗不同,许多世人在乎的她并不会在乎。


    此刻方知,


    原来,她亦不能免俗……


    隔日,大长公主与成国公一同递了帖子求见。


    宫人引路入内,帝后均未露面,只大尚宫出面询问一二,内侍监代传口谕。


    两府满腔的告罪之言就这样吃了个闭门羹,跪叩圣恩后怎么进宫,便怎么灰溜溜地出宫。


    能求见宫中,这桩荒唐事的结局,也只能是和离了。


    一纸和离书,求仁得仁,至于其他矫饰之言,帝后不想听,更没工夫听。


    真要说起来,有关大长公主府,他们更关心的,也是另一桩事。


    先前宸郡公因大不敬之言入禁狱,虽交代了个一清二楚,佐证亦十分齐全,所谓的友人定州也确有其人,着实天衣无缝,但谢卿雪心中始终存有一分疑窦。


    这分疑窦的来由,正是因为天衣无缝四字。


    要知道,宸郡公无论纨绔与否,他都是皇室中与帝王血缘最近之人,中伤帝王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会比其他人更具说服力。


    又偏生探查的结果,仿佛一切只是两个年轻人不知轻重的胡言乱语,线索到定州那人身上,彻底圆了前因后果。


    宸郡公也属实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那位定州友人的生平更是没有丝毫破绽。


    可世事本多荒诞,匪夷所思者比比皆是,如此毫无破绽的极度合理,本身便是不合理。


    更何况,还牵扯到了定州。


    先定王功绩之高,封无可封先帝才给了定州为封地,让他在定州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成为整个大乾唯一、也是权力最大的王。


    功高盖主,先定王忠义,现在的定王却不一定,虽没有能力造反,但也得防着他倚仗权势行为祸百姓之举。


    “……先定王、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若真是有人刻意诱导,那便果真太过聪明。”


    谢卿雪冷笑,“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便是君臣之间绕不开的猜疑,又拿这些根本无法自证之事说道,但凡有人因此动摇,都会朝局不稳。”


    这些被李宸挂在嘴边当做证据的老臣,当年确实都是因病去世,但年近花甲本就绕不开病痛,道是寿终正寝也可,有人阴谋陷害亦可,左右全在一张嘴。


    世人多数本就不论真相,只论谈资。


    谣言止于智者,可智者又有几何,未知全貌,谈何智者。


    怕是那些逝者身边最近之人都不一定知道所有,遑论他人。


    那日是被她恰巧碰见,可若没有呢?


    怕是沸反盈天之时,他们方知。


    到时为时已晚,要想平息,付出的代价不知有多大。


    李骜手从她腰侧伸出,指尖用力划过这几人姓名,眸底映入的光如同烈焰,霸烈慑人。


    “便是他当真得逞,又能奈朕何?”


    “当年指着鼻子骂朕的人比比皆是,可如今,他们又在何处?”


    定王自己找死,成了也算送上门来的由头,正好一箭双雕。


    所谓人言可畏,从不包含他,不包含他们。


    趟着血海走上皇位的帝王,从生死线上救万民于水火的帝王,也就是这帮纨绔之间,若当日那些言论放到百姓耳边,怕是早被人自发围起来揍一顿送官了,安个奸细的名头,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就算百姓真的信,真的指天痛骂,那也不过将当年之事再来一遍,有何可畏。


    能彻底除去隐患,也算值当。


    谢卿雪:“那也是个麻烦。”


    当年之事时局有多动荡,一路走来有多艰辛,她从未想过再来一回。


    哪怕,只是潜在的危险。


    越过窗棂,望向东南方,“定州……”。


    定州海边,西南营地。


    帅帐内,副将乌盟匆匆而来,抱拳禀:“将军,定王道捷报已至京城,皇后寿辰在即,勒令我们最迟三日后离开定州。”


    说完正事,乌盟换了副嘴脸,愤愤不平:“他们真是用完就丢,海患构不成威胁了,便要立刻赶我们走。”


    李昇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案上,手里拿着个没全熟的卢橘拋高又接住,再拋高再接住,闻言啧道:“咱们灭了海匪,他们可未必乐见其成。”


    乌盟懵:“因为抢了他们的功劳?”


    几年前有个同袍抢了他差一点点便到手的人头拿去领赏,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愤怒。


    但定王不是啊,那么大个人了,当年跟着先定王也打过不少仗,连个海匪都灭不了,倒还怪起他们了。


    副将段稷抱臂,面无表情:“若无海匪,何来定王。”


    定王之定,不仅是定州之定,更是平定之定。


    在藩王早已是八百年前老黄历的新朝,再封藩王,怎么可能只因为功劳,自然需得有些用处。


    剿海匪,守定州安宁,便是定王的用处。


    要想长久,这个用处需得长久存在,但也不能一直毫无作为。


    所以海匪甫一猖獗,为防更多百姓受害朝廷怪罪,定王才会第一时间向朝廷求助。


    但这个求助,可不是想着朝廷将海匪全灭的。


    真全灭了,定王失去作用,定州早晚也会和其它州县一般,由尚书省吏部荐人管辖。


    乌盟虽是大老粗,脑子却并非真的有多笨,想不到但听得懂。


    明白后嘿嘿一笑:“合着这是咱们太厉害,砸了他定王的场子。”


    李昇唇角扬起,“如今还不算是,再呆下去,便不一定了。”


    “对啊,咱现在还没彻底灭了海匪老巢呢!”乌盟一抚掌。


    若说刚到定州时不知深浅思想还有些小心翼翼,那呆了这么久,场场胜仗,来无影去无踪的海匪都听着自家将军的名号都闻风丧胆,他老乌早不知怕为何物了!


    “那便更不能走了!定王食君之禄,受民奉养却尸位素餐,养匪为患,如今还为了私心要赶将军走,咱偏不让他如愿!”


    语调激昂地说完,帐内静了足有三息。


    乌盟迎上自家将军和段稷略带惊讶的眼神,呲牙挠头,“俺老乌家也会是教四书五经的嘛,我课业还挺好的。”


    平日里打仗粗话糙话说惯了,一提起正经的,他这不想起来了。


    李昇段稷齐齐不忍直视地挪开眼。


    商讨好明日战役,二将离开,李昇回身时耳郭微动,反手一柄匕首直直扔出,暗处人影闪动,锵得一声爆鸣,匕首被弹出,入木三分。


    李昇挑眉,抱臂,“影三叔。”


    影三从暗处走出。


    李昇:“影三叔怎么鬼鬼祟祟的,要来早说啊,误伤就不好了。”


    踱步上前,将匕首拔出,拍拍上头的木屑。


    影三将一物放在书案,在一摞兵书之上,言简意赅:“皇后的回信。”


    李昇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影三看向他:“三皇子不打算走?”


    李昇:“替大乾剿灭心腹大患,母后难道不开心吗?”


    影三:“还有三日,三日后若不启程,定赶不及皇后寿辰。”


    说完,影三转身便走。


    “影三叔呢?”


    影三脚步一顿。


    李昇:“影三叔何时启程?”


    影三离开,两个字随风送到他耳边,“此刻。”


    他说再等五日,便是五日,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只是他错算了三皇子待皇后之心,海匪也打了,该做的都做了,影卫的飞鹰也拿给三皇子当信鸽使了,眼看所剩时间不多,人却不走了。


    他并非只此一桩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回去给陛下复命,没那么多时间空耗。


    李昇探头,从帐门口扒出一条缝,确认人真走了,笑容越来越大。


    段稷这个木头也凑上来,门口的缝儿里出现了两颗脑袋。


    下一刻,乌盟老大一颗脑袋放到了最下头,一下不大的地方格外拥挤。


    还嚷嚷:“哈哈哈,监军可算走了!”


    李昇一巴掌将两颗脑袋齐齐摁住,段稷脸被挤得变形,乌盟哀嚎一声。


    李昇的笑肆意狂放,“看热闹是吧,明日你们两个打头阵!”


    一番打闹后,看着看完皇后来信后笑得格外不像平日的将军,段稷问:“将军当真不打算回京吗?”


    乌盟猛猛点


    头附和,也眼巴巴看着。


    李昇抬头,神色几分无辜:“回啊。”


    “啊?”乌盟脑子绕不过来,“那刚才……”


    李昇的笑不动声色带上几分恶劣,“就算回,我也不跟他。”


    父皇的人,能坑则坑,怪只怪,从小到大十几年了,这些人还没长记性,还妄图让他乖乖听话。


    就算前后脚回京,他也得让父皇好好罚上他一通,谁让他代表的就是父皇呢。


    他何时听过父皇的话啊。


    乌盟顿时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看到段稷看傻子一样无语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同样被将军当猴耍的大伯乌羿,一下笑不出来了。


    这下子,哈哈大笑的人成了李昇。


    乌盟成了苦瓜脸,郁闷地看着自家将军。


    段稷拍拍他的肩,给他一个略带关爱的眼神。


    影三已经走了,当夜李昇便下令拔营,打算干完这最后一仗,便即刻启程。


    结果仗打完,黎明时分,清理战场时,一个可疑之人被扭送到李昇面前。


    两个士兵怒目:“将军,就是此人,鬼鬼祟祟地在战场边上晃,问了也不说实话,净说些什么要去灭了狩夭长岛报仇雪恨的荒唐话。”


    “简直可笑,连我们两个兄弟都打不过,还想去端海匪的老巢?”


    “我没说谎!”这个灰头土脸的声音明亮,竟还是个女子,“海匪杀我夫君,我定要让他们全部陪葬!”


    李昇正慢条斯理擦着长戟,染血太多,总有些角落难以清理,将要回京,他得将每一寸皆擦净,好让母后看看,这便是定北方平东南的战戟。


    他李昇的战戟。


    闻言眼都未抬,随意道:“随便找个地方丢出去便是,莫让再靠近海边。”


    至于之后,若还执意送死,便是她的命了。


    两个士兵领命,女子一听奋力挣扎,“放开我!我自己送死,干你们何事!”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去,谁说灭海匪定要靠蛮力!我可是出自蓬莱明氏,海上谁厉害还不知道呢!”


    “等等。”


    李昇抬眸,大步跨至女子近前。


    女子身量还不低,够与他平视,“你说,你是蓬莱明氏之人?”


    女子骄傲昂头:“对啊,我们蓬莱明氏的女子可与你们内陆不同,若论生存之道,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知强上多少。”


    瞅他两眼,“也比你这个半大不大的毛头小子强!”


    话音刚落,周围一圈听到的士兵皆哄笑不止,笑声大如平地惊雷,押她的士兵亦是,李昇气笑了:“你可知,本将是何人?”


    “何人?”女子不屑,“你不就是一个将军吗,这定州将军多是无用,若说打仗,这世间我就只认我小姑姑的第三子。”


    “小姑姑?”李昇轻挑眉梢。


    “对!我小姑姑可是当朝皇后!”落地有声,下颌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李昇明白了,“你是如今明家家主之孙。”


    如今的明家家主,正是谢府明夫人的亲兄长,此女子倒是算得上他的表姊,亦是母后的表侄女。


    女子点头:“正是,我名唤明瑜。”


    睨他,“你还没说,你是何人。”


    这下子,周围没人笑了,静得有些诡异。


    一旁乌盟没忍住差些笑出声,被他自个儿用手捂了回去。


    段稷淡声:“我们将军,名唤李昇。”


    “哦,李……什么,李昇?”明瑜震惊。


    李晟嘁了一声,没兴趣了,“什么明家,要去一处,却连此处有何人都不知。”


    明瑜挣开,忙追上去,“还不是你这小毛孩长得显老,一点儿都不像十二岁,都赶得上十五了。”


    “还有你这长相,也就只有三成像小姑姑,还没多明显,我哪认得出来。”


    “你别生气嘛,说起来你还是我弟弟呢,长得比我还高,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吗,整整八岁!快,叫声表姊听听。”


    “哎呦!”明瑜揉揉鼻子,看向一旁段稷,“这三皇子,这么难沟通的吗?”


    段稷:……


    幸好此女姓明。


    明瑜眼珠一转,扬声向内:“你不是要灭狩夭吗,我有法子!”


    帐帘又是一掀,险些又打到了明瑜鼻子,这回是乌盟出来,道:“将军请你进去。”


    ……


    以明氏多年海航经验帮助完善作战计划后,见她这表弟终于好说话些,明瑜又开始叽叽喳喳。


    李昇见不接话也根本妨碍不了她发挥,冷声打断:“你夫君可是那座被屠渔村之人?”


    明瑜话一哽,瞪他:“小孩子家家,说什么夫君。”


    李昇:……


    “所以?”


    明瑜叹了一声,飞扬的神采不再,在他身边以同样的姿势坐下。


    “其实也不是夫君。”


    “是我的心上人。”


    转头:“你知道什么叫心上人吗?”


    下一刻转回来:“你这么小,肯定不知道。”


    “其实也和夫君差不多了,我这辈子都认定他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海匪杀了我最重要之人,我便要他们血债血偿。”


    话语顿住,坚定痛恨的话语里,似有不明显的哽咽。


    “……不说了,”沉默会儿,她起身,“明日就要出海了,我再去观观天象,看航路是否需变。”


    李昇跟上。


    一场战役,往往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海上的天象,他倒是还不曾涉猎。


    到了地方,刚问了第一个问题,便被逼着唤表姊,李昇到最后都硬是没松口,还将明瑜脑子里的东西掏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明瑜扯着他,“我记得小姑姑给你取了乳名叫子琤是不是,子琤子琤,你就叫我一声表姊嘛,我可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下一刻袖子被从她手中扯开,李昇走在前头,看着没多快,却怎么也追不上。


    明瑜瞪着这臭屁的背影,累得双手叉腰,“这小屁孩儿!”


    用最后的力气扯着嗓子:“叫一声又怎么了吗,没大没小!”


    段稷见状,从落后几步的位置上前:“明娘子,您的军帐在这边。”


    明瑜气气哼了一声,不大乐意地跟着走了。


    夜半,帅帐内。


    段稷问李昇:“将军,我们真的要再次攻去狩夭长岛?”


    之前已经攻打过一次,但并未全灭海匪,只是以最少的伤亡打得他们岛上之人再不敢越海侵扰,这一回若再次登岛,必然是要将狩夭长岛尽数攻下,划入大乾境内的。


    只是原计划明日拔营回京,如今又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乌盟挠头:“明家女,不管不好吧?”


    李昇咚得一声,将匕首钉入墙内。


    回身。


    目光坚定,望着东方,如箭一般,仿佛已经将那岛上之人死死钉入刑架。


    轻扯唇角,带着必胜的笃定:“不是还有两日吗?”


    两日,足够了。


    第30章 倒凤


    “……禀皇后, 还有两日。”


    谢卿雪欣喜地站起身,一下将与他讨论定州大计的帝王忘在脑后,“当真?那子容现在何处?”


    内侍躬身:“二皇子殿下自东北方向入雍州境内,快马而行, 想来此时已至巍县。”


    “巍县, 巍县……”


    谢卿雪止不住地笑, 口中念着,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巍县在雍州何处。


    忽灵光一现,唤鸢娘, “快,快去将隔壁殿内的狸奴抱来,吾好生瞧瞧。”


    这是给子容备的, 可不能出差错。


    说着,还要去瞧瞧昨日专为子容作的画。


    于她来说, 子容四岁的模样近在眼前, 鸢娘说子容喜欢她的画作,她便专门为子容新作了一幅。


    衣袖却传来一股阻力,回头见是帝王,方反应过来似是适才有事未做完。


    拂开他的手,满面笑意不散:“陛下稍等等。”


    李骜低头看看自己被她拨开的手, 再抬头, 只余她的背影。


    在原地闷了会儿,还是自个儿跟了上去。


    看着卿卿展开画卷,画作再完美不过, 分明昨日卿卿画完也是满意的,此时再看,口中却絮叨着, 一会儿觉得这处的笔法不佳,一会儿又觉得那处的蝶翼不够生动。


    尤其是子容的眉眼,都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觉得自己把孩子画丑了。


    问他时,李骜憋了会儿没憋住:“四岁时,子容生得可不如卿卿画得这般好看。”


    谢卿雪一下合上卷轴,扭他一眼:“就多余问你。”


    正好鸢娘将猫抱了过来,谢卿雪迎上去。


    这猫刚两个月大,是只波斯小奶猫,天生异瞳,毛色雪白,看见容色倾国的清冷皇后眸色柔软地向它笑着,仰起小脑袋,软软“喵”了一声。


    谢卿雪稀罕得不得了,伸手摸摸它,对鸢娘道:“这两日莫随意唤它,也莫让人与它亲近,等子容回来,让子容亲自为它取名。”


    免得认了人,到时候就不亲子容了。


    鸢娘笑应:“殿下便放心吧,臣都安排好了。”


    这句话,殿下都不知嘱咐过多少遍了。


    看完猫,又要去瞧膳食单子,还打算去看看为二皇子住处新置办的诸多物什及奴仆。


    转身被李骜挡了路,谢卿雪没有多想,顺势牵起他的手,“走,陪我一块儿去。”


    被皇后拉着走,帝王眉宇间快要浓成乌云的阴翳终于散了些,看着彼此交叠在一处的广袖,渐生暖意。


    说是膳食单子,却多得成了册,谢卿雪粗粗看过一遍,又翻到开头,久久没有说话。


    在旁的殿中省尚食女官忐忑不已,小心翼翼问:“皇后,可是有何处不妥?”


    谢卿雪笑已全无,淡淡的眸光扫过去:“这些菜品,你们是如何选出?”


    尚食手心捏了一把汗,如实答:“是依据二皇子每顿菜品所食多少。”


    谢卿雪:“子容从未自己点过?”


    尚食与奉御对视一眼,齐声答:“回皇后,是。”


    这正是这桩差事最难办之处。


    二皇子将要回京,皇后吩咐下来,可他们翻遍了近五年的记录,都不曾见过哪样菜品是二皇子殿下自己开口点的。


    于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询问二皇子身边人,以及查看每顿菜品余量。


    实话说,就这些也差别不大。


    谢卿雪侧首看李骜,迎着他的目光,都不用开口问,就知他定也是不知。


    将册子合上,谢卿雪令:“这些均作废,吾这两日会再拟一份,到时按那份来便是。”


    众人松了口气齐声应下,谢卿雪随手将册子塞到李骜手中,转身离开。


    这一瞬,子容要归来的喜悦就好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清楚明白地告诉她,她不在的这些年,终究亏欠。


    膳食这些只是小事,那其他的呢?


    其他诸事子容是不是也是这样,习惯将自己藏起来,不露半分,就和现在某些时候的李骜一样。


    觉察皇后的目光,帝王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谢卿雪一巴掌拍上他的胳膊,“哪有你这样的父亲,连孩子爱吃什么都不知。”


    李骜将她的手握入掌中,“御膳房就在那里,每日菜品皆会问询,想吃什么,点便是了。”


    言下之意,不点他也不能逼着。


    谢卿雪想到她刚醒来时那顿膳食,想到御膳房十年不曾变过的御厨,十年如一日,他估计连自己的口味都忘了,又怎么会在意孩子的。


    想开了,心上的难受却更多了。


    谢卿雪把笔递给他,冷声道出一个字:“写。”


    李骜顺她的意握好,眼看着她,也不言语,颇有几分无辜。


    谢卿雪用手把他的头怼回去,正对着书案,言简意赅:“我喜爱的菜肴,偏清淡甜口的,十道即可。”


    李骜听了落笔,不假思索。


    十道菜写起来很快,菜肴的名字再长,也至多不过七字,可就这短短的时间,谢卿雪却已模糊了眼眶。


    她背过身,看向窗外。


    “卿卿……”


    余光里,是他想抱她又不敢触碰的手。


    谢卿雪先一步回身握上,下一刻,紧紧抱住他。


    手臂那么紧,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可记住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


    他正小心翼翼地回抱她,动作间,几分受宠若惊。


    “这十道菜,可记住了?”


    “记住了。”他应。


    “这是四岁的子容爱吃的,这么多年,或许他的口味已然变了,到时候子容回来,再改也来得及。”


    “……卿卿,你哭了?”


    他好生敏锐,分明她的话语里已克制得很好。


    他要看,谢卿雪用了些力道,不要他看。


    太多太多细节的累积,如今简简单单的几个菜肴名称,都压得她溃不成军。


    她了解十年前的他,甚至比了解自己还多。


    十年前,他爱重她不比如今少,可那时的李骜,也定无法像此刻般不假思索地写出这么一长串她爱用的菜肴。


    若非她说只用十道,她相信,他还能写上更多。


    他本就不是在意生活小事的人,这么多,他这十年,又该念了多少遍,吃了多少回?


    每当她以为自己看到更多的他时,总是很快便知,那只是冰山一角。


    只是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点点,更多的,与他的心一同藏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对她。


    可……为什么呢?


    他就算全都告诉她,她也只会心疼,不会像刚醒来时一样被吓到的。


    心疼……谢卿雪怔然,若他不愿的,正是她为他而感到心疼呢。


    埋入他怀中,咬牙骂了一声:“傻子。”


    自以为是的傻子。


    李骜抱起她,抱到床榻上,捧着她的脸,一寸寸吻去泪。


    谢卿雪扭开脸,闭眼,泪不断。


    “卿卿,别哭了好不好,我……”


    谢卿雪在他出口之前捂住他的嘴,竭力平复,好些了方道:“我不是为子容怪你。”


    “我是为你。”


    “李骜……”


    她唤他,想说出口的话却久久说不出。


    心绪化成波澜,翻涌起经久不散的涟漪。


    敲打心门,无尽酸涩。


    千言万语化作又一个紧紧的拥抱,“李骜,你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我想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你。”


    说着她对他,真正的含义,却是他对她。


    但其实,也有一部分是。


    时光的残忍从不仅仅在于空待的那个人,亦在于丢失岁月的人。


    这十年,本该相依相守,本该两心嵌合如一,本该彼此之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偏偏被劈作两岸,中间奔流的时光如水……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过去的,便永远都过去了。


    李骜眸光微颤,唇有些泛白。


    他拍着她的背,低沉的声线安抚着:“卿卿莫怕,我一直在,一直都在。”


    字与字之间有些微凝滞,像是要用很大力气,才能随气息出口。


    她就在他怀中,可是他,胸口疼得仿佛一如从前,仿佛心上依旧有一道裂痕在毫不留情地淌出痛与苦,浸透神魂,无时不在。


    他的身子越绷越紧,在克制住自己,莫要发颤,被卿卿察觉。


    “李骜。”


    “嗯。”


    “你亲亲我……”


    于是万般的痛与怕皆碾在唇齿间,喘息不用再压抑,他也不用再克制,用尽一切力气去抱着她,吻着她,听她一丝一毫克制不住的反应。


    谢卿雪攥着他的发,攥着他脖颈后的肌肤,若死犹生,用尽一切地去投入。


    泪可以是太过用力克制不住的本能,喉间的呻吟被搅得不成样子,可以化作抵死缠绵……长长的墨发勾缠在一起,撒在她的雪白的身躯,撒在她身下渐湿的床铺。


    荒唐、快活、痛楚……一切都在肌肤触碰挤压间发泄得淋漓尽致。


    酣畅不已。


    声音突破了笼罩床榻的


    帐幔,不知哪一处的卯榫不够紧密,咯吱咯吱地发出声响,节奏与他和她口中的相和,越来越大。


    比蒸腾的麝香气息弥漫得更快。


    谢卿雪头一回这样不管不顾。


    头一回忘却所有的礼义廉耻。


    她顾不得外殿有没有人,顾不得窗外会不会有人听见,更顾不得此刻尚未完全浸入浓墨的暮色,只知迎合,竭尽全力地迎合。


    痒便更用力,太过汹涌便毫不忍耐地叫出来,越大声,越痛快。


    尤其耳边听着他愈来愈重,偶尔绷不住的压抑低吼。


    粗重有力,如千钧般碾着她的耳郭,更碾着她的身心。


    他有时会退,她便更重更狠地追上去,骨节泛出酸麻,直到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她才觉得满足,才觉得,她是真的抓住了他。


    掌下,身下,侧颊,耳边,雪白生了糜红,艳丽的色泽也染上他的脖颈面容。


    他的肌肉会跳动,像奔流不息的岩浆汩汩流过。


    是流在他们之间的热血。


    谢卿雪狠狠咬上了他的肩,贝齿穿过紧绷的皮肉,尝到了腥甜,泪与汗一齐落下。


    李骜四肢肌肉鼓起,单手抱住,仅凭腹部的力量便将两个人立起。


    抬脚,一步一步,谢卿雪埋在他发烫的脖颈间,随着上下。


    哗啦一阵响,汤泉的水一股脑儿涌上来。


    谢卿雪抱着他的脖子喘息,缓着缓着,不知想到什么,笑出了声,嗓音有些哑。


    清冷的音色掺上沙哑,像是九幽生出的离火,至冷,亦是至热。


    谢卿雪抬手,压上他的胳膊,不要他动。


    倾身,咬了下他的耳垂,“陛下,可快活?”


    李骜浑身僵住,宛如一整块烙铁,烫得她红霞满面,心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谢卿雪又笑,笑得都要喘不上气。


    他怕她跌入水中,搂得更紧。


    她忽然贴上他的唇,眸子带着几分天然的冷,望入他几乎赤红的血眸。


    就这样开口,像是要他将她的话生生吞下,要将那一个一个字,生生塞入他的心里。


    “李骜,我忽然间觉得,有一句话,说得极好。”


    他喉结滚着,按耐着。


    “什么话?”


    谢卿雪:“今朝有酒,今朝醉。”


    “为过往伤怀,为未来担忧,都比不上此刻,比不上你在我眼前,在我心上,在我的,身体里。”


    李骜的手臂一颤。


    天神般威武雄壮的身姿成了岩浆塑成的石像,翻涌着,突不破外壳,被她牢牢拴住。


    她攀上他,以肌肤血肉感知他的每一寸搏动。


    缓缓闭上眼:“李骜,吻我。”


    他像是千万年终于复苏的远古神像,大掌瞬间锢住她的后脑,倾身压下。


    能窥见她的心思般,没有多深,只是挨上,碾、吮、舐,谢卿雪微张开唇,喘息的气息被他尽数吞入口中,他的气息像火,烫得她止不住发颤。


    唇齿又向下,一路在雪白薄嫩的肌肤上留下梅花瓣样的印记,最后停留在她纤细鼓动的颈脉上,轻吮,含住,久久不动。


    谢卿雪长长仰着脖颈,大张开口喘息,濒死般,待在他的掌控里。


    由着他的一切动作。


    纤指扣着他的脑后,几乎扣入皮肉。


    ……


    帷帐间,谢卿雪就着他的手懒洋洋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


    “嗯?”


    他低头,声音沙哑低磁。


    谢卿雪仰头,蹭了下他的唇,“定州有关的消息,不若交给李宸。”


    李骜脸刷得黑了,追上来咬了下,咬牙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提旁人?”


    谢卿雪嘶了一声,捂唇,瞪他。


    足足几息。


    李骜有些忧心,要来看,谢卿雪往后仰,背过身,不理他了。


    李骜从背后抱她,憋了许久,憋出一个字。


    “好。”


    谢卿雪:“嗯?陛下应声做什么?”


    李骜:……


    要他将她所说再重复一遍,李骜万做不到。


    谢卿雪不禁弯唇,闭眼:“睡吧,有何事明早晨起再说。”。


    探查定州消息之事,谢卿雪提议李宸并非没有缘由。


    经过近来这段时日的两桩事,着实不得不承认,李宸虽不着调,整日想些有的没的,行事让人匪夷所思,但抛却事情本身好坏,光看他在其中的所作所为,并非丝毫不可取。


    身为皇族宗室一员,脑子里不仅缺心眼儿还缺根筋,毫无对朝事政事的敏锐嗅觉,但凡拎出一件事,都能想得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不得不说天赋异禀。


    除却这个不谈,还有一点,正是谢卿雪所看中之处。


    便是李宸那匪夷所思、另辟蹊径的情报能力。


    污蔑皇室之事,他能与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定州友人结识,来往书信数月,听得那人毫不避讳地大肆宣扬莫须有之事,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以及给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寻两情相悦之人。


    这么一个不在乎这桩婚事乃帝王赐婚,甘心一直见不得人,日日与有夫之妇私会的人,本身便百里挑一。


    再加上两情相悦这个大前提,道是千里挑一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还真能让李宸寻见,任谁想想都会觉得此人确实有些做媒人的真本事。


    既然他们用寻常手段找不出定州的破绽,何妨布下这么一步闲棋,能起作用自然是好,若起不了作用,也无伤大雅。


    况且,于不知所谓之人,与其让其舒舒服服地闲在家中,不如物尽其用,榨干最后的价值。


    谢卿雪对李骜说:“吾绝非慈善之辈,若非他身上血脉,凭那日乾都馆一事,吾便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世间哪有这般好事,享尽了皇室的好处,却不知满足,背后捅刀子,欲害朝堂不稳,毁你万世功名。”


    说完看向他,忽一阵无言。


    “……你笑什么?”


    李骜抱她,笑意愈浓:“朕开心,开心卿卿在乎我。”


    谢卿雪:……


    罢了,开怀不易,想笑就笑吧。


    由他抱着。


    一会儿:“陛下不热吗?”


    入了夏,满宫上下皆换上了轻衣罗裳,今日天气尤甚,未到正午,已让摆了冰鉴。


    她都能感觉到他生了汗。


    李骜不甘不愿磨蹭一会儿,还是松开了,他知道,卿卿如此说,是嫌他热。


    每到此时,他便有些怀念春秋,抱多久都不会热到卿卿。冬日便算了,天寒地冻,卿卿最是畏寒,他舍不得。


    他道:“此事我会先说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再怎么说也是长辈,李宸之错大长公主事先并不知情,于礼,不好绕过。


    谢卿雪亦知晓,颔首:“嗯,陛下安排便是。”


    客气时唤声姑母,可大长公主养出这般的儿子,她往后也实难亲近。


    往后诸如此类之事,便都由他开口。


    ……


    “我不要!”


    大长公主府响起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


    李宸光听到消息,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数种刑具齐齐付诸皮肉,仿佛自己还待在禁欲里瑟瑟发抖。


    他拉大长公主的衣袖:“母亲,母亲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母亲替我为皇表兄说说好话好不好?”


    大长公主后退一步。


    时至今日,她再明白不过,惯子如害子,她做错的不仅是赐婚之事,过往几十年,她也不该将他密不透风护在羽翼之下,养成他如此天真不知所谓的性子。


    到了事情真正发生时,才知道后悔。


    “李宸。”


    大长公主鲜少唤他的全名,加上严肃的神情,李宸心里咯噔一声。


    “此为陛下亲自安排,金口玉言,万无变更的可能。”


    “怎么会……”李宸嘴唇发抖,“圣旨不应该直接给我宣吗,皇表兄先给母亲说了,定是有转圜余地。”


    他这样文不成武不就的,能帮上什么忙,还探查消息,定是之前所犯之错实在太大,皇表兄咽不下这口气,要折磨他。


    他不想再进那个鬼地方了。


    他真的知错了。


    大长公主不忍地挪开眼。


    到底是纵了半辈子的亲子,看他这个模样,她心里亦不好过。


    还是咬牙,狠心道:“当年是我之错,不曾好生教导你,让你连不满赐婚都胆怯得不敢开


    口,造成今日荒唐悲剧。”


    “今日,阿宸,若你不想,便入宫去求,陛下不会强人所难。”


    大长公主的好意落在李宸耳中,却分明是母亲要放弃他。


    不禁面色惨白,“……母亲,你知道的,我犯了这么大的罪,皇表兄如何会放过我。”


    初进禁狱时不知道,甚至出禁狱时亦是懵懂,可是过了这么久,他了解得越多,越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再回想,都想不起自己当时是如何想的,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信那些荒谬之言,还与人传扬。


    皇表兄没有论谋逆之罪,已是宽仁。


    短短时日,他好像一夕之间长大,曾经的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成了杯弓蛇影、惊弓之鸟,往日好友叫他寻欢作乐,他也再不敢再出去,甚至害怕饮酒,怕酒后失言,又脱口什么大不敬的话。


    唯一能把他叫出去的,是已经和离的前妻。


    她真正得偿所愿,对他满心感激,与她如今的夫君也是琴瑟和鸣、情深意切。


    每每与他们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是个值当旁人托付的人,而不是闯下弥天大祸,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皇表兄、对不起天下人的罪人。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该被狠狠惩戒,就算惩罚已过,也日日胆战心惊,又怎么敢奢望旁人,尤其是皇表兄表嫂的宽恕。


    但他怕死啊,也怕痛,更怕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每一日,都怕得不得了。


    “你也知道!”


    大长公主又恨又心痛。


    “你现在是终于明白了,可是错已铸成,男子汉大丈夫,你难道就甘心一辈子软骨头,敢做不敢当吗!”


    永晟大长公主到今日都想不通,她这般说一不二骄傲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就生出了个这么个儿子。


    没才没本事便也罢了,连最起码的担当都没有!


    小事还好,认错比谁都快,一旦遇到大事,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当年赐婚之事,陛下曾经问询,他心里那么不愿,倒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哦,也是有的。


    只不过,是对着她曾经的那个好儿媳。


    “起来!”


    大长公主一抽手,广袖在阳光下高高扬起。


    手直直指着皇宫方向:“你今日要是有种,便此刻进宫,跪在陛下面前,将所思所想一一道出,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佩服我的儿子不是囊种!”


    “不然,便好生呆着,乖乖听从,莫生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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