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音微哑, 几分梦一样的旖旎。
帝王的手顿了一瞬,很快重新动作,将最后一点抹开。
谢卿雪却清晰看见,他的眼眶通红, 面色苍白, 整个人, 仿佛被压碎了脊梁。
这样的他,让她觉着,仿佛自己还在梦中。
于梦中, 相遇曾经的他。
可是,他手中的温度,触感里肌肤的纹理, 又那么真实。
她想说些什么,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细数过往, 他们的争吵总是干脆利落, 从无这样的时刻。
她如今也已不知,她以为的曾经,是否从头到尾,只是他的刻意配合。
谢卿雪撑身坐起,又俯身, 毫不在意腕上的伤, 伸手,爱惜地抚他的面容。
落在帝王眼中,如神明垂爱世人。
可分明最脆弱的, 亦是神明。
李骜握住他的神明,谢卿雪感受到掌心被塞来什么东西,摊开掌心。
怔然。
这是……玄戟印?
罗网司的至高印信。
曾经, 是她亲手,将这枚印信交入他手中。
“卿卿。”
他轻唤,向她弯出一抹笑,眼眶泛红。
“以后,换你管我,好不好?”
谢卿雪一时有些听不懂。
“我不是一直都在……”
“往后,罗网司任何事宜,乃至朝堂上,任何与我有关,与孩子有关的事,都由卿卿做主。”
他的神情那么郑重,眼神却柔软,满满是让人心痛、深不见底的爱意。
“曾经你不在时,世上的每一刻皆是煎熬,如今,换你替我撑一撑,好不好?”
一句话,说得谢卿雪心都要碎了。
她一下倾身,紧紧地抱住他。
泪早已顺着眼角湿了面颊,哽咽着大口呼吸,可还是抵不过心上的那份痛。
他的大掌撑着她的后心,掌心灼热,那么稳那么安心。
如同曾经的每一次。
他抱着她,由她将心中所有酸楚化作泪尽数流出。
很久很久,渐渐平静,却依旧彼此相拥,谁都不曾开口。
暮色悄然降临。
夜秾似棉絮,挨挨挤满了大殿,柔软包裹着视线着落的每一处。
星子悬了满天,却抵不过人间万家灯火,抵不过每一抹真心的笑颜,终融**人瞳眸的一点晶莹。
轻轻一触,落在了他指梢。
谢卿雪便笑了,靠入他怀中,侧颊抵在胸膛。
“我睡着时,可有人欺负你?”
话音未落,泪便又从眼尾入鬓间,落在他衣襟上方才已湿的泪痕。
他像是思索了很久很久,又或者,在想该如何开口。
竭力压抑着心中情绪,嗓音喑哑:“没有。何人有此胆量。”
谢卿雪眨了下眼,让眼前清楚些。
“说谎,定有很多很多人。你明明不想做的事,便不得不做,不想管的事,也不得不管。”
李骜去触她的脸,触了满手湿润。
他紧了紧手臂,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
“今日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们去了雪苑,我身子也好些了,我们要一同将所有曾经没用尝试过的事,都好好尝试一遍,可好?”
“好。”
这一声,像是在应多么重要的大事。
不止如此,还顺着说了许多许多,满是曾经她提起过、或他们想尝试却终不曾尝试之事。
皆是诸如游船、跑马之类的寻常事,可是就是这样的寻常事,相识这么久,他们从未一同做过。
都说官家掌天下权,尊贵无双,大多数人却从不曾看到、想到,官家为了这份权力度过的每一日。
日日奔忙、终生劳碌,每一次出行都兴师动众,于是一生中大多数时光,都只能在一方小小天地,日日来往于前朝后宫。
若说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属实很少很少。
如今,亦算终于苦尽甘来。
而这份帝后受过的苦,大乾储君李胤,尚且刚刚开始……
“皇兄,可忙完了?”
李胤听声一抬眼,一颗倒吊着的脑袋撞入眼帘,心一跳,险些没吓个够呛。
尤其是在他忙得昏天黑地,神思刚从案牍中抽出时,简直人吓人吓死人。
切齿,“下来!”
李昇松手,空翻完美落地,拍拍手,吊儿郎当书案旁一靠,半点不在意自个儿皇兄沉下的面色。
“明家女今日便要到了,那奏章父皇可知晓?”
李胤挪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面无表情:“你说呢?”
李昇瞅他一眼,撇嘴,“他知道啊。真是,什么活儿都交给你了,他还连这都知道。”
李胤:……
“近几日,父皇日日在政事堂,你不知吗?”
李昇知道,但没当回事。
在他脑海里,他这父皇就每日里高坐龙椅,见人不爽就教训一顿,手握生杀大权,随时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鸡毛蒜皮、劳心劳力的小事,自是交给旁人去烦,譬如他这个冤大头太子皇兄。
在他看来,权力再大,都不如亲自在战场上割破欺压大乾百姓敌军的喉咙来得爽快。
血喷溅出来,方算得上为枉死之人报仇雪恨,扬我大乾国威。
李昇叹口气,难得见到几分愁绪。
“皇兄,这回你可一定帮帮我,不然等父皇腾出空来,前脚在朝堂上议完,后脚你亲弟弟就得皮开肉绽。”
好好的定州行,大灭海匪扬眉吐气,就偏摊上个恶心人的定王,净耍些阴招式。
早知如今,当初定州对准定郡王的那支箭,便该毫不留情,起码断他一臂方解恨。
李胤扯了下唇,神色沉下:“这回莫说父皇,我都想揍你。”
对于这样的皇兄,李昇早习惯了,厚着脸皮贴上去,“皇兄你之前不还说最好不让母后知晓吗,这一闹大……”
李胤不用瞧,就知道这个脑子过分活泛的皇弟打着什么主意。
这些年收拾烂摊子收拾得多了,外头还像个大将军样儿的三皇弟,一旦到这种时候,三岁不能更大了。
用得着他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一旦用不着了,好言好语亦是半点不听,光顾着自个儿肆意横行。
也就是亲皇弟。
“我自会为你说话,但你也知道,父皇并非我能说动。打这个主意,不如抓紧时间,看奏章中所谓证据如何一一推翻。”
李昇闻言,冷笑:“他定王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用这种荒谬的屎盆子拖延时间。”
这一招并不新奇。
看不惯哪个人,便寻个最佳时机栽赃陷害,就算不成功,也将对方拖入泥潭,起码案子调查的这段时日,半点蹦跶不起来。
这么一个拖字诀看起来没多高明,可若用得好,也足以置人于死地。
属于赤裸裸恶心人的阳谋。
目光如锋:“他以私盐之事诬陷明家,焉知不是自投罗网。”
入定州这种虎狼之地,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他忧心的,从不是定王计谋得逞,而是父皇因此事生怒,惹得母后担忧。
李胤:“若我记得不错,你在定州时,给母后的信中,曾提及海匪占官府盐场走贩私盐?”
李昇:“不错,剿匪所得银票也一并寄了回来。”
当时看得海匪如此肆无忌惮,连官府盐场都能据为己有,心里不知道把尸位素餐的定王府骂了多少遍。
只是见惯了清明的朝野,他想得到定王府无能,却不曾想到,此事极有可能就是定王故意纵容,贼喊捉贼。
于是也只当作一场寻常的战役,战后俘虏处置、搜查物证都不曾特意往定王府头上查。
现在,倒是歪曲成了明家贩卖私盐的罪证之一。
李昇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那些银票,可还在母后那处?”
李胤颔首。
“不过,还遣人往谢府送了些。”
“谢府?”
提起谢府,李昇眼神中满是厌恶。
“他们半点不记挂母后,母后倒是记挂他们。”
李胤沉默。
此事,他亦多年耿耿于怀。
他想不通,为何母后身子好时,逢年过节谢府从未缺席,母后一出意外,整整十年,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句。
谢侯日日行走于朝堂,他们兄弟三个见到尚且问候一声外祖父,可谢侯却拒人千里以外,礼数周到而疏离,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久而久之,就算遇见,也只颔首问一声谢侯便罢。
子琤心中存着怨不屑掩饰,更是直接装作没看见。
就这般,母后收了子琤的孝敬,竟还记挂着分了他们一份。
李昇撸袖子,“正好,我这就去找他们要回来。”
他们哪配收他的孝敬,正好要回来以此作线索查案,还不用惊动母后。
“等等。”
李昇不耐回头,“这你也要拦……二皇兄?”
二皇子李墉抬步入内,温润清绝的面容沉凝,轮廓于光影之间显出几分罕见逼人的冷意。
“子容。”李胤抬手示意二皇弟免礼,有话直说。
李墉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展开放在书案。
抬眼:“这些,是先前散播谣言意图动摇储君之人。”
李昇闪身退回,探头,看这名单上的户籍资料。
“云州、定州、定州、雍州、定州、定州、定州……这些人,大多籍贯定州?”
李墉:“不错,且近两日,他们都同时收到私盐案的消息,意欲出手散播于市井。”
此话一出,太子与三皇子面色顿时沉下,李昇更是杀意毕露。
“他娘的,敢在京城里找死,定王是纯属活得不耐烦了。杀了都是便宜了他。”
李墉:“人罗网司已先一步收押,但是这些人早查了个底朝天,时至今日依旧没有证据证明是定王府指使。”
都是些收钱办事的亡命之徒,只认钱不认人,从不会探知主顾身份。
如果真的是定王府,那么中间定然经了不止一道手,只能看从这一回的消息中能否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像这样涉及天下及皇族家事的案子,没有将定王彻底按死的把握,父皇不会轻易将所谓怀疑摆到明面上。
所以对大理寺所下之命,依旧是查证明氏私盐案。
李胤若有所思。
“此事牵连诸多,前后布局谋算周密,不单单是一个私盐案这么简单。”
“先是散布谣言说子容意欲储君之位,而后在大理寺刚立私盐案的关头于百姓之中放出风声。
若再添油加醋,说父皇与我因着母后这一层关系,有意包庇明氏,那么,百姓心中对于此案天然便有了倾向。”
“不论母后与明氏的这层关系,明氏作为大乾为数不多的造船世家,又在定州蓬莱这样极具地理优势的地方,朝廷若想出海,首选便是明氏巨轮。”
“如果明氏深陷于私盐案,为了民意,朝廷也会另选他家,如此一来,先前定好的海贸章程便不得不推后。”
“背后之人,最终目的并非陷害明氏,而是拖延海贸,针对的,是朝廷。”
“如果真是这样,定是那定王贼子无疑!”
李昇磨刀霍霍。
“还诬陷二皇兄想当太子,要我看,分明是定王不满自个儿只是个王爷,想要取代父皇之位!”
“这个乱臣贼子,枉皇祖父对他们一家如此厚待。”
历代从龙功高震主的臣子哪个不是狡兔死走狗烹,血脉越是亲近,死得越快。
皇祖父不仅从未生出如此心思,还专门分出定州这么一大块地方,让他们划地为王,世代袭爵。
可他们倒好,非但不知感恩,还养匪为患,任由海匪屠杀定州百姓,最后甚至生了谋逆之心。
上无忠心,下不知爱民,皇祖父当初真是白瞎了眼。
“也不一定。”
二皇子李墉道,“道理上说得通,但总觉有些许蹊跷之处。”
“如果真是谋反,这样的手段,未免太过温和。”
这么一提醒,李昇顿时反应过来。
道起兵马,神情不自主便有几分所向披靡的傲然与笃定。
音如铮,字字掷地有声,“定王手中的兵只有八万,我大乾却有雄师百万,定州四境更是有十二万只听命于朝廷的精兵虎视眈眈。
若当真谋反,怕是还没出定州便已折戟。”
“此行定州,我借着虎符将定王手底下的兵都遛了一遍,那八万里起码有四万是只吃军饷的酒囊饭袋。
这么点人,给我手底下的将士塞牙缝儿都不够。”
当时他甚至都不敢相信,威震天下的大乾九州竟然还有这样扶不上墙的州军,还是在临海边境重地,定州。
嗤声,“要谋反不好好练兵,净整这些个没用的,给咱们挠痒痒呢?”
李昇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类人,做什么都磨磨唧唧拖拖拉拉,一点儿不干脆利落。
甭管好的坏的,锚定了主意就是干,他李昇还能高看他一眼。
李胤:“是与不是,朝中都会小心提防,罗网司亦会往定州增派人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让明氏从私盐案中脱身。”
李昇知晓轻重,说干就干,“我这便去谢府。”
李墉亦提出告辞。
李胤顺带盯嘱几句,放弟弟们离开。
低头整理书案,就要合上散布谣言者名单时,忽然顿住,脑海中有什么呼之欲出。
下一刻,手指骤然按紧。
面上沉稳雍华的神情寸寸龟裂,掌心迅速生了汗。
他终于想到,为何这样的手段,他觉得如此熟悉。
并非因着子容谣言之事,而是更久之前的,宸郡公李宸。
那一次,母后因心神骤然刺激,晕倒在了乾都馆。
也是从那之后,母后的身子便越来越不好。
如果,背后之人针对的并非朝堂,而是母后呢?
唇色渐渐白了下去。
几乎就要按耐不住,抬步去寻父皇。
却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冷静,只是一个猜测,他能想到,父皇自然亦能想到。
如果,这个背后之人,便是让母后沉睡十年的始作俑者。
那么,是不是揪出了此人,便能寻出法子,彻底医治好母后的身子?。
乾元殿。
后殿花影斜枝落在窗棂,霭霭薄雾中,雕金砌玉的琼台玉宇如升仙境,偶有宫侍来来往往,轻袂飘飘,一派静谧祥和。
一缕柔金晨晖悄然爬入龙凤罗帐,映在帝王眉心,眉宇皱起后猝然惊醒。
睁开眼,还未因空荡冰凉的身侧恐惧,便听得轻柔微凉的声线穿过半掩的罗帐,送到耳边。
“醒了?”
抬眼,一抹玲珑倩影迎着晨曦立在窗边。
李骜赤足两步走到皇后身后,铁臂绕紧纤腰,感受到熟悉的柔躯充斥胸怀,才驱散心底不安,自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要张开手与她十指相扣,才发现掌心之物。
低磁的声线顿时有些委屈,带着刚醒的沙哑,“卿卿为何还给我?”
掌心内,正是罗网司的玄戟印。
谢卿雪回眸,微凉的眼仰着睨他,“吾应了你的话,可不曾应允帮你做事。”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神色,帝王都不曾听懂话中意,唇角便抑不住的上扬。
谢卿雪轻哼,“还笑,政务丢给子渊,罗网司再不管,那这大乾皇帝当真就成个无业游民了。”
李骜没忍住,低头挨了下卿卿的唇瓣,冷香袭入感官,更加忍不住地乱了呼吸,胸口起伏着,几乎迫不及待地加深了这个吻。
谢卿雪唔了声,一下软了手脚,眼尾泛起水光。
帝王摩挲着皇后柔嫩的唇瓣,吸吮着皇后的舌与齿,大掌禁锢住脑后,如瀑的发丝从指间倾泻而下,挽起阳光,不住地荡啊荡。
几乎顷刻之间,皇后的
身子便化成了一滩水,软在了帝王怀中。
因着前段时日许久不曾有,身子自己都想,敏感得可怕,甚至不给谢卿雪理智浮现的机会。
稍一触碰,便溃散如沙,每一寸都被欢愉吞噬。
泪克制不住地溢出,混着唇边的濡湿被他摩挲着吮入口中。
谢卿雪能清晰听到他喉咙里按耐不住的粗喘,像曾经摇着尾巴急切扑到自己面前的扶雎,又像她予子容如今唤作皑皑的雪白狸奴。
这样的声音,如在冰上点燃了炽烈的焰火,她抵不住分毫,肌肤迅速泛起嫣红,脆弱的脖颈仰起送入他口中。
甚至忘了,此刻并非入夜,而是万物苏醒的清晨。
是在以前,就算他要,她也坚决不肯的时辰。
呜咽娇吟无意识从口鼻间溢散,他的手掌有几分失控,臂间肌肉凸起泛红,青筋撑起皮肤,如枝丫布满虬结的肌肉。
野性粗犷,打眼瞧上去,甚至有几分可怖。
其间内蕴迸发的张力与霸道,让人心折腿软。
但谢卿雪无暇、亦无法瞧见,他迫着她,让她只能正面相迎。
她几乎分不清,是浑身都被他烧出了津津的汗,还是情动无法自已,湿了轻薄罗衫。
肌肤黏腻,他掌心的温度让人不住颤栗。
李骜向下,就要侵入她胸前衣襟时,忽然顿住。
广袖一遮,将她整个儿藏如怀中。
谢卿雪犹在细细颤着,贝齿咬着嫣红的唇瓣喘息,一双带泪迷朦的眼看向他,似是有几分不明所以,又似是神志模糊,分不清他的动作。
或许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身子契合到极致,超越理性时,那份不自禁的可怕。
下一刻,窗被关上。
他低头埋在她纤若的脖颈,喘息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她吞吃入腹,哑如细沙的声线得让人浑身起满粟栗。
“卿卿,原先生嘱托之事,我们现在就去,可好?”
什、什么嘱托之事……
好像根本无法思考,却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点了头。
他牢牢拢她在怀中,半敞的胸襟里,淋漓热汗桐油般凸显壮硕胸肌,与两点半露不露的红。
谢卿雪无力地靠着,如被冰与火生生熬煮出的红梅,雪白纤薄的肌肤无一处不透出红,眼角一抹朱砂印更如鲜血点就,似要冲破肌肤的束缚一跃而出。
好巧不巧,她凌乱散在他胸前的发丝若有似无地蹭着挨着,撩得一点红默默变硬,他步伐微顿,喉结滚动,带落一滴豆大的热汗。
很快,来到殿后汤泉。
这一场波涛与不住的涟漪一直漾到了日上中天,药香与龙涎香几乎沁入皇后骨髓,遍体旖旎红梅一朵叠着一朵,绽放直至微颤的指梢。
面上红晕更盛云霞,潋滟双眸半睁,朦胧映着帝王霸烈硬朗的面孔,与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眸。
乃至用膳歇晌,皇后几乎半醒半睡,全由帝王伺候。
……
暖香萦绕夕晖。
一整日的荒唐酥软筋骨,被他揽在怀中窝着,谢卿雪抬眼,认真看着他梦中的睡颜。
耳侧眉尾,还有几记她指甲带过的红痕。
谢卿雪灵机一动,轻勾唇角。
探身,从案几一侧拿来一支狼毫,撩开他松松垮垮的衣袖,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大大的字。
沐浴后干爽的皮肤倒是很好着墨。
待墨干,原分不动以衣袖遮住。
而后,毫不犹豫,捏他的脸。
李骜没睁眼,拖着语调哑声唤:“卿卿……”
谢卿雪微笑:“太子求见,陛下还不起吗?”
某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缓缓睁开眼,下一刻,像一只粘人的大型猛兽,四肢并用将她整个缠住,唇抵着她的额心,“卿卿。”
谢卿雪也由着他,两息后,瞅准某个地方,两指一掐,咬牙蹦出两个字:“松,开。”
她发誓,这一回,是他苦肉计奏效的最后一回。
帝王唔了一声,老大一只蹭蹭皇后的侧颊。
谢卿雪:……——
作者有话说:皇后:讲道理
皇帝:只想亲亲
第47章 相知
待帝王离开。
卿莫抱剑自窗闪入, 到皇后身边。
这一日太过丰富,谢卿雪自榻而下时,当真有几分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柔弱,又被阿姊瞧着, 面颊不免又惹红晕。
卿莫小心扶了一把, 要她坐好莫乱动。
照例搭脉细探, 眸中渐生几分讶然。
“那原老先生之能确实不凡,药浴见效竟如此之快。”
仅一日之隔,皇后脉象便已七成与常人无异。
谢卿雪脸更红了。
其实, 何止药浴之用,他那万分不老实的按摩手法亦是厉害得紧。
从前按揉穴位时便只是单纯地按,再忍不住他也忍着, 可是今日这回……
她光是回想一二,便觉得浑身发烫。
“殿下?”
卿莫见她许久不答, 出声。
谢卿雪回神, 迎上的便是阿姊了然揶揄的目光。
卿莫没吃过猪肉也见过不少猪跑,况且夫妻之间不就那么点事,只是看得再多,这样的时候也不免惊叹此事的神奇。
可谓“一日之内,一宫之间, 而气候不齐”。
昨日殿下的状态让她都有种走在崖边的慌与怕, 但今日,便已一切向好,甚至更胜从前。
这却不代表她忘了, 一开始便是那皇帝惹的殿下。
“殿下真不要罗网司玄戟印?”
她知晓,殿下从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哪怕是面对陛下。
谢卿雪一笑, 抬眸轻睨间,眼风如霜雪扬洒下的冰晶,凛冽耀目:“难不成,与我相比,阿姊更听玄戟印之命?”
“自然不是。”
玄戟印可号令天下罗网司,唯一例外的,便是皇后。
皇后面前,连她都伏首,遑论其他人。
谢卿雪:“如此,有与没有,又有何区别?”
卿莫了然,唇边不禁勾起一抹弧度,心照不宣。
这样,才是她所认识的殿下。
大乾的皇后,从不是男人几句软话认错便能哄得的。
皇后行事,从来果决,永绝后患。
也就是陛下,才能这么三番五次地来回蹦跶。
谢卿雪眼神冷下:“如子琤这样的事,若再发生,听命之前,阿姊先让手下人告诉他,让他来寻我分说清楚。”
屡教不改的男人,便索性以势以权来教。
这样的权力,是他亲手放入她手中,自当物尽其用。
她不会再管帝王一言是否当真驷马难追,无论是与不是,她都不会再给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机会。
卿莫抱拳:“遵命。”
正经说完,姊妹两个四目相视,双双笑开。
抱剑坐到殿下身侧,“若他亲自动手呢?”
“他敢?”
谢卿雪竖眉。
卿莫笑出声,“这才是我们大乾皇后,是我熟悉的卿娘。”
谢卿雪嗔笑,“阿姊。”
“说起来,那皇帝为你建造的雪苑,我都还不曾见过是何模样。”
后日便是正式往雪苑小住的日子,胆小爱哭的小姜尚宫昨儿便安排好了她的住处。
谢卿雪闻言微讶:“竟连你都不曾去过?”
罗网司遍布天下并非夸大,京畿内暗点更是密布如织,按理来说,皇家别院便是一处小些的皇宫,自当同等对待。
卿莫:“何止我,除了工部修建之人,满朝文武皆未曾入内,包括罗网司。雪苑从建造之初便有禁军重兵把守,那一带,方圆五里皆无人烟。”
就算从前有,也被禁军清得一干二净。
上回去时,谢卿雪倒是未曾留意外围。
“禁军将领,还是守卫玄武门,立下赫赫战功的百步穿杨杨赟童。”
杨赟童,谢卿雪倒是听过。
此人少时乃武学神童,十岁便力大无穷,百发百中,于先帝时期守卫皇城立下汗马功劳。
当时四方动乱,
最大的反军集结兵力足有十万众,甚至趁外患之机打入京城,朝中缺兵少将,是杨赟童以十岁幼龄守住玄武门,才给了先帝反败为胜的机会。
按理来说,如此功勋之后该征战四方、随着年纪增长立下累累军功,一路高升。
偏偏此人性子死板,死守帝王命不知变通。
这样的性子,在和平盛世帝王或许有心力保全,让他只当一个忠臣纯臣,若有心培养,配个军师亦可成为前线冲锋陷阵的将军。
但在当时那样的境况下,说句不好听的,皇族自身尚且难保,有些事并非是不愿,而是无力作为。
非常时期亦需非常之人,乱世中的一方将领,光会武力没有脑子,压根儿应付不了官场上的诡谲风云,怕是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被生吞活剥。
于是此人便一直留在禁军,直到李骜登基才擢升为副将。
选这个人去守卫,说明在他眼中,雪苑非皇家别院,而是己身私密之物,不希望任何人、包括守卫的禁军,窥探分毫。
这样的命令,也只有杨赟童这样的人,才能让帝王百分之一百地放心。
可是……她曾对他言,盼着生辰之时,贺寿之人愈多愈好。
而他,一刻都不曾犹豫,便欣然应下。
谢卿雪缓缓低眸。
一时,说不上是何滋味。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她总是太过贪心,他之所以从不对她坦露许多,之所以隐瞒欺骗,是不是,是她先流露出了与他本性背道而驰的期望?
她说着自己会接纳、会爱他的所有,可其实,并不是。
但,
她万不能接受一个动辄打骂孩子的父亲。哪怕,他对孩子的罚,是出乎于对自己近乎极致的爱与保护。
孩子们的每一处伤,她心中更痛百倍。
他背着她惩罚子琤,回来还哄她说没有……得知真相那一刻,好似有刀自背后穿心而过。
那样的痛,不单单是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幻之感,心上因过往垒起的基石一瞬坍塌,她一脚踩空,跌落万丈。
又因这个人是他,她再恼火,第一时间反思的,也是自己。
若没有她……
指节颤着蜷起,被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握住。
谢卿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他回来了。
“卿卿。”
抬眼看他,反握住他的手,可还觉不够,她倾身一下入他的怀,紧紧抱住他的腰。
李骜心空了一拍,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焦急,臂弯一揽,将她整个人牢牢嵌合。
谢卿雪听见有些重的心跳。
听见他的呼吸就在耳边,龙涎香如沧海洪涛,入侵每一寸感知。
她渐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天地伊始,他们便契合相生,星移斗转,亦乾坤永驻。
她轻声问,如软软飘在云端,几分抽离一样的怔忪。
“郎君,如果我从一开始便身子康健,如果每一寸光阴我都真正伴你身侧……是不是,会好很多很多。”
这是她这么多年、尤其醒来的这几个月,从不敢细想的幻梦。
美好到,近乎催心。
如果她是康健的,如果嫁给他的皇后是康健的,那么,现在的一切,该是多么美好。
他会十年如一日地处理着政事,按部就班地培养储君、培养孩子,会在想亲征时策马杀个敌军头破血流,会身着衮冕登天坛享万国来朝、泰山封禅。
如史书上的始皇帝一样,不可一世地主宰人间。
而不是困守在她身边,日日提心吊胆,钝刀子磨肉一般,尝尽整整十载世间爱别离求不得的苦楚。
更不是,因此生出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无时无刻竖着心上的刺,哪怕另一头,是她与他的亲子。
李骜下颌抵着她的额,喉结滚动着提起又落下,有些发颤。
他拍她的背,哄孩子般。
可是她却能感受到,他动作间的每一丝凝滞,都像是寸寸裂开的伤,渗着刺目的鲜血。
“不会。”
“卿卿,任何一种另外的可能,都不是你。”
“朕,只要你。”
肌肉紧绷,说出口的,不像答案,而是誓言。
“朕会治好你。”
“让卿卿与朕,白头偕老,非同日生,却同日死。”
谢卿雪许久没有开口。
空气如静水缓缓流淌,让彼此的体温融合又漫开,两心紧紧相贴,再没有哪一刻,如此般抵死缠绵。
“嗯。”
她的声线带着哽咽。
“我信。”
又一会儿,她的手抓着他身侧的衣裳。
“但是,李骜。”
“嗯?”
这样的语气……让帝王心中没由来生出不妙之感。
“就算这样,我也要好好看着你,我都和阿姊说好了,若你再犯,罗网司不会听你的,你得亲自到我面前分说。”
李骜一怔,几分意外。
谢卿雪仰头,盯着他的眼:“你若只在乎我,那便一心一意只看着我,只听我的话,只为我做事,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李骜眨了下眼。
谢卿雪抬手一挡,“我说的你听见没有?”
见他不答,谢卿雪蹙起眉,声冷如霜露:“我就知道你这个死性不改的唔……”
李骜偷啄了下皇后的唇。
这一下太过猝不及防,谢卿雪手捂住,睁大眼眸看着他。
“你做什唔……”
他又一下,谢卿雪捂都没捂住。
红霞自耳根烧上面颊,母仪天下的皇后此等嗔怒,高贵清冷染上属于他的炽烈,掌中是她因他软下的腰身,每一丝神态让人心颤。
他难抑心间悸动,蹭着她的唇角。
“卿卿,便一直一直如此,好不好?”
谢卿雪面颊发烫,“你说什么呢?”
李骜低低溢出两声笑,愉悦得仿佛她说的不是什么管束他的话,而是他梦寐以求。
他的眼眸如藏了烟落晨雾,柔软得不可思议,“卿卿愿意管我,自求之不得。”
谢卿雪:……
一巴掌推开他凑得过分近的脸,“愿意便愿意,莫说这些有的没的。”
这个人,总在她以为已至极致之时,展示自个儿究竟多能突破从前的底线。
放在十年前,他若是突然露出如此模样,她估摸着非得瞧瞧,莫不是被鬼上了身。
曾经他服软时,就算表面说着软和的话,实际依旧难掩帝王霸烈,言语背后是原则极强、永不退让的铮铮龙骨。
让他真正退后一步的,从来不会只因为是她,而是就事论事时她口中更有道理的说法、更具可行性的实策。
也因如此,某种程度上,倒也做到了真正的公私分明。
哪像现在似的,简直毫无原则。
仿佛只要她与他之间能够更加密切,便无论何种方式,所有的妥协都不算妥协,不过是些随时可以舍弃之物。
虽然在她看来,他某些针对孩子的原则还不如没有。
皇后在帝王的炽烈的目光中撇开脸,犹不知露出了细嫩薄红的耳根。
李骜不明显地滚动了下喉结,瞳眸深如幽潭。
某些地方蠢蠢欲动,被压抑着,如隔薄纱,随时冲破。
李骜:“卿卿,你知道吗?”
他微哑性感的声线,带着她的身子一同发热。
“什么?”
这样饱含浓烈情感的眸,摄魂禁魄般,让她再移不开。
“那十年里,我一直在想,究竟以什么作为交换,才能让卿卿……醒来。”
或也不能称之为想,而是恨不能割破回忆、一遍又一遍的反刍。
“可是,我很快便发现,朕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生命,在卿卿面前,都不值一提。”
谢卿雪想捂住他的唇,不想让他说如此自贬的话,却困在他的眼神里,无法动作。
这是头一次,他无半分遮掩地,携着过往十年不忍回首的光阴,这样,看着她。
至暗至深,每一刻,都好似经年。
又好像,跋涉千里,遍历世间疾苦,终于来到她面前,可以对她,笑着,说这样的话。
好像过了这么这么久,他才终于相信,此刻的她,是真真切切,真正在他身边,而非一场遥不可及、随时会溜走的幻梦。
才终于鼓足勇气,说服自己,将一直胆小怯懦、躲在心底的一部分,将最柔软最脆弱的时光,捧到她面前。
珍贵到,让她用尽所有,倾尽一切,小心翼翼去承受接纳,犹觉不够。
谢卿雪就这样看着他,甚至弯弯眉眼。
哪怕鼻间酸涩,眼眶通红。
“于是,我寻遍回忆,将从前所有都一一寻出,想方设法做好一切卿卿想做之事。
想着,卿卿满足了愿望,看见如今盛世,心情好些,便会睁开眼,便会握着我的手,与我说话了。”
“很多次,都要坚持不住……政事很简单,收复周边国家亦很容易,盛世天下在我手中,那么快便要来了。
一切皆有法,可我最想的,却如何,都无法。”
“是原先生说,卿卿一直在坚持,每过一刻,都是多一刻的奇迹。”
而他在寒冰玉床前凝立许久。
心里想,她当然要坚持,否则,他便在她临死一刻,将她活生生冻入冰棺。
同样是在这里,同样是闭着眼,又有何不同,她永远不会离开他。
“……其实,我没有卿卿想的那么好。”
帝王的声音艰难。
他靠近,轻柔为她抹去泪水,好好地抱好她。
喉结颤着滚了几滚,才让声线重回平稳。
“从初遇一眼,我便想方设法打探你的喜好,知晓你喜欢的模样,不知多怕,你也和旁人一样地怕我。”
“我出身皇族,笃信优胜劣汰,从不认可所谓血脉亲情,但偏偏,这是卿卿最最在意。”
皇族之中,父子相杀,兄弟互戕,数不胜数。
尤其,大乾李氏传承近四百年,不知多少任帝王手上沾满至亲鲜血。
但卿卿不是。
卿卿得父母兄长疼爱,她待旁人,天生便懂得何为赤诚,何为毫无保留的爱。
……他与卿卿,实有太多不同。
“皇考曾教导,为帝者,天下为棋子,越是亲近之人,越要提防,朕深以为然。”
“唯一的例外,便是卿卿。”
“此生此世,也只有卿卿。”
“有了卿卿,我才第一次体会到世间诸多美好。知晓,所谓为帝者难两全之事,其实,是可以两全的。”
身在其位,至高无上,孤家寡人,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绝对的权力,而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赖。
是,让所有的冰冷都不再冰冷的,那一个人。
“……我其实,一直怕。怕先辈箴言一般的过往,会应验在我与卿卿身上。于是,竭力学着寻常百姓家,只做一个养家的,寻常夫君。”
所以,在一日又一日的生活里,她才会以为,他满怀大爱,雷厉风行的霸烈中会有仁慈。
“明明,一切都很好的……”
“可是……”
“我却没有保护好你。”
说到此处,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只对自己的,彻骨的冷酷残忍。
“那么,过往那些,又有何用?”
既然无用,全部舍弃又有何妨?
但他总归念着卿卿,不想卿卿觉得陌生,若……
帝王一字一顿,
“卿卿,我真想,将你永远藏起。”
可说着这样的话,他甚至连环起她的手臂都克制着,小心翼翼,不曾收紧。
谢卿雪两只手握住他的小臂,往另一边拽一下,扣在腰上。
睫羽湿漉漉地看着他,轻哼,“你藏呀。”
嗓音微哑、颤抖。
李骜将另一只也环紧,无声而坚定。
只是这样一来,衣袖被蹭到手肘,露出了墨色一角。
谢卿雪不动声色帮他把衣袖往外蹭蹭,遮住。
只是这么近的肌肤相贴,她的每一丝动作他都能感受到,再不动声色也格外瞩目。
他以相叠的指梢掀开,露出一个以点金徽墨写就的字:了。
既然被发现,谢卿雪索性亲自动手,将剩下的也一并掀开。
皇后龙飞凤舞的字迹赫然眼前,潦草写意又暗含凛冽的一行:
李骜,若敢再犯,你便完了!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见她写时傲然微冷的神情。
谢卿雪抿唇,歪着仰头看他,几分挑衅。
虽然配上薄红的鼻尖眼眶,反倒让一向清冷的面容显出些许可爱。
李骜看着这行字,与她湿润的目光相接,分明是霸气的警告,他仿佛是吃了蜜糖,心底泛起不息涟漪。
一圈一圈,冲刷着早已溃不成军的心房。
唇角抑制不住地弯起,眉眼亦是,满怀柔情。
他忽而转身,长臂一够,提过朱批。
她写在他的左臂,那么他也在左臂侧下方落笔:
谨遵皇后之命。
谢卿雪看着他认真的侧颊,没忍住笑出了声。
忽然觉着,他们这般好幼稚啊,子琤都早不会玩这样的把戏了。
“李骜,你问我,那你可知晓……”
她靠在他怀中,轻声。
“嗯?”
“曾经初见时,我便想,这人好生高大神武,生得比我想象中的少年将军还要好看。”
“就是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能不能看得上我这残破的身子。”
他听着眉梢一皱,便要以唇封缄,却被她手心挡住,发烫的呼吸让指梢都染上微红。
她一眼嗔怪,要他好生听完她说的话。
帝王缓慢眨了下眼,双手捧着她柔嫩掌心。
她好似感受到几分濡湿,恼火得捏了下他的耳垂。
“人人都说太子殿下英勇霸烈、深不可测,尤胜帝王,可那时候,你的眼神一点儿都不难猜,毫无遮掩,一见钟情。”
“那一天,是从未有过的欢喜,一夜辗转反侧,阿父问我时,还没等他说完,我便已说,我要嫁。”
“他们说,帝王家不好相与,帝王生来冷血又多情,后宫从不缺绝色佳人,无论太子妃还是皇后,都并非只是妻,并非只需躲在夫君羽翼之下。
就算你不负,我的身子,以后又如何能撑起身为皇后的责任。”
“实话说,那时候,我没有想那么多,人生苦短,不知还能有多少日子留在世上,我想贪心一回,只顾自己快活。”
“你说,那时候,我是不是很自私啊?”
她笑着,泪顺面颊蜿蜒而下。
“没有,卿卿……”
他紧密贴着她,大掌万分珍惜地抹过她的泪,掌心自耳后轻易纳了她半边面容。
唇抵着她的额,虔诚而轻柔,话却格外霸道。
“从你入我眼的那刻,无论愿与不愿,都,只会是朕的皇后。”
谢卿雪破涕而笑,拧他的耳,咬牙:“当真是我看错了眼,这么多年,都由着你哄。”
真是大尾巴狼装兔子。
那时候他多君子啊,胸怀道是海纳百川亦不为过,能屈能伸,除了无孔不入了些。
但每次因各样的机缘巧合遇见他,她都不知有多欢喜。
落入他纵容若深海的瞳眸,谢卿雪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可是,你不累吗?”
她无法想象这十年他是如何熬过,一如她无法想象,为迎合一人改变自己的一举一动,非一朝一夕,而是整整十几载,又是如何才能坚持得下来。
他并非世间寻常夫君,甚至非寻常帝王,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代雄主。
他的性子,也并非如先帝一般温和宽容,而是桀骜霸烈、说一不二,乃至自傲自负。
他如此,何尝不是为她生生低了二十多年的头。
李骜摇头。
他甚至笑了,红着眼,眉目之间,尽是满足与幸福。
这样的神色,让她的心尖烫得发颤。
“便好似经年阴雨云开雾散,阳光普照、鸟语花香,卿卿回眸间弯起的眉眼,胜过世间万千。”
“我甚至,尚觉不够。”
“所有,只要落在卿卿眼中,哪怕只是一二赞赏欢愉,在我心中,便更胜数倍,又怎会累。”
“更无所谓坚持与否。”
抑或反过来说,让他不去如此,才是需以毅力坚持之事。
听他这样说,谢卿雪心渐明朗。
这一刻,宛若望见曾经与现在相连成河。
因果遂成。
“李骜。”
她唤。
“嗯。”他应得很快,迫不及待。
像曾经的扶雎,只要听到她唤它的声音,无论在做什么,庞大的身躯都会欢快摇着尾巴跑过来,伸着舌头不住舔她。
她要他低下身子,伸出手,像抱扶雎那样,抱住他的脑袋。
低眉间,有种母性宽宏慈悯的柔辉,托着夫妻之情、男女之爱,无量无边。
依旧难掩心疼动容:“你傻不傻,发心之举,由心而生,从不算作欺瞒……”
李骜正要说什么,便听得她话锋一转,由暖转冷,若九幽寒冰。
“巧言矫饰已发生之事,才算欺瞒。”
李骜刚要说的话,默默吞入腹,开始酝酿着如何道歉,卿卿才会原谅他。
耳郭一疼,力道愈来愈重。
“吾可没和你开玩笑,若还有下回,你便完了。”
帝王歪着仰头,眼看着她,几分可怜,“卿卿,疼。”
谢卿雪哼声:“你还知道疼,我若真心狠,就该将你同样绑在刑架上,让你将子琤尝过的滋味,好好尝一遍。”
帝王耷拉着眉,无声看着她,不止可怜,还有几分委屈。
谢卿雪毫不留情拧了一把他的侧腰,恨铁不成钢,“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子琤夜闯皇宫,吾可曾说过不罚?”
相反,她还特意叮嘱,此事并非小事,必须有所惩戒。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不容侵犯。你身为帝王自在律法之上,但作为父亲,我瞧着,该好生给你定定家规才是。”
帝王毛绒绒的脑袋拱入皇后馨香清冷的怀抱,九龙玉冠都被蹭歪了,分外没出息。
沉默很久。
哪怕这样的姿势,帝王的长臂依旧可以将皇后整个儿纳入。
他的声音很轻。
可是越轻,便越显得沉重。
“卿卿,所有于你不敬,让你难过之事、之人,所有你可以轻易原宥之情,我好像,都无法原宥。”
他睫羽投下的阴翳隐约颤着,透出脆弱。
又因这脆弱,生出如触逆鳞的仇恨。
一个执掌天下的桀骜帝王,如此偏执的恨,但凡睹之,无不心惊恐惧。
谢卿雪却仿佛感知不到,亦或者,早有预料。
她抚他的发,舌轻抵唇齿,甚至含了几分笑意,“那就不原宥。”
李骜抬眼,瞳眸中忐忑自厌消散,如无数根穿透骨血束缚惩戒的铁链顷刻湮灭。
露出的心湖通透见底。
是她的光亮,驱散所有阴霾。
只是其之深之远,极致若天地难测,裹满雷暴火海。
“但不能动手!”谢卿雪戳他的脸,冷声命令。
皇后手中举动与语气的反差,让帝王神色愈缓,渐生笑意。
他低低嗯了一声。
……
他不信自己,他信的,是卿卿。
便让他,将所有的所有,都交入卿卿手中。
他本就是为卿卿而活,也……只会为卿卿而活——
作者有话说:帝王:滴,密码输入正确。
第48章 雪苑
六月初二, 铄石流金,熏风习习。
帝后仪仗自皇城启程,率领前朝内宫诸位官员,往京郊皇家别院——雪苑避暑。
这亦是自亲蚕礼以来, 皇后首次于众人前露面。
遥遥一眼, 便是万般雍容、国色天香。
从前未曾见过皇后凤颜的抓紧机会, 多瞅一眼是一眼,帝后相携上了銮舆,有孩子焦急地扯扯阿母衣袖, 说他还没看清呢。
被阿母拉住捂嘴,气声:“好了,没看清就多看看二殿下。”
这话说的, 耳聪目明的三皇子李昇神色一言难尽地瞅了眼自家二皇兄。
旁人的目光李墉早已视若无睹,但皇弟李昇不同, 沙场染血之人, 眼神天生便带着刀戟一样的锋锐。
想不察觉都难。
以眼神询问,却被皇弟用目光毫无遮掩地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最后露出几分艳羡之色,叹了口气。
然后看着他被太子直接扣住脑袋,强行掰正。
李墉:……
清咳一声, 压住笑意。
此行跟随一同前往雪苑的, 除却内宫诸位女官及皇室宗亲,还有朝中重臣及重臣家眷。
一路从朱雀大街出了城门,缓行半日, 便可遥遥看见山上琼楼玉宇、流水潺潺。
以及,几乎遍布山脚山腰的重重禁卫。
上一次来时,谢卿雪下车便已入别苑, 倒是不曾留意外间恢弘之景。
蜿蜒山路成环成结,分外婀娜,山外官舍、山中亭谢,皆巧妙分布其中,如众星拱月,拱卫着正中的那一片近乎隔离天日的桂殿兰宫。
入此山中倒是不觉,人在园林内更如云深不知处。
此刻天朗云稀,日辉普照,遥遥一瞧,方知宫阙玉宇宏伟壮阔,竟绵延近十里。
比起已有四百余年历史的皇城,也不遑多让。
兼之山清水秀,古木葳蕤、丛叶蓁蓁,在炎炎夏日之中,视之便觉神清气爽。
越近,越能感受得到那份凉爽之意。
至山脚下,百官车驾停驻,自有内侍女官引路,禁军执刀在侧,井井有条安排寓所。
为首者禁军副将杨赟童在帝后銮舆外恭请圣安,率精锐环卫仪仗,护送至山腰。
不远处,便是谢卿雪熟悉的雪苑正门。
丹楹刻桷、飞阁流丹、玉砌雕阑……以此门为中轴,向内星罗棋布。
步辇已在门内候着,帝王亲自扶皇后步下銮舆,皇后向身边谨身侍立的大尚宫嘱托两句,与帝王相携入内。
却绕开门内步辇,笑言:“难得齐聚,一同走走吧。”
后头不远处三位皇子默契跟上,鸢娘领着六局女官,同祝苍一同往宫内官廨行去。
如此,略行两步,目之所及,便只余帝王一家五口。
同一时刻,暗处不知多少树影微动,一身着暗色官袍的高挑女子凭空而现,自一处阴影行至皇后身后不远处。
帝王自知内情,三位皇子却是不知,李昇最是敏锐,加之与罗网司打惯了交道,只觉一瞬间便有了在宫中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感觉,起码有数十罗影藏于暗处。
立即回头,望入一双冷如山石的眼。
心中警铃骤响。
此人危险,比之影三,简直不知高上多少。
罗网司内,竟有如此人物。
正想着,便听得母后唤,“阿姊。”
这下,不止李昇,李胤与李墉皆睁大了眼。
卿莫便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目不斜视走到皇后身边,抱拳行礼,“殿下。”
谢卿雪拉阿姊的手,指着不远处瀑布旁水雾弥散处,“阿姊的住处便是那处,那一片流水淙淙、幽静凉爽,周边林木明翠欲滴、篁竹泠泠,见到时,吾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阿姊。”
此话一出,三位皇子望向墨衣女子的眼神顿时不同。
无论她是何身份,都是让母后真正放在心上看重之人,否则,如何能第一时间便惦念着告知住处。
还当着他们与父皇的面。
要知道,撇开父皇是与母后一同住的不说,他们三个也是头一回入别苑内。
“只是还未题字。”
说着,谢卿雪侧脸看向孩子们。
李昇顿时挺直脊背,李胤与李墉亦不觉端正神色。
谢卿雪看得眸中含笑,“你们亦是一样,只不仅各自住所,这园中不曾题字的空白匾额,今日都要一一题好。”
三位皇子齐齐行礼应声,李昇本是抱
拳,结果余光见大皇兄二皇兄都是拱手,忙改换姿势。
“这一处,阿姊亲自来。”
望入阿姊眼中,见其中有动容之色,弯眸拍拍她的手。
卿莫行礼退至一旁。
多年暗影,此刻就算不曾特意隐匿身形,也尽敛气息,寻常人哪怕目光扫过,也很难留意。
李昇自非寻常人。
在他眼中,越是这样的人,才越显眼。
谁让罗网司全是这样的人,小时候是他被折腾,长大后是他折腾他们,好歹他往罗网司没有千回也有几百回了,陡然出现这么个从未见过、还与母后如此亲近之人,他好奇得心头痒痒。
联系之前母后送伤药时给的暗示……母后对于罗网司的掌控,多半是因着此人。
若非这样的场合,他非得缠上去问她个一二十个问题才算罢。
而后,再好好切磋一番!
本以为罗网司内纯论武艺已无敌手,原来一山更比一山高,只是隐在暗处,他不知晓罢了。
三皇子的目光卿莫自然感知得到。
但她的眼中,只有皇后。
无论职责与私心,皇后的安危喜乐都是最最重要,她亦只听命于皇后,至于其余人,与她何关?
她的喜怒哀乐,喜好与厌恶,也从来只与皇后相关。
遇见皇后之前,卿莫甚至有些不懂,何为喜好。
是当年的殿下坐在她身边,指着书上字句、画中景色,一个一个地问她,在她露出些许不同神色时,格外认真地道:
“阿姊,这便是喜好,是一见便心向往之,是所有相同之中不同的那个,每个人都有喜好,每个人的喜好,都很重要。”
“就像阿姊的,对我而言,便很重要。”
“……重、要?”
看着她重重点头,她不知为何,模糊了眼眶。
而今,经年已过,曾经书上之景跃然眼前,成了独属于她的居所。
她,又如何能不动容。
……
复前行,步辇随后,过几重或高雅、或闲适的园林景色,便至中轴地拱极所在。
这一处巍峨壮丽、金碧辉煌,翘角飞檐之上九转螭吻、鸱吻欲乘风而去,斗拱藻井龙蟠凤逸,至尊囷然。
其精巧复杂,细数历朝历代,从未有之。
大乾巍然气候,可见一般。
自丹墀而上,宫阙之内装潢倒是眼熟些,却并非仿照乾元殿,而是坤梧宫。
鸢娘祝苍已在此迎候,率领诸宫侍行礼,引帝后皇子入内用膳。
就一打眼的功夫,李昇暗暗盯着的人就从眼前消失,惊愕之余,不禁悚然。
幸好此人是母后之人,若为父皇所用,他这些年,怕是根本逃不出罗网司掌心。
转念思及先前打算,目光冷下。
若罗网司确已为母后做主,那此事,岂非天也助他。
既来了别苑避暑,膳食自也与宫中不同。
考虑到车马劳顿,又正值溽暑,今日安排皆是些清淡的农家风味,
虽对于皇家来说,往往表面上看起来越是简单的,越是内有乾坤。
所耗之资,多数菜品甚至比烧尾宴上的大饌还多。
身为皇后,谢卿雪掌家乃至掌国之道,从不是一味节流,开源足够之时,自当好生享用。
节流,是特殊时期不得不用之法。
坐拥金山依然朴素,清粥白菜,从不是谢卿雪的风格,更不是帝王李骜的风格。
于此时的大乾,此时的皇族,陆上商路遍布八方、海上贸易即将打通,坐拥的金山,又何止一座。
比起简朴,她更希望,有朝一日,这些宫中美食,寻常百姓攒些钱帛,亦能品尝一二……
晌午过后,鸢娘在皇后起身后奉上最终确定的寿宴名单,并参宴之人此刻所在。
“……褚丹娘子由罗影卫护卫入京,今日日暮可抵。倒是三皇子带来的明家女明瑜,早先儿便往宫中递了帖子,殿下可要召见?”
帝王就在皇后身侧,臂膀就没离开过皇后腰身,听了皱眉,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目光看向皇后。
谢卿雪未置可否。
手中翻过一页,入目密密麻麻的姓名让她生了几分讶然。
“吾记着,先前所拟名单中,女子书院来人并无如此之多。”
鸢娘笑:“可不。多出来的这些啊,都是所处之地消息不甚通达的,而今距离殿下醒来已近四月,雪苑寿宴天下皆知,不少人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刚入京城,才递上名帖。”
“臣等核对无误,便依着殿下先前诏命尽数加上了。”
谢卿雪了然。
细致地一个个看过去,眼前所见,仿佛并非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张张满怀希望昂扬的年轻面孔。
这里的每一个,都是当年女子书院建立之初的学子。
那时,宣凝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不过刚刚过了几月,其下场有目共睹。
未成婚的女娘,鲜少有父母愿意将女儿送来,已成婚的更不必说,既入夫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方是本分,去什么书院。
一开始,正是最艰难的时候。
可谓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但除此之外,总有些人透过宣凝之事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从皇后举办女子书院的行为中嗅出一二风声,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成十上百。
最勇敢、最懂得抓住机遇之人,往往也当受更好的奖赏。
那一年女子书院入学之人,不仅有皇后亲临授课,可称天后门生,学成之后,更有许多旁人难以触及之机遇。
后来,这其中有人留在了女子书院,有人前往各州各郡当了官办女子书院的院长,有人入宫做了女官,亦有人往天涯之远看遍世间万千。
年头一点点拉长,世事沉浮,多数人一如从前,也有少数人不知不觉走向了与原来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是无论身在何地,无论当时处于何种境地,当听闻自遥远雍州传来皇后醒来、千秋宴广邀当年女子书院旧人的消息,都不约而同万里奔赴。
鸢娘恭身禀报:“殿下放心,臣已命专人在山脚及京城四方城门处等候,随时迎接远道而来之客。已至之人亦安置妥当,若路上受了伤,也有御医及时诊治。”
谢卿雪:“最远之人,是从何处来?”
鸢娘略加思索:“是从定州,和,西州更北的上釜国。”
谢卿雪一时沉默。
有当年战时供应军需的经历,她深知寻常人从定州、乃至从上釜国来雍州路途之远。
甚至远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难办的,是这一路耗资之巨。
并非人人都有子琤的武艺本事,要在短时间内赶来雍州,只能雇马车坐商船,加上食宿所用,几乎能耗光普通人家一辈子的积蓄。
可就算这样,只为这么一个消息,只为来京拜见一面,她们依旧倾家荡产也义无反顾。
谢卿雪抿了下唇,抬眼,暖涩凝成一团涌至喉间,有些说不出话,下一瞬,手被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掌覆住,握紧。
李骜低沉的声线响起:“从内库支取,路途遥远、所耗盘缠过巨者,补白银二十两。”
内库乃皇家私库,支取虽与国库藏库程序相同,但相对宽松,尤其帝后下令时,只要合情合理,户部不会过多过问。
这回,应声之人不止鸢娘,还有暗处的卿莫。
她单膝跪地,眨眼出现,眨眼消失。
行路所费盘缠这样的私人之事,或许也只有罗网司能准确辨别登记。
帝王所言,正是谢卿雪心中所想。
又低眸看簿册上的一个个人名,尤其,是写在最后、墨迹最新的这些人。
这些人克服千难万险也要前来,可实际上,当年学子那么多,她们之后,一年又一年皆有新人,过了这些年,大多数名字,也只是隐隐觉着有些熟悉罢了。
或许,这些人,从从前到现在,也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哪怕她为国母,哪怕是万众瞩目的千秋节,又真的值得吗?
她轻声:“鸢娘,若是你并未入宫,只是在女子书院进过两年学,遥遥见过吾两面,过了十多年 ,会这样打破所有安稳,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赶来吗?”
上釜之地,从来与大乾征战不断,从前隔着伯珐只有小部分接壤,而今伯珐尽归大乾,上釜国于边境屯兵,动作频频。
孤身一人、甚至几人,从这样的地方过来,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而定州,更是刚刚结束海匪之战。
鸢娘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会。”
她眼中隐隐泛着泪光,感同身受,“殿下,当年臣之所以立志参加女官遴选,便是因为您。”
“殿下或许不知,于天下女子来说,从一开始,殿下便如朝阳,永恒不息,更胜信仰。”
“在您之前,从未有人想过,女子也可与男子并肩,女子亦能救国于危难。所以,当年女子书院设立时,大家伙儿都想去的,只是父母夫婿反对罢了。”
“殿下出事,鸢娘相信,会有太多太多人心中同鸢娘一样,顷刻间天都塌了大半,眼前所见一片灰暗。
这些年,也只有秉承着当年殿下之志,才堪堪度过。”
“如今,殿下不仅醒来了,还过千秋节呢,就算鸢娘远在天涯海角,也会倾尽一切赴宴。是为殿下,更是为自己,为自己的心。”
谢卿雪怔然,这些话,她之前从未听鸢娘说过。
更从未想过,她于萍水相逢之人,会有这样近乎贯彻一生的影响。
待鸢娘告退,去预备诸事及宣明家女明瑜觐见,殿内只余她与他时。
谢卿雪再忍不住,转头,红着眼看向他。
李骜目光倾垂而下,长臂揽她入怀中。
人人皆看着皇后成就,可帝王眼中,只有晦暗幽深、刻骨入魂的心疼,与深深掩藏、近乎自毁的自责。
谢卿雪泪模糊眼眶,手攥紧帝王身侧衣衫,声自肺腑,带着不明显的脆弱哽咽。
“李骜,我忽然间觉得,吾之身家性命,并非独属于我,也并非独属于你和孩子们,而是属于天下每一个……心中盼着吾,康和之人。”
随话音落下,李骜的心,倏而被轻敲出一道缝隙。
分明是她激动哭泣,他抱着她,却呼吸微滞,肌肉绷起。
这一刻,李骜想起不知何时从书上见到的一段话。
是他曾经最厌恶的鬼神信仰之说,甚至亲自执笔批语,怪力乱神、于民有害而无益。
可是此刻,却那么清晰地记起。
书中道,但凡信仰,皆有愿力,集愿力为一身者,便可受无上加持,得道成仙。
成神成仙之论,他从未信过,只是此刻,虔诚地生出一种近乎奢望般的祈愿。
愿这世间当真有无形的愿力,愿卿卿受天下人信仰,远离灾病。
最重要的……是想卿卿将自己看得重些、再重些,就会更加珍重、更加……自私。
不要,分明生来体弱受尽苦楚,却不曾责怪旁人半分,甚至因自己的身子自责,觉得对不起他与孩子,对不起……天下人。
分明,是这上苍天道,是天下人,对不起他的卿卿。
李骜倏然闭目,额角青筋发颤,却缓缓弯唇。
低沉的声线喑哑温柔:“是啊,所以,不光我和孩子,天下人,都离不开卿卿。”
“卿卿的每一日,都要开开心心。”
“我开心啊。”谢卿雪抱着他仰头,眸底的潋滟泪光如灿烂的骄阳,“试问天下还有哪个人,能拥有这么大一片皇家园林,还是立下不朽功绩的帝王亲自为之所建。”
帝王被她瞧得,一股热流从腰腹肺腑蔓延,红了脖颈,红了耳根,最后从下颌攀上面庞。
雄武有力的肌肉都泛起诱人的炽烈焰红,心脏一下跳得很快很快。
谢卿雪神情一顿,眼风往他身下瞥了眼。
窄腰劲腹最是明显,这么宽松的衣裳都遮不住鼓动的肌肉,如同带着蜿蜒的墨金雄龙一同躁动。
谢卿雪却不退反进,压着他够上环住脖颈,侧脸咬了口他颈侧因强忍微微凸起的青筋,手下的身子明显一震,大掌烫得她后心起汗。
她含上耳垂,又寻到唇角,声轻而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黏腻不清。
“陛下做什么呢?”
大殿殿门敞开,宫人往来不绝,宣召之人不知何时便会入内。
帝王眸色幽沉,眼眶周边泛起几分赤色,唇边弧度微不可察地一勾,广袖浩浩如瀑,倾绕皇后华服。
就要侧首低头之际,被皇后一把揪住耳郭,咬牙微笑:“李,骜……”
殿外明瑜半只脚都跨了进去,又烫到一般缩了回来,背身抵门,紧捂住双眼,心咚咚地都要跳出嗓子眼。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那是小姑姑在教训陛下吗,是吗?
她从前只听说小姑姑多么多么厉害,但不想,竟然如此威武吗!
好、好帅啊!
嘿嘿,她就要与这么帅的小姑姑见面了诶,哇,简直比她真去打了海匪还要光宗耀祖!
“……明娘子,明娘子?”
明瑜一个激灵,一下睁眼放下手。
看到大尚宫关切的面容,涨红了脸,“抱、抱歉,我、我……”
鸢娘了然一笑,安抚:“无碍,娘子是殿下娘家人,不必如此避讳。”
如这种场合,殿下与陛下自有分寸,哪怕多过分一点点,这殿门也不可能如此敞开。
若非明娘子的身份,殿下亦不会在此处召见。
明瑜听见眼睛瞬间亮了,她竟然可以算作是小姑姑的娘家人吗,虽、虽说事实确实如此,但小姑姑是何等身份啊,哪怕明氏宗族族老,对外也不敢如此高攀。
一下笑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了。
鸢娘失笑,比手:“明娘子,这边请。”
她自侧前方引路,至殿中,行礼,“陛下、殿下,明娘子来了。”
方才明瑜只有激动,可现在大尚宫一出声,小姑姑和帝王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一下子手足无措,慌忙之下跪下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民、民女明氏明瑜,拜见陛下皇后。”
心中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她进宫之前就练练这中原内陆的礼法了,她从小在蓬莱海上长大,她们那儿从来没有说见谁要行礼,都是口头上礼貌问候一二。
一路随三皇子那小屁孩入京,军中更无繁冗礼节,她竟把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小姑父的眼神,明明不可怕的,但她就是不自主地不知所措,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身上哪哪儿都不合适,恨不得溜到地底下去。
难道这就是,帝王威严吗?
鸢娘一瞧,不待殿下吩咐,回身扶起明娘子,笑言:“明娘子不必如此见外,如寻常时一样唤殿下姑母便可。”
明瑜红脸,弱声:“小姑姑。”
天呐,她这个嗓门能喊到海对岸的大喇叭,竟然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还是她吗?
眼睛都不敢抬起直视,双手握在身前,最多只能瞧见帝后的华服衣摆。
这衣裳可真好看呀,她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雍贵繁复的布料,这么一比,从前家中姊妹攀比来攀比去,都在攀比些什么?虽不至于是破衣烂衫,但也属实相差无几。
本以为入京后所见百姓衣着已然够好,此时才算真正开了眼界。别苑中都有如天上,皇城内皇宫,又该是何等场面啊……
免礼赐座,离小姑姑近了些,一种奇异好闻的冷香环绕,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这才抬眼,一双眸子晶亮,甚至带着几分野性,眉目之间,确与皇后有些许相似。
谢卿雪亦觉着亲切,“适才瞧你似有些走神,可是想到什么?”
明瑜确实
有些感慨。
认真回道:“小姑姑,我从小在蓬莱长大,最熟悉的便是定州,这么多年,定州百姓的衣食从未有过变化,而今瞧见雍州京城之繁华,才知晓,原来,定王真的……”
低头。
“如果定州官府能多多作为,我的未婚夫,也不会被海匪杀了。”
与此相比,衣食算什么呢。
活在定王治下,连性命都没有保障。
而说起这个……
“三皇子真的好生勇武!武艺高强,直接杀到海匪老巢,给枉死的所有百姓都报了仇!”
这一点,那小屁孩再惹人厌,她也打心底儿里觉得痛快,觉得他就是整个定州的英雄!
“而且有了海贸,他们说,到时候,定州会比京城还有繁华呢!”
谢卿雪看着她一下低落一下喜的,笑着,温言:“是啊,到时候,定州将是整个大乾的贸易口岸,而明家货轮,将走遍整个天下。”
“哇——”
明瑜一下挺直腰杆,万分期盼,“真的吗小姑姑?”
话音未落,激动道:“小姑姑,我也可以,我们明家女子造船行船,比家中男子还要好呢,我也要出海!”
瞧她这样理所当然的模样,谢卿雪丝毫不觉得意外。
明氏女,便该如此。
“好。你若真想好了,到时,便押送我大乾货物与海外贸易,就看能将商队做得多大了。”
“好!此次回去,我便开始准备!”
握紧了拳,斗志昂扬,就差要立下军令状了。
说着就要告退,风风火火的,与这雍州京城的寻常女娘截然不同。
谢卿雪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几分感怀。
李骜终于又可以肆无忌惮地搂着卿卿了,下颌放在卿卿肩上,轻声:“卿卿可是想要个小公主了?”
谢卿雪拍他一巴掌,“不许胡说。”
“哪是胡说?当时有了子渊子容,便是想要个小公主,结果呢,倒是个混小子。”
殿外,因私盐之事被传唤而来的三皇子李昇:……
所以,他父皇这么多年看他不顺眼最核心的原因,竟然是这个吗?
有病吧!生儿生女,要说错,也是他父皇的错好吗!——
作者有话说:祝苍内心OS:完了,这陛下与三皇子的梁子又结一重。
第49章 破局
那厢明瑜告退离开, 就想着回去再将她那几艘海船图纸好生归整,既然是商队,该是个巨无霸的货轮方对!
她要让整个天下,也没有哪一艘船能比得上她的!
鸢娘受皇后之命亲自相送, 瞧她所行方向简直哭笑不得, 忙赶两步拦下。
“我的明娘子哟, 再忙,也好歹参加完殿下的寿宴也不迟呐。”
明瑜愣住,一拍脑门儿。
是哦, 她从定州千里迢迢赶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小姑姑的寿辰吗?
一时悻悻。
“嘿嘿,也对哈。”
说着又想起来, 不太习惯地从袖中捣鼓捣鼓,终于掏出两封信件。
“幸好尚宫在, 这两封信我给忘了, 可否劳烦尚宫交给小姑姑……”
说着说着,她自个儿都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她为何要递帖子求见小姑姑,不就是为了完成家父嘱托,将祖父的信亲手给小姑姑吗。
结果现在她人都出来了,信还没交出去。
她以前, 也从来没有如此不靠谱啊。
但也不全然是她的错吧, 一见小姑姑,那么美,气质那么那么好, 哪还能想得起来什么信不信的啊。
尤其小姑姑还亲口允诺她可以出海诶!
想到此,笑得八颗牙都露了个齐全,这么天大的好事, 这个信,简直不值一提!
诶对了,她本来还想向小姑姑告状来着,被那个李昇小屁孩欺负了,总不是白欺负不是?
不过嘛,看在他间接促成她出海之事的份儿上,这回暂且饶过他,若还有下回,再告状也不迟!
鸢娘接过这两封信,一封确是明家家主、明瑜祖父写给殿下的,另一封却……
“明娘子,这封既是写给谢府明夫人的,何不直接送去府上?”
明瑜其实也疑惑,摇头:“当时我还问了阿耶,阿耶说都要给小姑姑,还不告诉我原因,我也没拆开看过里面写了什么……要不,这一封,我送到谢府?”
见了小姑姑,又想想天天说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阿耶,觉得小姑姑身边之人都比阿耶的话靠谱。
就要伸手拿回,却被鸢娘轻挡。
笑:“明家主既然如此说,自有其道理,劳烦明娘子先回,此事待我问过殿下。”
明瑜愣了下,点头。
看着大尚宫离去,她怎么觉得,刚刚尚宫虽然笑着,其实……并不开心呢?
而且,谢府明夫人不就是小姑姑的母亲吗,怎么在尚宫口中,如此生疏啊?
是因为,宫中的礼节吗……。
主殿内。
三皇子李昇平铺直叙地说完私盐探查结果,对父皇的提问是有问必答,多一个字儿也不说。
忙完今日朝事的太子来了,见这诡异的场面开口想说些什么劝和,却被父皇的眼神定住。
后依着母后的动作到身边,还被母后往手中塞了把干果。
李胤:……
僵硬。
谢卿雪拍拍孩子,笑:“莫管他们,子渊先用些,晚膳还有些时候。”
可不还有些时候,这不是刚刚用完午膳没多久吗。
别苑中他们一家居所比宫中更近,很快二皇子李墉也来了。
这回,李墉还没能从话赶话里插上一嘴请个安,便被太子皇兄招呼到了母后身边。
手中还被皇兄塞了把干果。
他有些懵,看到母后安抚的笑,忽然间觉得也没什么,听母后的便是。
便学着皇兄,从手中挑了个塞入口中。
还在殿中站着的李昇瞥见这边母慈子孝,排排坐慢悠悠用零嘴的场面,口中想着要怼父皇的话都忘了。
倔强闭口,眼眶泛红。
李骜正要责问定州之事,余光里却见卿卿站了起来。
满腔怒气顿止,“卿卿……”
见卿卿到那逆子身前,想到方才,一时忐忑。
谢卿雪轻柔抚了下孩子的眼底,“子琤,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李昇的泪刷得一下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抹都抹不及。
“母后……”
委屈地想要告状,却还是气不过。
眼眶通红,哽着脖子,执拗盯着他父皇。
“你这么看不惯我,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错,是不是,从一开始,你想要生的,就不是我?”
这一句,当真石破天惊,引了满殿瞠目。
……
半个时辰前。
刚理完内侍省诸事到主殿的祝苍只觉眼前一花,好像有什么东西蹿了过去。
询问不远处侍候的内监,内监懵:“回大监,没见着有人啊。”
祝苍奇怪,怎么感觉有些像是三殿下。
可若是三殿下,又为何如此,别苑之内光明正大的,怎的使上轻功了。
蹿过去的影子已经回到住所,硬生生挨了整整一刻钟,才重新从殿中出发。
一路上面色阴沉沉的,宫侍见了,趁没留意,远远儿的便借道绕开。
李昇还特意在殿外等候片刻,确认父皇母后口中确已不是这个话题,才跨步入内,抱拳请安。
果不其然,父皇开口便是问责,和方才与母后说话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虽没有像从前他单独面见时动辄打骂,但他看得明明白白,父皇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父子温情。
他又回忆从前,回忆从小到大,回忆每一回父皇对他的态度,越回忆,越验证了他先前不经意间听到的那番话。
一开始的义愤填膺埋在心底,成了堵着不上不下的一块石头,人越在意的,越没办法直接问出口,更何况,他几乎肯定确实如此。
问出口,就是自取其辱。
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父皇母后已经有了大皇兄和二皇兄,人人都想着儿女双全龙凤呈祥,都有两个儿子了,大皇兄还那般优秀足以继承大统,自然想要一个公主。
但他偏偏不是。
不仅不是,还和乖巧贴心的柔顺性格南辕北辙,父皇不是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说恨不得没有他这个儿子,说要将他赶出皇宫。
他从前没有当回事,是因为他知道,血缘是斩不断的。
父皇再如何说,都不可能真的付诸于行动。
可,若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不被期待的呢?
连降生于世,都全然不该。
父皇冷血冷情,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于皇族根本没有任何妨碍。
从前他看见母后与二位皇兄在一处,只会笑嘻嘻凑上去插诨打科,可是此刻,却觉得,这么刺眼。
父皇是这样,那母后呢?
母后会不会也……
稍一想,便再忍耐不住。
今日,他定要问个明白!
孩子的质问一出,谢卿雪面色顿时沉下。
扭头问帝王,眸中冒着冷焰:“你竟还对子琤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想生的不是子琤,身为母亲,她最知道此言的威力与残忍。
该是多么恨孩子的父母,才会连孩子存在的意义都全然否认。
一旁李胤李墉的动作齐齐一顿,默默自坐榻起身。
活似被殃及的池鱼。
帝王急忙自脑海中回忆从前,“卿卿,我没有……”
就是出口不太有底气。
谢卿雪多了解他啊,咬牙:“那就是说过类似的话。”
也是,他都忍得下心对子琤上刑,说上些催心之语自不足为奇。
李骜急急解释:“卿卿,你知道我的,子琤再如何都是你与我的孩子,我就算因他闯祸恼火,也不会否认……说什么生不生的话。”
最后几字,简直出口艰难。
仿佛床榻之间的事被硬生生抬到台面上,还是在这般时候,怎一个荒唐。
羞于启齿。
作为旁观父皇母后相处时最多的孩子,李胤听到这儿,已经在心里为父皇默默点了根蜡。
他想到子琤孤身前往定州时,父皇那一句分外冷酷的,便当朕没这个儿子……
事实虽如此,但何必为了洗脱一个嫌疑,主动袒露更多呢。
况且,若父皇不提,母后估计都想不起来。
国可雷霆洗沉疴,家,自以和为贵。
能糊涂之事,难得糊涂。
李墉低下眼,不太敢看,不过属实有些……震撼。
心中父皇高大如五指山重重压下的巍峨形象,又悄然坍塌一角。
甚至,还生了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有些盼着,以后这样的吵吵闹闹可以更多些,他不想,明明是家,却冰冷得像坟墓,死气沉沉。
谢卿雪冷笑,索性不看这个不省心的。
软下声音,问子琤:“子琤可以告诉母后,是何时听到吗?”
李昇看着母后,咬着唇委屈地一抽一抽,又绷着劲道想要忍回去。
男子汉大丈夫,他可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不能这么没出息。
“没事。”谢卿雪够着摸摸子琤的头,孩子长大了,比她都要高上这么多。
“子琤不过十二,哪里就算得上大人了,如这样的事,就交给母后,好不好?”
又一滴泪忍不住落下,他一瞬抹去,力道大得眼角都红了。
吸了下鼻子,望向母后的目光满满是属于孩子的濡慕与求助:“母后,当年你和父皇,是不是只想要个公主?”
谢卿雪一怔,失笑:“谁与你说的?”
“是不是啊?”他捏上母后衣袖一角,力道很小心地扯了扯。
谢卿雪倒也不遮掩,大大方方颔首,“当年是有这么回事。”
连母后都亲口承认,李昇一下绷不住了,泪成串往下掉。
“母后……”
谢卿雪哭笑不得,“好了好了……”
手帕两下便湿了。
她拉孩子到榻前坐下,帝王正好从旁递来一张新的。
谢卿雪拿来轻柔为子琤拭泪,“当年啊,刚刚怀上子琤时,确有这样的心愿,但心愿只是心愿,是男是女哪里由得人说了算,是小公主小皇子,吾与你父皇都喜欢。”
李昇抽噎,“所以,你们还是想要小公主。”
他就只是个凑合的。
谢卿雪怔然,哭笑不得。
那一年,子渊四岁,子容两岁,子渊拉着还跑得不是很稳当的子容,哒哒哒地过来,孩子的眼眸黑亮晶莹,又大又圆,像闪着小星星。
稚嫩的口吻很认真地问:“母后,可不可以,给我和弟弟生个妹妹呀?”
“是啊是啊,子容想要妹妹!”
她放下手中案卷,揽过两个孩子,眉眼温柔似水,模仿孩子的语调:“可不可以告诉母后,为什么突然想要个妹妹啊?”
“因为,因为……”小子容咬着手指头,被哥哥一本正经地把手拉下纠正。
小子渊口齿清晰地帮弟弟把话说完,“因为父皇说,想要个和母后一样的小公主。”
而后仰起大大的笑容,“母后,我也想要。”
可说到像,小子容不服了,皱着小眉毛,攥紧母后衣裳往自个儿身边扯,反而把自己扯得贴上了母后的腿,吃了一口凤袍上的金缕线。
呸呸呸,皱着眉更委屈了,眼巴巴看着母后,“是子容不像母后吗?”
“不一样!”
又被哥哥扯回来,认真教导,“母后是女子,妹妹也是女子,子容是男孩子。”
小子容愣了两息,哇得一声哭了,也不大声,呜呜咽咽的好不委屈,谢卿雪抱起来哄了好久。
子渊自知做了错事,耷拉着脑袋等在母后身边,还给弟弟道歉,就是不怎么明白自个儿哪里说错了。
谢卿雪抹着子容的金豆豆,“子容像的,子容啊,是这个世上最像母后的孩子了,这和想要妹妹并不冲突。子容不管父皇,告诉母后,是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啊?”
子容吸着鼻子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带着哭腔说出四个字:“想要妹妹!”
谢卿雪抿着笑,“那万一要是弟弟,怎么办?”
子容不明白,“怎么会是弟弟呢?”
“因为母后也没办法决定是弟弟还是妹妹,这一点,哥哥最清楚,对不对?”
子渊有些挫败的胸膛瞬间挺起来,满满是见多识广的骄傲,“是啊,母后说得对,要从母后肚子里钻出来,我们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子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哥哥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拉哥哥的手,眼睛弯成一条缝儿,“那我们就许愿,许愿是小公主!”
子渊也许愿,还和弟弟拉钩,就要妹妹不许变。
谢卿雪摸摸孩子们的脑袋,柔声哄着:“好,母后也一同。”
……那时候,也只是孩子们的心血来潮,她顺口说过一言罢了。
当时还想着,他们父皇估摸只是不知说起什么时带了一句,被孩子们记在心里,过两日便也忘了。
现在一想,分明是李骜这厮当时就想要个女儿,又不敢在她面前露出偏向,私底下和孩子说,曲线救国罢了。
闹到现在,还闹到子琤耳中去了。
“是皇子是公主,都是母后怀胎十月日日期盼到来,十月那般漫长,有时期盼是小公主,自有时期盼是皇子,最好啊,还是个浑身有使不完力气、健健康康的壮小伙儿。”
“好啦,莫伤心了,子琤于母后自是世上独一无二,哪是什么莫须有的小公主所能比的。”
听在帝王耳中,这话的语气,分明和十年前哄孩子时一模一样。
这小子都多大了,还要他母后这样哄。
谢卿雪说着轻哼,瞥了眼某人,“要母后看,不止怀你时,怀子渊子容时,你父皇心中都是这般想的,莫理他。”
子琤这才泪渐至。
然后,脖子连带面颊一点点红了。
都没敢去看父皇的神色,也没敢往大皇兄二皇兄那边看一眼,一时间,恨不能地上有个洞能让他钻下去。
想他平常,上天入地,流血不流泪,战场上所向披靡天下无敌手,结果现在……
孩子这般有趣的反应,做父母的,当真很难不笑。
笑中,亦有无限纵容与疼爱。
张开双手,抱住孩子,拍拍他的背,“其实后来,母后会庆幸,子琤是这样活泼、天赋异禀、无所不能的孩子,生机勃勃,永不言输,能够和你皇兄,和父皇母后一同保护好大乾。”
“母后不知有多骄傲,子琤小小年纪,便可战西北、灭东海,予我大乾边境百姓一片安定清明。”
李昇被母后说得,腰杆子越挺越直,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就算现在让他出去大战三百回合亦不是问题!
“现在,子琤可还困扰?”
李昇顿时摇头,连摇头的动作都十分地骄傲。
忽然一刻定住,刚才那声音……
整个人顿时汗毛竖起。
下一刻,被揪着后脖颈从母后怀中拽了出来,“那,便好生给朕说说,这定州私盐,究竟怎么回事?”
踉跄站稳,李昇眼中,父皇整个人简直冒着一团黑气,面无表情,威压之重,几能使山崩地裂。
简直是倚天之柱坍塌,煞时整片天都砸了下来。
他这些年,虽愈挫愈勇争着和父皇作对,但其实,正面刚的还是少数,大部分是半偷偷摸摸半光明正大地拿到自己想要之物、做成想做之事。
再说,他只是头铁嘴硬,不代表不会怕。
父皇真的生怒之时,往往也就是他皮开肉绽之时。
但……但他现在,可再不是一个人了!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李昇向母后投去求救的目光。
紧接着如愿被母后拉到身后。
伸出个脑袋,看着父皇想做什么又没办法的模样……
头一回觉得,以前那算什么啊,可能他所谓父子间的胜利根本就是父皇没那么在意罢了,如今父皇这表情,才算解气!
只要在母后身后,再大的风暴他都不怕,甚至有几分做鬼脸的冲动。
按耐住,告诉自己莫找死。
母后的目光投来,他一瞬间身体板正不少。
谢卿雪亦是正色:“定州私盐所涉甚巨,关系整个定州的官员及百姓,定王信中,并非将此事直接扣在明瑜头上,而是模棱两可点明她以明家之势予私盐便宜。”
“借移花接木之手段,让涉案地点与明瑜行路轨迹重合,不止定王府中人,甚至沿途军中将士及百姓皆可作证,而今证据确凿详实,要想翻案,必须找出能一把撕开所有伪证的破绽。”
那份奏章换任何一个不知情的寻常人看,都会觉得措辞严谨,句句详实,有理有据,兼之人证物证齐全,那么,自然而然便会信了最终结论。
却不会反过来推导判断,每一桩证据与结论之间是否真正紧密,足够成为严丝合缝的铁证?
定王将此事上奏朝廷,明面上是表明其不敢自专的恭谦态度,实际上是想将此事公开闹大,联合舆论逼迫朝廷做出决断。
如此一来,明家因可疑污点无法出船支持海贸——他真正拖延的,是其与海匪勾当被揭开的一刻。
一旦朝廷可以出海,那么必然不止商船,还有战船,大乾海域周边岛屿,会尽数插上大乾战旗。
这些地方,正是残存海匪藏身之处。
海匪亡,但证据不一定随之消湮。
听到母后的分析问话,李昇心中亦肃然。
展开随身带来的一幅画册,“母后,儿臣于定州查封私盐盐场,收缴不少银票,细看银票样式,并非统一官印,许多细节皆有不同。”
“最后两张,甚至有定王府的私印。”
银票作为代行货币,官府发行都有统一的防伪手段,至于达官贵族给出的,更像是种信物,表明一种兑换承诺。
太子李胤看后,神情凝重:“这样的银票只能说明盐场与定王府有过交易,无法证明交易内容确有私盐有关。”
“更因定王于定州地位,这个银票,极有可能流转几手,难寻源头。”
定州诸事主由定王做主,许多大乾利惠国策定州皆有滞后,显得格外混乱,便是让罗影卫探查也很难溯源。
李墉思索,“这亦是种线索,只是定州山高路远……”
说着眉头紧锁,定州路遥,必也在算计之中,拖延既是目的,便不能以寻常手段查证。
帝王李骜身躯高大,挨着皇后负手而立,颇有耐心听完所有分析,方好整以暇:
“私盐之所以出现,往往是官盐腐败压迫百姓,价格虚高而质杂,而私盐以稍低些的价格贩卖质纯之盐,便可揽尽不义之财。”
“定州于定王治下,为何,官盐会差到如此境地?”
李胤豁然开朗,“他道明家包庇私盐,朝中自也可问责定州官盐!”
“子渊所言甚是,”谢卿雪颔首,“只需先破此局,至于定州私盐,徐徐图之便可引得心中有鬼之人狗急跳墙。”
大乾官盐把控严格,甚至将明察暗访纳入罗影卫之责,其它州县官盐莫说贪腐,利润多些都会引来监察,唯有定州,与众不同。
当今定王到底差先定王多矣,他光想着给明氏扣屎盆子,却不知亦会暴露自己,自作自受。
至于那暗中传流言之人……
谢卿雪看向子容。
李墉:“市井之中确如父皇母后所料,背后之人做了多手打算,安排了不少亡命之徒,已尽数抓捕。”
谢卿雪展眉,“那便好。”
如今的大乾,又怎会在同一种手段上栽两回跟头?
“母后,那我呢?”
李昇一看大皇兄二皇兄皆在此事中出力,自己就只是去查了下自个儿先前寄回来的银票,顿时探头,疯狂暗示。
“怎么,练兵练得不想练了?”帝王沉脸。
“没有!”
天下人口中的少年将军顿时立正,“非常想练!”
母后当前,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还想着有朝一日带兵攻下上釜呢!
“好了。”谢卿雪瞅着这一对活宝,笑,“日后详查私盐,子琤可是主力。”
李昇顿时心满意足……
薄暮冥冥,入夜时分。
鸢娘思虑再三,等着殿中只余殿下一人时,才将明氏女递给她的两封信拿出。
目含担忧:“殿下,给谢府明夫人的这一封……”
谢卿雪沉默许久,“……你是说,明瑜所说,明氏叮嘱,将这封信,也一并予吾?”
“是。”鸢娘眼眶泛红,“殿下,要不就不管明氏之事,就当没看见过这封信。”
谢卿雪失笑,喃喃,“明氏,这是着急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年明氏主动与谢氏联姻便是不甘心只做一个蓬莱船商,挤破头,也想要挤进雍州天子脚下。
后来她嫁入皇族母仪天下,明氏所得已比当年期望多上太多,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眼看着她沉睡不醒,而今醒来与谢府几乎断了联络,加上定王这封针对明氏的奏章……
他们,如何不急。
这是,故意为之,想她主动迈出一步,让一切一如从前,同时借此促明氏渡过难关。
算盘,确实打得很好。
但是,为何,不是让谢府求见,而是,要她亲临呢?——
作者有话说:子渊:唉,孤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第50章 独占
事到如今, 诸多事,诸多答案,她已不想刨根问底。
两厢安好,亦可能是世上最好。
她这样的身子, 父母倾尽所有将她养大, 从未有一日想过放弃, 她如今想来,已万分感激。
从前,她以为李骜那厮实是君子, 就算她出事,有三个孩子,谢府尊荣依会如旧。
可是如今, 她知道,不会的。
看似一切如旧, 不过是因为这十年她只是沉睡, 还有醒来的希望。
从头到尾,谢府之存在,在他眼中,和十年不曾变过的御膳房无任何区别。
可若她真的出事,哪怕只是些微嫌疑, 谢府也会因帝王雷霆之怒再不复如今。
他在她面前从不曾显露, 她才会这么晚才明白,可于旁人,于朝堂、于臣子, 他从未隐藏。
阿父阿母,包括阿兄,定早便知晓。
如此, 能保谢府万全的方法,只能是不闻不问,撇清关系。
才不会有朝一日,因给她送了些东西,私下相处片刻,便牵连至……大厦倾倒。
……谢府这般,亦是她所愿,不是吗?
谢卿雪弯起唇角,“鸢娘,你帮我问问阿兄……”
话还未说完,泪已成串落下,她猝不及防捂住心口,喉间好似被什么一下堵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连带着胸前一片都发闷,呼吸那么用力,却喘不过气。
再回神时,已不知何时到了他怀中。
仰头,看他的唇张合好几下,才在她耳边有了声音。
鸢娘早已紧紧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她向他笑着摇摇头。对着鸢娘,将方才的话说完,“……帮我,问问阿兄,可有空闲,来雪苑参宴?”
鸢娘不住点着头,点了好多好多下,“好好,鸢娘就去办,就去办……”
她抹着泪,抑不住的哭腔。
谢卿雪摸摸她的头,“嗯,去吧。”
留殿内一片阒静。
天上繁星那么亮,亮到映入窗棂,在不尽的灯火中,依旧清晰。
好像许多个年头里的除夕雪夜。
那些年,阿父阿母他们再苦再难,无论背地里哭了多少场,在她面前总是笑着的。
会日日夜夜陪伴她、哄着她的阿母,会无论往何处征战,都不忘为她寻药、为她……寻来扶雎的阿父。
会逗她开心、无论何时何地都护着她陪着她、说自己是小男子汉的阿兄。
那些年里,除却病痛,她无忧无虑、天真纯善。
甚至乱世烽火连天、横尸遍野、百姓苦不堪言,她在谢府深闺,从来不知。
她不知阿母身为明氏老族长最得意的弟子,却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夫与子,不知阿父战场几番生死、不知多少回险些马革裹尸,不知阿兄日日练武寒暑不断,身上那么多淤青伤痕,是为了有朝一日,荡平敌寇。
天下之苦,家国抱负,所有的所有,她都是因他知晓。
可就是这样的阿父阿母,这样的阿兄,到底是怎么舍得,她醒来这么久,都不来看上……哪怕一眼?
是不是……卿娘哪里做得不好?
是不是这十年,太过煎熬,你们以后,都再不想如此了……
“卿卿……”
他吻着她的泪,高大的身躯,像永不会倾倒的通天柱。
他支着她,可某些瞬间,她却觉得,是他在被她支撑。
于是她勾住了他的脖子,吻他的唇角,泪落他面颊,最终耳鬓厮磨,言语很浅,无嗔无怒。
“陛下,你可知,这十年,谢府为何从未入宫一次?”
虽然她也知,就算入宫,他们也见不到她。可据她所知,从前最少一月入宫两回的阿父阿母,自她昏睡之后,连一次求见都不曾有过。
那时,他们又怎知她会一梦十年?或者说,怎知……那就不是最后一面?
易地而处,若是阿父阿母和阿兄有恙,哪怕只是些不危及性命的寻常病症,她排除万难也要前去探望。
他们为何,连一次尝试,都不曾有过?
这也是谢卿雪为何笃定,他们不愿面见她。
又为何,顺父母兄长之意,过家门而不入,只,远望安好。
知晓他们安好,便很好。
人,总要知足常乐。
愈想抓住,可能,愈抓不住。
还不如好好守护已然拥有。
但事到如今,此事关系到的,已不仅仅是她一人。
帝王抱紧了她,几乎将皇后娇弱纤薄的身躯团入怀中。
他声线喑哑,如身处刀山火海,承受莫大痛苦。
每一个音节都艰涩如木,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
他知道自己不能骗卿卿,哪怕善意,哪怕只是隐瞒些许。
他该信卿卿。
信,和盘托出,比隐瞒,对卿卿更好。
因为卿卿这般聪明,这般了解他,他舍不得折卿卿羽翼,从一开始,便只有这条路……只是从前,不敢直视、自欺欺人。
闭了下眼,侧面肌肉紧绷用力到鼓起,青筋凸如虬枝,许久,方发出声音。
“那个时候,卿卿已经一日一夜未曾睁眼,命悬一线,连原先生,都不敢用药了。”
“我是真的以为……”
说到这儿时,他浑身都在打颤,怀抱迅速褪去温热,冷得像块冰。
可还是在说,“真的以为,卿卿就要不要我了……”
“我抱着你,命祝苍亲自前去……将消息告诉谢府。”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再回到当日场景,绝望凄悲,恨不能随卿卿而去,痛得无以复加。
下一刻,面色忽转,无情冷冽,赤眸扭曲可怖,“可是,谢府不曾有回音。”
那时候,他听到消息,反而冷静,抚着卿卿沉静的睡颜,低首亲吻,如榻间呢喃。
“卿卿,你那么看重谢侯、明夫人、谢卿冀,我让他们都去陪你,好不好?”
“……我也会的。朕说过,与卿卿,永不分离。”
谢卿雪靠在他怀中,轻声:“后来,可知缘由?”
李骜一声冷笑,帝王睥睨,冷酷无情,“朕自然问过,谢侯伏地不起,朕本欲瞧瞧,罗网司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只是,想着卿卿……”
“这些年,谢府尊荣更胜往昔,谢侯深得倚重人人皆知,朕既然要护着卿卿,自会护着卿卿在意之人。”
他学着做寻常人家的夫君,可也只对卿卿一人。
岳父二字,只是客气。
君之于臣,从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也从未,如此仁慈。
李骜:“谢府不说,朕自宽宏,只是,从此以后,于朕、于皇家,谢侯,便只是谢侯。”
“卿卿有朕一人,足矣。”
谢卿雪双手捧着他的面庞,望入他眸底。指腹抚过,触到一抹湿润。
些微哽咽:“如果,我,还是想呢?”
她骗不了自己。
那里,始终是她生于世的,家。
她做不到真的不在意。
那个答案,她想知道。
帝王老大一只满满抱住她,肌肤相贴,她感受得到他肌肉紧绷,感受得到他胸口起伏的弧度,亦感受得到,他呼吸不稳、粗重、压抑。
如一只生来嗜血灭世的凶兽,为了她,生生敛去爪牙,克制着几欲沸腾的兽血。
好久,他出口,也不过只一句。
“卿卿,我……会,不高兴的。”
声线很低,低到显出几分可怜。
若有尾巴,定是耷拉着,缠上她的腿轻轻摩挲乞怜。
谢卿雪环住他的腰,吸了吸鼻子,“我也会不高兴,所以,要陛下陪着我。”
话音刚落,她仿佛看见他的尾巴一下翘起,分明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她就是知道。
“自然。”
谢卿雪抿唇,笑。
她寻到他环着的手,手指一根一根从指缝间钻入,直至十指相扣。
忽然间,前所未有地希望,哪怕倾国之力,也要尽快寻到医自己的法子。
她根本不敢想,若不久的将来,这副身子又撑不住,于他来说,比之从前,又是怎样无法承受的痛楚。
而上天不会一直垂怜,她也不可能,再有下一个十年。
她想他不再恐惧,想他和孩子没有自己也能好好活着,但醒来这段时日,他以行动教会她,万不可能。
那她又有何不敢去寻一个圆满?
她惯做最坏的打算,又为何,不能做一回最好的打算,并为此,拼尽一切?
轻声:“李骜,罗网司去寻神医之人,都是往何处?”
话题转换得突兀,李骜反应过来卿卿言下之意,眸中光亮如朔星渐起。
仿佛身在迷途的行客,翻越山头,仰望苍穹,一片星汉灿烂。
顿时如数家珍,“往域外罗影卫分为三队,分别自西、自北联合暗庄搜寻,还有一队专寻大小药铺医馆、及民间赤脚挑客。不止为搜寻神医行踪,更是为了遍查天下案例,寻可曾有人与卿卿有类似症状。”
他紧握卿卿的手。
“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以信隼传回京城。”
掌心汗湿,甚至些微发颤,如随血脉鼓动。
日夜与卿卿相伴,李骜再清楚不过,卿卿此问背后的含义。
卿卿自出生以来便饱受病痛之苦,懂事后最开始学的,便是如何认命,而卿卿,也认命了几近半生。
因此,她做的打算,永远是自己的身后事。
永远,无论何时何地,都觉得亏欠,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身边人。
她像是早已知晓结局的画中人,无论多么坚韧,也始终知道,终有一日,她会离他而去。
于是所有抵抗病魔的顽强中,都充满了悲壮与不舍。
可是,此生至今,她也有不认命之时。
第一次,是不顾一切,应下婚约。
而此时此刻,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二次。
若说,与他成婚只是为了让此生不再有憾,那么这一刻,他能真正感受得到,卿卿是真的相信,结局可以该写,命运可以改变。
他紧紧抱住卿卿,喜悦如岩浆,在身体里流淌熔化,他几乎,不知如何是好。
他心中的情绪如此明显,从肢体间的每一个细节都满溢而出,让她轻易便可懂得。
谢卿雪回应、相拥,笑意如花,缓缓绽放,直至荼蘼。
拍拍他的背,“好了……”
她歪着头,靠在他肩上歇息。
正经的话在口中,都似缱绻相贴的情话。
“若说相同的症候,世间,其实很难寻。”
“陛下拼尽一切才让我活着,沉睡十载。若放在寻常人家,怕是连最初的时候都撑不过去,一梦不起,而后毫无预兆地,于梦中离世。”
“因各种原因昏迷离世之人,撒网去寻,实在太多。”
“依我之见,倒不如将药作为突破口。命罗影卫,去寻新药。”
“原先生已是一部活药典,可是诊出之药毒连他都从未见过,那么定然非大乾气候所能孕育,西域北域不似大乾物阜民丰,以此为突破口,或更易有所收获。”
“极有可能,我们要寻的,本就是域外一种奇药。”
“奇药……”李骜顺着思路去想,“那么,这种奇药,应已有人知晓,且药效已然验证。”
否则,不知其价值,又缘何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大乾雍州?
神农尝百草,可这世上,又有几个神农?
谢卿雪点头,“手中有了药,才能对症诊疗。”
帝王眸中憧憬与希望渐起,刚欲应下,便听卿卿又说。
“寻药过程中,记得随途记录成册,绘作域外药典。”
李骜:……
失笑,点了下卿卿鼻稍,“卿卿真是,无论何时,都忘不了惠及天下百姓。”
谢卿雪睨他:“顺手之事,何乐不为?”
勾唇:“陛下难道不是?难不成,陛下曾经教我的那些,也非心中真实所想?”
此言只为揶揄。
一个予天下盛世的帝王,怎会不爱国爱民?
可某人听到的反应……
某人……李骜确实正苦思冥想该如何回答。
谢卿雪笑渐渐敛起,清冷绝色的面容蕴出几分锋锐的冷:“嗯?”
帝王炽热的大掌讨好地拉她,这样的动作,这样的神情……
谢卿雪实是忍不住,心生几分无奈。
帝王小声:“虽然是,但……不尽然。”
谢卿雪:“不尽然,是有几分是真?”
他还当真认真算了算,“……应有八分。”
“八分也……”谢卿雪正要说也还可。
“但对卿卿所言,应……足有十二分。”
谢卿雪:……
她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于卿卿所言,朕自一诺千金。”
既然允诺,便定会达成。
而今,也已然达成。
还挺骄傲。
谢卿雪:……
她想想曾经,再想想现在,忽然觉得,他这,哪是威武霸烈的一代雄主,分明就是个开屏开个没完的花孔雀。
还是硬生生往尾羽多插了不少华翎的那种。
“卿卿……”
他贴着她的额,从空隙里挤着钻进来,与她面对面,鼻稍就快挨上。
谢卿雪一巴掌糊到他脸上盖住,推开。
“以后不许,听见没?”
帝王眉眼耷拉,看着她,抿了下唇,嘀咕出来三个字。
声音太小,谢卿雪没听清。
“什么?”
这回稍稍大了些,但还是比不上平时的音量,语速快得一听就知道是在心虚。
“我说……我不会。”
情不自禁之事,尤其卿卿面前,他如何控制得了。
谢卿雪咬牙直接提溜起他的耳朵,“李骜!”
帝王这才启唇,百般不情愿地应了,“好。”
然后腰就被抱住。
只映着她的瞳在眼前放得越来越大,甚至,可以看见内里极不明显的深纹。
谢卿雪:“你做什唔……”
沙哑的声音像夜间的妖,蛊惑勾人:“卿卿,夜深了……”
谢卿雪根本腾不出空来回答他。
柔夷抵着他雄壮的胸膛想推开,却反被抓住,向上、向后,搭过肩头。
杂乱的喘息间,要说什么,可他的吻堵住唇,连绵不绝。
……
若山巅云雪触着暖阳,雪松簌簌随着清风,感受着万里而来的天地自由。
爱嗔痴,贪念怒,相伴浩浩天地,那么遥远,又那么近。
思绪渐渐凝结,不去想诸般陈规,不去想旧时士大夫教会世人竖起的高墙。
只留在此时此刻。
是非对错,本不分明。
在天下万民眼中,吃饱肚子,穿暖衣裳,所愿皆成,便是盛世天下。
礼崩乐坏的乱世里,回头望去,世俗束缚,又有多少,只是为了束缚本身?
于家国有弊之策她可轻易抛弃,为何到了己身,便总要纠结、犹豫、惧怕?
谢卿雪,你早已,不是曾经心中孤木难支的女娘。
你是,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母。
母仪天下,从来不止是规矩的遵守者,更是重新塑造、重新定义整个天下的主宰。
天下女子束缚已然够多,而你,本就应作为头一个,挣脱超然之人。
若你都无胆,遑论旁人?
人生一场,拼的,不过快活无悔。
带着枷锁镣铐,又怎能称得上酣畅淋漓?
她主动抬手。
一件一件,华袍散落、堆叠,被赤足踩上。
抬眼刹那,仿佛清脆一声,打破了四四方方看不见的琉璃罩。
一切感官,汹涌而清晰。
帝王一把抱起她,谢卿雪受不住地仰起雪颈……
发心的愉悦化作微烫的热流,在所有的感知里缱绻。
时遇高山,时漫低谷。
她搂着他,追逐、嬉戏。
会在耳边笑着喘息,舔上通红的耳垂。
他捧着她,痴迷的爱意甘愿臣服。
月华倾泻如织,洗尽铅华,她要他好好看着她,又在某一刻,跌落而下。
……时快时慢,像棂窗外忽明忽暗的九转琉璃灯,雪苑内山水相依,便有淙淙清泉于暗夜中哗啦作响,连绵不绝,愈听,愈让人觉得干渴。
千年万年,入海生花。
她将自己,自己的所有理智、情感、忧怖、挚爱,都交给他。
而他,满身满心,只看得见她,感受到她,近乎抛却自己。
爱语不休。
探入棂窗之内。
微黄的烛光暖溺诱人,一只皙嫩如雪的纤臂打着颤,刚要向上攀上什么,着些力道,便被迫滑落……
昏黄的灯火下,隐约可见一道道近乎渗血的红痕。
凹凸成壁的道道轮廓如波浪叠涌,刚猛无俦。
又如不尽的山峦,引领山涧中滚滚河流,奔涌不息,连接时光长河里的这头与那头,在长夜的尽头,沉入银河中的不尽星子。
而星影在晃,来来回回带出残影,绕个不休。
多了,密了,便缠成一团,绕得望不清,也分不开。
牢牢只依着那一只浮木,分不清波涛是河流本身,还是浮木上下不休,重重叠起。
神思破碎一片,仿佛忆起许多从前,忆起她与他的每一寸光阴,又仿佛只余一片茫茫的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装不下。
那么久远,跨越亘古般……极致到天涯海角,随候鸟迁徙到另一片她和他都从未去过的地方……
可以尽情,遗忘一生所处的,这一方四四方方的皇城。
……
*
帝王的气息沁入骨髓,包裹着、缠绕着煎煮融化。
仰头,
眼前玉池水洗胭脂般,漾开五彩斑斓的层层幻影泡沫,如升云端。
残破接纳完整,拼凑出接连不断流畅的霓虹,重湿鬓角。
偏不认输。
怀中的皇后抓着他,轻弱不稳的气息随口便是许多霸道的要求。
惹出低沉不稳的笑,含着几分揶揄。
落入汤池之时,谢卿雪已失神、零落作细碎一片,几乎拾不起。
……
月夜入中天。
龙凤榻上,皇后枕在帝王胸口,眼眸半阖,口中还拖着语调,嗔喃着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沉沉睡去。
梦中紧密的相拥,那么安稳。
李骜忍得浑身生汗,药香随热气弥漫,愈发浓郁。
却只是低眸,力道很轻地搂着卿卿。
许久,低头,吻在额心。
气声唤她的名字,“卿卿,卿卿,卿卿……”
许多许多声,唤得心头暖到发烫。
收紧臂膀,下颌抵在发间。
“卿卿,最好的你我,其实,永远都是现在的你我。对不对?”
“哪怕,沉睡十载,守候十载。只要如今,在朕怀中。”
话音落下,卿卿于梦中蹭了蹭他,无意识嗯了一声。
帝王兀然笑开。
侧身、闭目,将她整个圈在怀中。
声音轻到近乎无声。
“只是,给你我的时间,所剩无多。”
“待治好卿卿,害卿卿至此的每一个罪魁祸首……掘地三尺,朕也要将其挖出,挫骨扬灰。”
若他从前信卿卿生来体弱、先天不足,不过命运捉弄,那么现在,有了经年药毒沉积,他再也不信。
于宫中长大,登上帝位,种种手段,他见过太多太多。
他的卿卿,本应同寻常人一般,无忧无虑长大,成婚生子,康健直到百年。
可却……
“只是不知,卿卿一直记在心上的父母兄长,是否……也是,其中一个?”
指梢挽过她鬓边发丝,那么轻柔——
作者有话说:帝王(大魔王版)上线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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