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 帝后时隔许久驾临坤梧宫。
坤梧宫中已受皇后之命布置妥当,一派喜庆,谢卿雪于此时此刻良辰吉时,送鸢娘出嫁。
鸢娘曾说, 盼着婚事能让她高兴些。
谢卿雪当时还笑她, 嗔她说得不像样子。
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 她确实很欣喜很欣喜。
看着一身喜服泪水涟涟的鸢娘,亲手为她梳发。
起身送她时,轻抚她的面颊, 叹:“这么多年,终于让吾的鸢娘得偿所愿了。”
指梢被泪水打湿。
“好了,吾可只准你三日假, 这会儿舍不得,新婚燕尔, 莫又怪吾予你的日子太短。”
这个鸢娘, 她本想着允她七日,也好和多年不曾相守的情郎体会体会朝夕相伴的快活。
她倒好,说离开殿下三日已是极限,恳求允她早些上值宫中。
她哭笑不得,实在是拗不过, 点头应允时, 还特意强调了几回不许反悔。
鸢娘跪在她的殿下面前,深深叩首。
复抬首时,虔诚如仰日月。
在这个她今生最特殊的日子里, 将此生所有的美好祈愿,奉予她的殿下。
“殿下,姜鸢这一生受殿下恩泽, 所愿皆成。余生,惟愿殿下懿德同明月、千秋耀紫宸。”
愿,殿下如明月永悬,千秋康乐。
凤体康健地,与陛下相伴白首。
如此,她便再无遗憾。
谢卿雪扶起,“吾亦愿鸢娘鹏程万里、业著旗常,与世子琴瑟和弦、鸳帷永馥。”
鸢娘眼前又模糊。
殿下总是这般懂她,从来将她的理想报负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可殿下不知,那些远大的理想,早已比不上殿下分毫。
她余生所有,只为殿下一人。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再次深深拜别。
看着鸢娘上了喜轿,与新郎相伴而去。谢卿雪不禁回眸,看向她的郎君。
她在最好的年纪与他成婚,一路扶持至今,共创盛世繁华,又何其幸运。
“卿卿?”
帝王揽他的皇后入怀,不知皇后是舍不得贴身的女官嫁人,还是有话要说。
谢卿雪摇头,抱住他的腰。
“只是觉得,有陛下在身边,真好。”
帝王应着,指梢抚过她的一缕发,倾垂的瞳眸渐暗,眼尾渐红。
怀抱虽不紧,可拥抱的姿势,分明掌控如牢笼。
……
雍州京城艳阳高照,可远在东南的定州却已接连下了将近一月的雨,算算时日,正好是从三皇子剿灭海匪,收复狩夭长岛时开始。
狩夭长岛最高的山上,高高扬着大乾的军旗。
那军旗之大,哪怕这样的阴雨天,雾气不重时,在海岸这头都能瞧见那一点鲜艳的色彩。
定州百姓欢呼雀跃,若不是知晓消息时三皇子早已离开,百姓们质朴的心意估计都能塞满整个军营。
他们不清楚朝廷对于定州定王的微妙,亦不懂什么天下局势,只知道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终于不用受海匪劫掠,也终于不用在出海时担心遇到海匪有去无回。
众人都说,不久之后,朝廷便会派来官员主持海贸,人人皆可参与,靠此谋生致富。
这可是海贸啊,北方边关互市他们眼馋了不知多久,终于也有轮到他们的一日。
东南气候所致物产丰富,海上运输又比陆路快上许多,一百多年前海贸昌盛之时,税收可是以一己之力填满了半个国库。
那些达官贵族日常所用之物,定州百姓家家都能用得起!
这么多年了,本以为海匪侵扰下,祖辈的荣耀永远成为过去,可转眼之间,曾经的好日子又近在眼前了。
而这一切,不是什么定王带来,而是大乾的少年战神三皇子!
三皇子以一己之力,领着不怎么多的兵,将海匪打了个屁滚尿流,老巢都插上了大乾的旗帜!
哪是现在那个享用百姓供养,丁点儿事都不办的定王能比的。
当今的定王府,早不是先定王的时候喽。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定州阴雨连绵之时年年皆有,受灾染病之人虽然不多,却也十分常见。
先定王的时候,官府还会开仓放粮、搭建常平仓供百姓临时居住,避免疫病在聚集的流民中大肆传播。
同时免费分发药物,宣讲防病避疫的常识,提倡百姓熏香避秽、饮用药茶,防范于未然。
现在的定王府早不管这些,那些染病无钱诊治之人都避着王府走,生怕被指成疠人逐出定州城。
实在走投无路的,会去投靠朝廷留守的驻兵。
天下雄狮百万,定州独占两成。
这些兵力并非全都在定王麾下,定王可直接以兵符调遣的只有八万,其余十二万分散于定州境内,非帝王之命不可妄动。
这是先定王还在时与先帝的约法三章。
没想到经年之后,反而成了定州百姓非常时期的救命稻草。
所有在定州城里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寻来,都会得到妥善安置。
这种情况已持续多年,京城并非不知晓,但只要定王在位一日,定州内诸多大事便只能是定王说了算。
海患持续至今,或也只是这种情况下的心照不宣。
定州百姓不知的是,多年来帝王一再容忍,差的只是一个时机,海匪屠村更是触及了帝王底线。
朝中明里暗里的动作皆已开展,此次就算没有三皇子,海匪之患也会被连根拔起,只是那时的场面,便不会如现在这般和谐了。
三皇子李昇打仗再厉害,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且是个混世魔王名号传遍天下的孩子。
天下人都知道,无论是往西北边关,还是往东南海上,三皇子的所作所为都非帝王授意。
尤其这趟定州之行,恰逢沉睡十年的皇后苏醒,帝王下了不知多少道诏令,甚至还派出了元武大将军乌羿,都没将三皇子揪回京城,拿世人的话来说,简直大逆不道。
可偏偏就是这样天下皆知的大逆不道,让此事变得合情合理。
陛下对定州并无削藩之意,也从未怀疑过定王的忠心与守边能力,朝中之前派出将领也是因为定州求援的消息,远在西北的三皇子跨越千里横插一杠子,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况且,三皇子连帝王诏令都敢违逆,还会顾及你定王府的颜面?
天下谁人不知,三皇子此人,就是一个为了打仗不择手段的疯才奇才。
没将你定州搅个翻天覆地都算好的了。
且来去如风,一点儿功劳都不屑揽。
定州又没啥损失,还除了海匪这个心腹大患,将狩夭长岛纳入囊中,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尤其是往日那些深受三皇子折磨的,觉得定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趁着三皇子回京,沿途有类似烦恼的地方长官可劲儿地打探三皇子的消息,盼着三皇子这个天降神兵能以出其不意之法一力降十会。
偏偏这么一路下来,互通有无的那些个达官贵族,莫说招待了,连三皇子的人影儿都瞧不见。
按理来说是必经之地的诸多驿馆,也不见类似之人路过。
上下一合计,不禁满面茫然。
陆路没有,水路也没有,这三皇子,难不成是会飞吗?
……
渝州与雍州的交界处。
苍天古木成岭,远处高山壮阔雄奇,近处树影幽深繁茂。
一队疾行军轻装简行,身形迅疾敏捷,从密织成网的枝叶间穿过。
至前头开阔地,为首之人利落下马,单膝跪地,向倚在巨木雄枝之上悠哉嚼草梗的少年将军禀报。
“将军,前头小道已清理完毕,可容一队轻骑策马而过。”
树上之人软甲银枪,深目如锋,浓眉似出枪之戟,睥睨间神威并重,龙章凤姿,摄人心魄。
少年侧眸时微勾唇角,不可一世。
正是定州百姓口中时时挂念的三皇子李昇。
他们哪想得到,大半个月之前还在定州打仗的少年将军,这么短的时间就蹿到了千里之外的渝州密林呢。
李昇拍拍身上尘土,单手支木一跃而下。
“甚好,稍作休整,即刻出发。”
之所以能行军如此迅速,便是因为,三皇子什么道儿都走,就是不走官道。
在定州渝州这等丘陵之地,官道是宽敞平坦,距离却十分遥远,若走直线,起码能省下一半路程。
只是丛林江河极多之处,近路不是上山便是下河,不说可能遇到的山匪水匪,便是野外的虫蚁毒蛇乃至猛兽,寻常人也根本受不住。
但李昇此人,天生就爱走常人不能走之路。
从西北往定州时,乌羿与罗影卫之所以能寻到他,便是因为足够了解这一点。
但就算如此,也还是屡屡捉不到人。
更别说江南一代这些从不曾掌过兵的达官贵族。
李昇听说之后,不过一声轻嗤了之。
定州是有海匪作乱,有仗可打,出手便也出手了。
往渝州雍州方向可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匪类,不过是想借着他的手为己谋私,他不追究便已算是好的,真闹到他跟前……
忽有惊鸟腾起,李昇策马间仰头一瞥,耀目的光斑穿枝透叶倾洒而下,映在他周身,如披神光。
那么,父皇也定不介意,这偌大的大乾官场少上几个偷奸耍滑之辈。
就算介意,也权当是他替他以最小代价解决定州海匪的酬劳。
莫当他不知,若当真等到朝廷所派之人前来,便是彻底与定王撕破脸皮。
虽说并非不能收场,但也定会让周边百姓陷入动乱。
而今他灭了海匪,父皇那头便可徐徐图之,兵不血刃。
这个老谋深算的,一举一动从来都不简单。
入夜于山谷扎营,李昇就着帐内烛光,展开一路藏于袖中、已有些泛黄的信纸。
信纸历经许久依旧平整,上头字迹钟灵毓秀,撇捺行锋间隐着一般女子望尘莫及的磅礴大气。
这是母后的第二封回信。
也是他不惜一切代价疾行军的原因。
灭海匪是为家为国不得不行之事,可回京伴母后身侧,却是他经年夙愿。
父皇此人冷心冷情,虽在母后沉睡之后显得一往情深,可谁知母后沉睡有没有他的一份儿功在。
他不回去看着护着母后,焉知母后是否会重蹈覆辙。
这么多年,他拦着他们兄弟三人,不允见母后一面,他非得报复回来不可。
尤其此刻,二皇兄都已回京,大皇兄自不必说,担着太子之责从未出过京城。
大皇兄当太子虽然厉害,却总是对父皇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过于听父皇的话。
二皇兄呢,不惹是非明哲保身,兄弟三个,最怕父皇的就是二皇兄了。
所以许多事,还是得靠他。
细细看罢母后的信件,李昇唤副将段稷进来。
段稷乃是鸿州刺史段扶灏之子,段扶灏是当年父皇母后手中最得用的酷吏,故才能寒门出身,一路直至统管一州军政的最高长官。
相比于父皇,段扶灏此人,更听母后的话。
这也是他选段稷做
副将的原因之一。
段稷抱拳行礼,余光瞥见将军又在瞧皇后的回信,也不多言,静立等待将军吩咐。
段稷自及冠于京中任职,便谨遵父亲教导,做好皇族的家臣,万事不打探不多言。
既成了三皇子的副将,便唯三皇子马首是瞻,竭尽全力为三皇子分忧。
不因年岁轻视,也莫因吩咐之事离谱而规劝。无论多难,想尽办法完成便是。
父亲切切之言犹在耳边,他深知,身为段家人,不比其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更因早年间做帝王手中之刃将朝野上下都得罪了个遍。
纯臣,是段家唯一的出路。
但此时,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比不上三皇子轻飘飘的一句。
“听说,母后寿辰之时,雪苑周围禁军守备,曾是你的下属?”
段稷骇然捏住指节,指甲嵌入肉中才不曾在面上显露。
插手禁军,对帝王尚在壮年时期的皇子来说,当是自寻死路的大忌。
他低下头:“回将军,正是。”
李昇手掌旋过镇纸,高高抛起,神情中,满是肆意不加掩饰的桀骜与纯粹的恶意。
不知他开口说了什么,竟让跟随他已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段稷,通得一声,双膝跪地……
“……听说,三皇子此行,疾行军中还带了一名女子?”
“不止如此,听说呐,那女子,还和三皇子沾亲带故,是明家女呢。”
“当真?这三皇子的年岁……”
“年岁小怎么了,放在普通人家,再过两年,也该相看了。”
“可太子和二皇子都尚未议亲啊。”
“以前啊,是皇后没办法管,陛下又不上心,如今皇后醒来,能不为三位皇子相看?依我看呐,这太子与二皇子也快了。”
“这明家,当真是撞了大运……”
明氏当年与谢氏联姻,如今成了皇后的半个母族,皇后诞下的三皇子又解决了定州一百多年未曾解决的海匪祸患,日后海贸兴起,明家鼎盛指日可待。
“可不是嘛。”
一群大娘堆儿里不知何时混进个妙龄的小娘子。
“明家造的船,说第二整个大乾都没人敢称第一,海贸一开,就连朝廷,都得用明家的船!”
这得意的模样,活似她就是明家人似的。
提起船来,这些大娘又唏嘘艳羡,这边说雍州地处中原,她们一辈子都没见过海是什么模样,那边说曾经的海贸有多么多么赚钱,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都能从海上源源不断地漂来。
一会儿话题就远的影儿也没了。
明瑜听着她们都开始扯七大姑八大姨,无趣地悄摸退出圈子。
溜到另一头,拿胳膊肘捣捣话题中心的皇家小表弟,“快到京城了就是不一样哈,连大娘嘴里扯的闲篇都是皇家长短。”
他们都还没到地儿呢,这厢就连三皇子带了个她都知道了。
就是这角度实在有些偏,过于离谱反而无槽可吐。
李昇斜向下睇去一眼,无所谓地抱臂转身,往军营方向行去。
他从未隐匿过行踪,又特意在靠近京畿地带时转行官道。
路过的只要眼不瞎,都能认出。
且军中一群整齐划一的银铠甲胄中,就一个女子装扮的,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至于传言离谱的方向,市井之人口中,但凡年轻些瞧上去年岁相差不多的一男一女,从无第二种关系。
二皇兄那才叫多,分明记住名字的都没几个,多舌之人口中,都不知有多少红颜知己侍妾王妃了。
他与之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
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被人硬扯在一起,听在耳中实在厌烦。
索性耳不听为净。
明瑜见这小表弟一句话不说转身便走,忙哎一声,小跑追上去,“我本来都要回明家的,给你个面子一路跑到京城来,你这什么态度啊,一路了,半句话都不多说。”
若不是看在小姑姑的面子上,她才不惜得热脸贴冷屁股呢。
垃圾小屁孩。
李昇头也未回,只凉声回了句,“押入京,也是一样的。”
明瑜:……
叉腰看着这个小屁孩的背影,肺都要气炸了。
随手从地上捞了个东西丢过去,“你给我等着,看我不给小姑姑告状!”
她算是亲身体会了一遭,小屁孩混世魔头的名头果真不虚,枉她曾经还想着是小姑姑的孩子,定不至于的。
这一路上,她真的受够了!
回营后,她安慰了自个儿一晚上,最后还是气不过,打算天一亮便和这个魔头表弟说清楚,离开队伍自行前往京城。
左右离京城也没多远了,天子脚下天下太平,她随便雇辆马车,至多一两日便也到了。
他们明家人还从没有硬逼着给自个儿找不痛快的,既然看对方都不痛快,不如远些干净。
待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天刚蒙蒙亮去寻这小子。
却看见原先放帅帐的地方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扯住个士兵,“你们将军呢?”
士兵年纪不大,笑起来露出明晃晃的两排白牙:“明娘子,我们将军昨夜便已先行前往京城,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明瑜懵:“不是,他提前走,也不说一声的吗?”
士兵诧异:“前两日将军已安顿好军中上下,我们都知道的。”
明瑜:……
松手,微笑:“多谢,你快去忙吧。”
合着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就她不知道呗。
这个李昇,绝对故意的!
天呐,虽说他才十二岁,但为什么打仗那么厉害,其它地方就能那么讨厌啊!
太可怕了,幸好不是她亲弟。
不过如此一来,她倒也不用自个儿单独走了。
也算是变相达成了目的吧。
就是心里实在憋得慌。
深吸好几口气,咬着牙安慰自己,她是阿姊,不和十二岁的小屁孩计较,她是阿姊,不和十二岁……
去他的十二岁!
明瑜抱来一大块石头,狠狠砸在帅帐的位置,一个出不了气,她又砸一个,再砸一个,直到将原先好生生的地方砸满了石头,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扭头,看向京城方向。
她奈何不了他,皇宫里,有的是能治他的人!
她还不信这个邪了……
京城,皇宫。
暮色初临,华彩宫灯下金殿玉楼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绘尽珍奇异兽,如坐落地轴之上的天宫星躔,崇高威严。
金玉交辉间,乾元殿四周安然静谧,时有巡逻的禁军执刀路过。
此时若将视野拉高,便可看见每一个巡逻的禁军都依着某种固定路线循回往复,路线之间交错相连,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任何死角让有心人有可乘之机。
可就算如此极致的布防,也依旧有一个鬼魅暗影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刻钟便从午门抵达皇宫正中,离乾元殿后殿仅咫尺之遥。
他隐在窗跟儿不远处,巡逻的禁军仅距他三步之遥,也没有丝毫察觉。
……
乾元殿内殿。
罗幔轻垂丹墀,琉璃嵌螺钿的屏风绕着袅袅熏烟。
獬豸铜熏不远处,龙榻边,烛龙逶迤,映出一室典雅奢华。
轻而浅的脚步声渐近,带动光影摇曳。
“鸢娘。”
龙榻内传来清冷微哑的唤声。
“殿下。”鸢娘接过皇后喝完的药碗,放在一旁案几。
“祝苍大监刚走,道前朝海贸事宜迟迟未议定,陛下、太子与几位重臣掌灯研究海外舆图,陛下特意吩咐,让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谢卿雪闻音知意,笑叹:“他们看的哪是舆图,是出海的人选才是。”
李骜登基至今,北方兵祸加上定州定王,一直未腾的出手收拾东南海匪,此次海匪肃清,海上一片安定,海贸事宜超出所有人预料提前许久。
海贸开展一事自是毋庸置疑,那么如何开展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既是贸易,自有买方卖方,可如今,距离上次海贸已过去了一百多年,航海路线是在,舆图之上所标国度物产,却极有可能完全不同。
甚至若何处地龙翻过身,连路线都会面目全非。
而今最紧要的,是摸清海外状况,敲定海贸路线。
这些必不可少,却也危险重重。
沿海的百姓都念着盼着,选好了,几队人马同时出海,至多一年便可将大乾四周摸个彻底,选不好,便是几年的时光空耗,甚至可能有去无回,白白搭上性命。
巨大的功名利禄之下是巨大的风险。
何人敢为先,何人有能力为先,过往的实绩乃至日常品性,个人意愿,皆是需考量之处。
再加上海贸国策制定,有往自然有来,国策针对的不止大乾官府百姓,更有海外之人。
大乾地大物博,胸怀广阔,然,无规矩不成方圆,制定律法条例,各方面尽善尽美,方能安逸长久。
诸般事务非一朝一夕所能确定,偏事关民生之事向来刻不容缓,只能想法子尽早议定。
谢卿雪今日晨起与李骜一同过去,午膳后李骜说什么也不允她再去,必须好生歇息,她所想的,他帮她完成。
谢卿雪不觉着乏累,可看着他的神情实在不忍拒绝,便要他每议定一项细则,都命人送一份过来。
结果午歇起来,卷宗已堆满了半张桌案。
谢卿雪:“……”
要知道,现在这张桌案可与先前的不同,是祝苍大监瞧着陛下时时不离皇后,简直将此处当成御书房后,特意命将作监新打的一张,足以让帝后二人并坐时依旧宽敞。
如此,都堆叠着铺满了整整半张。
打开卷宗一瞧,内里不止有议出的结果,更详细写明了议事过程,她都怀疑行此事之人将起居注誊抄了一份不说,还增添了不少细节。
不就是想知晓都新议了哪些事吗,又不是要把大臣你来我往的辩论争执当话本瞧。
这般想着,却是一瞧便不觉到了日昃时分,宫侍入内点灯,鸢娘侍药,才放下手中卷宗,合上红批。
命将红批送去,鸢娘回来时笑:“依臣看,御书房内便是争翻了天去,都不如殿下这一纸朱批。”
十几年前,江山初定,百废待兴,百姓过得苦朝廷也不好过,偏生做什么都要银子。
陛下行军策军论,确保外敌不犯,内敌肃清,亲自上战场的时候不在少数。
因而,整个后方军需军备乃至赈灾安抚,都是殿下主持布局,连带着殿下手底下得用之人,旁的不说,赚银钱定是一把好手。
百年前兴盛一时的海贸,当时虽不可行,可眼馋之下怎能不研究透彻。
鸢娘记得格外清楚,殿下语重心长,带着十足的把握与信心:
“如今中原尽归于大乾,往后扩张疆土不仅仅是陆地,更有海上,海患平定不过时间早晚,海贸必有重新打开的一日。
真到那时再准备,可就太晚了。”
往后经年,果真如殿下所言,只是这最重要的十年,殿下却……
谢卿雪失笑:“哪有这般夸张,吾不过是占了半个明家人的便宜。”
许多事,并非本身有多难,而是人心中的畏惧夸大了艰险。
蓬莱明氏世代海上谋生,因着血脉,她对其了解仅次于母家谢氏,多年下来,自然有一二心得。
对于自家殿下的“过度谦虚”,鸢娘莞尔,忙着手边的活,欲说些什么,又想到殿下用药时的难过,回身去捧蜜茶饮。
自从原先生换了方子,鸢娘光闻着都觉着难受,更别说整碗入口了。
于是想方设法让旁的入口之物味道好些。
虽然鸢娘也知道,一日三顿的药,估摸着上一次口中的味儿还未淡去,下一顿便要入口了。
但起码,能让殿下稍好受些。
现下离用药也过了些时间,就算用旁的饮子也不会破坏药效。
蜜茶饮慢慢斟入青玉杯,“殿下尝尝今日的茶饮,臣往里面多放了些梅子酱蜜,味道比昨日的……”
“殿下?”
要奉上茶,却见殿下望着窗棂,仿佛并未听见她说的话。
皇后如缎的乌发半绾,流泻而下铺了半身,浓胜夜色。侧脸完美无瑕、清润冰凉,眼睫却微微颤着,眉心稍蹙。
似怔然,又似沉浸在另一方天地,落在至纯至净的泥泞里。
看得鸢娘心漏了一拍,也顾不得什么茶饮不茶饮的,两步到榻前,欲再唤一声,却被殿下一把攥住了手。
“鸢娘,我适才,好像看到子琤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咱们三皇子可是搞家庭对立的一把好手。
第42章 夜闯
鸢娘先是被殿下的手冰得心中一疼, 又被耳中听到的话压上难以喘息的酸楚。
抬眼循着殿下的眸光望去。
越过两层帷幔的缝隙,方能堪堪望见窗棂一角,而窗外夜幕降临,唯见几团宫灯氤氲浸染的模糊光晕。
莫说人影了, 连树影婆娑的轮廓都丁点儿瞧不见。
鸢娘张口, 却有些说不出话。
殿下总道陛下会隐藏心中所想, 可殿下又何尝不是呢。
很多时候,殿下所思所想,连她都很少察觉。
陛下与原先生皆嘱托让她时时留意, 莫让殿下耗心劳神、心绪起伏太过,可她就算视线时时不离,也总是难以周全。
甚至殿下私下里, 都极少提到三皇子。
鸢娘生忍着泪意:“殿下,三皇子过两日方回呢。”
谢卿雪摇头, 带着异常的笃定。
借力起身, “吾出去瞧瞧。”
鸢娘紧赶慢赶,服侍着多披了件深衣。
可到了外头,灯火中寝殿附近通明如月坠星落,一览无遗,亦, 空无一人。
谢卿雪凝立许久, 不像是在寻,倒像是在等。
鸢娘疑惑地又看看四周,紧了紧殿下身上的衣衫, “殿下?”
……
同一时刻,御花园假山后。
避开宫中禁卫自由出入的从容暗影,此刻却后背紧紧贴着山壁, 胸口起伏。
半晌,皱眉来了一句,“本将跑什么啊?”
此人,正是提前快马入京的三皇子李昇。
他入京第一时间来的并非皇宫,而是先去城郊皇家别苑踩了踩点,又去元武将军乌羿的府邸逛了一圈、好生“问候”了番,随后往罗网司声东击西,最后才入了这皇宫正门。
并非他有多么不愿入宫,而是以他父皇的德性,多半见到他就会把他抓起来问罪。
从小到大,他可太了解了。
一旦入宫,不折腾个三四天压根儿出不去。
他也不是怕了他老子,就是懒得跟他掰扯。
所以他才把想去的地儿都去了,能办的事儿都办了,至于这乾元殿后殿……
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没亲眼看过母后,一有机会,当然得抓紧时间看看,也不过分吧?
免得父皇和以前一样发起病来,连母后都不让见。
就是没想到,母后并非习武之人竟也这般敏锐,他都还没怎么看清呢。
本身,留给他的时间便不多。
莫看他此刻如入无人之境,实际上,宫中不知多少双罗网的眼睛正暗中盯着。
罗网影卫不光有神兵利刃,更有无处不在的“眼”,而皇宫乃至京城,正是“眼”最多的地方。
神兵利刃他打得过,宫外的眼他努努力也能避开,但宫中的“眼”无人能办得了。
他擅长的是领兵打仗,可不是背地里这些恶心人的把戏。
之所以现在还无人来抓他,便是因着他往罗网司的那一趟。
不过,估摸着也拖不了多久……
刚想着,耳边便敏锐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细听,挑眉。
这不,说曹操曹操不就到了。
一拍山石飞身而出,唇边勾起三分桀骜三分讥讽的弧度。
“我说影三叔,你这次也太慢了……吧。”
目光落在为首之人身上的一刹,面上所有不可一世的神情倏然一空。
顷刻间,仿佛一声嗡鸣,心沉沉跳着,愈快愈急。
脑海中一片空白。
……
眼前……
是他冒着被父皇往死揍的风险,从坤梧宫内偷出画像,现在,那幅画像还挂在狌吾殿内,抬眼便可望见。
也是狌吾殿中,唯一一幅书画。
是他在紧密的行军打仗间隙,一笔一划写满信纸,还生怕他那手潦草狂野的字不大好,收敛以官体行书写就。
是他现在还纳在袖中、读了不知多少遍的回信。
亦,是他方才本打算入内拜见,却在窗外迟迟停留,稍被察觉,便腿比脑子跑得快。
第一次体会,何为情怯。
他李昇顶天立地,出生起便从没怕过谁,战场上若有逃兵,他一箭就能穿出个葫芦,却不想,有朝一日……
“子琤……”
一声哽咽却欣喜的唤声,让他心上泛起钝重的酸痛。
是他刚知事时,哭着向乳媪要母后。
是初会些拳脚时,小炮弹一样撞向父皇,却被自己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孤身闯坤梧宫,剑戟对着眉心,宫门打开,却看着大皇兄跪在殿门前,雪落了满肩……
是最后一次被拦在坤梧宫门前,在心中起誓,四处征战,再不归京。
所有的所有,都在此刻,随脉搏怦怦鼓动,化为柔软的春泥填作近乎窒息的温暖热流。
原来,有母亲,是这样的感觉啊。
李昇唇高高扬起,两步上前,也不管什么礼数,张开双臂,将母后抱了个满怀。
“母后,儿臣李昇,回来了。”
谢卿雪的泪,一瞬流了满面。
“嗯,回来……回来便好。”
下一刻又担忧地去摸他的臂膀,唇颤着,“一路归京,可有受伤?”
平日里,混世魔头三皇子可是无人敢靠进,遑论如此动手动脚。
可此刻,他不止不阻止,还打开臂膀让母后摸得更方便些,自个儿原地转了两圈,高高蹦了两下,扬起大大的笑容。
“母后放心,就算是那定州海匪,也不曾伤我分毫。”
谢卿雪泪却流得更汹涌。
鸢娘上前扶住殿下。
殿下唤来罗影卫时她还不信三皇子这般早地归京,还不走正门,偷偷溜入宫。
此刻真的见了,为殿下感到欣喜的同时,也有几分私心里的不愉。
说好两日后,却在此刻打个措手不及,惹得殿下心绪起伏,大喜大悲。
三殿下往日不知轻重地闹腾便也罢了,她因着殿下心中是站在三皇子这边的,此刻,却是头一回多了几分微妙的不认同。
谢卿雪接来鸢娘递上的帕子拭泪。
向有些手足无措也要上来扶她的子琤轻轻摇头,拉过孩子的手,笑着:“先随母后回去。”
一拉却没拉动,见子琤看着自己身后的罗影卫。
多加了半句:“无妨,有母后呢。”
李昇却一勾唇角,眸中满满的倨傲,亮如繁星:“一人做事一人当,儿臣长大了,这么点小事,儿臣自己能处理。今日天色晚了,母后安心回去,明日儿臣再来请安。”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朝阳般的昂扬,仿佛不是要去领罚,而是要去领赏的。
影三见皇后的目光也看向自己,面向皇后恭身抱拳,静待皇后命令。
三皇子的行踪罗网在第一时间就报给了陛下,他出现在此处,也是陛下的意思。
但皇后在时,自以皇后的意愿为重。
谢卿雪看着子琤的眼,看到里头仿佛燃烧着小火苗般,一副不大战三百回合不罢休的架势。
忽而了然。
这小子夜闯皇宫,并非不知轻重,而是故意以此和他父皇斗法呢。
父子二人之间的事,她还是得多给他们留些空间。
渐松了手。
向影三道:“告诉陛下,吾等他。”
就三个字,但李骜听了,定能明白。
影三领命。
侧身,让三皇子走在前头。
却是没走几步,被三皇子回身一把勾住了肩。
耳边传来三皇子特有的混不吝略有些欠揍的声音:“影三叔,这么久不见,怎么父皇派来的,还是你呀?”
影三尽量让自己像个木头。
可不还是他么?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鸢娘搀扶着殿下,视线尽头,是三皇子与那罗影卫勾连的背影。
收回目光侧眸,却正迎上殿下的视线。
一下心空了一拍。
谢卿雪没说什么,待回了乾元殿,将鸢娘唤到近前。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鸢娘便已然忐忑不安,矮身蹲着,几乎就要跪下。
谢卿雪轻托她一把,制止:“这是做什么。”
鸢娘:“臣适才不应……”
不应……
余下的话,她不知道怎么说,也开不了口。
难道要说,她不应不满三皇子夜闯皇城惊扰殿下吗?这本不是她能置喙的事。
为臣者最忌僭越,殿下待她如同亲人,她却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你呀……”
皇后一声轻叹,带着纵容与无奈。
声线缓慢含笑。
“吾知晓鸢娘的心思。
只是吾身边之人,怎么都有这样的毛病呢?”
鸢娘怔然抬头。
……毛病?
谢卿雪:“陛下也是,你也是,真是恨不得将锁吾在琉璃罩子里头,不要有丁点儿风吹雨打。”
“吾身子是弱,但身子弱,便真的要活得像个易碎玉瓷般么?”
鸢娘……鸢娘答不上来。
她不懂那许多道理,也未曾思索过这样的问题,她只知道,原先生医术精湛,世人难出其右,只要是对殿下好的,她都愿意遵循。
殿下自幼体弱,又沉睡整整十载,而今好不容易醒来,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皇后的眸光宽宏透澈,如能看透世间一切嗔痴谵妄。
“可是鸢娘,世间不会因某个人而变,这样活,是活不下去,也活不好的。”
鸢娘的所思所想,她如何不懂得。
甚至她看透的,比鸢娘自己还要早些。
这是她自出生那一刻直至今日,都不得不思索的事。
“我们将能做的都做好,待自己也好,待旁人也好,都宽容些,许多事,堵不如疏。”
“世事难以预料,今日子琤之事再小不过,尚且能够掌控,但来日呢。”
她身为一国之母,无论过往还是来日,要面对的,都太多太多。
不能回回都让一切事为她的身子让路,她亦不愿如此。
况且,万事皆压抑自己,如此活着,又有什么意趣?
生来,对于旁人来说天然可两全之事,她只能取舍。便如孟子所言,生与义二者不可兼得时,舍生而取义也。
活,与活着,如何活着,有时亦会矛盾,一切不过取舍。
她会为了活竭尽全力,拼尽一切,可每一天的日子里,比起活,她更想活着。
如世间的大多数人一般,切切实实、会悲会喜地活着。
“鸢娘,吾不想就算醒来,也仿佛还躺在那张寒冰塌上。”
鸢娘听得懵懂,却从这些话语中,知晓了殿下的意思。
眼眶渐渐红了。
“殿下……”
“鸢娘以后,再不会这般想了。”
往后,她所有的期盼,都会是殿下心向往之。
“殿下期盼许久,终于等到三皇子归来,鸢娘为殿下高兴。”
口中说着高兴,可是她的泪,却顺着面颊连成了线。
湿漉漉的,是心上落下的一场雨。
殿下的所有乐观,对世事明晰的看法里,细思量,皆有那么多的痛与不得已。
如果,殿下的苦难并非殿下的,是世间任何一人,哪怕是她的,该有多好。
谢卿雪轻轻抚着鸢娘的发,指梢划过面颊:“又让吾的鸢娘伤心了。”
“没有……”鸢娘哽咽摇头,竭力扬起唇角,“鸢娘没有伤心,鸢娘能陪在殿下身边,时时刻刻,都是开心。”
谢卿雪笑:“傻鸢娘。”
鸢娘虽比她小不了几岁,可自从因她入宫,在重重严苛考核下来到她身边,她便天然对她多了几分责任。
赤诚之心,从来是世间最最宝贵。
她愿一生庇护。
……
是夜,云遮星月,戌时将过。
帝王仪仗浩浩,乾元殿后殿殿门隔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再次打开。
这
一回,内殿的姜尚宫领着诸多侍候的宫人,退出内殿,亲自阖上殿门。
帝王褪了墨金深衣,搭在臂弯,缓步入内。
内殿光晕昏黄,一室暖溺。
皇后半倚罗榻,盛夏暑热,只寥寥披了件鲛绡云锦制成的轻薄罩衣,长发半散,同衫袍一同逶迤,云掩青砖。
衣衫之下,玉白雪肤若隐若现,每一寸,都曾被他亲自掌过。
李骜不声不响,从背后靠近,拥皇后入怀。
谢卿雪侧眸。
李骜低声,主动交代:“朕已让子琤回去了,不曾惩罚。”
谢卿雪稍稍歪头。
李骜抚她的发,吻落在额间,“他让朕的卿卿,早两日与子重逢。”
这是解释。
谢卿雪的心,就这般软软塌了下来。
他们相识相爱的时日,已过了一生半数时光,是世间最了解彼此之人。
他甚至比十年前的他,还要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自愧不如。
却又迫切地想与十年前的自己一样,了解十年后的他。
谢卿雪:“可夜闯宫门,不能不罚。”
李骜自然知晓卿卿会如此说,语气中不禁几分无奈:“如此般之事从前太多,早有定例,三日之内,子琤会往罗网司戒律堂领罚。”
自从李昇武有所成,除非故意而为,否则类似此般之事便只有京城乃至大乾境内罗网司发现得了,朝堂乃至宫中人不知,自然没必要走寻常的律法惩戒途径。
谢卿雪从寥寥几句之中,想到过往十载子琤或许会有的模样,不禁也感到几分头疼。
家国律法,宫中禁令,并非只为约束庶民宫人,更是为了约束王公贵族,偏生有个专门搞破坏的,怎能不令人头疼。
与此同时,更有几分骄傲。
骄傲吾儿已长成,有这般的能力本事,不受世俗常规束缚,亦有承担后果的责任与担当。
勇于去追寻心之所愿,顺心而活,无所不为,如何不令人生羡。
尤其,谢卿雪自己,自幼活在比平常人还要多的条条框框中,不仅受世俗、更受这副孱弱的身子所限,所愿不可得,已是多年常态。
她骄傲,自己的孩子,活出了她曾经想要的模样。
李骜这些年的看似限制、实则纵容里,是否,也有这般的想法?
应是有的。
她沉睡不醒,他日日守在她身边,等一个几乎毫无希望的奇迹,明光铠落尘,青龙戟藏锋,宫门外,十年不见御驾。
这样的时候,他是否会想起曾经,世事纷乱,他踏遍万里山河,荡平乱臣贼子、戎敌倭寇,而她,永远在他身后。
是否会想让子琤走他走过的路,仿佛年少的他。
“李骜。”
“嗯?”
他低眸,如暮光撒金,越过一江盛夏的郁郁葱葱。
谢卿雪弯眸,轻轻环抱他的腰身,靠在胸膛。
“过两日海贸事宜议定,我们一同往雪苑暂住,寿宴过后再回来,可好?”
“雪苑主殿之中,只你和我。”
李骜没忍住,低头衔她的唇,喉间呢喃缱绻,如融骨血,“卿卿……”。
狌吾殿。
殿门刚在身后阖上,李昇便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颈边额角的青筋尽数暴起。
“将军。”
段稷失声,他跟随三皇子征战整整两载有余,大大小小几十场仗,从不曾见过殿下痛成这般。
李昇挥开他的手,抬眼,额上低落的冷汗蛰得眼角通红。
自己撑膝,一点一点,站起身,脊背昂扬挺拔。
闭目,冷笑:“无碍。”
不过意料之中。
父皇威烈的眉目仿佛依旧在眼前。
沉声如巨石压下,与肩上的手一同压得他重重跪倒在地。
“李昇,抗旨不尊,朕不罚你,但你可知,你母后日夜期盼,有多担忧你孤身闯定州?”
李昇不言,唯一双不屈的眼挑衅直视。
直直看着居高临下的这双眼中,毫不遮掩的冷漠。
他相信,大皇兄二皇兄乃至母后,都从未见过父皇这副最极致的凉薄面孔。
他却已经,无比熟悉。
自然,也为自己的不屈付出了代价。
罗网司戒律堂,有的是不伤人分毫却无比痛楚的法子。
父皇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
被高高缚在刑架之上,他的父皇负手而立,看完了受刑的整个过程。
从头到尾,神色未变分毫。
只在结束时到他面前,轻描淡写一句:“你应知晓,如何能不让你母后担忧。”
他自然知晓。
既能认下惩罚,自也能忍得住不露分毫。
他从小到大所行之事,为家为国,为与母后相见,唯独不为父皇。
此刻他遵父皇之命,不过是因着母后。
正如父皇,不也害怕母后知晓。
他又与他,有何区别?
……
五年前。
霜寒腊月,数九寒天。
坤梧宫大门缓缓打开,雪夜初霁,晨曦落金,映出皇城金殿刺目的红、大雪刺目的白。
李昇尚不及神武卫胸口高的小小身躯被狠狠撂倒在地。
剑戟锋利的寒芒正对着他的眉心,映入他眼中,耀目更胜天边的苍白日轮。
而他抬眼,望向殿门前,大皇兄几乎被雪掩埋的身影。
北风呼啸,卷起残枝雪沫,重重击上窗棂,划过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痛得刺骨。
叫喊的声音被风吞没,可皇兄还是回了头,看清他的一刹,神情倏而焦急,要他回去。
那时的大皇兄,大乾的太子殿下,不过十岁,可在当时的他眼中,却是那么高大。
但他知道,大皇兄也打不过神武卫,也没那个本事,打开坤梧宫的殿门,见到母后。
不知多久,眼前的剑戟终于挪开。
护卫坤梧宫密不透风的神武卫,齐齐单膝跪地。
死一般的寂静里,巨大的暗影落下,遮天蔽日般挡住四四方方的穹顶。
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是不可逾越之高。
帝王垂眸,沉声:“子琤,这个时辰,应是武课。”
言下之意,他不应、也不该出现在此处。
“你凭什么要让皇兄罚跪!”
小小的孩子,才刚过六岁,与高大威武的父皇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是清亮韧性的叫喊撕破风雪,铿锵不屈。
帝王:“你可知,定州?”
皇家的孩子三岁启蒙,大乾疆域自幼熟稔于心,他自然知道。
可是,定州就定州,凭什么要罚皇兄!
“你的皇兄,身为太子,不知所谓,公然于朝堂之上口出荒谬之言,不知自珍自爱。”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想找死,不如就在此跪着,好生反思,看对不对得起他母后。”
身在皇家,对政治的敏锐与生俱来,哪怕兵书才刚学了前头几页,联系前因后果,稍一想想,便能明白。
李昇小拳头紧紧攥着父皇的墨金龙袍,不忿:“难道前往定州剿灭海匪,便是送死吗?”
海匪猖獗,险些攻占蓬莱,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何况,外祖母不正是蓬莱明氏中人。
蓬莱危如累卵,若被占领,于明氏而言便是灭族之祸。
帝王听见如此疑问,不禁生了几分兴味,俯身,目光牢牢锁住这个他与卿卿最小的孩子。
“旁人说不准,但你皇兄去,便是送死。”
“你去,更是。”
“连区区一道宫门都无法进入,又有什么资格,道能剿灭海匪?”
小李昇脸涨得通红,硬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那不驰援,若蓬莱明氏都死了呢?”
帝王的眸光更胜寒彻入骨的冰焰,唇畔勾起弧度,“定州定王,担负守护定州之责,尸位素餐,酿成大祸,自不配继续承袭王位。”
李昇那时还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听到此,没由来打了个寒战。
却没有后退半步。
仰起的瞳眸坚定张扬,“等我长大了,我要做全天下最最厉害的将军,我替皇兄去,把那些坏人全都打跑!”
帝王目光定住,如头一回,真正将他看入眼中。
不是作为孩子,而是作为一个人,有理想有抱负并为之努力的,人。
低低笑出了声,眼却凉薄,如看一件将来或许趁手可用的工具。
他半蹲下身,抚孩子的头:“好。”
“只要子琤说到做到。朕以后,便予你这个机会。”
或是因此,父皇终松了口。
他小跑进了坤梧宫,扶皇兄起来。
看着皇兄青紫的唇,望向帝王的眼神,像看着敌人。
直到皇兄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眼。
第43章 罗网
“皇兄。”
李昇回身, 望见缓步而来的李胤。
狌吾殿毗邻东宫,看穿着,皇兄应刚从前朝回来。
夜色浓稠,新月依琉璃, 星汉接云天, 月华流萤般飘落在兄弟二人肩头, 落在兄长指梢。
李胤抬手握他的臂,却感受到手下肌肉不自主地一颤。
神色顿时沉下,皱眉:“怎么回事?”
李昇不在意地勾唇, “不过一点小惩罚,无事。”
“父皇罚你了?”
李昇:“夤夜闯入宫中,总得付出点代价, 不是吗?”
李胤听他这混不吝的话,不认同地要说什么。
父皇与子琤凑在一处, 他不用想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又想想曾经被子琤反驳的那些话, 心下叹息,到底不曾开口。
从小到大,无论何时何地,但凡是父皇想的,子琤都专门和父皇对着干。
且愈挫愈勇, 毫不在意是否受罚。
堪称整个大乾翻天覆地、翻江倒海第一人。
劝解的话不知说了多少, 就没有一回能说得通的。
他亦知晓,劝解得多了,就算是好意也不免惹人厌烦, 后来便也不说了。
夹在中间,任劳任怨地当个收拾烂摊子的。
谁让他是兄长呢。
将外敷内服的伤药放下,“这些都是上回母后命人留下的, 一直放在东宫,不用担心母后会知道。”
李昇挑眉:“我行走军中,还能缺这些药不成?”
李胤不禁笑:“是不缺。”
他只是从影卫处得知皇弟回宫,实在担心得坐不住,寻个由头来罢了。
见到人全全乎乎、活蹦乱跳的,便也安心了。
亦猜到他见了母后,兄弟二人就此聊了一会儿,末了李胤提起:“听闻你此次归京,还带回一个女子。”
“是啊。”
李昇一推窗,掀袍抬腿,往窗阑上一坐。
月华勾勒出少年干净利落的轮廓,太过相似,某一刹那,李胤几乎以为见到了父皇。
又与父皇截然不同。
姿态张扬,十足的桀骜不驯。
李昇毫不在意:“就是个孤身要去狩夭长岛上送死的明家女,顺手就救了。”
“天天嚷着让我叫她阿姊,聒噪得很。”
若非看在那女子是明家女、勉强能当成个礼物送给母后的份儿上,他早将人轰出去了。
李胤:“救便也罢了,为何要带此女入京?”
李昇听出不对,“怎么?”
李胤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章,“如今,明家因此女已被定王问罪,折子都递到了内阁。”
李昇轻嗤,接过:“我就知道,定王这老不死的一直没露面,没憋好屁。”
李胤:……
两年军旅,这一回来,什么话都敢往出吐。
……就希望折腾事的本事,能比从前好些吧。
奏折打开,李昇从头至尾浏览一遍,冷笑更浓:“简直张冠李戴,狗屁不通,要我看,收受贿赂给私盐方便的,分明是他才对,贼喊捉贼。”
“政事堂的老头子得瞎成什么样,才能信这些胡话?”
李胤深吸口气,忍住训诫的冲动。
“就算此事为栽赃陷害,可证据齐全,已足够大理寺复核。”
自立朝以来,盐税从来是国库税收支柱,盐法严苛,贩卖私盐乃是重罪,一旦发现,最轻都是徒刑。
蓬莱明氏只是母后的外祖家,算不得皇亲,又远在定州,若卷入与定王府的纠缠当中,背上包庇私盐的嫌疑,在开放海贸的重要关头,后续的麻烦数不胜数。
李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枉我曾经还以为,定州之患在于海匪。”
如今看来,定州之患,分明就是定王。
幼时懵懂,错将贼子作英雄。
他灭了海匪,方发现,断了养匪为患之人的后路,所要面临的,是同属皇族中人狗急跳墙的反扑。
想起当年。
“原来,五年前,父皇之所以那般笃定朝廷派去剿匪之人有去无回……”
李胤接道:“那时父皇便已知晓,定王与先定王不同,于君于国,皆无半分忠心。”
“当时的情形下,无论谁代为出征,都如深入敌军腹地,有去无回。”
而在父皇心目当中,他虽为太子,却更是母后的儿子,儿子脑子转不过来寻死,对于当时眼中只有母后的父皇,怎能不怒?
李昇垂眸,墨黑睫羽落下望不透的阴翳。
“可是皇兄,他让你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夜。”
“母后现在都还不知道,是不……”
“子琤!”
“有意思吗?”
李昇一把拂开兄长的手。
眸中如燃着两团火。
“你们打算就这样粉饰太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直纵着他,他想怎样就怎样吗!”
“什么他,李昇,他是你的父皇,是我们的父皇!”
李胤简直想封住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可是从太久太久之前,他就已经不能以武力奈何这个皇弟分毫了。
李昇嗤笑:“父皇?”
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你当他是父皇,他可曾将你当做儿子?”
“皇兄,这些年,你所受的,不比我少。”
“此刻,母后是不知晓,可是你,他,你们,就能保证母后永远不知吗?”
“内宫当中,当年所有,母后想知道时,又有哪一桩能瞒得过去!”
话音落下,凝成死一般的寂静。
李胤面色苍白,半晌,一字一顿:“可是,子琤,你知不知道,母后的身子,已经……”
重重喘息两下,才能接续下去,每一个字,都那样艰难,“……已经,不大好了。”
“原先生施以金针,方探得一分希望,你今夜,之所以能够得逞,一是因着你的身份,二便是因着,罗网司内绝大部分,已经被父皇抽出前往北域,以天罗地网搜查神医踪迹。”
“你觉得,这样的情况下,过往乃至今日,父皇如何待我们,重要吗?”
短短几句话,落在李昇耳中,却仿佛世上再深奥不过的玄理,那么难以理解。
明白的刹那,李昇整个人如被重锤猛击,心上泛起剧痛。
空白足有几息,方涩然开口:“不是说,母后身子,已平稳许多?”
“是啊。”李胤闭目,额角青筋在颤,“比起先前连着几日昏睡不醒,是平稳许多。”
可是谁也不知,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
李昇想到母后回信中的字字句句,那么那么多,他几乎倒背如流,可是没有哪一个字,甚至没有字里行间的任何语气,能让人看得出已经到这般地步。
永远温柔、强大、包容,如山如海,坚韧宽宏。
这是他的母后,是整个大乾亿万人景仰的国母。
可,究竟为、为什么……
李昇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他曾在战场上所见、湖畔那头凝立的枯骨。
还没有意识到时,已弯下腰,泪争先恐后涌出,大颗大颗地染湿青砖。
幼时的事,他是不记得。
可是大皇兄和二皇兄都记得。
他们会给记事后的他一点一滴地讲述,他很早很早,就知晓母后如何待他,知晓母后的模样、性情,母后的所有所有……
越知晓,越,无法原谅。
最最无法原谅的,便是父皇。
怪父皇这么多年,都没有彻底根治母后的病,怪父皇没有保护好母后,更怪父皇,不允他们见母后哪怕一面。
但也只是怪,他们知晓,世事难料,母后出事,父皇不比他们好过。
李昇最最在意的,是父皇待母后之心不诚。
父皇在他们面前的模样,在朝臣面前的模样,与在母后面前全然不同。
太多太多,是母后不知道的。
如同行军之时,深入腹地,不知何时何地,便会有伏兵突袭,便会踩到敌军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受伤流血。
兵法之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暗夜行军,无法预料,如何得胜?
“可是,皇兄。”
漫长的沉默,如飓风蝗蚁劫掠过后的荒芜废墟,最终,他静静的,只问了一句。
“我们不在意,母后,亦不在意吗?”
如他所想,一切轰轰烈烈,宁愿在焰火绚烂中死,也不愿不明不白地生。
“子琤。”
李胤警告压低的语气,与帝王如出一辙。
李昇扯了下唇角,侧脸,看向窗外,看向墨色苍宇之间悬着的那轮明月。
少年意气蒙上几分暗色的殇,面孔冷削的弧度依旧倔强。
他道:“皇兄放心,我不会说。”
他,不需要说……
翌日。
金曦如洗,涤尽遮天蔽日的晦暗夜色,谢卿雪身披素罗长衫,望着窗边撒入的一抹金晖,眸中漾着温暖的笑意。
抬手,看着染金的缕缕薰烟盘旋绕入指间,轻轻一握。
与此同时,纤柔的腰身纳入宽大修长的掌中,亦是一握。
于是流过的光影成了拥抱的模样,变换间若升烟华。
她靠入他怀中,回眸交换一吻。
鼻稍相抵,声如细沙淌过溪涧,融化冰雪:“孩子们都到了?”
“嗯,到了。”
她于是将手放入他掌中,由他十指相扣,并肩步出。
每一步,都好似跨在时光两头。
一头是十年前,叽叽喳喳绕膝的子渊,靠在身畔的子容,怀中抱着哄着的子琤。
一头是十年后,子渊身披墨金蟒袍,岳峙渊渟、初具王者风范,子容长身而立,眉目华光温润如玉,俊艳独绝,子琤身量高大、桀骜不羁,傲然的眼盛满不可一世的少年意气。
好像变了太多太多。
又好像,一切回到原点,分毫未变。
她和当年一样,牵着夫君的手,孩子就在身侧,一切,都是最最完满。
是她,一生所求的模样。
还未转过屏风,便听得子琤一声高唤:“母后!”
下一刻,子琤便到了眼前,挤在兄长前头头一个行了礼。
李胤拦没拦及,只得晚个半步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从父皇母后近前扒开,带着子容向父母拱手问安。
谢卿雪瞧在眼中,不禁笑意愈浓。
招呼:“行了,不必多礼,快落座吧。”
早膳用得简单些,一日之计在于晨,膳后皆有各自的活计,偶尔的劝食与问候里,很平常地填饱肚子,各自告退离开。
最是寻常的日常琐碎,却是十年未有。
子琤这个打小儿最闹腾的也最是活泼,口里的话就没停过,恨不得把外头征战的点点滴滴全数说尽。
谢卿雪应着,不知被逗笑了多少回。
帝王看着皇后的笑颜,眸光比盛夏晨晖还要温柔。
谢卿雪侧眸看到时,会给他夹菜,嗔一句,一直看着她可填不饱肚子。
于是帝王很听话地执箸,将碗中的都用完。
李墉看得怔怔,垂眸间,不知为何,鼻间有些发酸。
从乾元殿中离开时,心怅然若失,仿佛丢了什么般,下一脚便会踏空。
但分明,今日、明日……往后的每一日,一日三餐、晨昏定省,都会如今日这般,一家团圆、和乐融融。
复行几步,转角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李胤不由顿住步子。
是,母后身边的姜尚宫。
“……方才光顾着听殿下的边关轶事,倒是将皇后特意吩咐给殿下的东西忘了,殿下莫怪。”
说着,鸢娘将手中之物奉上。
李昇神情已不复方才,闻言接过,“多谢母后。”
鸢娘浅笑:“皇后今日事忙,说过两日搬到了别苑,再唤三殿下近前叙话。”
李昇此时方露出几分少年模样的笑,“好。”
鸢娘行礼,目送三皇子走远。
一过转角,余光却捕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衣摆。
……
“子琤。”
李昇回头,见是二皇兄,有些讶异。
“二皇兄,”他执个简单的礼,“皇兄唤我,可是有事?”
李墉在袖中的指节微蜷,稍仰头,看着比他小两岁,却已经高出他半个头的皇弟。
声线清朗润泽,带着独有的矜雅韵律:“子琤,可否让我看看母后予你的东西。”
含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昇不明所以。
他本打算回去再瞧。
但既然皇兄要看,这也不是什么私密之物,此刻看也无妨。
他掀开上头盖着的绸布,露出下头一个精致的雕金漆盒。
“劳烦皇兄。”
李墉上手打开,看清的一刹,有些意外,又恍然:“三弟是有伤还未好吗?”
战场凶险,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去了一趟定州剿灭海匪,为了母后寿辰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想来身上的伤都没什么时间将养。
李昇早已愣住。
心间缓缓萌发一种可能,激得心跳愈沉愈促。
他听见自己回皇兄:“确实,是有几处伤还未好……”
而后,应着皇兄的关心之言,寻个借口离开。
外人看见这些伤药,自然联想到他打仗受伤,可他知道,母后也知道,他浑身上下好得很,在战场上受的那点伤早便好了。
母后送来伤药,且大多都是止痛的药,分明是知晓昨夜父皇……
知晓?
母后连这般隐秘之事都能知晓,还是父皇万不可能让母后知晓之事,那么罗网司,究竟是听谁之命?
表面自然是父皇,可暗地里呢?
有了罗网司,这整个天下,乃至父皇身边,又有什么事能逃过母后的眼?
曾经段稷谈起旁事时带过的一句话浮现脑海。
“家父曾说,罗网司一开始便是皇后的主意,为的是揽尽天下财。揽天下财,自当需知天下事。”
天下事……
少年的眼,一点一点明亮起来。
唇畔扬起大大的笑。
他就说,母后,是全天下最最厉害的女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哪是父皇,分明,就是母后!
一瞬间扬眉吐气,往日受的那些惩罚顿时不值一提。
天高海阔,鱼跃龙门,和母后相比,父皇算得了什么,瞧着是比他长得高大,武力比他高,但那又如何,只要母后想,父皇便什么都不算!。
乾元殿内。
皇后半倚罗榻,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知是鸢娘回来,缓缓睁眸。
“给子琤了?”
鸢娘蹲身,接过宫侍手中的活:“是。”
“殿下,上午没什么事,过两日搬去雪苑及寿宴事宜有臣看着,不会出错。您再歇息会儿吧。”
陛下走了之后,殿下精神头眼见着有些不济,想来是昨夜不曾歇息好。
谢卿雪没有应声,复闭眸。
窗外晨光随日头愈发灿烂,皇后肌肤雪白胜玉,几乎快融化在这样的光里。
轮廓中,浮现几分说不出的凄殇。
鸢娘不再开口,跪坐在旁,余光里,不远处案几上垒着高高一摞文卷,书衣一角,印着象征罗网司的玄戟刻印。
不觉忆起曾经。
当年刚入坤梧宫时,偶然一次夜半提灯而出,暗处忽然冒出一柄刀,刀锋利芒雪白,靠近刀柄处,刻着的,就是这样的纹路 。
她吓得僵在原地,背后的暗影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直到殿下见她许久不回,使人来问。
那人听了,倒是将那快割破喉咙的刀收远了些,却没有放过她,反手抓着领子将她提溜到内殿。
殿下见了哭笑不得,“你呀,快将人放下,莫把吾好不容易寻来的大尚宫吓跑了。”
那笼罩周身、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才消失无踪。
从头到尾,她甚至连那人的身形都没能瞧上一眼,瘫软在地,衣衫被冷汗湿透。
殿下的声音含着笑意,亲自扶起她,“鸢娘莫怕,这是罗网司中吾的一位旧相识,见殿中来了新人有些好奇,也怪吾,竟忘了提前说一声。放心,过两日她便不在了。”
她抖着声音问:“这是,保护殿下的人吗?”
殿下沉默了足有几息,笑中几分怅然,摇头:“不是,是保护整个大乾的人。”
她不懂话中意,却明白,再多的,便是她不应知晓之事了。
一恍便是这么多年。
她不曾想到,这样的印记再出现,是在这样的时候。
“殿下。”
身后忽传来一声幽冷的嗓音,瞬间唤起了她曾经的阴影,顷刻脊背僵硬,毛骨悚然。
她想,任何人有她这样的经历,无论时隔多久,都不会忘却。
如已落入九幽地狱,死亡的阴霾吞蚀周遭,生还是死,不过此人一念之间。
而这一次,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从暗中走出。
“我还以为,殿下将我给了他,便再不会召唤。”
灿阳照出她的影子。
原来,这个人,也有影子。
鸢娘强撑着,一点点转头,看向她。
看到一张冷艳的面孔,身形高挑,见她看过来,轻挑眉梢:“这个胆小鬼,殿下还留着啊。”
胆小鬼三字,让鸢娘僵住,转回头不是,不转亦不是。
“阿姊。”
闻言,鸢娘难掩震惊,连怕也忘了,转头看向殿下。
这样的两个字,竟是从殿下口中道出。
此人何德何能,能让殿下唤一声阿姊?
听到一声轻笑,仿佛是在笑她的大惊小怪。
谢卿雪支身,鸢娘忙上前去扶殿下,将软枕垫在殿下腰后。
谢卿雪抬眸,唇色有些白,含笑道:“阿姊,吾可从未说过,将你给出去的话。”
“可是,你将整个罗网司都给了他。”
罗网司是她依着她的意思一手创立,给了罗网司,不就相当于将她给了出去。
“因为什么,就因为他是皇帝?”
“阿姊。”这一声唤,含着无奈的叹息。
此刻之问,与当年何其相似。
女子偏过头去,“殿下要的都已在此,再有什么命令,命人传告便是。”
根本没必要将她唤来。
谢卿雪瞧她的模样,目光愈发柔和,欲说什么,却止不住地低咳两声。
女子几乎一闪身就到了近前,鸢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替换了位置。
谢卿雪咳将止,喘了好几口气才让胸口的闷痛好些,指节无力苍白,指梢微颤。
她看着扣自己的脉搏,面色越来越差,最后甚至红了眼眶的人。
断骨都不掉一滴眼泪的人,此刻,泪水就在眼中打转。
“怎么回事?”
急起来,连殿下也不唤了。
谢卿雪笑:“没事……”
“什么没事?谢卿雪,这叫没事吗!”
“小声些。”谢卿雪反扣住她的手。
“真无事,”她的话语安定强大,哪怕身子已然如此孱弱,“原先生的药,过两日便会好。”
女子定定看着她,想从她的眼中分辨出什么。
许久,薄唇微启,再怎么克制,也还是颤着:“寻常的药,对你的身子,已经无用了,是吗?”
第44章 卿莫
整整十年, 皇后在沉睡中之所以能活,便是因着无数珍奇药材。
可是,再好的药用久了,也没那么有用了。
而对于世间最最富有的大乾皇族来说, 所谓寻常的药, 便几乎囊括所有。
谢卿雪望着她的眉目温柔, 如雪上将化未化的一捧晶莹。
无半分绝望,反而存着无尽温暖的希冀与美好,有无穷柔韧不息的力量。
宽宏厚重, 分明是极清冷出尘之人,这样的时候,却仿佛能承载大地苍穹、世间万民。
“阿姊。”
她笑着, “会好的。你知道我的。”
女子再无法克制,泪大颗大颗连成了线, 眸光执拗, 恨恨盯着她。
声线颤抖喑哑,咬牙切齿。
“谢卿雪,你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想起我,是不是?”
一如。
……当年初见。
如许多年前, 她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之时, 一道细弱的声音从天而降,落入耳郭,唤她阿姊。
好多好多声, 她想回应,却没办法发出声音。
再有意识时,她在一处锦绣小院里, 奇迹般活了下来。
一个比神仙妃子还好看许多的小娘子见她醒来,开心地笑了,好似得了世间至珍至贵的宝物。
仿佛,她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但她此前,分明从未见过她。
“……我就知道,这个药,能救很多很多人,才不应该浪费在我身上。”
这句话,是她不经意间听见的。
听起来那么开心,活力明媚。
后来才知,那是她救命的药,万金难寻,可是就这么轻易地,用在了她身上。
而她自己,却因此,差一点点,便再无法醒来。
她说:阿姊,你以后要好好活下去,长命百岁,不然,都赚不回本。
“那你呢?”
她要她活,那她呢?
她没有等来答案。
是许久许久以后,当年的小娘子已母仪天下,罗网司在她手中遍布大乾时。
很寻常的一夜,她唤她来,道起当年。
饮了酒,从来话少的人滔滔不绝说了许多。
说闺中好友的兄长意外身亡,好友远嫁去了云州,她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夫君在前线的有多么勇武,百战百胜,可是军需粮草又不够了,她又想了哪些法子才好不容易渡过难关。
最后笑着道,真是想不到,她竟可以活这般久,做这么多事。
“……阿姊,你知道吗。我还以为,我会死在遇到你的那一日。”
她提起时,只作寻常。
甚至眉眼弯弯,眸中如揽进了灿烂的星子。
“那一日,是我不知第多少回从鬼门关里爬回来。阿耶阿娘因为我吵了架,阿兄也被迁怒赶出家门,我躺在榻上,什么也做不了。”
“忽然间便想,若是没有我就好了。阿耶阿娘不用因为我的病四处求医,用尽一切法子寻来各种各样的药。”
“再好的药,用在我身上,都像在一个无底洞里,很快很快,就没了效用。”
“如果这些药用来救旁人,不知会让多少人起死回生。”
“没有我,府中也不会整日阴云笼罩,阿耶阿娘和阿兄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我,也不会有那多么不开心的时候。”
“他们会开开心心的,世事清明,无多烦忧,每一日都是寻常。”
“于是,我悄悄出了门,走了很久很久。”
“路过东市时,翻开荷包,里面没有银钱,只有许许多多的药丸。”
“那些药是阿耶和阿兄想尽了法子才好不容易得来,我想着,就算没机会用在我身上,也不能浪费。”
“于是,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将药给了真正需要之人。最后一个,便是阿姊。”
“那时,阿姊伤得好重好重,可就算那么重,也很快便好了。”
讲到此处,话语突兀顿住,她沉默许久,月华如水,轻轻浅浅裹满周身。
不知多久,忽而一笑,孩子般娇憨俏皮,发丝挨过她的肩,随风浮起又落下。
“可我还是被寻到啦。”
尾音拖长,像是小的时候与兄长玩捉迷藏,掩耳盗铃地捂住眼睛,被阿兄捉住挠痒痒,笑个不停。
也,幸好被寻到。
那时候太小、太傻,想得太过简单。若她真的出事,侯府哪里会好呢。
阿耶阿娘和阿兄,会痛不欲生。
或许,会连往日的欢声笑语都没有了。
亦或许,就像如今的相府,老师一夜苍老,丹娘远嫁誓不回京,一个好好
的家,分崩离析。
那时她还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被先帝赐婚。
就算不论父母伤心,没有她与帝王家联姻,谢氏身为旧朝宗族,再怎么表忠心都不会被重用。
而曾经如谢氏一般的世家大族,如今大多,再听不到名号。
自古以来,如他们这样的家族,缔结婚盟从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族之事,乃至牵连整个朝堂大局。
血脉至上的传统里,联姻有时比利益还要稳固。
成婚的两个人,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两个象征契约的符号。
……更不知,这个人,会是他。
是后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见倾心、托付一生的,他。
而今回想,曾经的绝望,仿佛前世一般。
更广阔的天地带来更多生的希望、更多奋力而活的勇气,哪怕活着本身,对于她来说,已是,世上最难最难。
……
“阿姊。”
醺醺然的朦胧里,殿下唤她。
“……天下已定,往后罗网司事宜,向陛下禀报吧。”
她听了,忽然有些分不清,醉的是殿下,还是自己。
第一反应,是不要。
想问为什么,但殿下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
殿下离去的背影摇摇欲坠,她想跟上去,可下一刻,便看到了陛下。
人影交叠,她被钉在原地,下颌紧绷。
第二日,她偷偷去了坤梧宫。
昨日还有说有笑的殿下陷在被衾里,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到透明,如冬日暖阳下渐渐消湮的冰雪。
但是那个时候,最差最差,殿下的脉象也没有像现在这般。
甚至,比那十年殿下昏睡的时候,还要……
遏住颤抖的呼吸,手不觉紧紧握着刀柄,就欲转身,“我亲自去一趟北域诸国。”
“阿姊。”
谢卿雪覆上她的手。
力道轻若鸿羽,却仿佛是千钧之石,压得她再无法动作分毫。
“北域的罗影卫,已经够多了。”
女子没有回身。
遇见殿下之前,她无名无姓,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物件一样的工具,甚至不知自己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她听从的命令,是一个个由密文写就的笺纸,阅后即焚,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活在暗夜里,行一切阴暗中事,待终于没了作用,便弃如敝履。
像一缕幽魂,连自我都模糊不清,快死的时候,才稍稍有种踏实感。
人们皆道,人死之前如走马观灯,半生皆在眼前。
但她,什么也没有,只有越来越模糊的视线,越回想,记忆越是荒芜。
她生命的所有重量,都是殿下给予。
她从一粒尘土一跃成为珍宝,殿下唤她阿姊,手把手教她如何将只是一个构思的罗网司落在实处。
从此,她的过往不再毫无意义,而是成就今日的基石,让她可以一手训练出世上最锋利的神兵、最无孔不入的眼,共同支撑起殿下设想的暗夜帝国。
大乾最艰难的时光里,她是殿下暗处的影子,护殿下周全,寸步不离。
亦是仿若双生的伙伴与同袍,不论身份如何,彼此之间真正平等尊重。
而这样的时光,从罗网司真正归于帝王麾下之后,再未有过。
后来回想,那一夜酒后真言,殿下句句未提此事,却句句皆是隐示,是遗憾的歉意。
而那一日,或许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
殿下身为大乾皇后,非常时期是可以享有帝王的部分权力,只要能救国于危难,天下人只会感恩。
但和平盛世不同。
外无危机,为保天下安定持久,最最重要的,便是帝位稳固、皇权无上。
当时的罗网司已经太过庞大,庞大到,只要有心,便足以威胁帝位。
这样的权力,只能掌握在帝王手中。
起码明面上,必须只听命于帝王。
皇后深知这一点。
她更知道,陛下就算想到这种可能,也绝不会认为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陛下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殿下。
然而,就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乾,天下,也从不是帝王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那个时候,帝后对于朝廷、对于天下的掌控远远达不到如今的地步。
战乱初止的大乾便如同一座将塌未塌的广厦,勉强屹立,又千疮百孔、遍体疮痍。
有心人掀起一场稍大些的风雨,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
而外戚之患,自古皆有,无论如何提及,都是为家为国,合情合理。
与其等到那时,不如寻个李骜无法拒绝的理由,主动交出。
也果真如皇后所料,帝王归京,无数暗中谋私之人以此做文章,妄图瓦解与皇后最近的谢、明两家联盟,从而动摇朝中坚定簇拥皇权、如一块铁板的忠臣纯臣。
君臣之间一旦有了嫌隙,万事都难推进,帝王自顾不暇,他们自然可以浑水摸鱼,借机上位。
只可惜皇后未卜先机,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之中,那些人的行动反而暴露自己的奸恶面目,成了帝王杀鸡儆猴的由头。
谢卿雪从不后悔当年的决定。
可是,亦会在午夜梦回时,喃喃唤一声阿姊,直到等了许久面前依旧无人,方如梦初醒。
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不得不顾忌的,如今再不是问题。
李骜与她的所言所行,满朝文武,再不会有人敢置喙半分。
“……阿姊,你回来,好不好?”
谢卿雪轻声。
女子还是没有回头,哪怕从来冷艳傲然的面孔已泪流满面。
她自己都说不清,她等殿下的这一句话,等了多久。
但……
她抖着唇:“如果,我说不呢?”
她感到,殿下按着她的手,松了些,也凉了些。
殿下的声音似有些哑,半含叹息,“都依阿姊。”
她呼吸失速一瞬,死死咬住唇。
回身,重重跪在殿下面前,仰头,直视,“你说了,你都依我。谢卿雪,我要你发誓。”
她看到,殿下的眼中亦含泪。
更从殿下的眸光里,看到几分心疼。
一下难过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个人,分明看透了她,可所思所想,还是为她。
她自己都什么样儿了,还心疼她!
看到殿下神情认真、郑重,隐约几分纵容:“好。吾起誓,往后,去留皆由阿姊,否则……”
未完的话被女子打断,“所以,皇后殿下,你往后再赶我走,我有权不听。”
谢卿雪眼中笑意渐浓,拉拉她,示意起身,“往后,不会再有从前那般形势所迫之时。”
女子起身坐在榻边,又扣上皇后的脉。
这一回,心神已定,凝神细探许久。
久得皇后眼中又生无奈,覆上她紧绷的指节。
女子抬眼:“你这回想起我,是因为他,是不是?”
若只是因着身子,不会不想让她去北域。
她自然知晓皇帝的德性,但与她有什么关系。
罗网司,说到底只是个工具,她作为领头之人,自不会不识好歹生了主见。
只要,不危害到殿下。
这么多年,也从未有过。
李骜那厮旁的事再如何,殿下都始终在第一位。
谢卿雪许久未答。
终拍拍阿姊的手,莞尔:“阿姊,罗网司是,你不是。”
正如阿姊所说,她想要知晓什么,让罗网
司送上便是,又何必唤上阿姊。
女子指节兀然一颤。
她想起过几日便会抵京的褚娘子褚丹。
不可抑制地忆起曾经还是个影子时,执行任务的所见所闻。
世家宗族中,若是大家长察觉大限将至,便会提前将想见之人聚在一处,或嘱咐、或相见,最后与人世告别。
殿下是否也,存了几分……这样的想法?
若是,她拼尽一切,也不会让其成真。
谢卿雪示意鸢娘将一旁案几上的罗网司文卷拿来。
这是这么多年罗网司戒律堂有关于皇族的宗卷,简单些说,便是子琤受罚的记录。
翻开,记录中言辞简练,正是罗网司一惯的风格,但就算如此言简意赅,也还是垒成一摞。
大大小小的惩罚,多到近乎稀松平常。
一如皇后的眉眼,只是越看,愈多了几分倦意。
“殿下若不想,罗网司往后,再不……”
“不用。”
“他想罚,便让他罚。”
女子诧异,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殿下口中说出。
谢卿雪牵起一边唇角,几分自嘲,“吾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便如之前,不也只管了六年,之后一梦十载,物是人非。
有时,她甚至想不通。
为何,他可以一边那么明白她、了解她,又可以一边对孩子如此毫不留情。
便如昨夜与今晨,她那么开心,开心到几乎忘却他一惯的行径,可是很快很快,便觉得方才的自己,仿佛只是个笑话。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可以言笑晏晏,其乐融融,一同用完一顿早膳。
仿佛沉浮在水面,时而在上,时而在下,艳阳与冰川分割融合,共生共存。
而她,分明可以轻松揭开表象,露出内里的狰狞。
但她不会。
起码在那样的场合,她不会。
喜乐的日子来之不易,脓疮非一日而成,更非一日可痊愈。她给予他无数次机会,事实证明,和善的手段,到底没什么用处。
孩子们到底大了。他们与李骜相处的时日,要比与她这个母亲多上太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
父子之间事,便由他们自己来破。
正如,他与她之间,本质上,也与孩子无关。
“好了。”
恍神间,手中卷册被抽走,合上。
“殿下从前不是说想让我入谢氏族谱,真正当你的阿姊么,还想了个名字,似是叫……谢卿莫?”
那是殿下救下她不久时。
当时,她已过了许多年无名的日子,不解为何要有个名字,名字代表可被人指认,代表着暴露与危险,她不惧死,却也怕死,自然拒绝。
名字的意义,是后来当了罗网司司主,才渐渐明白。
罗网司与她从前所处不同,这是一处虽在暗处,却又光明正大、威慑天下的所在。
暗影只是形式,实际上,罗网司内每一个人,都有着无上光明与光荣。
他们的心从不会躲躲藏藏,当今盛世繁华,是他们亲手成就,他们同朝廷一样,不可或缺。
罗网司内,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一个无甚意义的符号。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自然,亦有执行任务的代号。
名字,是身之所处,是人生于世间烙下的独特印记,是独属于自己最深刻最丰富的精神象征,是生命不仅仅只是生命本身的传承与寄托。
更是一首,尚未写完的诗。
而她,愿将这首诗,永生永世,与殿下写在一处。
谢卿雪循声望过去,看到阿姊认真的眉眼,不觉点头。
“今日,我答应了。”
“但我只认你,不认谢氏。只唤,卿,莫二字。”
谢卿雪又点头,一息后,忽而反应过来她所说,欣喜:“阿姊当真?”
女子……卿莫道:“所以,既唤阿姊,便该听阿姊的话。”
扫一眼手中的卷册,“这些无甚好看,殿下想知晓什么,问我便是。”
殿下不介意,她却见不得殿下因此难过。
谢卿雪笑笑:“说起来,亦无什么想知晓的。”
该知道的,都已知道了。
她只是想起当年,李骜口中提起先帝时。
或许世事本就如此,为帝者无论之前什么模样,一旦坐上这个位子,某些方面,总有惊人的相似。
如上古诅咒,无人得以逃脱。
“殿下,他回来了。”
卿莫道。
谢卿雪微怔。
随后:“这些卷册帮吾放在书架,你带着鸢娘出去吧。”
原来不觉,竟已是晌午。
阿姊带着鸢娘离去后,谢卿雪才透窗看见帝王的身影。
他似乎知晓她在何处,从踏入宫门那一刻开始,视线便循着她所在的方向。
谢卿雪没由来,鼻间有些发酸。
瞥开眼,指梢抹去眼尾的湿润。
醒来的时日这般久了,好似十几年前新婚之时,相互磨合,走入重重内心的秘境,翻过一页页的书,时日愈多,了解愈多。
而十年之后,时至今日,方才恍悟,原来,她翻开的书,再不是从前那本。
又或许,她手中的这一本,从来不是真正的那一本。
想到此处,心口闷得如同沉沉坠了块石头。
颤着气息深吸口气,支身下榻。
感受到有些无力的腿脚时,忽而怔住。
“卿卿。”
与声音一同来的,是他有力的臂膀、熟悉的气息,相拥的怀抱。
泪就这样猝不及防,忽然落下。
“怎么了,可是又觉得难受了?”
他那么焦急,使人去唤原先生的声线都有些颤。
“不用。”
出声哽咽,她平复了下,重复,“没有。”
抬眼,“陛下今日怎的这般早,海贸事宜商议得如何?”
他的大手小心翼翼抚过她的面颊,抬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卿卿……”
谢卿雪没有应声,甚至没有抬手攥他的衣袍,只是依偎在他胸口,仿佛倦鸟归巢。
帝王不敢搅扰,低磁的声线缓缓道起今日议事进展。
出海的人选终于定下,是工部侍郎,出身寒门,渝州人士,曾师承明氏,年纪也轻,科举入仕后靠自己一路升至如此位置,有能力亦有胆魄,自荐后政事堂商议,确是最佳人选。
至于出海路线,自是首选了解最多的,哪怕所谓了解已然过了一百多年。
无论如何,也比全然无知的好。
比起海外贸易往来,对于海边百姓来说,更近的,是可以再无顾忌地出海打渔。
大些的海鱼哪怕是在定州,也能卖上不少钱帛。
还有许许多多细碎之事,不一定此刻商议出结果,却必须定下方向分派各部,桩桩件件累积起来亦是不少。
谢卿雪轻声应着,偶尔说些自己的见解,余光里,他背对的地方,正是书架一角。
诸多簿册间,书衣之上罗网司的玄戟印不甚明显,但若稍留意些,也能看到。
有一瞬间,她希望他抱起她时瞥过、看见,向她问起。
但是没有,他抱着她,目光只落在她身上,一刻未离。
让她心上的暖流发烫,烫得都有些痛。
他从不会对她设防。
可,他亦从不曾真正将全部的自己,袒露在她面前。
手抵在他胸口,听他因她时快时慢的心跳,仰头,蹭在他唇角,“李骜。”
“嗯?”
“你昨夜,与子琤,究竟去了何处?”
李骜呼吸倏而凝滞。
第45章 争吵
谢卿雪想, 她到底不是个有什么能往肚子里吞的性子。
撕开也好,起码酣畅淋漓。
但真的看到他这个模样,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的子渊。
是孩子便会有调皮的时候, 那时子渊刚过两岁, 对万事好奇, 让做的不让做的都想试试,有时候明知不让做,还偏偏明知故犯。
闯完祸自个儿还都知道, 一见她便偷偷躲起来,怂怂地等着被教训。可教训完,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下回类似的时候还是管不住自个儿。
与现在的某人,简直一模一样。
当时的子渊, 是如何改正的来着?
是真的痛了, 懂了,再不敢了。
孩子太小时,道理总是之后方懂得,唯一能记住的便是大人的态度、与真正落到实处的教训。
某人虽然长大了,但这方面, 倒是比孩子还孩子。
“说。”
冷下脸的一个字, 让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帝王心颤。
谢卿雪看他的神情:“是罗网司吗?”
“罗网司戒律堂,你亲自罚了他,是与不是?”
这一记直球打得李骜神情空白一瞬。
“卿卿, 你怎么……”
他握住她的掌心生了汗,有些发凉。
谢卿雪:“李骜,我不瞎, 再高明的刑罚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更何况,这一项便是我当初亲手定下。”
只为折磨,不为伤身,是针对屡教不改的罗影卫。
没想到最后,不止这一项刑罚,几乎罗网司内所有,都落到过自己的孩子身上。
更荒谬的是,她竟然会庆幸。
庆幸是命罗网司动手,否则,若都如他打子渊那样,子琤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李骜,昨夜你是如何对我说的?”
帝王唇色泛白,却还是乖乖重复:“朕道,不曾惩罚子琤。”
“结果呢?”
谢卿雪看着他,眸中与以往皆不同,没有丝毫温情。
李骜拳头捏紧又松开,神情紧绷到青筋凸起。
“结果,我在罗网司罚了他。”
“因为什么?”
谢卿雪问。
李骜:“因为他忤逆不孝,私自前往定州海上,劳卿卿担忧伤身。”
谢卿雪猝然闭目,心口起伏,后齿根儿都在颤。
口中头一回道出如此冰冷的话,一字一顿。
“李骜,若是为我,就算罚,也应是我罚。”
“以后,你想做什么,口中莫扯上我,我自己介意之事,自己会做。”
李骜面色倏而惨白。
他这样的神色,谢卿雪只一眼便觉得仿佛心都被生生挖空。
猛烈的嗡鸣一晃,觉不出痛,只余空空荡荡的麻木。
扰得眼前发花。
她死死咬住牙根。
“卿卿……”
他抖着手来握她,神色脆弱惶恐,带着几分痛与怕。
他这样天地高山般的人,竟,还会有这样的神情。
谢卿雪心中隐隐有一个声音,近乎痛斥。
谢卿雪,你都在做什么啊,你怎么忍心……
魂魄悬在躯壳,快要挂不住一样,摇摇欲坠。
但她重重拂开他的手,力气重到掌心发麻,声如巨响炸在耳边。
“李骜,我知道,你觉得我身子弱,万事都要护着我、看着我,那些你认为我不该知晓之事,我便不应知晓。”
“你想以权立起一座高塔,让我活成你想的模样,但是,李骜,你凭什么?”
她冷笑:“你凭什么,以我作理由去惩罚我的孩子?”
顿了两息。
语气稍轻,显出几分刺骨的宁静。
“是因为我如今身子不中用了,便该好好听话,接受你所安排的一切,最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知道,一辈子当个聋子瞎子吗?”
李骜几乎愣在原地,面白如纸。
抖着唇,“卿卿,我,我没有……”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侧颈青筋顶起薄玉般的肌肤,这一声撕破空气,重重掷出,几乎将自醒来某种说不出的憋屈全都喊出。
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
咬牙,泪从泛红的眸中滚落:“李骜,我本不是这样,当初相看、成婚,我从不知晓如此多,我几乎就要认命,能活几时是几时。”
“是你,是你手把手地教我,让太傅都成了我半个老师,告诉天下之苦、百姓之苦,让我原本荒芜的心有了一整个世界。让我知晓,何为大爱,何为爱己。”
“是你亲手,将属于你的权力分给我,要我记住,夫妻一体,我是你最放心之人,要替你镇守好后方。”
“我也这样做了,我们相互扶持,坦诚相待,走到今日。”
“如果,你想让我只做个和世间大多数女子一样,听话、以夫为天、从未生出这些贪念妄想的妻……你不该教我的。”
“李骜,你不能教会我兼听则明,广济天下,如今,又要亲手捂住我的眼和耳……”
她也想配合,她甚至试过……
浑身的力道随着心力一松,几乎就要溃散,可是谢卿雪不愿。
她死死撑着,以满含泪水、又冰寒如霜的眼,看着他。
李骜几乎失语。
想做什么,又被她的话语万箭穿心,钉在原地,无法动作。
回想起上一次,她同样问起子容,最后在他怀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那般脆弱又哽咽地问,为什么偏偏是她……
一瞬间,心口如锥刺穿。
近乎徒劳地,去拉卿卿的手。
“……卿卿,我只是,只是在意有关你的所有,只是不想你忧心,天下之事,我离不开卿卿的……”
他何时何地,有过这样卑微的口吻。
谢卿雪手攥紧,贝甲几乎掐入掌心,浑身力气抗拒着,不想让他分开指缝,不想十指相扣。
“这便是,你如此做的借口?”
帝王启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他看出她在强支着,膝行靠进,一拉,将她圈入怀中。
竭力稳住声线,喑哑着喉咙:“卿卿,你不要想这些,身子受不住的,听话,好不好?”
“听话?”
谢卿雪面上神情似哭似笑,她也着实没什么力气,这一刻,几乎恨透了自己这具孱弱的身子。
让她想挣,却无法挣出。
为什么,他要抱她,她就得由着他,任着他?
不愿之事,也,不得不愿。
“李骜,你说的。”
勉力挣开些,看见他的面容,“你说,要我听话。”
李骜被她堵得心口闷得快要炸开,又全然无法说什么。
谢卿雪的泪随着笑滴滴落下,“好,我听话,我以后,学着听话。”
“那陛下,你松开我,可以吗?”
李骜不敢不松,可是松开,好像便真的失去了。
不敢松开。
焦急地找回声音,扶着她的肩,胡乱解释,想要她收回说出的话,“卿卿,子琤本就抗旨不尊、不守宫规夜闯宫门,更险些错过卿卿生辰,让卿卿因此日日忧心……他不顾己身让父母跟着受累……”
“父母?”
谢卿雪笑了,讥诮,“你身为父亲,可曾真的忧心过?”
心间有些疲累,吵个架,他还能吵回去。
让她又记起一遍他对孩子的冷漠。
每一个字,都透出刻骨的倦意。
“既然不曾,你又有什么资格,以此罚他?”
“我知晓,你是君父,手中之权天下之最,要做什么无人敢置喙。”
“要不,李骜,你将我身边所有熟悉之人,都换了去,好不好?”
她脑海中前所未有地冷静、清明,而这,也确确实实,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唯一能两全的方法。
只是,情绪与理智撕扯,泪如珠,安安静静地顺下颌流下,那么苍白、脆弱。
声音很缓,很清晰,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你……将我所有耳目皆斩断,我就不会知晓你在骗我。李骜,要做,就彻底些,好不好?”
“你不能一面口是心非,言行不一,一面又让我可以轻易知晓所有想知晓之事……我受不住的。”
可是眼前他的神情,又仿佛,痛不欲生的,是他。
谢卿雪探手去抚他的泪,想安抚地笑,却怎么也笑不出,“不要哭,我愿意的,真的愿意。”
这么多年,他们相知、相爱,心都融在一处,生命相连,亲密无
间,亦,那么了解彼此。
所以谢卿雪知道,他是真的想,却又矛盾地不忍心,魂与灵撕扯着,最终不伦不类。
既然如此,她便帮他一把。
她愿意剪断翎羽,困在方寸之间,每日里只有他,和偶尔过来的孩子们。
她做得了与帝王并肩、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也能做被权力圈养起的一束花叶。
安安静静、不争不吵,无法阻止所有他一意孤行之事。
只要他安心,只要,他再不要在深夜惊醒来探她的鼻息。
……不要整夜梦魇,仿佛永远有一部分,被困在另一个残忍荒芜、孤身彻骨、再寻不见她的世界。
李骜兀然攥住她的手。
掌心湿漉漉的,炽热如岩浆。
望着她的双目赤红,粗喘的气息在抖。
“谢卿雪。”
他一字一顿,唤出这个不知多久不曾唤出的,名字。
生疏到,如是从刻在心口的血肉里,生生扒出。
“只为一个子琤,你便要这般说,这般将朕的心,掏出、撕碎吗?”
谢卿雪怔住。
浑身泛起凉意。
“你分明知道,朕永远,不会这般待你。”
“……是啊,我知道。”谢卿雪扯了下唇,苍白无力。
手腕被他攥得痛极,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成齑粉。
于是她便知道,他的心绪起伏,究竟是多么得大,大到都忘了,这样会伤到她。
“可是,郎君,”泪汹涌,她像当年尚不知事的小娘子,在最最亲近之人面前,肆无忌惮地委屈痛哭。
“曾经我也知道,哪怕天下人都欺我瞒我,因为这副身子看不起我,唯独你不会的。”
他会永远对她坦诚,赤诚炙热,永不会变。
那现在,究竟是为什么……
“卿卿……”
他又将她抱回,不住地唤着,“卿卿,卿卿,卿卿……”
那么那么多声。
曾经,他对她有多好呢。
是遇见他之前的她,从不敢想象的好,近乎极致,让她觉得,再多词汇的堆积,都道不尽万分之一。
她因着自己的身子,万事总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不知想过多少次,若是真的有一日大限已至,如何安排自己的后事,如何让父母兄长不要太过伤心。
她因为总也好不了、近乎没有希望的病痛,不知多少次想到死,又不知多少次,因为这样的想法谴责自己。
自从遇见他,她从来阴云密布的人生迎来炽烈的光亮,他会给她的每一分绝望以希望,洞悉人心,耐心细心。
亦爱她所爱,痛她所痛。
那时的世道多不好啊,天下烽烟,遍地疮痍,那么多任帝王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
可是他对她说,天下自为己任,而他,定会予这天下以繁华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乱。
这已是她从不敢想之事,可是,他还道。
要足国富民,让大乾威慑四方,有朝一日万国朝拜,四海归心。
并非中兴,而是国泰民安、开元盛世。
这样的话出自任何一人之口她都会怀疑,唯独他,她不会。
非但不会怀疑,更是万分笃信,如同毕生信仰。
这样的一代雄主,她不知多么骄傲,也不知多么幸福。
这繁华盛世,每一处,皆是他与她共同的手笔,她爱这天下,如爱他,爱他们的孩子。
她曾以为,这是他心之所盼。
可是今时今日,方知曾经,果真大梦一场。
但她还是愿意,愿意成为如今的他,想她成为的模样。
滚烫的泪从帝王眼中颗颗滴下,如被逼入绝境、挖心掏肺的困兽。
泪如血,声似刀割。
“卿卿,莫要逼我……”
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在割她的心。
谢卿雪渐渐分不清何处在痛,恍惚间,自己的身体里装了他的心,琉璃一样碎了满地,扎入血肉。
眼前抽离一般,闪现子渊被皮鞭抽得血肉模糊的脊背、子容小心翼翼处处谨慎的模样、子琤高高在刑架上被缚住四肢,再痛也不曾出声……
好似曾经一切皆错了,曾经有身孕时,孩子出世时,他的开心都是假的,都是一场幻梦。
“我不问了……”
她稍稍后退了些,“我不逼你了……”
她不问、不看、不听,让鸢娘和阿姊不要告诉她,她克制住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要那么敏锐。
哪怕,这样乱世中执掌大局而生的敏锐,不知救了她与他多少次。
明明他来之前,她已想好,不要这么直接。
可一见他,先前的想法,便全不作数了。
怪曾经,曾经他们再怎么争吵,都从未想过欺瞒彼此。
她承认她一败涂地,是她没用,努力了这么久,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去做那又聋又哑的阿家翁。
死死咬住唇瓣,咬得惨白的地方几乎洇出血来。
眸中的情绪,却渐渐沉静下去。
一点点拭去面颊湿润,半直起身子,以尚且虚弱的力道反握住他,膝行向前。
像抱着幼时的子渊一样,抱着他,让他的面庞靠在心口。
“陛下,我不问了,好不好。”
侧颊抵着他的额,手抚着他的发。
“你不要怕,我在的,我会一直一直在的。”
如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被她从身体里掏出,哪怕过程那么痛,哪怕空落落的再落不到实处,也轻松许多,她终于可以弯起唇角,笑着。
“我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好不好?”
她感觉到,他的胸口起伏,呼吸在颤,抱着她的腰身,那么那么紧。
亦感受到,轻薄罗衫的前襟渐渐湿润、泛凉。
心酸涩到无力,她闭上眼,全心全意感知着他,感知着这样脆弱又踏实的相拥。
几分苍白痛楚,几分熨帖温暖。
暖到只剩下湿漉漉的滚烫、和心间涩然泛疼的血脉。
她心里想着以后,想着贴身的鸢娘、六局女官,想着承诺在身边、再不离开的阿姊,想着孩子们而今已然长大的身形面容。
想着快要抵京的丹娘。
也想着曾经,想着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
只是单纯地想着。
告诉自己,如今这般,已然很好,今晨她不是还觉着,此时此刻,便是一生所求么?
人生苦短,日子总觉不够,何必呢?
何必呢。
或许,她本不该开口,不该问的。
之前,怎么就想不通呢。
她低眸,手下轻柔地,一点一点理顺他每一缕发丝,正好九龙衔珠蟠玉冠。
“夫君,晌午我想用些槐叶冷淘、酥蜜粥,你去告诉鸢娘,可好?”
许久,他才哑着声音,道了句,“好。”
看着他起身、离开,帷幔遮住背影,只留一些朦胧的光影,浑身骤然失力。
柔软的衾褥包裹身躯,暖香如一首轻轻唱起的摇篮曲,眼前模糊,指节发颤地攥紧心口,攥得玉色指骨无半分血色。
……
用了膳,他照例说起下午已经计划好的议程,说起那些紧急之事已经安排妥当,海贸事宜,终于大致落定,剩下的按部就班便好。
她听着,神思几番落到旁处,照常应着他,亦提起雪苑诸多安排布置。
说起,从前他们总是忙,从未好好享受时光,偷得浮生半日闲,趁此机会,应好好看看美景,同寻常夫妻一般,花前月下、风花雪月。
可是歇晌醒来,手下摸着身侧已然微凉的床铺,起身,看着镜中,忽然间愣住。
觉着,有些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想笑,却只能感受到躯壳里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提不起、握不住。
她看见阿姊走入镜中,想说什么,又觉得也没什么好说。
阿姊定然猜也能猜得出,她和他因为子琤的事吵了架,但好像,也算不得吵。
她只是,终于认清了些事,也死了心。
“殿下。”
卿莫靠近,刀尖上过活的人身上无半点暖香,只有多年铁血兵戈留下的、冷硬的寒意。
让谢卿雪觉着,终于寻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阿姊莫忧心,”谢卿雪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哑,“不是什么大事。”
她都说了这样的话,他若还如从前那般……她便,再不听不问,他想做什么,都好。
夫与妻,相知相爱,两个人再契合,漫长的时光岁月里又怎么可能全然没有为彼此让步的时候。
磨合二字,有时是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有时,是关乎性命的骨血筋脉。
若爱的够深,舍却己身,亦不稀奇。
不然,怎么有那么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呢……
卿莫轻嗤,“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谢卿雪仰头,笑:“我也希望,阿姊永远不要有这样的时候。”
笑里却那么苍白,映得眼眸中尽是脆弱。
卿莫瞥她一眼,似乎在说,说的什么鬼话,她自然不会有。
下一瞬靠近,扯来她的腕子。
指要放在她的腕上时,忽然顿住,杀气骤起。
“怎么回事,他竟伤你?”
谢卿雪此刻方垂眸,腕上一圈痕迹已经泛起青紫,向周边扩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她适才还看了,怎么没发现呢。
就要收回,“无碍。”
卿莫摁住,盯着她:“究竟怎么回事?”
谢卿雪不知道,她的神情看着,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可始终没有。
卿莫就算再不明白,此刻也明白了。
咬牙,“你这,分明是自损一万!”
换只手,扣上脉搏。
凝神许久。
联系之前,忽然想到:“原先生的药,是以毒攻毒?”
所以,用药伊始是脉象最弱之时,作用得越久,脉象越有力,仿若起死回生。
但这样的法子不是长久之计,稍有不慎,便会急转直下,原先能活三个月的身子,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
“嗯。”谢卿雪道,“原先生怎么也寻不出是哪种毒,只能用这样的法子压制,多拖些时间。”
拖的时间越久,寻到解法的可能性便越大。
她体内的毒早已深入血脉,如原先生所说,结合经年脉象,比起纯粹的毒,更像是某种药毒,本就不能以寻常论。
加上她的先天不足之症,不知多少次濒临死亡,经年累月下来,各样病症如一团乱麻纠缠一处,就算知晓是何种毒,或许也难有入手的头绪。
“陛下也知道?”
谢卿雪颔首。
“他这回倒是舍得。”
谢卿雪想说,不是舍得,而是当真没有其它法子了。
但她没有开口。
只是说:“原先生妙手回春,陛下不依着我,也得依着原先生。”
卿莫沉默两息,“你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若是从前,殿下会说,陛下自然会依着她,若不依,定不饶他。
配上冷然的神色,冰玉落盘般的声线,自有种不屈的傲然。
这也是她眼中的帝后,势均力敌、亲密无间,哪怕殿下生来体弱,陛下也从不会因此轻慢半分。
殿下亦很少自苦,她是她见过,最不屈、最坚韧的女娘。
人们皆道皇后母仪天下,德配坤元,兴邦安国,可说到底,当年的殿下,也仅仅只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娘。
柔弱的肩上挑着半个大乾的担子,怎么可能不痛不累,不过是就这样生生磨出了茧,习惯了,便不觉着累了。
外间守着的鸢娘早知晓殿下醒了,只是听着里面的声音不曾第一时间进来,此刻备好茶点、遣散宫侍,亲自送入。
谢卿雪看看阿姊和鸢娘,定要将案几往外挪挪,让她们一同坐下。
卿莫推脱不过,只好坐在榻外这一侧,大马金刀挨了半边屁股。
鸢娘自是早已习惯,往常殿下经常这般唤她同坐。
她不习惯的,是身边多了个罗网司司主。
罗网司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只知晓有这么个地方,却不知当年守在殿下身边的,竟就是传说中的司主。
她本以为,当年那人,只是其中一位厉害些的影子。
卿莫抱臂,看着这样的时候依旧兢兢业业服侍殿下的大尚宫,挑眉。
“殿下可知,某人今儿个从殿中出去,可是偷偷躲起来哭了半日。我还以为,骤然得知殿下身子状况的不是我,而是旁人。”
鸢娘脸一瞬红了。
“殿下,您莫听她胡说。”
谢卿雪瞥过去,将两人神情纳入眼帘。
明知鸢娘因着从前怕她,还故意逗人家。
唇边莞尔。“阿姊再这般说,鸢娘往后可不敢哭了。还以为你就是那梁上君子,夜夜不眠,光盯着人。”
卿莫:“如此听来,倒也不错。”
鸢娘顿时眼睁得浑圆,急得要说什么。
谢卿雪嗔了眼阿姊,摸摸鸢娘的发,“莫听她的,人生下来哪有夜里不睡觉的。”
卿莫耸肩,不置可否。
人确实得夜里睡觉,但她习惯警觉,无论白天黑夜,这乾元殿内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因着殿下的身子,加上陛下也在寝殿,她听见时,还以为是殿下出了何事。
急急过去一瞧,竟是之前面上十足镇定的大尚宫。
殿下当真心软,这么多年,这个大尚宫还是当年模样,胆小爱哭。
不过殿下不在时,她倒是也有几分真能耐。
这般想着,各样茶点各尝些,时而点评几句,哪样再甜些、哪样再酸些,方合殿下口味。
鸢娘听课一般,皆认真记下。
还是谢卿雪听不下去,哭笑不得地制止,“好了,哪有这般讲究。”
卿莫:“那做什么,若是再来一人,咱倒是可以打叶子戏。”
叶子戏又唤马吊牌,必须为四人,两人一组为同盟,组与组之间称作对家,是大乾最为盛行的博戏。
鸢娘终于忍不住,看向这个言行皆与宫中格格不入的人。
这满宫中,甚至整个京城,连陛下,都不会如此随意地与殿下说话。
言语之间,尽是侠义的江湖气。
习惯了宫中的条条框框,看着这般随心所欲的作风,很难不心生向往。
卿莫对人的视线极为敏感,瞧过来:“尚宫也想玩?”
“我……”
话还没说完,卿莫已然开始盘算:“再过几日倒是那褚家丹娘会到京城……”
洒脱的模样,鸢娘心下不由怔忡。
她知晓殿下与陛下生了恼,且又在殿下身子不好时,总不由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殿下有何意外。
可是这罗网司司主,殿下亲昵唤阿姊的人,明明方才也那般忧心,转眼间,便仿若寻常,说起这样的话题。
而殿下,也早已习惯。
谢卿雪颔首:“好,待丹娘到了,咱们便组一局。”
卿莫一抚掌,如落定在地的句点,干脆利落:“那就这样说定了。”
刀尖上舔血之人与日日安稳度日之人自然不同,他们向来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脑袋没掉到地上便算无事,满手鲜血捂着伤口插诨打科亦是寻常。
有了难解之事便去想法子,实在无解也是能快活几时便几时。
既然殿下因着那破皇帝不开心,那就想法子让殿下开心些,什么小不小心的,无半点用处。
茶点用完,饮些爽口的酸梅雪泡饮,谢卿雪命拿来这两日六宫送来的卷册,还得向阿姊承诺不多看,这才让阿姊放下罗帐,往外间去。
谢卿雪倚在榻边,寥寥翻过几页,着重浏览与雪苑相关事宜。
雪苑作为距离皇城最近的皇家别苑,眼见着往后小住些日子会是常态,诸般事宜便不能只为这一次预备,得考虑好了往后,万事定好章程方算齐全。
短短时日,不光前朝,后宫亦置好了小些的内宫六尚局,隶属宫中,同殿中省一同安排诸多庶务。
其间细则安排下去总要时间,谢卿雪看的,便是六局二十四司各司进展。
有疑点或想知晓得更详细的,才会翻开对应簿册细看。
小些的不妥之处鸢娘已命修正,她多是有了新的想法或大方向执行情况有误才会下达命令。
简单做几处朱批,不觉又有倦意袭来,亦不抵抗,在榻前案几放下手中卷册,就此倚榻阖眸。
迷迷糊糊间也睡得不踏实。
刻意不去想的繁乱心绪趁虚而入,脑海中浮现的,满满是他的模样。
有从前,亦有今日。
最终落在他赤红的双眸,可眸中的影子渐渐变换,恍惚间,成了一双更年轻,也更炽漠霸烈的瞳。
只一眼,便如刀剑穿骨,通体战栗。
可是这双眼,却为何,有那么那么多的哀戚与……痛不欲生。
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世界。
让她不禁开口,唤他的名。
他好像应了,谢卿雪迷朦睁开眼,看见他几乎跪在榻前,捧着她的腕,小心翼翼地上药。
“……李骜?”——
作者有话说:关于皇后殿下训夫这件事……
大肥章稍微晚了点(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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