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脱了


    李墉心间暖流一瞬漫过四肢百骸。


    开口, 喉间却哽得说不出话。


    最终他还是摇头,“没有,父皇待我们,很好。只是父皇积威甚重, 儿臣有些……”


    谢卿雪看着他, 也不说话, 想等着看他怎么编。


    李墉……


    李墉有些编不下去。


    他稍稍低头,避开了母后的目光。


    谢卿雪:“那狸奴之事呢?”


    李墉心上一沉。


    他便知道,这宫中之事,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瞒不过母后。


    他本不想让母后为此烦心。


    谢卿雪:……


    勾唇:“你们兄弟果真是你们父皇的好儿臣啊。”


    “怎么,太子被你父皇鞭笞, 后背血肉模糊第二日还照常上朝。


    你呢,外出游学, 你父皇十天半个月关心一回, 怕是你在外真遭遇不测了都无人管。还说什么,很好?”


    说着咬牙:“更别提,某个不知轻重的,把才四岁的孩子撇下,光顾自个儿。”


    李墉只觉浑身皮肉一紧。


    幼时的记忆忽现, 母后那时教训父皇的模样, 他站在旁边都觉着害怕。


    所以抵京之前,他到底是为什么觉得,父皇可以想让母后做什么, 母后就会做什么的?


    外间屏风露出的一角墨金衣摆听到这儿,默默地远了些。


    李墉瞥到,忽然间很想把父皇叫进来。


    “看什么呢?”


    谢卿雪察觉。


    李墉一个激灵, 正襟危坐,老老实实答:“没、没看什么,母后,以后有什么,儿臣一定说。”


    谢卿雪半信半疑:“当真?”


    李墉点头,还点了好几下。


    谢卿雪嗯道,“膳食册子之前是你父皇所写,吾明日给你一日时间自己写一份,后日拿过来。你游历多地,应品尝过不少地方特色佳肴才是。”


    御膳房几十年如一日的京城口味,确实也该换换了。


    李墉忙不迭遵命。


    谢卿雪将琴谱合起,予子容。


    “当今世道虽好了些,可普通人家供子女读书已然不易,琴棋书画依旧只有世家大族子弟懂得多些。


    子容学有余力之时,不妨帮母后参谋参谋,如何仿照官学女子典籍,将琴棋书画之道编纂为册流传于世,供普通人家研习。”


    李墉听了明了。


    当今官学虽盛,却并非所有人家都上得起,既是面对普通人家,通俗易懂最为重要,晦涩难通的典籍从古至今从来不缺。


    道:“正巧儿臣游学之时各地书肆琴阁均有涉猎,亦见过不少贫苦人家学琴识谱之难,若能有供普通人研读的典籍,于国于家,皆有万世之利。”


    谢卿雪颔首,“吾与你父皇只是有些初步想法,届时书籍编制完成,具体施行还需多方集思。”


    说着问起,“吾听宣凝说,当初正因在一家胡琴商铺得了子容指点,才在走投无路之时,知晓还有登闻鼓一途。”


    宣凝出身洛阳宣氏,亦属士族大家之列,她并非不曾听说过登闻鼓,只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或者说,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曾想过。


    这些年并非没有申冤无门之案,只是他们没有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远赴千里,更没有勇气敲响几十年无人敲响的登闻鼓。


    李墉点头,“儿臣也是快到京城时知晓此事,才知道,那竟是昔年以女子之身参与科举的宣氏女。”


    “当时在胡琴阁偶遇,她正因动了琴阁的一架古琴被店家追着索赔,儿臣察觉端倪便开口为她说了两句话。后见她心存死志,询问之下得知情由,才给出此策。”


    说到这儿有些犹疑,征询:“母后,儿臣当时只是就事论事,依这些年所学给了主意,却不想最后闹得这般大……”


    惩办贪腐不稀奇,但贪腐因登闻鼓被闹得天下皆知,便是罕事了。


    守旧思维里总是讲究家丑不外扬,很多时候确实如此,若什么都传到寻常百姓耳中,恐慌之下总于安定无益。


    谢卿雪听个话音,便知孩子在想什么。


    音色清泠,掷地有声:“多年未响的登闻鼓如今一响,正好不必如从前般只当个摆设。”


    “子容,大乾朝廷从不怕事,登闻鼓不响,也不代表真的就天下太平。”


    “百姓亦不会因为登闻鼓冤案有多恐慌。”


    “真正有害天下安定、令百姓恐慌的,是官官相护,申冤无门,是有冤情,朝廷却无作为,给不了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百姓虽偏安一隅,却并非聋子瞎子,朝廷是黑是白,父母官是好是坏,心中明镜一般。


    “如今百姓皆知登闻鼓之用,如在所有地方父母官头顶上悬了明灯利剑,让他们行事多一重顾忌。”


    “子容不必怀疑,你的所做所为,确是真正为天下百姓考虑。”


    李墉心中拨云见月,不禁眉目舒展:“儿臣明白了,多谢母后指点。”


    谢卿雪又拿出一样东西,红漆檀木盒打开,是一盘丝弦。


    “这是宣娘为表谢意,临行前特意赠予。”


    “这盘丝弦是她亡夫遗物,出自渝州雷氏之手,选用顶级春蚕丝制成。她亡夫虽是养马出身,却酷爱胡琴,此是他一生所求,却还未来得及制成琴,便逢此大难。”


    宣娘道,她当时往胡琴阁去,便是为了圆亡夫最后的心愿,是上天眷顾,虽未得胡琴,却得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丝弦,是所有琴弦之中最好、最珍贵的一种。


    丝弦音色古朴、苍劲、温润,有


    独特的金石之音与煞声,中正平和、清微淡远,弹奏时琴音内敛,余韵悠长。


    春蚕丝易得,可蚕丝制弦的手法不易,非累世制弦之家不可得。


    选丝、缠弦、练弦、晾晒、定型,大弦需二千四纶,即两千四百八十根蚕丝合股,小弦也需一百二纶。


    尤其缠弦,最为关键,也最依赖制弦人手法。


    渝州雷氏于此道享有盛誉,出手琴弦往往有市无价,一个马户出身的小小官员,能得一盘,不知废了多少力气。


    这盘丝弦,于皇家不是多么稀罕的物什,但对于宣凝,已是能拿得出的最好。


    亦是最珍贵之物。


    “吾本想制成琴给你,如今看来,这盘丝弦本身,方是最最珍贵。”


    她的子容,缺的并非是琴,而是这份感谢的心意。


    是对自身所行之事的肯定。


    李墉珍惜地捧过,以指腹轻抚盒中丝弦,真正上好的弦,一触碰便能感受得到。


    这样的弦,在宫中也不常见。


    “宣娘不擅琴,亦不想日日睹物思人,因与子容的因缘际会,她才有机会能洗清亡夫的身后名,报仇雪恨。”


    “这弦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她的谢意,更是她夫君的。”


    李墉心有所感,不禁抬眼,“母后,那这位宣凝娘子,而今何处?”


    谢卿雪笑:“她从母后这儿领了个女子典籍推行的活计,前两日刚离京。”


    女子典籍在官学自有层层官员,但谢卿雪要的,从不止于此。


    她想要不入官学之人,上至商贾富户,下至斗升小民,若想研读,皆能看到。


    这便需普通书肆中皆有,且此书与旁的不同,就算无银钱买书,也可在店中免费阅览,只是不能损坏,不可誊抄。


    市面上也会严打誊抄本。


    京畿为天子脚下,推行起来自然便宜,故而没费多少时间。真正难的,是天高皇帝远的边疆。


    为尽快惠及天下,京中刚一办完,宣凝便离京了。


    天下九州,江南烟雨,归雁胡天,苍茫云海,不尽风光,皆在她脚下。


    谁道女子,不可有浩瀚天地?


    ……


    不知不觉留子容这么晚,索性晚膳用完,才将人放回去。


    孩子一走,殿中只余帝后二人,空气诡异地寂静了几息。


    华灯初上,窗外皆是富丽堂皇的重檐屋脊,夜色下宫灯繁复,殿内烛山重炎随微风嬉戏追逐,跳跃着映在榻上帝后相叠的寝衣。


    皇后倚榻看书,帝王呢,什么都没看,就盯着皇后。


    谢卿雪故意无视,慢悠悠翻过一页,方送上个话头,“陛下偷摸听了一下午,是有什么想说的?”


    帝王启唇,还没发出声,便听得皇后又道。


    “若是认错,就不必说了,吾都知道。”


    帝王被堵得不上不下,面上不尴不尬的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哦,有一样吾倒是想问。”谢卿雪悠哉阖上书页,“为何他们说,这十年独有子容不曾求见过陛下,甚至那件事后,不曾主动靠近过坤梧宫半步?”


    子容说的可不是这回事,他不知多少次想见母后,却一次都不曾如愿。


    李骜何等聪慧,就算不知来由,稍一思索,也明白了。


    他道:“朕对神武卫下令,无朝堂大事,不可求见。”


    “哦?”谢卿雪挑眉,眼依旧漫不经心地看着古籍封面上那几个字,“包括三位皇子?”


    李骜没说话。


    分明是默认。


    “那,若说子渊是因朝堂之事,那子琤呢,为何他也能入坤梧宫?”


    提起子琤,李骜难得几分无言,“幼时自也是不行,但他身量稍长成,普通神武卫便不是他对手。”


    谢卿雪:……


    “哦,靠硬闯啊。”


    也真是稀奇。


    子渊能借着向父皇禀报政事的由头入内,子琤能用拳头说话,可不就剩子容了么。


    谢卿雪克制着不让自己看他。


    分明开口之前已说服自己,莫为已发生的往事着恼,狸奴之事他将子容一人撇在殿中也是因她病情危急,怪不得他。


    但想想这十年间他下的这个狗屁命令,越想越克制不住。


    有他这么当父皇的吗!


    克制不住,索性不克制了,谢卿雪一把抄起引枕,直往他脸上扣。


    李骜唬了一跳,不敢反抗。


    谢卿雪指着他的鼻子,咬牙骂:“李骜,吾不在的这十年,显出你的本性来了是吧!”


    把引枕捞回来,使劲锤了好几下。


    气喘吁吁,字字珠玑,火冒三丈:“你不在乎孩子就不在乎孩子,以前在吾面前装什么慈父呢,怎么,吾是能把你吃了还是能把你打死啊!”


    李骜头脸硬得铁板似的,软软的引枕伤害基本没有,倒是头上的蟠龙玉冠被砸松掉下来,在侧颊划了几道红痕。


    落在地上,呯得一声一碎两半。


    “你哑巴吗,说话!”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引枕重重弹飞出去,在地上滑行一段,撞到屏风才止住。


    谢卿雪生来病弱,却不代表她力气有多小,与李骜比是完全没法比,看子琤便知晓了。


    但武将世家出身,自是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谢侯南征北战勇为先锋,明夫人更是自幼深谙造船工艺,没一个力气小的。


    甚至如今,侯府世子,谢卿雪的兄长谢卿冀都已军功累累,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猛将。


    内殿无人侍候,外殿的宫侍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这种时候,虽说卿卿让他开口,但以李骜多年经验,若是他开口为自己辩解半分,甭管有理没理,都只会火上浇油。


    一直不说话也不行,卿卿会觉得他是以沉默抵抗,与上头是同样的效果。


    李骜不退反进,倾身向前,老大一只矮身去抱卿卿的腰,委屈地装可怜,“卿卿莫生气,疼。”


    声线依旧是平日低磁的声线,姿态却都不知道低到哪里去了。


    谢卿雪气笑了,低头,面无表情,“放手。”


    李骜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忙不迭认错,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谢卿雪揪起他一边耳朵,这回是用了真力气,没一会儿耳朵就通红。


    “李骜,你要吾怎么说,你才肯相信,吾这一生深爱不移,就是原原本本的,你这个人呢?”


    谢卿雪胸口起伏,忍不住红了眼眶,“吾从不需要你有半分伪装,更不需要你为了迎合我改变自己,也不许你骗我瞒我!”


    帝王瞳眸深浓,关切担忧,眼尾泛了红。


    一字一顿:“卿卿,若我说,是心甘情愿呢。”


    “心甘情愿?”谢卿雪咬牙,手指着外头,“你心甘情愿,那你为什么不装一辈子,为什么这十年,将自己活成了现在的模样!”


    李骜唇色泛白。


    “卿卿,不喜欢吗?”


    话音未落,谢卿雪一巴掌直接扇了上去。


    清脆一声响,李骜脸偏向一侧。


    空气凝滞,死一般的阒静。


    谢卿雪神情冷下来,掰过他的下颌,要他的眼看着她,倾身,一字一顿,“我,不喜欢。”


    然后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从软榻下去,头也不回。


    半透明的羽纱似暮雨,自天穹落下,隔开他追寻的眼。


    刹那,仿佛时光如空气凝滞,不知多久。


    谢卿雪静静坐在龙榻床头,看着不远处跳跃的烛光。


    她是不喜吗?


    她对他,何时有过不喜。


    她是心疼。


    心疼得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几分怪他。


    他问出那句不喜时,她恨得,恨不得将他脑子用力晃荡晃荡,看到底是有多少水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心底被他这句话刺得生疼。


    还有几分心意被辜负的绝望与恨意。


    她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他以为,他将自己的重心全然放在她身上,整个世界都围着她转,她便会开心吗。


    或者说,她便会接受吗?


    她与他说过多少回了,她盼他安好,盼他仅仅身为李骜,能好好地生活。


    他从前该是懂的,所以琴瑟和鸣,从未因此有大的分歧。


    可是现在呢,他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孩子,甚至朝廷大事也不如之前上心。


    这些,她已经说服自己,她都可以忍,可是他呢?


    他对这十年间的事能避则避,他自己的感受,对她能瞒则瞒,他总是整夜地无法入睡,她就算发现了,也要顾及着,装作不知。


    她以为他现在不坦诚,十年前,总是坦诚的。


    却发现,十年前,也没有。


    他永远在迁就她,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要让她满意,但夫妻之间,怎么会是这样呢?


    就因为,她这天生便活不久的身子吗?


    她从小便知道旁人如何看待她,外人眼中,她是生来便一只脚埋入土里的短命鬼,就算良善些,提起也总是情不自禁地摇头叹息,道一句,真是可惜了。


    她从未在意过。


    可不可惜的,她也活到了如今年岁,活得比世上绝大部分人都要精彩,对国的贡献,不比朝堂上任何一位股肱之臣来得少。


    很是值得了。


    唯一让她心中过不去的,是对家人的愧疚。


    从前是父母兄长,如今是他与孩子。


    想到她沉睡的这十年,想到自与他相识以来,许多回因自己的身子险些生离死别。


    缓缓垂下眸光。


    看着灯火下隐约模糊的倒影。


    也看着他的影子扰动暮雨般的帘影,越来越近。


    到离床榻最近的地方,矮了身子,放下个什么东西。


    而后一声闷响,双膝跪下。


    谢卿雪定睛瞧去,被他膝下的东西惊了一跳,“你做什么?”


    “谁让你把搓衣板拿来跪的?”


    起身去拉他,“起来。”


    却被他反手拉入怀中。


    将她抱得紧紧的。


    “卿卿,你别生气。”


    谢卿雪泪一下涌了出来。


    狠狠锤了他一把,“李骜,你就非让我担心死唔……”


    他用力吻了下来,带着她锤他的狠劲儿。


    还咬她一口,“不许说这个字。”


    谢卿雪气喘吁吁,已经说不上话。


    他还跪着,双臂铁石一般锢着她。


    她的双腿搭在他的劲腰边,卡在他的手臂与胯骨间,臀被他托着,后脑亦在他掌中。


    整个人,嵌在他怀中,由着他弄。


    甚至这个姿势,还更好使力。


    谢卿雪不服这般全然受制,挣扎个不停,却激起了他的野性,愈发压制,幅度愈大,让她神智涣散,忘了何时何处。


    她忽被抬得往上一耸,一声高声呻吟,往下落时,重重咬在他肩头,尝了满口血腥。


    他浑身肌肉鼓起,筋脉一跳一跳,大开大合,低喘又重又急,逼得谢卿雪急促地哭喘。


    指节不受控地,在他后颈重重划过。


    几滴血顺着起伏的肌肉群蜿蜒入脊沟,混着汗,震颤着流动。


    谢卿雪也不说停,也不求饶,他要如何,她偏拧着股劲儿和他反着来,他锢着她,但又不敢真的使大力气,但最终,她还是拗不过他。


    这样的结果,便是幅度更大,声音也更大,感官在承受的极限徘徊,时不时只余一片白芒。


    力尽气竭之时,她被他拉着重重下来,无论哪里,都痉挛般颤个不停。


    他会吻她的脖颈,含她皮肉下的脉搏,含她的喉结,带着恨不能吞入腹的霸道炽烈。


    谢卿雪逮着空儿,就原样咬回去,比起他来,她是真的毫不留情,不见血不罢休。


    直到月上中天,她彻底抬不起四肢,脚底触到搓衣板有些冰冷的棱,断断续续地哭咽。


    李骜满怀抱着她,上了龙榻。


    谢卿雪环着他的脖子,蜷缩在他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骜一直哄着,她都不听,凑上去吻他,咬他的唇,要他含着她。


    最后的最后,神思彻底模糊了,才捂着哭得有些疼的心口,流着泪仰头,气声问他:“你说,是为什么啊?”


    短短几个字,颤得不成样子。


    李骜呼吸漏了一拍。


    他忽然便懂了。


    她说为什么,是经年从未说出口的哀戚,是求问上天无门的痛与殇。


    这也是自相识以来,这么多年,她头一回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头一回问出,这句为什么。


    为什么,生来体弱的是她。


    为什么要如此坎坷,因着这幅身子,带着所有人受罪。


    为什么自幼便要知晓,自己会早早离开这世间。


    为什么,她与他,从初见的那一刻,便注定相爱却不能白首?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为何她如此执着着,想要所有人,尤其是他,好好对待自己,顺心而活。


    为何她的父母兄长从未来看过她,她分明那么在乎,却从未有过行动。


    她,是因自己的身子,永远对身边人存着一份歉疚。


    她想他们所有人,就算没有她,也依旧能康乐幸福,这样,她才能好过些,才会觉得,自己没那么拖累。


    心一下痛得喘不上气来。


    李骜抱着她,抚她的背,自己却仰头,泪从眼中夺眶而出,忍得下颌颤抖,肌肉紧绷如石块。


    很多时候,她不是不会想,她是会藏,会忍。


    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对她而言,是负担,是更深更浓的歉疚,他因她而为的部分越多,她越觉得对不起他。


    他早该想到的。


    他的卿卿,生来心地便是最良善最柔软,从不会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她只是不提。


    以卿卿的性子,又怎会提。


    他低下头,气息颤着,竭力平复。


    可越忍,仿佛越痛,让他一瞬想将胸口剖开、撕碎,将她所有歉疚融进自己的血肉。


    似一刹,又似许久。


    李骜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往他胸口挨近了些,气息吐在脖颈,呓语般哼唧两声。


    像在抱怨,他硌到她了。


    李骜顿时无暇再深想下去,尽力放松自己,口中轻声哄着,直到她安稳地睡沉……


    翌日清晨。


    金棕色的茸光透过薄纱映入眼底,被琉璃灯盏晕开,如一团又一团迷幻的胭脂落入水中,流淌氤氲。


    重重帷幔荡开和缓的涟漪,暖意融融。


    似有几言低语溜过时光的间隙,缱绻弥漫。


    近了,才能听清些许。


    是皇后清冷且慵懒的声线,带着几分初醒的哑,“莫动,让我瞧瞧。”


    李骜自诩一代铁血帝王,南征北战,怎会在乎这点伤,再过几个时辰,估计连红痕都消了。


    下一刻,被皇后摁住,轻描淡写:“是谁昨儿个叫疼的?”


    李骜不动了,僵着身子任皇后施为。


    谢卿雪指梢轻蘸一点小瓷盒里微凉的软膏,抬眸。


    这一点划痕确实微不足道,所以她手中的也不是什么伤药,而是舒痕凝胶。


    御用之物,药效自然最好,在外千金难求。


    凑近,涂之前习惯性轻轻吹了一下,真的涂的时候却错了位置,顿时蹙眉,“不是让你别动吗?”


    说着,专心致志地稍往下滑,看能不能补救些。


    李骜身子愈僵,脖颈底、衣襟处浮起红。


    谢卿雪当做没看见好好涂完,让他在原地等着,将小瓷盒放回原处,拿过旁边的伤药。


    立在榻前,居高临下,言简意赅:“寝裤脱了。”


    李骜浑身被撩起的火顿时直往下蹿。


    第37章 扶雎


    “做、做什么?”


    威震四方的大乾帝王, 竟也有耳红结巴的一日。


    谢卿雪淡淡重复一遍,“脱了。”


    空气寂静,弥漫着一半旖旎一半冰寒的怪异气氛。


    帝王终还是拗不过。


    手头一回还寻错了地方,险些将衣裳拽开, 慌忙换了, 一寸寸都无比艰难。


    实话说, 夫妻这么多年,还从未有过这种时候,除了……


    谢卿雪眸色清浅地看着, 看着他结实有力的手臂肌肉鼓起,动作模样,仿佛这寝裤是多么沉, 活焊在他身上般。


    目光毫不在意般划过绸裈下那鼓囊囊的一团,移到下方, 不耐烦地直接将半褪不褪的寝裤扯到了脚腕。


    露出膝盖上青紫近乎渗血的伤。


    上头一棱一棱的, 他跪搓衣板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这可是头一回在这双铁膝盖上留了伤。


    侧坐榻边,带着几分报复地压上、揉搓。


    李骜猝不及防,竟险些叫出声,咬牙粗喘忍住。


    满脑子又红又粉的东西散得一干二净。


    谢卿雪又取一勺放入掌心, 半个身子的力道都压上去, “陛下也知道疼啊?”


    他一人的份量压上去还不够,还要加上她的,还要不停用力地碾, 时间长得,今日醒来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昨日拿来搓衣板,你脑子里不会就已经……”


    “并无!”李骜忙不迭, 声近乎从忍痛的牙缝儿里出来,“卿卿……”


    解释的话被皇后更重的力道打散,帝王颤着倒吸口凉气。


    谢卿雪轻哼,瞥他一眼,“吾看呐,某人是能耐得很,嫌自个儿身上的伤还是不够多,硬要多添些彩。”


    帝王反驳的话说不出。


    几分是因着痛,几分是察言观色、适当沉默。


    好一会儿,才敢开口,小心缓语:“卿卿手下留情,再无下次了。”


    谢卿雪抬眼,一息后,将手中的伤药往他怀里一丢,毫无留恋地起身,“自己涂,没好不准出来。”


    帘起帘落,带入的夏风轻扑在帝王火热的身,竟有几分凉意。


    尤其某个地方。


    帝王愣了两息,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


    ……


    一步慢,步步慢。


    皇后起身盥洗,帝王还在帐内,皇后用膳时,帝王刚入汤泉,皇后于书案前落座,帝王才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赶来。


    谢卿雪感知到这股潮气。


    “去沐浴了?”


    李骜嗯了一声,从背后拥抱。


    “药都重新涂了,一处未少,卿卿可要查查?”


    谢卿雪:“行啊。”


    他以为她会怕吗?


    李骜身子一僵,“在此处?”


    谢卿雪颔首。


    李骜:……


    ……


    帝王半蛮力半哄着将皇后抱回了帐内,老老实实地认罚认查,出来时,已是穿戴整齐,像模像样的帝王相了。


    又被皇后看着用了顿丰盛的早膳。


    孩子们过来请安,于是帝王这顿早膳的后半程便由子渊子容陪着。


    谢卿雪没有多留,倒是子容临走时奉上一幅写意,道赠予母后,恭请母后赏评。


    画卷在书案上打开、平铺,画中着墨不多,一只雪白的狸奴跃然纸上,近乎一笔成型,栩栩如生。


    谢卿雪不禁展颜,回眸看向帝王:“子容当真厉害,琴棋书画,皆为上乘。”


    指梢随笔触隔空勾勒,“他道想有一只与扶雎毛色相似的狸奴,这画中,倒当真有三分扶雎幼时的影子。”


    扶雎,正是她曾经的那只苍猊犬。


    她刚养扶雎时,扶雎才刚刚半岁,只有成年苍猊犬的一半体型。


    但对于十岁出头的她,也算得上一头巨大的猛兽。


    阿耶送予她时颇为不好意思,与平日儒雅神武的大将军模样一点儿也不像。


    蹲下身,声音都比往常小了些:“阿耶在云州边界见到它时,它比阿耶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阿耶见它玉雪可爱,想着卿娘定会喜欢……”


    谢卿雪看看阿耶的手掌,又看看现在比她整个人都大上两三倍的小苍猊犬,默默后退了半步。


    但又不忍阿耶伤心。


    小声道谢:虽有些大,但确实……雪白如玉,很是好看,谢谢阿耶。


    当时阿耶笑了,如释重负的模样,还和她商量着,先不要告诉阿母和阿兄。


    谢卿雪乖乖点头。


    至于母亲兄长知晓后,如何教训阿耶,便是后话了。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实是不忍辜负阿耶西征凯旋千里迢迢的心意,便在奴仆的照看下硬着头皮接近。


    哪知扶雎看着个头又大又凶猛,性子却十足温顺,甚至有些胆小。


    见她靠近,老大一只缩成一团,怂怂地抬着狗狗眼看她。


    谢卿雪试探着伸手,它一动不动,直到她的手放到它头顶,才咧开嘴伸着舌头喘,尾巴摇出了残影。


    于是后来阿母要给她换一只小些的犬,她哭着,怎么也不答应。


    扶雎很大,大到她骑到它背上,它都能很平稳,从没有摔过她。


    她垂髫的时光里,总有扶雎的身影。


    与李骜相识时,扶雎已陪伴她整整四年。


    李骜呢,有时吃起醋来人畜不分,还做过亲自往云州又寻了只苍猊犬,想将扶雎换走的事来。


    扶雎为此偷偷哭了一夜,第二日,父亲将某人连人带狗一同从谢府的墙头丢了出去。


    谢卿雪哭笑不得,抱着扶雎大大的狗头安慰了好久。


    她本以为,自己一生很短,短得扶雎足以伴她一生。


    直到她成婚、入宫、母仪天下。


    扶雎已不似当年矫健。


    后来,子渊出生,她已经不敢让子渊坐在它背上。


    一年又一年,她知道,它早晚一天会离开,回到最初来时的地方。


    所以,一梦十载,再醒来时,她不曾提起。


    李骜环抱着她,大掌在腰侧,唇贴着鬓发,“卿卿可想去瞧瞧扶雎的孩子?”


    谢卿雪的笑容不曾落下,眼中却有了湿意。


    沉默许久,点头,侧过身,埋入他怀中……


    御兽苑,是谢卿雪醒来后从未踏足之地。


    子容的那只狸奴,也是鸢娘选好几只后送至乾元殿,她定下其中一只。


    所以,她竟不知,御兽苑成了如今的模样。


    “朕知卿卿心中念着扶雎,想了许多办法让它等你醒来。它自己也知道,也想你再睁开眼时,能看见它。”


    “只是……”


    谢卿雪踮脚捂他的唇,止住他颤抖的声线。


    握他微凉的掌心,笑着摇摇头,泪滑过面颊。


    “陛下,我知道的。”


    她知道,只是时光漫漫,扶雎本已年迈,寿数将近,等的每一日都已是奇迹,又如何能等过十年。


    她知道,它至死都守着她。


    而上天入地,再不会有第二个扶雎。


    世上最威风,也最胆小的扶雎。


    李骜伸手牵她,路过众多奇珍异兽所在,伴她来到一处禁苑。


    这一处,与旁处皆不同。


    旁处是普通的兽苑,以不同材质围作高矮不一的栅栏,最多造景别致恢弘些,可此处,如一座露天的宫殿,规制仅次于皇子居所。


    仰头,烫金匾额上书龙飞凤舞的三字:扶雎苑。


    谢卿雪定定看了几息,确认什么一般,侧首仰头看他。


    李骜指稍拂过她的一缕发丝,挽在耳侧,目光柔软,揽她入内。


    镂空的殿门打开,熟悉的造景映入眼帘,仿佛是另一个坤梧宫,一个十年前她日日得见的坤梧宫。


    扶雎还在的坤梧宫。


    而院落里,有许多许多“扶雎”。


    幼年的、青年的、壮年的、老年的……一模一样的毛发,相似的身影,连看向她的眼神也有几分似曾相识。


    而最远处,一只小小的雪白苍猊犬,正跌跌撞撞地赶来,在谢卿雪的视线里模糊了身形。


    帝王已抱紧了他的皇后,吻过她眼底的泪。


    她仰头,声线哽咽,唇边却带着几分不自禁的弧度,“怎么这么多啊……”


    李骜:“卿卿可还记得,我亲自从西州为你寻来的那只?”


    他当时还以为卿卿就喜欢这个品种毛色的犬,特意照着模样寻的,雪色的苍猊犬可不好寻,他几乎踏遍整个云州高原,才仅仅得了一只。


    谢卿雪点头,破涕为笑,“你可知,当年为何你送来,父亲得知后不应?”


    李骜脑海中浮现谢侯的面容,并非十年前,而是如今,是宫门前,是金銮殿上。


    眸中几分隐晦的冷意一闪而过,口中依旧应着:“为何?”


    谢卿雪笑意愈浓,“当年不应的哪是父亲啊,父亲还高兴你待我的心意,高兴扶雎有了个伴儿。


    不应的,是母亲。”


    “母亲本就不满父亲带扶雎回来给我,怕扶雎没轻没重的伤到我。


    结果你呢,又送来一只。”


    “两厢一合,母亲又不可能问责你,想起从前来,父亲自然没好果子吃,若不赶紧表明


    态度,怕是那一晚连卧房都进不去。”


    李骜看着卿卿的笑,也笑了,“原是如此,倒是我连累岳丈了。”


    谢卿雪:……


    模仿他的语气重复一遍,睨他:“你自个儿听听,确定说的不是反话?”


    李骜默默地、很不明显地抿了下唇。


    谢卿雪轻哼:“不想说的话,就别说。”


    当父皇的人了,这天底下,可没人敢逼着他。


    低头,那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苍猊犬已到了跟前,正蹭着她的绣履。


    谢卿雪拉拉帝王衣袖,支使:“替我摸摸。”


    李骜看着她。


    谢卿雪:“怎么,不乐意啊,那吾便亲自上手了?”


    帝王动了,低下身子,颇有几分不自然地摸了下苍猊犬的头。


    哪知小苍猊犬浑身一抖,迅速绕到了谢卿雪身后,怎么都不出来。


    李骜身子僵住。


    谢卿雪笑出了声,攀着他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李骜无奈地扶着她。


    李骜这个人,一向不讨动物喜欢,猫嫌狗厌,自然,他亦不喜欢动物,动物在他眼中,只有战马一样的伙伴及猎物两种区别。


    但扶雎不同。


    扶雎于她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一开始百般不乐意,后来渐渐也习惯了。


    他会学着好好与扶雎相处,按耐着自己的性子看扶雎接近她,虽然这个按耐的时间属实有些短。


    尤其入夜,莫说扶雎,便是孩子也只能在偏殿跟着乳媪。


    只有子琤这个小魔头,能大清早的折腾乳媪敲主殿的门。


    她心里清楚,他这么做,除了他心底有些夸张的占有欲,也是为了她的身子。


    女子生育不易,十月怀胎无人可替,但养育不同,宫中有乳媪有太医,她合该好好将养身子。


    以他当时的态度,若非她坚持以母乳亲自喂养,估摸着一日里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几次。


    她怪过他,会因此有过庆幸。


    刚做母亲时,她一面恨不得孩子时时刻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面又因此感到无法喘息的压力。


    怕稍不留神孩子哪里不舒服她不知晓,又恍惚仿佛弄丢了自己,只成了生儿育女的工具。


    那时她便想,连她生育过后都有这样的感受,那在后宅挣扎过活一辈子的寻常女子呢?


    怕是很多便困于此,再也走不出来。


    明明世间缤纷美不胜收,可为何,女子只能满眼都是夫与子。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天经地义、人人皆知的道理,难道,就一定对吗?


    起码在谢卿雪看来,堪称荒谬。


    所以她才在能触及之处竭尽所能,希望让立在人心中的高墙变矮些,给更多女子以广阔的希望。


    她亦相信,如这样的希望,会泽被大地,惠及每一个生灵。


    自然。也包括这群本快灭绝的白色苍猊犬。


    帝后二人漫步穿过外院,院落中或趴或立的苍猊犬毛发蓬松,如一团团自由惬意的雪云。


    李骜道:“当年云州高原上的牧民曾说,苍猊犬毛色各异,以白色最为罕见,就算出生,也多体质纤弱,难以存活。”


    “因此十分珍惜,贵如美玉,当地人称之为雪獒。


    雪獒在当地人心中,代表着纯洁、美好、吉祥。当时我便想,也只有这样的犬中王者,方配得上卿卿。”


    谢卿雪笑:“当时父亲捡到扶雎时,可不知它是什么,幸好是只犬,不是什么高原雪狼。”


    真要是狼,她都想不到父亲要怎么收场。


    “所以当年你带回来的那只,便送入宫中育种了?”


    李骜侧脸棱角分明,看着前方的眸几分炽热霸烈:“先来后到比不过,以数量取胜,不为过吧?”


    谢卿雪笑开,今日笑得太多,再笑时她肚子都有些疼。


    “你当年怎么这么幼稚啊?”


    还装得很好,她可一点儿没发现他这些个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事到如今,夫妻多载,少年时在意的许多东西李骜早已看开。


    他张开手,搂住卿卿,低磁的声线如沙如雾,毫不遮掩:“只要能得卿卿欢心。”


    只要能得卿卿欢心,所有能做到、不能做到的,他都可以。


    谢卿雪嗔他一眼。


    又笑开,踮脚,轻贴他的唇角。


    “陛下没有这些,也很得我欢心。”


    如蝶羽般的吻稍纵即逝,惹红了耳郭。


    谢卿雪靠在他胸膛闷笑,余光路过一抹雪白,她忙拉他看,“小扶雎出来了。”


    偌大的内院里,只有一只苍猊犬。


    便是扶雎的亲生孩子。


    对于扶雎来说,谢卿雪占满了它的整个生命,可对于小扶雎,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就算亲近,也始终带着几分警惕。


    亲自喂了几块食物,又以竹球顽了片刻,李骜:“卿卿可想再养一只?”


    谢卿雪沉默下去。


    连弯起的唇角也悄然落下。


    李骜不等她开口,便低头轻贴她的唇,学她一般,“那便让它就在这儿,再生许多小小扶雎。”


    谢卿雪由着他环抱自己,靠在他胸膛,模糊了泪光。


    唇角弯着,“它康健安乐便好。”


    就像扶雎一样,无病无灾,更不必与世间太多牵扯,不必挂心何人,不必……至死空待。


    轻声:“我有你,便足矣。”


    况且,她可不信某个醋坛子能受得了她身边再添一犬,说是这么说,真要应了,不知该如何鸡飞狗跳。


    李骜一下笑了,笑意罕见得铺了满面,整个人如在云端,一用力将卿卿整个儿抱起:“吾此生得卿卿,亦足矣。”


    转了个圈儿还不放手,谢卿雪抱紧他的脖子,笑骂让他放她下来。


    他不听,还一路就这样抱她回了宫。


    乾元殿后殿。


    鸢娘迎出来瞧见,喜得眼眯成了一条缝儿,忙前忙后帮着安置,末了引宫人退出殿外时,却被自家倚在陛下怀中昏昏欲睡的殿下叫住。


    让她明儿个莫上值,出宫家去,届时安南侯世子会在宫门口等她。


    正为殿下高兴着,却不想转瞬火就烧到了自个儿身上,还是在陛下面前,鸢娘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忙行礼应声,在陛下眼神看过来之前退下。


    谢卿雪无奈:“你一在,鸢娘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若放平常,闻此消息,就算旁的不说,她也会被缠着感激个半晌,听鸢娘各种忐忑又欣喜的心思。


    帝王倾垂的眼眸深沉,环抱她的手臂紧了紧,“卿卿……”


    他这般唤她时,落在耳中总是显出几分无辜。


    谢卿雪拍了下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手,“你啊……”


    旁人不论,从鸢娘愈发拘谨、甚至有些惧怕的态度里,她都能感受得到。


    她知道,他想将她身边围成高墙,隔绝一切可能的意外,他想高墙里只有他与她,而他日日看着她、护着她,让她永远不会重蹈覆辙。


    可这何尝不是自欺欺人,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十年前,她身边的高墙又何曾矮过?


    天命如此,人能做的,不过是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无法改变的过去与无法预测的未来,少去回忆担忧,活过一日,与他相伴一日,便不负一日光阴。


    又想到鸢娘,“鸢娘的喜事也快到了,倒也算是坤梧……乾元殿的大事了,她少时便跟着我,比起姜府,宫中才更像是她的娘家。”


    女子生存诸多不易,当年之事姜父姜母虽已看开妥协,却不代表真的认同。


    过去的伤害已经铸成,又多年不曾来往,就算和好,也难以破镜重圆,恢复如初。


    她可舍不得鸢娘因此受半分委屈。


    李骜对此事并不在意:“卿卿看着办便好,若有何处需要朕,任凭差遣。”


    谢卿雪颔首,眼神睇去:“我知道,但家中大事,总得与夫君相商不是?”


    李骜嗯了声,又补充:“都听卿卿的。”


    谢卿雪不禁笑,在他怀中蹭蹭,闭上眼眸……


    或是睡前因着鸢娘婚事提及父母之言,又或是多日思虑叠成了阴翳,谢卿雪的这一梦光怪陆离。


    梦中春秋冬夏循环往复,而她衣衫单薄,如赤身裸体,仿佛又回到幼时身子最孱弱的时候。


    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可她触不到她。


    有时她睁眼却看不清,只能听到母亲的哭泣,父亲的叹息。


    而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如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被温暖牢牢包裹着,安心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对于身体的感知。


    有时是父亲抱着她,有时是母亲,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在喊痛。


    又恍惚间,是她抱着小小的、刚出生的子琤,子容挤着挨着,子渊小大人一样唤着母后。


    她却看不清他们的脸,满心焦急。


    还有冬日时漫天雪白,呜呜咽咽的哭声,痛彻心扉的哀号,她匆忙回眸,只见父母冰冷的棺椁。


    跌跌撞撞地走近,却看见了李骜死寂消瘦的背影,慌忙抬眸,灵堂的牌位上,分明是她的名字。


    心兀地一沉,整个人如坠冰窖。


    胸口炸裂一样地痛,她猛地咳出声,泪争先恐后地涌出。


    “卿卿!”


    滚热宽阔的怀抱接住了她,谢卿雪攥住胸口,无力地靠着,咳得身子震颤,喘息急促。


    喉咙里尝到了血腥味。


    周围似是有许多声音,可她听不太见,好容易安静些,她却已经力竭到连睁眼都做不到。


    模模糊糊地唤李骜的名字。


    他握她的手,贴她的脸,吻她,不断地安抚。


    她唤子渊,唤子容,都能感受到不同的温度与触感。


    她又唤子琤,这一回,还是只有他的气息,他好像说,子琤就在路上,很快便回来了。


    泪顺着眼尾流下,说不清的怕涌上心头,又被昏昏沉沉的意识吞没,她牢牢攥着他的手,像攥住生的锚点。


    几经反复。


    她彻底睡过去之前,李骜听到,她在唤,阿父,阿母……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心底,敲得他心底像破了一个洞,陷在刺骨嶙峋的寒冬。


    第38章 风寒


    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


    但以谢卿雪的身子, 再小的风寒都是大事,等到第二日,神志才清明些。


    这两日的记忆断断续续,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仰头, 看到他抱着她, 眼眶通红, 问她觉着怎么样?


    谢卿雪伸手,牢牢环住他的脖颈。


    原先生来诊过脉,简单用了些膳食, 他还要起身做什么,被她拉住。


    谢卿雪手臂酸软得厉害,可她还是撑着自己抚过他的面庞, 入手微凉,指腹上方便是他通红的眼底。


    瞳仁里往日的幽深化成了浅浅一汪, 如初春时节的湖面, 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在薄雾里晶莹剔透,一触即碎。


    谢卿雪觉得自己的心也落在他的湖面上,感知着他的所有破碎,说不尽的酸软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 手指在发颤, 掌心的温度如囊括了千言万语,瞳眸里,心湖潋滟难休。


    谢卿雪浅浅弯唇, “陛下,再陪我睡一会儿,可好?”


    她知道, 她睡了多久,他便醒了多久。


    李骜顺着她躺下,口中还道:“汤药快好了。”


    一句话,让她不禁想,她昏睡的那十年,他应就是这般万事亲力亲为,学着在意所有从前不曾在意过的日常琐事,才将她照顾得这般好。


    让她沉睡整整十年,醒来都不曾感到多少不适。


    照顾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人整整十年……


    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无法想象,这该耗费多少心力,又要忍耐多少痛楚与煎熬。


    她如今只是偶感风寒,心底都这样怕,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那十年里,他又该有多么怕。


    谢卿雪靠着他,枕在胸口,“鸢娘会拿进来的。”


    他于是好好抱住她,絮絮又问了许多话,她耐心地,一句一句地应,可好像就算这样也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想将这世上所有的安稳都放在彼此心中,想让此刻永恒。


    用了汤药后,谢卿雪在李骜怀中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醒后起身,方有心力问起鸢娘归家后的境况。


    鸢娘昨日晨起便知殿下染了风寒,御医来看,她担忧不已,本欲推迟归家侍候殿下,哪知内殿传了陛下口谕,令她遵殿下之命行事。


    晨曦中,微凉的风拂着宫人的面庞,满目井然森严,而她立在殿外,暖意与心焦如冰火两重并涌心间。


    她明白陛下的心思,也知道这定然亦是殿下的意愿。


    可她又如何能在殿下有恙之际离开殿下身边?


    整整半个时辰,她在乾元殿,祝苍大监几番来劝,而安南世子在宫门口,上值的官员路过,明里暗里不知多少视线扫过。


    最终,鸢娘还是走了。


    临走前,在殿门外深深叩谢。


    她知道,殿下先前为她的事已操过不少心,若临到头,万事妥当她却不去,殿下醒来后知晓,不会怪她,却很有可能会怪自己。


    她该让殿下一醒来便听到自己的好消息。


    她也能有话说,能逗笑殿下。


    鸢娘蹲下身,头一回没有顾及陛下在旁,握着殿下的手,仰头。


    “殿下当真厉害极了,臣与世子到姜宅时,臣的阿父阿母已在门口候了许久,入内说话时再不提当年,开口俱是关怀,还主动问起臣与世子打算何时成婚。”


    “后头去了安南侯府,亦是相差不多,侯爷和侯夫人甚至着急盼着臣与世子成婚,叮嘱许多成婚之后的事。


    还说,不需臣离宫住在侯府,只需休沐日去寻世子便好,亦不需向他们请安,有空便回去瞧瞧,万事皆依臣的意愿。”


    当年,安南侯府同姜宅一样,都逼着鸢娘放弃官身,只于内宅相夫教子,如今鸢娘一路官至大尚宫,成了皇后身边的红人儿,已远非没落的侯府姜宅所能比拟。


    到头来他们亲手推开的,是精心养大的一双儿女。


    安南世子当年嘴上妥协,实则多年不近女色,一颗真心从未变过。


    鸢娘更是为了自身理想坚定不移,说断绝关系,便这么多年从未回过姜宅,更莫说屈从父母意愿。


    仅仅如此,可能父母虽有所动摇也依旧不死心,想逼着孩子妥协。


    但若这个筹码加上陛下皇后的意愿,那便再无其它可能。


    甚至会因此,想着让帝后二人心中顺意,巴不得婚事越快越好。


    谢卿雪倚在床头引枕,笑着,“那鸢娘想何时呢?”


    鸢娘极力忍耐,眼尾还是有些红:“等殿下好起来,想看热闹的时候。”


    谢卿雪失笑:“哪有这般的。”


    还看热闹,成婚又岂是一场简单供人观赏的热闹,不过是鸢娘哄她的话罢了。


    说着抬手,拿过先前让李骜命人送来的笺书。


    展开,正是太史局根据新人生辰八字测算的成婚吉日,今岁共有五日,最近的一日,正在谢卿雪寿辰前夕不久。


    “鸢娘来挑挑,看哪一日好些?”


    鸢娘依言凑近,未看几眼,便指了最近的一日。


    谢卿雪弯眉:“这么着急啊。”


    鸢娘:“殿下所愿亦是臣所愿,臣,盼着早日让殿下如愿。”


    她希望,殿下的身子也能因此好得快些。


    谢卿雪揉揉鸢娘的发,叹:“吾还想着十里红妆送吾的鸢娘出嫁呢,日子这般紧,都无法好生筹备,只能按礼部的章程走了。”


    若她康健,本也来得及的。


    鸢娘眼尾愈红,抑着哭腔:“殿下莫折煞臣了,这天底下除却皇家,又有几人能受此殊荣,动用礼部啊。”


    历数过往,无一不是功勋累世之家,她只是一介宫中女官,全倚仗皇后宠信方能走到今日,本不配得的。


    谢卿雪失笑,轻抚过鸢娘的眼尾,“好了,不过是场风寒,莫忧心。”


    鸢娘竭力忍住泪,重重点头。


    之后,细细私语中虽无欢声笑语,亦是和乐融融,不消多少时候,宫人禀太


    子与二皇子前来请安。


    谢卿雪已有些困乏,倚在李骜怀中问过这两日境况,提及子琤剿灭海匪在定州掀起的轩然大波,传回京城满朝文武赞不绝口。


    亦听闻子琤最新归程。


    定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子琤的消息随定州战报一同传来,与此同时,帝王派出去的罗影卫日夜兼程,初抵皇城。


    罗影卫手中握着更多更详细的定州战报,太子二皇子走后,受帝王之命隔帘立于殿中向皇后禀报。


    罗影卫禀报的语调方式与宫人朝臣截然不同,只原封不动将战况内容一字一字复述,不加丝毫语气修饰,活似战报成精但没成全乎。


    尤其此刻只有隔帘一个模糊的影子,听到声音,能联想到的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悬在大殿当中,冰冷嗜血的刀戟。


    这就是罗网影卫,整个罗网司,皆是如此。


    当初建立时,作为大乾背面的庞大暗影,过手所有明面之外的事务,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庞大无比、盘根错枝的精密机器。


    罗网内纪律森严、非黑即白,这里没有人情斡旋,没有任何世俗需顾虑之事,只有条条铁律下一个又一个人形机括与嗜血神兵。


    是自京城往外,覆盖整个天下乃至大乾域外的天罗地网。


    而如此言行及如此言行之下的人心,亦是构成罗网的一部分。


    也唯有这样的组织,才能完成诸多看起来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牢牢把控住这个庞大帝国的一切。


    但就算是这般语调,也无法折损半分子琤于定州的辉煌战绩。


    这些战绩,谢卿雪听一桩,便增一分担忧,直到听到最后战果,才能暂且放下悬着的心。


    正如同当年李骜南征北战之时,她坐落后方,身为皇后的她不得不着眼于大局,但作为他的妻,一部分的私心里,她只关心他是否受伤,还有多久还家。


    夫妻之间,母子之间,不外如是。


    曾经的李骜遥遥无归期,如今的子琤,归期近在眼前。


    帝王怀中的皇后,眸中终于浮现些许欣喜。


    帝王却面色不愉,沉声:“十日前方启程,就算水路转陆路马不停蹄,最快也需一月。”


    一月之后,已是卿卿寿辰,路途中稍有事拖延,必赶不及。


    不怒自威:“朕遣你们一行前往定州时,是如何吩咐的?”


    影卫单膝跪下:“回陛下,下月之前,将三皇子带回。”


    言简意赅,与当初帝王之令一字不差。


    李骜不言。


    影卫神色不动,姿态一惯的冰冷,“陛下若无其它吩咐,属下一行这便前往罗网戒律堂。”


    罗网戒律堂,正是执掌罗网内所有戒律所在,有罗网之处,便有戒律堂。


    罗网内条条铁律,皆由戒律堂维护。


    律法严明,万事皆有例可依,赏罚分明,任务既然接下,如今未如期完成,便依律受罚,无甚可辩驳。


    毕竟若完成,所受奖赏亦是旁人不能想象之巨。


    谢卿雪待影卫走后,方开口询问:“子琤总是为难罗影卫?”


    一来一往的简单几句,加上之前从旁人口中对于如今子琤的了解,谢卿雪便敏锐察觉。


    李骜颔首,“罗影卫所行,皆是依朕之命。”


    这话,就差明说子琤这小子不听话了。


    且这份不听话十足惯常,甚至理所应当。


    谢卿雪无言地看他一眼。


    “下回类似之事,有奖无罚。”


    罗网纪律森严,就算没有惩罚亦不必担心其不认真办事,毕竟竭尽全力后无果与消极行事在戒律条例中是全然两回事。


    帝王沉默几息,似觉着没必要,但还是点头应下。


    侧身,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或也不能称之为封,这信厚得,都要赶上一本书册了。


    谢卿雪看过去,想到上回类似的场景,已有所猜测。


    李骜递给她,“这是子琤托罗影卫带回。”


    这小子不配合罗影卫老实回京,使唤起人来倒是毫不客气。


    罗影卫刚要启程,便被这小子的人追上,硬塞了一份信。上书“母后亲启”四个大字。


    涉及皇后,罗影卫不敢不尽心。


    为了让皇后早日收到信件,尽管知道回京必然受罚,也还是日夜兼程,将回京的时间缩短了至少一半,才能在今日抵京。


    罗影卫被折腾了这么多年,再大的脾气都要折腾没了。


    也幸亏陛下并非死守规矩不懂变通之人,虽然屡战屡败,所受奖惩却是一半一半,依具体情况各有不同。


    譬如此次定州之行,他们身上的任务不单单三皇子这一个,还有定州消息探查。


    对定王府的掌控对于朝堂来说至关重要,总不能就靠着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宸郡公。


    三皇子这儿无功而返,定王府的消息却是收获满满,戒律堂虽无功过相抵这样的事,但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倒也勉强能接受。


    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谢卿雪接过。


    信上泥封完好无损,李骜没有提前查看。


    她递给他,“你为我读,可好?”


    一是想他与她一同看,二是不知为何,分明醒来未过多久,便又觉困倦。


    帝王拢了拢她身上的薄衾,自无不应。


    低沉轻缓的声线念着独属少年的桀骜轻狂,与近乎不知天高地厚的不驯夸耀,仿佛时光回溯,让谢卿雪看到当年。


    当年他的桀骜不逊于此时的子琤,不过局势所迫,他更内敛、更懂得转圜,但真实的内里,看他如今霸烈威严的执政风格便知。


    极强的掌控欲诞生了大乾建朝以来最庞大的天罗地网,罗影卫与罗网情报可自天下诸国汇集至京城;说一不二的作风亦催生了最严明清正的朝堂……盛世繁华之下,负重前行的并非百姓,而是朝中臣工,是护卫家国的将士。


    是曾经年少时他对她提及的理想,不过近二十载,便已成现实。


    而如今的子琤,便仿佛是从前的他。


    不过就算最浓情蜜意之时,也没见他像子琤这样唠叨。


    这么厚的信件,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还言辞干练,修饰之词都没有几行。


    光是写,估计就得耗费了不少时间。


    一开始信中提及一些事时,谢卿雪还能与他就定州局势商讨一二,譬如海匪与定王之间必有某种交易,譬如定州地方庶务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罗影卫所探查到的消息皆是细枝末节,但多了,很难说是巧合。


    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浊到连鱼都难以存活……


    只是如今,指向再明显,无切实证据,朝中能做的也只有多加防范。


    后来听着听着,便头歪下去靠着他的脖颈,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李骜察觉,声音渐轻渐缓,轻拍着她的背,面颊稍侧,下颌抵着她的额发。


    心口酸软到发疼。


    ……


    乾元殿外。


    前来请安的太子无功而返,祝苍大监恭恭敬敬地将人请出去,束手垂眸在原地待太子行远。


    李胤一身墨金蟒袍,与帝王肖似的面庞雍华无波,敛如深海。


    不过几月时光,太子便已成熟许多,雍容风范之下,外人从其面上已难见喜怒。


    直到踏出宫门,看见正往此处来的李墉。


    李墉知晓皇兄这个时辰来乾元殿,只能是看望母后,可这么短时间便出来……


    心下不由一紧,急上前两步,“皇兄,可是母后……”


    但凡母后身子好些,都会留他们兄弟许久,哪会刚进去便出来。


    李胤神色柔和些:“母后歇息了,


    父皇在殿内陪着,命明日晨起再来。”


    李墉紧攥琴棋图谱的指梢方放松,但心依旧悬着,“那皇兄可知,母后的身子恢复得究竟如何?”


    李胤看着他的皇弟。


    他们兄弟三人之中,二弟子容模样最肖似母后。


    母后沉睡的那十年里,随着年岁渐长,记忆模糊,他们思念母后时,都会不自主循着子容面容的影子。


    直到子琤长成,无法无天无所不为,丁点儿不怕触怒父皇地从坤梧宫中偷出一幅母后的画像。


    母后所有的画像皆是父皇亲手所绘,按理来说父皇发现之后定然震怒,却偏偏没有。


    那幅画像至今还悬在子琤的狌吾殿内。


    也正因这幅画像,当年的他才知晓,子容的模样与母后是多么相似。


    连他都因此对二弟多上几分爱护之心,故而实是不知,这些年,父皇如何忍心。


    思及父皇叮嘱,李胤神色不变:“今日御医诊脉,道母后的风寒已好转许多,只是母后身子弱,需多加静养才能恢复如初。”


    李墉这才松口气,“多谢皇兄告知。”


    李胤唤他相伴而行,“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李墉应下,神情却微敛,脚下始终落后李胤半步。


    帝王如今大半的心思都放在皇后身上,朝政琐事基本压在太子肩头,李胤虽游刃有余,却也无半分空暇。


    说起来,除却李墉回京那日,这还是头一回兄弟二人这般独处。


    太子每日再忙,向母后请安的时辰都会单独留出,如今也是母后歇息,才能得出空来。


    身为兄长,不免询问胞弟近况,李墉一一应着,态度之恭敬不亚于面见父皇。


    至岔路口,李胤顿住脚步。


    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神色认真,“子容,从前母后有恙,父皇全心扑在母后身上,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做得不够,才让子容活得处处小心。”


    “如今母后醒来,一切向好,子容原谅为兄从前的疏忽,相信为兄,可好?”


    “近日朝中流言子容不必放在心上,不消数日定无人再敢议论,切莫因此不安芥蒂。”


    就算有意长谈安抚,可朝事催人,李胤也只来得及留下这么几句,便匆匆离去。


    留李墉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太子离开,侍从紧随其后,一行人在他眸中渐行渐远,直至转角,再看不见。


    兄长掌心的温度,仿佛仍留在心间。


    这些年,真如皇兄所说,他做得不够吗?


    不是的。


    皇兄身为太子,首要的是朝堂之事,大乾的储君不好当,父皇对于储君要求之严苛常人难以想象,他相信,这世上,除却当年的父皇,再没有人能做得比皇兄更好了。


    皇兄是大乾最完美的太子,可就算政务如山,他依旧在竭尽全力做一个负责任的兄长,竭尽全力地多顾着他们,护着他们。


    只是朝事繁多,难免分身乏术。


    可人生来,世上之事本就是要靠自己面对,路也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又岂能事事指望皇兄?


    是他自己,叫兄长忧心。


    一旁候着的阿潺见太子离开,上前:“流言之事太子殿下道他去处理,那我们……”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皆道登闻鼓之事是二皇子刻意为之,就是为了将马政之祸摆在明面上,砸太子的招牌。


    口口相传里,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富贵闲王,如今皇后醒来,作为皇后最宠爱的皇子,他终于展露野心,想为那个位置搏上一搏。


    朝中因此暗流涌动。


    世上谁人无私心,稳固的朝局对应的是稳固的官职,有才有能之士太多,可官职只有那么些,若不另辟蹊径,有野心却多年不得之人,如何能达成夙愿?


    太子是厉害,可正因太厉害,反而显不出他们的厉害,就像如今的陛下,怎么折腾他们都跳不出帝王的谋算。


    二皇子就不一样了,心肠没那么硬,没那么杀伐果决,自然好掌控些。


    ……但,明面上诸人以为的,便是事实吗?


    李墉神色微冷,温尔的眉目如笼晨曦薄雾,“依计划行事,那些散播谣言浑水摸鱼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皇兄处理的是大局,要的是流言平息,他要的,是那些人咽下自己亲手种的苦果。


    再温和之人都有逆鳞。


    流言他本不在意,可这些人,竟让母后病中还要为他们兄弟忧心,便该受到惩治。


    李墉指梢蜷起,回头望向乾元殿的方向,母后苍白虚弱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流言浩浩,兹事体大,以母后之能,传到耳中是早晚之事。


    莫说他们兄弟,怕是父皇,都无法阻止。


    清濯如玉的容颜拢起忧绪。


    道明日方可请安,可他此刻,便已度日如年……


    翌日。


    晨起阳光正好,乾元殿中,皇后将用过早膳。


    “……市井传言,子容觊觎太子之位?”


    谢卿雪悠悠饮一口清茶,抬眸,微挑眉稍。


    第39章 金针


    虽在病中, 可如此视线,依旧让人不敢轻忽,心生紧张。


    “回殿下,正是。”


    鸢娘神色冷极, 显然是动了真怒, “子虚乌有之事能传得沸沸扬扬, 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连宫中都屡屡私下议论。殿下,只要您一声令下, 臣……”


    妄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谢卿雪不由失笑,止住她的话音:“鸢娘。”


    搁下茶盏, 略有些苍白的笑意里,是一切尽在掌控的了然。


    “多大点事, 也值当这般如临大敌。”


    鸢娘怔然, 轻描淡写的话语让她一腔怒意倏然成了空,还有几分做错般的无措。


    谢卿雪低咳两声,润在金晖里的发丝妆点侧颊,轮廓透着惊心动魄、圣洁而冷清的美,连长长睫羽落下的阴翳都更胜惊鸿。


    倚在榻上, 眉眼含笑:“鸢娘, 莫因涉及子渊子容,便将此事想得多么严重。”


    鸢娘怔然。


    脑海中如拨云见月。


    她追随殿下多年,当年朝堂上每日寻常之事都生死攸关, 可有殿下在身后,每一桩都能理清思路,寻到破解之法。


    于是再艰难危险, 她都觉得踏实。


    为何如今只是些许流言,她便……


    “吾瞧你呀,是替吾操着母亲的心,关心则乱。”


    “这么点事,交给子渊子容便好,鸢娘只管管好宫中。”


    鸢娘不禁惭愧,“是。今日是臣大惊小怪,惊扰殿下了。”


    还让殿下于病中这般开解她。


    谢卿雪招她近前来,握她的手,“也只有鸢娘这般设身处地地替吾着想,这宫内宫外,吾才能少操些心。鸢娘莫妄自菲薄。”


    鸢娘笑了,“也是因有殿下在鸢娘身后。”


    谢卿雪失笑,揉揉她的发。


    “对了,云州那边可有消息?”


    身在云州的,也只有左相之女褚丹了。


    褚丹是皇后自幼相识的闺中好友,远嫁云州后便与京中断了联络,距今已十多年。


    刚要筹备寿辰之时,谢卿雪便让鸢娘往云州发了信笺。


    鸢娘抿了下唇,“送信之人已至云州将信送到府上褚娘子手中,可等了许久,也……”


    也不曾得到回音。


    谢卿雪默然,几息后,颔首,“吾知晓了。”


    说到丹娘,便不由想起当年之事。


    新旧交替兵荒马乱之际,有太多妻离子散,可如左相这般失子离女的朝中高官,也是少数。


    她现在依旧记得,闺中时,丹娘明媚爽朗,哪怕有严苛古板的左相父亲,也总能在兄长的帮助下往谢府来寻她。


    她天性乐观,大大咧咧的仿佛一切事都不是事儿,偏又总能细心照顾到她所有感受。


    于是和丹娘在一起时,她可以抛却病痛的烦恼,仿佛自己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有长远未来的人,无所顾忌地享受世间美好。


    直到丹娘失去了兄长。


    那时先帝身子已然不大好,李骜几乎接手了朝中所有事务,可内忧外患,还得时不时带兵出征。


    他离京,诸般事务只能谢卿雪统管,与当时的家国大事相比,左相之子丧命,不过是诸多事务当中甚为普通的一桩。


    在波涛暗涌的朝堂中,掀起的风浪实在太不显眼。


    可对于当时的谢卿雪,看着失魂落魄求到她面前的丹娘,与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太傅,无异于切肤之痛。


    这是竭尽所能也无法挽回的离散。


    而丹娘就算那般,也还在心疼她。


    临走前,握着她的手,泪湿了眼眶,破碎的眸光中满含担忧。


    哽咽着:“卿娘,云州路远,我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兄长之死,我永远无法原谅父亲,也无法再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你生来体弱,又成了皇家妇,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日夜操劳,如何能长久……”


    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卿娘,你答应我,一定要顾好自己,好不好?”


    谢卿雪受不了她这样。


    自与丹娘相识,每一刻开心的日子都有丹娘相伴,几千个日夜,她本以为永无尽头,可转眼便要分离。


    而这一去,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重逢之日……


    她头一回不因身子抑制心绪起伏,拽住丹娘的衣袖,哭着恳请,可不可以不要走,再多等等,再给她些时间,她定能查到真相。


    褚丹兄长之所以离家,正是因为与太傅父亲的争执。


    褚丹本就责怪父亲气走了兄长,兄长走了多久,她就与左相怄了多久的气。


    如今兄长客死他乡,她更是无法原谅。


    在褚丹看来,若不是父亲,兄长根本不可能离京,更不可能在他乡意外身亡。


    天下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她父亲为官是清正,是天下文官学子之楷模,可也正因如此,难免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兄长为左相之子,对于那些人来说,报复兄长,便是报复父亲。


    京城中有南衙十六卫守着,皇城附近更是有禁军日夜巡逻,他们从未体会过朝不保夕、枕戈达旦的日子。


    可京畿乃至雍州之外不同,要知道,连大乾的太子都连年在外征战,天下说是太平,大乱不曾有,小乱却是不断。


    父亲官位再高也是文官,家仆会的只是些拳脚上简单的功夫,真遇上悍匪,如何能抵挡。


    加上兄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只身背着行囊,身边只一个贴身的小厮。


    父亲分明可以将人捉回,却迟迟没有行动。


    她怨父亲,日夜害怕兄长一人在外会遭遇不测。


    却从未想过,兄长会就这样死于非命。


    这些,谢卿雪在丹娘身边,都一一陪她经历。


    到了如今,她不知多后悔当初碍着是左相家事,没有出手干预。


    现在万事皆休,说什么都太晚了。


    她不想丹娘走,竭力从悲痛中拨出一分清明,妄图劝说丹娘回心转意。


    她拉着丹娘的衣袖,尽力让声线平稳些:


    丹娘,云州太远了,世家大族水深,功绩不代表所有,你与未婚郎君素未谋面,不知对方性子如何,冒然成婚,如何能过得好日子。


    且云州山高路远,就算去信最快一月方能抵达,万一有什么事,京城也鞭长莫及,这一去,相当于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就算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走,也容些日子细细打探,起码了解得多些,莫盲婚哑嫁。


    ……不要就这样,在气头上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女子依附男子的世道,婚姻之事,本就再慎重都不为过。


    她想她过得好,想她,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盼着她的丹娘,能得世间最美好真挚的感情。


    盼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说得再多再恳切,褚丹还是走了。


    她说,卿娘你不懂,说她现在,唯有这样,才能活得下去。


    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


    那日过后,谢卿雪病了一场。


    那场病极为凶险,浑浑噩噩近乎半月才勉强好些。


    醒来后,她求父母兄长,莫告诉李骜,他如今身在前线,日后回京也是事务繁多,她既然已经好了,就莫让他再因此事忧心。


    她亦怕李骜追责丹娘,甚至因此迁怒左相。


    她想护着丹娘,让丹娘得偿所愿。


    且当时的局势,左相实在太过重要,几乎是李骜登基最大的助力之一,又有二十多年的师生情分,她不忍李骜为她与太傅离心。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爱恨,也渐渐淡了。


    她不曾收到过丹娘的信件,却也道听途说,知晓她的日子尚且和睦。


    而今沉睡十载,劫后余生,她是真的,想与她再见一面。


    想亲眼看看她,看她是否真的过得好。


    她好了,她才能真正心安,也算为当年之事,画上一个和解的句号。


    ……未来难料,谁又能说得准,还有没有下一个十年。


    她此生亲近之人本就不多,丹娘,是最最重要的人之一。


    想到这儿,不由轻舒口气,回身,有些困倦地将自己埋入被衾。


    哪知却触到了温热的肌肤,顿时眼眸微睁,将被衾往下拉。


    看清一瞬失声,“李骜?”


    “你何时进来的?”


    好生生一代高大威烈的帝王,怎么和采花贼般,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就上了她的床榻。


    帝王不满地搂皇后的腰,低头抿她的耳郭,低磁的声线震得谢卿雪半边脸都酥酥麻麻。


    “在卿卿回忆过往,心中念着旁人时。”


    谢卿雪:……


    推他,“你现在,当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进来内殿便也罢了,还将自己整成这副模样钻进被衾里。


    她就不信,他从外头进来时,就穿着这身要露不露的中衣。


    她是病着卧榻静养,那他呢?


    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


    李骜手不松,还抱得更紧,下颌蹭她的发。


    “卿卿莫忧心,那褚丹已从云州启程。卿卿寿辰之时,定能赶到。”


    谢卿雪:……


    她就知道。


    他先前问及时此事时说她定能达成所愿,这不,后文来了。


    谢卿雪哼声:“若我现在又不想了呢?”


    她道一句想,他便无论如何都要将人带回京城。


    可也不想想,她之所以让人递信,便是留给了丹娘选择的机会,若当真不想回京,她亦不会逼着。


    一切以丹娘的意愿为重,若过得好,就算不相见,两厢安好亦是圆满。


    李骜如何不明白,听这话音便知她言下之意。


    “卿卿仁善,朕可容不得旁人不识好歹。”


    谢卿雪往他腰间掐了一把。


    李骜分明连肌肉都没颤一下,却嘶了一声,“卿卿,疼。”


    “好好说话。”


    李骜:“朕派去的人,只是将卿卿的惦念如实道出,那褚丹便自愿跟随回京了。”


    “那丹娘……”


    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她想问丹娘过得如何,可想到当年别离的情形,忽然觉着,旁人眼中的好,当真是丹娘心中觉着的好吗?


    她当年一腔情愿为丹娘好,说了那么多,丹娘并非不懂得,但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好与不好,她该亲口问丹娘。


    李骜却见不得她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如此纠结。


    直言:“那褚丹这些年为云州大族宗妇,吃穿不比京城差,如今膝下育有一女。旁人眼中,自然是好的。”


    言下之意,究竟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谢卿雪微怔:“原来,她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先后孕育了子渊、子容、子琤,可这么多年潜意识里的丹娘,依旧是旧时闺中的模样。


    她不曾见过她为人妇  ,更想象不出她为人母的模样。


    想必对于丹娘来说,如今的她,也是如此吧。


    只是相比于丹娘,她身为大乾皇后,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眼中。


    她不曾听过丹娘多少消息,丹娘却定是知晓她的。


    而她沉睡十载,这般久远的岁月,也不知,她是否还记着当年闺中情谊,对她有些许挂念。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外乎如此。


    李骜见她还在想,轻咬她一口,“卿卿。”


    谢卿雪躲没躲及,气气抬眸,极美的眸中燃着清冷的愠怒。


    一巴掌糊住他的半边眉眼,揪着衣襟咬回去。


    他咬她只是轻轻一下,连印记都十分不明显,谢卿雪却是用了真劲道,留下一圈泛红的牙印。


    李骜一点儿不见生恼,反而笑出了声,气息洒在她耳郭,谢卿雪身子微不可察颤了下。


    大掌的力道几乎将她揉进身体里,她像被火牢牢包裹。


    还要将有牙印那处故意凑上去,“卿卿再用力些。”


    谢卿雪不听他的。


    他要她如何,她偏不如何。


    撇开头,“李骜。”


    李骜胸腔震动,喉结撑着硬朗的肌肤,随笑声上下滚着。


    谢卿雪看他没完没了,用手去捂他的嘴,结果那笑化成了酥麻的震动抵在掌心,让她身子发软。


    这个人!


    谢卿雪放弃,挣开他的手,背过身子,面向榻外,不理他了。


    李骜得寸进尺,大手轻而易举掌住她的纤腰,往自己怀中,身体的每一寸弧度都严丝合缝地嵌合。


    谢卿雪甚至能感受得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


    如他这样浑身都是无穷劲道的高大身躯,又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出身,总有无数种拿捏她的法子。


    力道巧妙得让她挣不脱,也不会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红印。


    无论何种姿势相拥,除却某些时候克制不住的失控,都是紧密且安心,没有半分不适。


    她眷恋他的怀抱,甚至某些时候,想让他抱得更紧些。


    尤其如今,最能驱散她心中难抑的悲伤不安。


    她怕自己某一日真的抛下他,抛下孩子,她熟悉病痛,却不代表不惧怕。


    每每他这样抱着她,肌肤相贴,她都能更说服自己,多看当下。未来的阴霾再重,起码此刻,他们都在彼此身边。


    而她清醒着,身子尚且支得住。


    相拥许久,她昏昏欲睡之时,后背的温度缓缓离开,他低沉的声线从侧上方传来。


    “汤药应当好了,用了再歇息。”


    谢卿雪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待他下了榻,谢卿雪反而清醒,睁眼,看到他向外行去的背影。


    他身影不见时,她撑着自己缓缓坐起身。


    不知为何,竟觉着心口有些难受。


    眉心凝蹙,凝神去感受时,又仿佛只是错觉。


    “卿卿。”


    李骜的步子又大又稳,檀木托盘上的汤药只是起了些微涟漪。


    汤药特有的苦袭上鼻间,似夹杂着几缕香。


    谢卿雪自小喝惯了汤药,从不用蜜饯之类的甜口压药味,可此时一闻见,竟泛起几分恶心。


    她倏然想到这两日自己不同寻常的嗜睡。


    一开始,她只当自己身子实是不好,因着病中才如此嗜睡,可今日,她明明已快痊愈,为何还是屡屡感到疲累困顿……


    “卿卿?”


    见她久久没有动作,面色泛白,不禁心忧,来握她的手。


    谢卿雪看着被他亲手端在眼前的药,抬眸,轻声:“这回的药中,可是新添了许多安神之物?”


    她这样天生体弱的身子,从小到大都比旁人更易感染风寒,久病成医,个中药理也比寻常人懂得多些。


    虽不至于像真正的医者般,药材药效信手拈来,可自己惯喝的药,还是知晓几分的。


    若只是单治疗风寒,也不至于让她有如此明显的反应,仿佛剥夺人精气神般,又不是沉睡初醒时,何至于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睡梦中。


    除非,她的病情有所变化,原先生不得不如此。


    李骜沉默许久,望向她的眸分明欲言,却终究没有开口。


    甚至细看,他的视线稍下移,避开她的目光。


    李骜摁住欲颤的指稍,先前想好的说辞真的到了她面前,还未出口便不堪一击。


    谢卿雪已经从他的神情里读懂了。


    “我的身子,又不好了,是不是?”


    她扯扯唇角,想笑,想安抚,却只剩下苦涩。


    “没有。”笑的是李骜,他竟也有这样的笑,仿佛举足若轻扛起所有,但她分明知道,他已经要扛不住了。


    “卿卿,原先生只是借此机会,让你的身子好生将养几日。”


    谢卿雪没有拆穿他,接过药一饮而尽,苦味反上来,呛得闷声咳了几声。


    李骜抚她的背,谢卿雪力竭地靠在他怀中,浅阖着眼等着这阵难受劲儿过去。


    他不说,她便换个人问。


    ……


    于是这日太子与二皇子来请安时,看到的依然是紧闭的殿门。


    李胤叫住捧盘进去的宫侍:“父皇可在殿内?”


    宫侍蹲身行礼:“回太子殿下,奴婢不知。”


    李胤挪开半边身子,只在门开合的瞬间瞧见殿内昏暗的一角,清冽的药香溢出几缕,绕在广袖之间。


    ……


    “殿下,太子与二皇子皆在殿外等候,可要臣……”鸢娘压低的声线透过帷幔,轻柔送在皇后耳边。


    “不必。”


    谢卿雪身子陷在引枕之间,苍白的额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眉心因痛楚蹙起。


    “原先生可到了?”


    鸢娘:“已然到了,正在偏殿准备。”


    “陛下呢?”


    “殿下放心,陛下尚在前朝。”


    殿下不在时,满宫上下自以陛下惟命是从,如今殿下在,殿下出口的每一个字,无论陛下如何看待,内宫所有人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一刻钟后,原老先生拎着药箱,自偏殿被请入寝殿内殿。


    他先是诊脉,而后坐于榻前,打开药箱。


    这一回药箱内的物什,与以往每一次诊治时都不同,满是细若牛毫的金针。


    执针时最后一次请示皇后:“殿下,此法虽能延缓毒素蔓延,其间痛苦却非常人所能承受,殿下当真决定如此吗?”


    谢卿雪已经在鸢娘搀扶下趴在了床榻上,背上盖着一层引药入体的莹白棉绸。


    多年病痛折磨让她身形玲珑纤细,几乎完美无缺的骨相让每一丝弧度皆如天雕地琢。


    闻言侧眸,“也只有在风寒未彻底痊愈之时施以金针,才能确定吾这身子多年病痛,是否当真是因着某种毒,不是吗?”


    原先生低下了头:“殿下所言正是,只有明了病症病由,老臣才能确定下一步诊疗之法。”


    只是这个确定的法子,实如剔骨削肉,所以陛下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告知皇后。


    谢卿雪莞尔:“原先生尽管放手施针,这回错过,以后可不一定会有这样的机会。”


    她如今的身子,谁也说不准以后如何,还受不受得住金针遍体的痛楚。


    “老臣遵命。”


    原先生的眼中似有不忍,很快只余沉稳的专注。


    一辈子行医,前半生经手病患无数,大多痊愈康复,也有少部分药石无医,他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无法睁开眼睛,脉搏气息全无,也无能为力。


    这是每个医者必修的一程。


    他以为,他已修炼得水火不侵。


    自入宫以来,他的病人,只有皇家,曾经是先帝,近十多年,只为皇后一人。


    而十几年日日请脉诊治,以毕生之能从阎王手中抢来的人,皇后于他,早已不是一个病患这般简单。


    亦知晓,若非皇后非同一般的意志力,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有救她的机会。


    外界人人都道,皇后是


    医圣亲手缔造的奇迹,可他知道,这个奇迹,是因着皇后自己。


    只有病人自己不放弃希望,医者才有希望。


    “来吧。”


    谢卿雪轻轻闭上眼睛,任由虚软无力之感散至整个身躯。


    第40章 后生


    同一时间, 殿门外。


    此时辉曜风清,云淡影疏,正是一日皓日初盛之时。


    岳峙渊渟的大皇子与清濯如玉的二皇子立于白玉陛阶之上,宫侍尽职尽责守着殿门, 眼观鼻鼻观心。


    “皇兄。”


    李墉侧首轻唤一声, 心中再担忧母后, 却也知道,这样一直候在殿门前也不是个事儿。


    李胤目光沉沉看着紧闭的殿门,浑然的威势让殿前侍候的所有人都提着口气。


    身为大乾太子, 亦是三兄弟之中离父皇最近的皇子,他对母后身子的状况也知晓得比二弟三弟更多些。


    但是这次母后风寒,除了尚药局的脉案, 多余的,父皇只字未提。


    却偏偏从昨日到今日, 种种皆透露着不同寻常, 由不得他不多想。


    姜尚宫不在殿外,只能是在内殿侍候,那么父皇多半不在。


    可今日他在前朝并未见过父皇,是有什么事,能让父皇破天荒这个时辰不陪着母后, 反而去前朝呢?


    略加思索, 已然有所猜测。


    侧首:“子容,为兄打算先去一趟前朝。”


    能让父皇如此的,定然事关母后。


    “我和皇兄一同去。”李墉道。


    十四岁的弟弟看着十六岁的兄长, 酷似母亲的眸中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依赖。


    看得李胤微怔,而后笑道:“好,我们一同。”


    乾元殿离前朝本就不远, 帝王所在也并非远到皇城衙门,只是前殿的御书房。


    高大的宫门处,正笔直跪着一个人。


    那人风尘仆仆,肤色是北方风吹日晒许久才独有的粗糙。


    但就算如此,也能看得出原来尊贵精细的影子。


    辨认许久,李胤方勉强认出:“……伯珐王?”


    “不是说,伯珐王被派往伯珐修渠?”李墉道。


    这亦是李胤的疑惑。


    朝廷未发调令,每次回来述职之人也是派出去的监察御史,对待这样一个外族之人,等闲之事,父皇怎么会轻易叫他回来?


    倒是想到一桩:“此人的中原名字唤作明钦,母亲出自蓬莱明氏,幼时曾在谢府暂住过几年。”


    “这么说,他应与母后相识,为何从未听父皇母后提起过?”


    尤其近两年,边关与伯珐征战不断,伯珐王竟有明家血脉,就算是为着母后,父皇也该表现出几分不同方是。


    李胤神色渐深,意味不明,“若母后当真对此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他现在,未必还能好端端地跪在这儿。”


    李墉先是疑惑,而后渐渐从皇兄的神情中读出什么,抿了下唇,默默袖手。


    一如这许多年,他在宫中不显山不露水,将明哲保身贯彻到底。


    他知晓,他在父皇眼中不如皇兄与三弟有用,许多话,旁人能说,他不行。


    那头跪着的明钦若有所感,缓缓抬头,循着视线望过来。


    太子他早便见过,眸光平静无波地划过,落在二皇子面上时,倏而顿住。


    一瞬百般情绪复杂汹涌,如回到当年两小无猜时,他知晓他们之间天壤之别,连讨好都小心翼翼。


    原来,传闻中容貌极盛的二皇子,生得,这般像她。


    下一刻,视线被挡住,他迎着太子染了怒气的目光,情绪渐掩入深海,丝毫不惧。


    祝苍大监近前道:“伯珐王,陛下传召。”


    御书房门开又合,祝苍自然瞧见了二位皇子,但想想御书房内可能出现的场景,眼观鼻鼻观心,选择装没看见。


    而那不久的一眼,李墉已经懂得,为何皇兄会这么说。


    莫说父皇,连他都生出几分恼火。


    握上皇兄紧攥的拳,“无事,有父皇。”


    太子李胤险些没能按耐得住。


    这么个生性不羁的浪荡子,为了美色丧家误国,还能厚颜无耻生出这般心思,简直不堪到了极点!


    修渠就算无他也有其它法子可以办到,若非因为他身上那点明家血脉……


    想到此处,李胤忽然明了。


    他曾不懂,以父皇行事之霸烈,为何灭了伯珐却独独留伯珐王一命


    物尽其用命其通渠更像是他会有的主意,而非父皇。


    如今,他想他已经明白了。


    修渠是物尽其用不假,真正让父皇留他一命的,是他身上流着的一半明家血脉,是母后心中可能会有的几分总角之谊。


    御书房内。


    伯珐王明钦恭敬行毕大礼,不待帝王免礼便起了身。


    甚至走上前,几分随意地将袖中一物摁在御案上,“尊敬的陛下,我呢,也没有其它要求,只求陛下能看在此物的份儿上,恩赏本王,准本王以后能待在京城好生享受享受。”


    “莫再让我回伯珐,左右修渠之事也差不多了。自从到了京城,本王方知这雍州的美人美酒,方是天下一绝。”


    四不像的话语,以清雅温润的口吻说出,加上几分漫不经心的不羁,反倒别有一番韵味。


    明钦是典型的伯珐长相,取父母所长,深目浓眉又不失秀雅。


    细看确如卿卿所言,生得一副好皮囊。


    李骜神色不动,漫不经心敲了两下桌案。


    下一刻暗卫从天而降,一人一边扣住肩胛,迫他再次跪倒在地。


    内侍带着手衣拆开信纸,验了又验,才将纸上人名端正摆在帝王面前。


    膝盖被重重磕在地上,听着便痛,可明钦仿佛没有半分感觉,仰头看到信封拆开,唇边噙着势在必得的笑。


    “人人皆知域外神医行踪不定,连名号也鲜有人知,这宫中陛下最看重皇后,也多年遍寻不得。本王虽无法将人揪到陛下面前,但这些名字,可也价值不菲了。”


    “说不准,寻到其中一个,就能让皇后痊愈呢。”


    得了陛下首肯,这封写有人名的信纸被内侍折好放入袖中,行礼离去。


    李骜此时方正眼瞧他。


    声线沉缓,无尽威压:“你又凭什么,敢与朕谈条件?”


    “凭什么?”明钦诧异,而后笑开,“自然,是凭皇后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啊。”


    “而且呐,皇后怎么着也算是本王半个有血缘的阿姊,那谢府还曾施舍过本王几年饭食,本王自然,是盼着皇后凤体痊愈,安康百年。”


    “皇后康健了,陛下心情一好,说不准,就能让我与我那些娇妻美妾,多几年好过的日子呢。”


    帝王的视线分毫不移地笼罩着,眸色幽深如暗火,轻而易举便烧穿底下人所有的伪装。


    他不置可否。


    “与此相比,修渠一事,确是无关紧要。”


    明钦听着话音正要谢恩,帝王却接着道。


    “只万事有始有终,那些人名,不也正是卿于伯珐修渠之时所得?”


    明钦到口边的话直接哽住,脸都有些发绿。


    却也知晓,李骜这厮乃世上最不好相与之人,他再多话,定会给卿娘惹来麻烦。


    面上梗着脖子,硬声:“那究竟如何,本王才能日日享用这京中的美人美酒?”


    “这有何难?”


    李骜目光倾垂,霸道威严:“通了渠,货运日行千里,雍州之物,自可日日享用。”


    明钦:……


    很好,来来回回,就是个圈是吧?


    千里迢迢将他召回,就为了空手套白狼,他还不奉陪了!


    祝苍快行两步送走甩袖离去的伯珐王,待唇边的弧度抿得没了痕迹,才转身回房,面向帝王听令。


    屋内。


    帝王深不可测的目光透窗,看着殿外伯珐王与两个孩子正面相迎。


    明钦背对着他的方向,看不见面孔,两个孩子的神情却是一清二楚。


    面上再如何掩饰,在他这个父皇眼中,那敌意依旧再明显不过。


    孩子都能看得明白的东西,他自然,看到的更多,也更早。


    但凡,此人稍不识时务些……


    “陛下,太子与二皇子求见。”


    帝王起身,高大威武的身躯让偌大的御书房显得有些逼仄。


    这个时辰子渊和子容一同过来,不必想,定是为着他们母后。


    祝苍在帝王身边侍候多年,算是这宫中极为了解帝王之人,不必吩咐便明白,陛下这是要和二位皇子一同回去。


    躬身先一步打开了房门。


    李胤李墉刚上了陛阶便正面迎上父皇,诧异之余连忙行礼。


    帝王脚步不停,只在错身而过时沉声道了一个“走”字。


    身量大致长成的太子与二皇子跟在帝王身后,身形一比,仿佛还如两个孩子般,显出十足的稚嫩。


    李胤早已习惯,李墉却被父皇的威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细数这些年,他鲜少单独面见父皇,近日更是日日有母后在侧。


    他本以为,那样的父皇已然足够令人惧怕,此刻有了对比,方知母后在时,父皇有多么像一个父亲,而非生杀予夺皆在股掌间的君王。


    这般想着,刚到乾元殿后殿,让他们大气儿不敢出的父皇,就这样被母后身边的姜尚宫拦在了殿外。


    鸢娘十足恭敬,却分毫不让,“皇后吩咐,两位殿下还有公务课业在身,今日不必请安,早些回去便是。”


    “陛下若是不忙,可在偏殿稍候半个时辰,便可入殿。”


    一瞬间,空气凝滞,压得人膝盖发软。


    没人敢用余光瞧帝王的神色。


    几息若经年。


    所有人都知道,再如何,陛下都会依皇后的心愿。


    不知多久,殿前诸人终于听陛下开了口,辨不出喜怒。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回去二字,让先前还有几分战战兢兢的李墉不禁抬眼,急切要说什么,被太子李胤一把拉住。


    几分强硬地,让他一同告退。


    出了宫门,李胤看着这个一直谨慎行事、一碰到与母后相关之事便失了分寸的弟弟,有心疼也有无奈。


    “母后之事,父皇比任何人都上心,我们能做的,便是莫给父皇母后添麻烦,也莫让母后难做。”


    “子容可知,母后一直觉得父皇待我们不好?”


    李墉怔然。


    他从母后的态度里,是能感知到的。


    可父皇毕竟是父皇,如何与寻常的父亲相提并论。


    他一直知道,身在帝王家,有这样的父皇母后,已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母后为此与父皇生了许多回气,若我们方才在父皇气头上顶撞,必得父皇训斥,内宫之事桩桩件件都逃不出母后掌心,更别提就在母后寝殿门口。”


    兄长的语气沉缓温和,满满的关心规劝。


    说着的是此时此刻,可落在李墉耳中,却如漫漫经年,无尽长河,宏大而悠远。


    心底仿佛有一只凝滞许久的鼓,沉而缓地敲下,没有多大声响,却那么地沉重。


    原来母后对于他们,不仅仅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日日夜夜的牵挂,更会为了他们,与父皇据理力争。


    可是母后的身子,明明不能动气的……


    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后怕。


    李胤手掌握上李墉的肩头,“子容,父皇都懂得在母后面前当慈父……”


    双目相视,语未尽,兄弟两个都懂了彼此意思。


    尤其慈父二字,让两双细看有五成相似的眉眼,浮现相通相似的情绪。


    父皇能是慈父,他们自然可以是孝子。


    李墉:“皇兄,母后的病情,尚药局中应有存档吧?”


    但凡出诊,尚药局中都会有诊疗记录。


    现下母后病情有变,说不准能从之前的记录中找出些什么。


    李胤点头,“我们这就去。”


    乾元殿寝殿。


    二位皇子离开后,帝王没有进去,也没有依言前往偏殿,就在殿门前矗立不动,等候着约定的时辰。


    直到殿内传来一丝声响。


    连鸢娘都没有反应过来,一回头,就见陛下已经破门而入。


    皇后的金口玉言是可以约束陛下,可陛下终究是九五之尊,真要做什么,整个天下都无人拦得住,更无人敢拦。


    有关皇后的一切早已刻入帝王骨血,那一声,分明是卿卿痛到了极点,不受控从唇齿中溢出的声音。


    也是这一刹,他骤然反应过来,卿卿拦着他,究竟是在做什么。


    一瞬间血凝作冰,冻住了五脏六腑,来不及思考便已破门而入。


    殿内昏暗,门窗紧闭,内殿却灯火通明。


    尤其靠近床榻处,天光不够,烛火几乎将榻边堆满。


    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殿门的响声,听到了大步而来的脚步声,却无人得空去瞧上哪怕一眼。


    帷幔全部掀起,转过屏风看清的一刹,李骜身子骤然僵住,心如洞穿,喉咙里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耳边所有声音远去又回来,没有旁人,只有卿卿无意识的痛苦喘息。


    那么细微,却如巨响砸在他心上。


    五个力大的女侍医摁着卿卿的四肢,可还是抵挡不住纤若身躯因极度痛楚不自主的痉挛。


    脊背四肢几乎被金针占满,一寸一寸触目惊心。


    原先生捏着针,却实是无法在剧烈颤动的躯体上寻准位置。


    一时僵持不下。


    “朕来。”


    李骜几乎和着血说出两个字。


    离他近的侍医忙让出位置,李骜的力气非一般人能比,而如何钳制住皇后又不至于伤到她,他早已熟练无比。


    卿卿更差的境况,他都见过,都亲力亲为、十年如一日地照料过,更别提现在。


    他本,不想让卿卿再受这样的苦楚。


    ……


    “卿卿,我在,我在的……”


    谢卿雪支离破碎的梦里,仿佛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他火热的大掌,感受到他包裹着她,唇在她的耳畔。


    她想看看他。


    “李骜……”


    如一场美梦,想,便当真看到了。


    谢卿雪弯起唇角,想对他笑笑。


    李骜吻她的发,吻她的额心,“没事,没事卿卿,很快就好了,就不痛了……”


    ……痛?


    她这时才感受到,那几乎将她整个人活生生撕裂的剧痛。


    或已经不能称之为痛,更是一种全然无法自控的解离。


    忽然忆起之前,忆起此刻是在做什么。


    她知道他舍不得,她痛,他心里会比她更痛。


    既然痛楚迟早要经历,起码,她不想他亲眼看见。


    可他还是来了……


    这样抱着她,唤着她……


    这个人,总是这样,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该听话的时候却又……


    顺着他大掌在肌肤上的触感,她意识到,也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形容。


    甚至看到了原先生手执金针却无从下手的焦急神情。


    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狼狈了。


    谢卿雪知道,这样下去根本不行。


    再无法自控,她也要克制住自己。


    竭力凝住呼吸,牢牢守着这份清明,与躯体的本能对抗。


    紧闭着眼,额角脖颈的青筋虚弱撑起,血浸湿了口中咬着的雪白棉绸,顺唇角染红了苍白的雪肤。


    一滴滴落在身下暗金的绸缎。


    鲜艳刺目。


    她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却渐渐能感知到,身上的力道没有之前重了。


    她真的克制住了。


    剩下细细密密的颤抖,以原先生的本事,完全可以下针。


    过了两息,她身子不自禁重颤一下。


    那一寸肌肤都仿佛连着心脉生在脑海,将下针、针尖转动、扭曲、拔针的感知放大亿万倍,直击魂灵。


    她的意识被迫忽近忽


    远,却不敢放松丝毫。


    光阴愈拉愈长。


    神魂似挤入碧落与人世的间隙,魂与魄撕裂、分离,痛楚巨大到淹没所有感知。


    她好像成了无数个她。


    一面忍耐非人的疼痛,一面沉入时光长河的另一头,无比真实地感知到父母兄长的怀抱,触到母亲咸咸的泪水……


    嗅到,烽火之中她与他抵死相拥时,他冰凉甲胄上扑鼻的血腥味。


    ……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


    曾经有美好、亦有泪水的时光。


    有她眷恋的,尚不成熟的他,有所有青涩的情感,有抵死缠绵的刻骨铭心。


    也有,十年心如空洞的暗无天日。


    不知多久。


    “李骜……”


    她好像听到,自己在唤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近了,她应当能分辨的,却怎么也分辨不出。


    口中尝到了药酒的味道,混杂着腥甜的血味,最后是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


    眼前终于有几分清晰,他的瞳眸很近很近,满满是她的模样。


    她感受不到痛,也不怎么能感受得到他的怀抱,只模模糊糊地知晓,她还在不自主地颤。


    自她有记忆以来,这样无法自控的时刻从来不少。


    她其实无比厌恶、甚至痛恨这样的自己。


    不知多少次她克制不住地想,为什么偏偏是她,明明周围所有人都可以康健快活,为什么,阿耶阿娘要将她这般带到这世上?


    有身强体壮的阿兄,难道还不够吗?


    却从未问出口过一回。


    她很小便知道,活着,要比死,难上太多太多。


    而人生来便是要活的,再苦再难,都要活。


    又总是没过多久,甚至就在下一刻,会谴责生了这些想法的自己,觉得这样想,是对不起所有在乎自己的人。


    尤其是生她养她、爱护她的父母兄长。


    ……似梦非梦,模糊的意识里不知是过去还是未来,她好像,终于,问出了口。


    神思模糊到分不清是在问谁,可是睁开眼时,她看见了他。


    她无法形容那一刻他的眼神,仿佛他知道许多她不知晓的事,他的怀抱有多暖,眸中便有多冰冷,甚至夹杂着隐约的恨意。


    他抱着她,承诺了许多许多,她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直到彻底沉入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她说了对不起。


    泪湿衣襟,紧紧握着他的手。


    ……


    黑暗彻底而干脆,这是她与他成婚之后,第一次这样清醒地感知到濒死。


    自然,效用也同样地好。


    “陛下?”


    谢卿雪去拉李骜的手,言笑晏晏,“陛下别皱眉头了,来帮我瞧瞧雪苑的布置。”


    寿辰内宫六局同礼部已筹备得差不多,章程齐全了今日方送到她这儿来。


    也正好风寒痊愈,有精力仔细地瞧。


    李骜视线移过去,又不满她轻放在卷轴上苍白的指梢,伸手握住。


    掌心烈如火,烫得她指骨微蜷。


    他低眸看着她,眸光如一场无形的飓风。


    谢卿雪仰头,探身挨了下他的唇。


    “陛下……”


    腰身一紧,力道不容拒绝。


    他没说半句话,大掌带着她的手执起狼毫,字迹挥洒锋利,力透纸背。


    谢卿雪没有去看卷轴,只定睛看着他的面容。


    略有些紧绷的神情完美诠释了刀削般的轮廓,她难得见他在她面前这般模样,总是朝堂上,面对臣工要多些。


    不得不说,当真唬人。


    谢卿雪抿笑,将另一只手从他掌心挣开,够上去,戳戳他的面颊,再毫不客气地捏住。


    那些臣工确实不知,看上去冷硬威烈的帝王天颜,手感可一点儿也不硬。


    虽也谈不上多软,但很有韧性,十分好捏。


    帝王笔下,就这样拉了个稍颤的捺,险些没有收住。


    皇后这时又若无其事地凑过去瞧,颇为正经地点评两句,而后侧首轻睨。


    像等着他的话,又像已下了定论,再毋庸置疑。


    帝王幽深的眸中渐生几分无奈。


    长臂松松抱着她,想开口说什么,眼尾却先红了。


    心痛像压在胸口的巨石,承载着一幅幅逾生命之重的画面。


    甚至不敢仔细回想。


    谢卿雪懂了他想说的话,勾上他的脖颈,笑得柔软,眸渐渐含上泪光。


    “陛下放心,我永远不会认输,以后,我们还有很久很久,我会一直陪着你。”


    生同衾,死同穴。


    她却那么贪心,想以这副早逝的身子,伴他白头偕老。


    所以,再多的苦,再难以承受的痛,她都可以。


    帝王躬下身子,紧紧拥抱住了他的皇后。胸口炽热酸痛,不断起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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