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明钦


    陵丘公主抵京之日, 恰为威广将军一府行刑之日。


    大乾礼仪之邦,并未因陵丘国小军弱、受制于上釜而有所苛待,反尊以上国之礼,一路看尽大乾繁华盛景, 尽享百姓友好和善。


    但也仅仅如此。


    区区弹丸小国, 不值当为其专门错开早就定好的行刑日期。


    威广将军近十几年来自傲自大、坐吃山空, 朝中看不惯他的人大有人在,先前是有无上的功绩护着,如今墙倒众人推, 刑场之前,竟闻喝彩声。


    在异邦往来频繁的大乾盛世,一队颇具异域风采的远来客实在不起眼。


    哪怕, 有大乾官员亲自陪同。


    于是两位公主与使臣不知不觉便汇入人流,待反应过来, 已见前方高台之上身穿赤色囚衣, 加戴大枷脚镣的一众刑犯,此刻,正是行刑前五覆奏之最后一奏。


    刑场一侧,刽子手赤刀嚯嚯,刑场正中, 刑犯面对皇宫方向, 跪听宣敕。


    而后便是验明正身,祭天地,候午时三刻。


    引外使入京的礼官鸿胪寺少卿向公主使臣解释来由。


    一听是威广将军, 皆惊异,“如此赫赫战功,竟也……”


    陵丘虽不曾直接与大乾交过手, 可自上釜处也听过威广之名,当年威广将军固守一方,勇猛非常,令觊觎大乾疆土之人头破血流,乃至闻风丧胆,屡屡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放在陵丘,这样的将领,连王都要倚仗,哪会因为谋害王子而处以极刑,毕竟王的儿子甚多,能如威广般守住国土的将领却很少。


    少卿了然轻笑。


    “能为家国贡献者,自当依功封赏,因此,威广将军乃我大乾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


    “然功不抵过,大乾律法至上,万事万法依律而行、赏罚分明。大乾人才辈出,才能品性具佳,方能长久。”


    傍晚下榻官驿,无外人在旁,几人聚在一处。


    “上国如此赏罚分明,料想先前伯珐俘虏一事也是依律而行,我们与大乾相交,只要不触犯大乾律法,便无需担忧才是。”


    其余人皆附和。


    “确是如此,当初那些伯珐战俘,也是因为想和域兰俘虏般传教霍乱大乾才被处决,若他们老老实实的,也不会尽数被杀。”


    “要我说,王就是杞人忧天。”


    “大乾物阜民丰,我们根本无法与之相较,能上供得到庇护已然来之不易……真要如王所说,想尽办法让公主嫁入皇家吗?”


    嫁入皇家,是怕被大乾对待伯珐俘虏般对待,如今一路走来,这种可能性已几乎没有,又何必多此一举。


    “阿姊,你想吗?”


    大公主摇头。


    “但……我也不想回去。”


    不想回那个,生她养她的,陵丘。


    翌日大朝会后,百官宴请使臣,陵丘公主则请求面见皇后。


    可惜没能见到,迎她们的,是宫中大尚宫。


    鸢娘对她们的来意已知个七七八八,但真的听到陵丘公主开口,还是惊异这外族女子之坦诚。


    陵丘两位公主自幼相伴长大,又一同被派来大乾出使,心意相通,由大公主开口陈情。


    肃正一礼,目光中满是率直与期盼。


    “姜尚宫,实不相瞒,来之前,我们以为大乾女子与陵丘相差不多,但一路走来,才知道大乾的女子可以读书,可以为官,可以凭手艺养家糊口。”


    “而在陵丘,女人便是货物奴隶,任凭买卖交易,又遑论像人一样地活着。”


    “我们知道上国重诺,不奢望能入皇家,但我们姊妹,也不想再回陵丘。”


    是不想,亦是不能。


    陵丘王既派她们出使大乾,有意结成姻亲,便如泼出去的水,连死了,都要葬在异国。


    陵丘早无她们的立锥之地。


    “所以,恳求尚宫代为向皇后殿下转达,予我们在大乾一条生路。”


    说着,竟缓缓跪下,欲行大礼。


    鸢娘托住,扶起。


    面上浮起一抹笑。


    “此等小事,不必回殿下,我便能做主。”


    “公主既来我大乾,便知大乾不偏不欺、扶幼帮弱,穷乡僻壤的孤儿亦能平安长大,莫说是友国来宾,就是边境逃难而来的异邦人,也能凭本事挣下一番天地。”


    “公主拜托之语,实是言重了。”


    “且,以二位公主之姿,只要有心,定能求得一心人。”


    陵丘公主听懂言下之意,喜出望外。


    她们本以为,既来异国,便为质子,必不得自由,却不想能得如此宽待。


    大乾帝后之情在民间广为流传,她们何尝不钦羡。一心人,这是在陵丘想都不敢想的事。


    陵丘与上釜皆崇尚弱肉强食,女子为弱,幼小为弱,身家性命尚且难保,又怎敢奢求平等尊重的情感。


    甚至,就算贵为公主,他们父王想丢,随手便也丢了。


    而在大乾,只要身而为人,便可轻而易举得到她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平等、尊重、自食其力、爱与友情……


    人人,习以为常。


    她们自然愿意,且,求之不得。


    ……


    乾元殿内,烛摇影斜,轻声耳语似梦中呢喃。


    “……卿卿如此宽宏,便不忧心,这两个质子偷偷跑了?”


    谢卿雪倚在他怀中,颊边之色仿若自寒冰间盛放至荼蘼的牡丹,艳华倾城。


    闻言勾唇,“跑了如何,陛下不愿替我抓回来?”


    李骜低首,吻她。


    “自是愿的。”


    谢卿雪笑,勾住他的脖颈,“诺既允下,自是有把握将她们握于股掌之间。”


    “陛下所思所想倒是周全谨慎,难不成,今日殿前目不斜视,皆是有意为之?”


    姿态亲昵,话语却是三分寒意。


    李骜开口欲言,眸中不防先泻了几分笑。


    谢卿雪轻哼一声,揪他的耳,拧上半圈。


    帝王将皇后抱入怀中,好好圈住,一丝一毫都不露出。


    喉头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的哑,“是否有意,卿卿不是剖开了我的心,瞧得清清楚楚?”


    大掌扣着纤腰,缓慢揉捏着过度绷紧后的酸软。


    谢卿雪呼吸微乱,几分难耐,摁住他的手。


    掌心汗湿潮热。


    帝王不依不饶,“倒是那伯珐王明钦的样貌,可还与卿卿记忆中相仿?”


    谢卿雪咬唇,眸中蒙上了一层雾。


    她记起,“伯珐王在域外的手段倒是比罗网司多些,竟能寻到那老游医的下落……只可惜,老游医多年前便已离世。”


    这位老游医,便是他给李骜名册之上的首位,中原不曾听说过,可其在域外传说极多,生死人肉白骨之事传得有鼻子有眼。


    行踪飘忽不定,近十几年更是无人知晓。


    但就算如此,也让他寻到了老游医出现的最后一处地方,多方探查之下,探到了游医之墓。


    李骜眸色微敛,骨节不自觉绷紧。


    “那是因为,当年他们母子曾被游医所救,留有线索。”


    嗤道:“再如何,他寻到的,也是一个死人,白白折腾,无甚用处。”


    谢卿雪眉间稍动,抬眼看他。


    几息后,指稍戳在他后槽牙的地方,戳到了硬邦邦鼓起的肌理。


    “怎么,有事瞒着我?”


    难得能让他醋到如此地步,还逼自己忍着。


    李骜深吸口气,眸间泛红。


    “昨日,明夫人递了帖子,为你的病。可根由,却是因着明钦。”


    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尤其最后两字,恨不得生生吞了,让此人彻底消失。


    他自然知晓那人心思,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阳谋,若只有明钦,无论如何都见不到卿卿,但他扯上了明夫人。


    这是唯一,能将消息直接送入卿卿耳中的办法。


    而他,也顾及着卿卿,无论最后见与不见,他都得开口一问。


    谢卿雪明了。


    抿笑,指稍轻勾,抬起他的下颌,要他的眼看着她。


    “陛下是觉着,吾会将旁人看入眼中?”


    李骜眸光微动,似潋滟粼波。


    高大霸烈的身躯堪称乖顺。


    谢卿雪读出什么,挑眉。


    本想着一个消息罢了,不见面她也自有办法得知,可此刻看他的反应,心底却改了主意。


    若只是如此,他才不会顾及许多。


    自这伯珐王出现,他总有种过分的在意。


    而他分明知道,虽幼时同居一府,可她对伯珐王从无多余的看法,甚至连友人都算不上。


    顶多,是个知晓姓名但模样模糊的陌生人。


    某个醋坛子是会因此吃些醋,可不至于耿耿于怀、总也不忘吧。


    其中,定有些她不知道的缘由。


    李骜摇头,语气肯定:“卿卿自然不会。”


    谢卿雪又问:“是我母亲要入宫,又与旁人何干?”


    消息有没有用才重要,何人给予,当真重要吗。


    李骜抿唇,眸光转瞬凌厉。


    一字一顿,“介时,他会和明夫人,一同入宫。”


    谢卿雪好整以暇,指稍慢慢划过他面庞轮廓,“陛下不开心,不允,不就好了。”


    他不说话了。


    谢卿雪读他的神色:“……又忧心,若不见我,便不会和盘托出。”


    或者说,是有什么他想她知道、但又害怕她知道的事,与此人有关。


    这个隐情还不算小。


    不然,杀伐果决的大乾帝王,缘何会如此瞻前顾后、犹疑不决。


    帝王抱她,闷声,“卿卿想见吗?”


    谢卿雪心道,本来不想,但他这么一遭,她倒是有些想了。


    口中答:“若于病有益,自然见见的好。”


    李骜眸光垂下。


    卿卿答应过他的,要竭尽全力治好病,相伴百年。


    卿卿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从不会欺瞒哄骗。


    若放在从前,放在卿卿刚醒来之时,他本就不愿之事,不会拿来问她。


    可现在,心意相通,心有所惧。知晓,爱是小心翼翼,是在乎到极点,依旧选择宽宏包容。


    是想紧紧相拥,又怕她感到丝毫难过与不自在。


    是一整片心,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化作她的一缕心念。


    一泓眼波。


    “好。”


    这一个字说出口,若化作千斤压在他的脊背。


    心酸涩难耐,哽着发痛。


    谢卿雪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


    “我有一个法子。”


    李骜抬眸,几分怔然,几分依赖。


    仿佛他一直等这句话,期盼那么一点点转机。


    看得谢卿雪终暂撂下口中言,几分爱怜心疼地抱好他,“你呀……”


    “陛下,可信我?”


    李骜整个人都有些僵,换任何一种情况,他都会毫不犹豫,可偏偏,是此刻。


    甚至有一瞬间,想若是从前该多好,从前的他,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


    未经那十年的他,足够自负自傲,世上,从无他想办却办不成的事,也从无任何情况,需要他违心违性,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而十年后的现在,他更似世间任何一个平凡的、甚至几分懦弱的人,因她而惧,因她而怕,命运无常,他赌不起,因此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情绪在心底撕扯,近乎耻辱。


    谢卿雪双手捧住他的面容,看着他愈红的眼,他不曾哭,她却湿了眸底。


    声线微冷,“李骜。”


    李骜迟了两息,握住卿卿的衣摆。


    “异位而处,你当如何?”


    异位而处,对于他而言再容易不过,“若卿卿不愿,我自然……”


    话出口,方觉出什么。


    ……涉及他的性命,卿卿当真不愿吗?


    便如同此刻的他,说到底……


    不然,直接回绝便好了,又何苦如此为难。


    “若,”谢卿雪打断,音凉如碎玉,“是我代你去呢?”


    稍一点,李骜便转过弯儿来,“你是说,由我代你?”


    一刹那,如行至悬崖峭壁却峰回路转,他眸都亮了。


    谢卿雪轻嗯,睨他,“是你我一同,你出面,我出音。屏风挡着,何人能分辨?”


    这世上,何时有了皇后于病中面见外男,还需露面的规矩了。


    偏某人想不通,要将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皇后轻轻巧巧一句话,便让帝王的心绝处逢生,偏他的心天生便是用来装醋的,最耿耿于怀的没了,又念起旁的。


    皱着眉,“那卿卿,岂不是还要同他说……”


    啪。


    一声干脆利落,在帝王手臂上打出个红印子。


    瞪他的眸光暗含警告。


    莫蹬鼻子上脸。


    李骜看着她嗔怒的模样,四目相视,不觉眸生笑意,抱住,蹭卿卿的面颊。


    寒冬之中,似有汩汩暖流绕身。


    千年万年,永不止息……


    允了入宫的帖子,隔日明夫人便携儿媳,并顺带的一个伯珐王明钦求见。


    某人从昨日起便如临大敌、辗转反侧,让谢卿雪拧着耳朵说了几句才算睡了个囫囵觉。


    真不知是怪他太在乎她,还是怪心中藏着事,临到头都不肯露口。


    连殿前的屏风都让给换了,定要只露光不露影儿的,若非谢卿雪拦着,恨不能拿做门的梓木现整个实心的。


    谢卿雪竟不知,一代雄武帝王,吃起醋来能幼稚成这等模样。


    这种事若再来个几回,莫说他如何作想,她便要先受不住了。


    既为探听消息,便先命鸢娘领明夫人她们往园中赏梅并用些小食,伯珐王明钦则由内侍引至乾元殿前殿暖阁稍候。


    只道皇后殿下近日身子愈发不好,一日里总是昏睡,现下正由陛下亲自服侍饮药。


    明钦神色晦暗不明,面上颔首,手上捏着的茶盏却隐有裂纹。


    直到又有人来传,道陛下已然往前朝去,请伯珐王面见皇后。


    茶盏才终从他手上搁下,杯底一缕水丝缓缓洇开。


    说是入内,却止步于屏风前。


    依着规矩,行礼问候。


    这一礼,比曾经在皇帝面前行的礼不知规整多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自幼生在宫中,长在宫中。


    明钦曾万分熟悉,此刻却虚软无力的声线由内传出。


    与记忆中似不曾变,又仿佛,变了太多。


    清冽明澈,如碎玉击节。


    “伯珐王免礼。”


    “听母亲说,王爷有些域外医者的消息,只是吾的身子近来实是不好,姿容不堪入目,便只好如此面见王爷,还请王爷勿怪。”


    殿内无旁人,侍者皆退下。


    仿佛,只余二人。


    明钦情不自禁上前半步,却终克制止住。


    面上神情,不再遮掩分毫。


    那是一种,经年爱而不得,忍到骨子里、沉若渊海的深沉。


    与旁人眼中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似有太多话要说,想问她身子不好是如何不好,病到了哪一步……想告诉她,幼时与她两小无猜的几年,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想将在伯珐的这些年,一字一句、一日一日地说尽。


    想将心剖出给她,证明,所有所谓娇妻美妾、红颜知己,只是逢场作戏,从不曾真正近过身。


    甚至,愿指天起誓,这么多年,他想着念着的,只她一人。


    想说,在他眼中,只要是她,无论何模样,皆是世上最好。


    ……想问,想乞求,可不可以让他,望上一眼。


    只是,一眼。


    可这所有的一切,终化作一句无甚新意的,臣对君的问候。


    “殿下为国母,您沉疴难愈,臣心中,亦焦急万分,只是有些事涉及当年,方斗胆叨扰。”


    那么客气、生疏、有礼。


    谢卿雪疑惑,“当年?”


    如此说倒也解释得通。


    当年,或是明家姑母旧事,或是伯珐还独立为国之时,乃至涉及谢氏,不好与帝王直说,才单独求见。


    明钦目光不曾垂下,直直看着屏风那头如隐若现的人影,如贪如痴,又夹杂着入骨的痛。


    这样的一双眼,该是揽尽世间所有真情的眼,动人心魄。


    可语中不曾、亦不敢表露分毫。


    压抑的口吻配上这样的神情,比真正直白的坦率还要动人。


    ……若她能看见,又,怎会看不懂。


    “当年,我母亲被父亲骗入了伯珐王宫,得知父亲早有妻室时愤而离开,当时,不知腹中已有了我。”


    “在外漂泊时,母亲险些一尸两命,幸得一老游医相救,后来在王宫中,亦是靠着老游医当时所授,才勉强活下来。”


    谢卿雪颔首,“原是如此。”


    “可惜虽寻到,老游医却已离世。”


    明钦:“但母亲还在时常往来信件,得知老游医乐善好施,徒弟走到何处便收到何处。”


    “有十天半月,也有几年、甚至十几年的。”


    “前者自无需留意,后者却极有可能得老游医真传,医遍世间疑难杂症。”


    谢卿雪问:“老游医声名赫赫,行踪尚且渺茫,又怎知何人得其真传?”


    这一回,明钦默然许久。


    就在忍不住要催促时,他轻声开口。


    面上含了几分如梦的笑意,遮不住入骨绝望。


    “不知殿下可知,永和二十二年,我曾离开过伯珐。”


    “来大乾的路上,有幸遇到其中一位,可惜,当时我身受重伤,不曾辨出那人模样。”


    “雁过留痕,我知晓大乾罗网司威名,依此线索去查,定有获益。”


    这一年,谢卿雪印象深刻。


    天地父母见证下,她与李骜定下婚约,至此相生相伴,他登基之日,便是他们大婚之时。


    也是自那一年起,她真正接手家国之事,凡听他号令之人,她如臂指使。


    甚至先皇后倾囊相授,盼她早日独当一面。


    但从头到尾,不曾听说过伯珐有王子离宫私入大乾,尤其,是与明氏沾亲带故之人。


    可当时的天下大事小事,分明都需过她的耳。


    按理,她该问得更详细些,可直觉告诉她,明钦不曾说谎。


    这个直觉,来源并非伯珐王明钦,而是她身边的,大乾天子,李骜。


    她拉过他的手,安抚地拍拍。


    口中对屏风外道:“多谢伯珐王告知。”


    “若当真依此寻到,王爷对吾便是救命之恩,介时,陛下可允王爷一诺。”


    明钦指节骤然紧攥,几乎嵌入掌心。


    “多谢殿下。”


    不知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直言当年真相。


    他不能说,也不应说,他知晓,以皇帝度量狭窄又不择手段的一惯行径,定不可能无人探听,怕自己一言会为卿娘惹去麻烦。


    心底生出恨,可偏偏,这个人,是卿娘的夫。


    当年不得已认输之时,他便知道,此生此世,再无可能。


    他明明早已死心,已不敢奢望,可他李骜一代雄主,为何如此无能,治不好卿娘的病,还让卿娘一睡十载,甚至时至今日,都饱受苦楚。


    他好想问她一句。


    假如重来,假如他早些把握,她,可,会有不同的选择?


    引路内侍连唤了两声,明钦才有了反应,行礼告退。


    送走了人,内侍转过屏风回话,余光一眼,宫中多年的涵养竟失了用处,慢了半息,才堪堪开口。


    后心冷汗湿透袍衫。


    原来,这殿中屏风大有玄机,竟是半面透光。


    一面,连屏风后人影都模糊不堪,难辨人与物。


    一面,透若无物,莫说来人神情举止,便是一根散下的头发丝,也纤毫毕现。


    第67章 两难


    不知何时, 殿外风乍起,天上纷纷扬扬,落雪如絮,殿顶琉璃宫瓦剔透耀目, 映着漫天皑皑的白。


    内殿暖意融融, 昏暗之处点了螭玉凤烛, 摇摇若星。


    谢卿雪翻开他的掌心,默不作声,动作轻柔地上药。


    有几滴血, 染在她雪白的中衣,与眼尾一点朱砂印相应,勾出夺目刺骨的冷艳。


    以帕子款款包扎好, 方抬眼。


    眸中平静,无甚情绪。


    “李骜。”


    李骜喉结干涩滚了下, 沙哑应声。


    “吾是否说过, 莫因任何事,伤到自己。”


    李骜心漏了一拍,“你……”


    谢卿雪从容接过他下半句,“是想说,吾怎的不问, 永和二十二年, 为何明钦会匆匆赶来大乾,又因此身受重伤?”


    她弯了下唇,起身。


    “这很难猜么。”


    “此事, 多半非陛下所为,但陛下在其中,定做了些什么。”


    “依当年陛下的性子, 他能活下来,也着实命大。”


    不是那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都不能从他手中抢回一条命来。


    李骜掌心生了冷汗,从背后抱住她。


    谢卿雪等了会儿,覆上他在自己身前交握的手。


    曼声:“还不说吗?”


    “说,”李骜失声,又缓下来,“我说的。”


    理着措辞,斟酌着,又觉得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斟酌皆无用处。


    “当年出手的人,是父皇。”


    “父皇得知明钦行踪来由,勃然大怒,特意将此消息告知当年的伯珐储君,又送上最精锐的杀手,欲除之后快。”


    “……我知晓后,瞒了消息,也,派了人。”


    谢卿雪轻问:“为何?”


    为何,如此极端,要直接置人于死地。


    为何,区区一个明钦,便能让当时如日中天的大乾太子,乱了心。


    失分寸到如此地步?


    李骜解释:“当年明钦身边带了精锐,欲暗中潜入京城,图谋不轨。”


    她懂了,“父皇不能容忍多事之秋横生事端,而你,不能容忍,旁人觊觎吾分毫。”


    李骜喉结艰难滚着。


    “卿卿,我赌不起。”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又沾亲带故,他本就患得患失,那时根本不敢肯定,有明钦在侧,她还会选他。


    “你不用赌。”


    谢卿雪深吸口气,咬牙。


    “李骜,当年我一心只想嫁你,甚至自私到不顾病躯许下终生,就算他当真见了我,乃至将我掳去,我的选择,都不会变。”


    “明钦于我而言,只算一个熟悉些的陌生人,当年我是小,可我不傻。他虽为明家血脉,与我有些亲缘关系,可归根到底,他并非大乾子民。”


    “我阿耶阿娘好生待他,我与阿兄一同顽也会叫上他,不过是因先帝之令。”


    先帝让明钦寄养谢府,那么明钦便必须安稳长大,成为往后刺向伯珐的一柄剑。


    “……豆蔻懵懂时,我也想过我的心上人是如何模样,可李骜,从不是他。”


    “我从来,不曾考量过,哪怕半分。”


    “不值当你为此,双手沾上鲜血。”


    说到最后,她已眸中含泪,语带哽咽。


    大丈夫的手段,应使在保家卫国利国安民之上,而非这些子虚乌有的猜忌妒恨。


    “我知道,卿卿,我都知道。”


    他道,“卿卿,我早便知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抖。


    殿内,寂静悄然弥漫。


    谢卿雪略牵起苍白的唇,泪模糊视线。


    “我没有怪过你。”


    “过往种种,我都知道的,也早就决定,不怪你的。”


    “可是,以后,像这样的事,你能不能,都让我知晓……”


    “你这样,我总觉得,从前的我是被遮眼蒙心,和一个不知什么样的人同床共枕嗯……”


    他一下扣着吻住她,气息在颤,仿似啃咬。


    “卿卿,卿卿……”


    谢卿雪攀上他的脖颈,泪终顺着眼角流下。


    又心疼,又替曾经的自己委屈。


    为什么,当年,他就总不肯全然信她的心呢。


    为什么总觉得,轻而易举便能失去,觉得她为之欢喜的并非他这个人,而是他为了迎合,表现出来的种种呢。


    为什么,从未想过敞开心扉,彻彻底底地坦诚?


    为什么,成婚十几载,让她今日才知,他所有因她而生的忐忑与不安……


    就,不觉得,这很过分吗。


    漫长到地老天荒的一吻后,她向上抱住他的脑袋,纳入怀抱。


    很紧、很满。


    满溢得几乎分不出满足与酸涩。


    温温胀胀。


    她闭上眼。


    感受到他的吐息向上,探入耳郭。


    声线很轻,却沉得那么深重。


    “卿卿,皇族之人,从无什么是真正的笃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世人,却只看后半句。”


    “世间生存,最险恶的,从来是权柄至高之处。”


    “不赢,便是死,从无平淡安稳。”


    “我不信的,并非卿卿,而是……自己。”


    “更,是父皇。”


    谢卿雪在他臂膀间喘息着,反应了会儿,蹙眉,“……先帝?”


    李骜抱着她,如遍体霜雪抱着暖阳。


    声线涩然,眸中几分悲凉,“一开始,父皇并非只我一个选择。”


    时隔多年,他终是在今日,揭开卿卿从不曾望见过的阴暗与破败。


    “我亦有兄弟姊妹,只是父皇需要的,只有一人……能继承大统,让大乾永世不衰的,一人。”


    “旁人,没有用处,只会徒增波澜,不配,活在世上。”


    谢卿雪回眸,看向他。


    漠然与凉薄交织,是胜者望着埋入土中、早已腐朽尸骨的轻蔑与残忍。


    让她浑身泛起凉意。


    可她抬手抚过他的眼尾,却触到了温热的湿意。


    看向卿卿时,帝王眸光暖至卑微。


    “当年,我最怕的,是父皇因此迁怒。”


    “父皇虽极端,可世上确实再无什么,比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世上,还要稳妥。”


    谢卿雪眼前,仿佛看见铺满这世间的每一寸纯洁雪白,缓缓开出白骨为枝、血肉作瓣的荼蘼之花。


    渡着奈何桥边,无数或懵懂麻木、或痛哭哀嚎的残破魂灵。


    他们无知无觉,麻木狂热地追逐着高高在上的一抹光。


    无知粉饰遍野疮痍,不知背面,已是人世间最绝望的悲哀。


    ……有些事,知道了,便,永远无法装作不知。


    声句艰难。


    “世人皆以为,先帝以仁治天下,为世间至善。”


    “治天下么……”李骜思虑,“似乎,确是如此。”


    轻嗤,“只是人生而为人,公私从来不同,显于人前温良恭俭,背于人后不择手段,真正单纯的仁善,可翻不了云覆不了雨。”


    甚至,高位者,面上越是仁善,背地里越是可怖。


    谢卿雪望着他的眼,眼前走马灯般,轮转过所有她不知的过往。


    顷刻一刹,这些年的所有,尽数分明。


    甚至懂得,他为何要编织这么多年虚幻的美好。


    为何,愈是情深,愈要隐瞒。


    她忽地亦不知晓,两心袒露,毫不遮掩,是否,便是真正的好。


    亦或许,从来,此刻、现在……


    便是最好。


    谢卿雪回身,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李骜……”


    模糊的言语几分沙哑。


    “……我们,与他不同。”


    一字一顿,仿佛并非对世人,并非对他,而是对自己。


    “自然。”


    还是熟悉霸烈的口吻,那么心安。


    “卿卿,从我们往后,都会不同。”


    谢卿雪捏他的衣角,让他将自己抱好。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李骜,我只管你。”


    四目相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相似的情。


    无论最初有多么不同,终有一日,他们,真的活成了彼此的模样。


    谢卿雪垂眸,拿过他的手,将自己的指节,一根一根嵌入他宽大的掌心,蜷起,握紧。


    “过往已矣,重要的,是将来。”


    人若只翻旧账,将来,便也成了过去。


    今日,也并非为当年之事,而是为治病的线索。


    她确实管不了旁人,这个旁人,亦包含过去的他。便如她也并非他想得那般良善,她知道,若无当年之事,伯珐王,必不会还存活于世。


    是是非非,家国爱恨,真要说,又如何说得清。


    而今回眸,万事皆休,惟余脚下江山千里,画卷待续。


    “卿卿放心,罗网司在,不消多少时日,便会查得线索。”


    说着,殿外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太子李胤手中捏着一封泛黄的旧信,连侍者通报都等不及,绕过屏风。


    “父皇,母后。”


    “这封信,是从威广外室手中搜得。”


    一面将信递上,一面急语,“信中颇具诱导性,无半分实证,却将当年连老将军、先定王的死因归至父皇头上,连老将军于威广而言如师如父,若他信了,免不了一场动荡的大祸。”


    “亦或,写这封信的人,目的从不为动摇父皇之位,为的,便是害其性命。”


    以如今结果反推,确实极有可能。


    定王与威广自取灭亡,这么多年莫说为家国贡献,甚至享着功名利禄,还变着法子霍乱生事,乃至失了性命。


    可以说,写信之人无论用心何在,都已达成目的。


    谢卿雪展开细读。


    李骜挨在身侧,就着她的手看。


    信中措辞朴实无华,似胸无点墨,偏字写得极好,看墨印痕迹,至少已有十年。


    “儿臣已命人将信拓印,去查究竟是何人书写,并连夜审问将军府与定王府旧人,定能寻得端倪。”


    谢卿雪颔首。


    “子渊如此处置,甚为妥当。”


    说着,李胤又开口,神情几分为难。


    “还有一桩大事,鸿洲来报,道刺史段扶灏办完上釜一事后并未返程,儿臣本以为遭了什么意外,可罗影卫的消息里,是他特意甩开身边人,独自一人往上釜腹地行去,后来便失了踪影。”


    “儿臣已将消息压了下来,命人沿途寻找,务必尽早寻到。”


    “……但恐怕,朝中瞒不了多久。”


    此言一出,帝后面色顿时沉凝。


    帝王:“失踪已有几日?”


    李胤:“一刻钟前刚刚送来消息,段刺史失踪至今,已近七日。”


    谢卿雪指骨捏紧。


    七日。


    若此人包藏祸心,以行程与方向来算,要不事已办完,要不即将办成,大乾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国与国之间,已不是相信与否那么简单,而是大乾,根本就赌不起上釜抢占先机的任何一种可能。


    偏这个人,不是旁人,而是心腹大臣,派他镇守鸿州这么紧要的地方,正是因为绝对信任。


    私心里,她不信他会叛国。


    “其父母妻儿如何?”


    “皆在鸿洲,未有异动。”


    谢卿雪心中便有了数。


    李骜下令:“尽可能拖延几日,一面寻人,一面护住其家宅,看他离开前,是否留下信件或只言片语。”


    李胤应下,又请命,“父皇,兵力调遣一事,可需提前?”


    一问出口,殿内一片寂静。


    这,亦是此时此刻最难的决定。


    “不必。”


    谢卿雪语气笃定,眸光清冷。


    “子渊,你先想法子,拖过这几日,此事,有我与你父皇。”


    李胤拱手,告退匆匆离去。


    帝王看向皇后,罕见神色如此凝重。


    “卿卿,你是想……”


    谢卿雪一笑,眸如弯月,神情微凉洞明,“陛下,不过一个交代,尚给得起。”


    段扶灏为人如何他们再清楚不过,甚至无需多想,便知定有隐情。


    可朝堂上不同。


    而今朝野清明,段扶灏在其中功不可没,他是他们手中最狠戾的一把刀,无往不利。


    君臣自古在某些情形下天然对立,他做了他们的刀,便是与朝野相悖,多少人恨之入骨,不过是碍着他们,不敢露头罢了。


    但凡换一个人,朝中得知都不会到置人死地的地步。


    偏偏,是他。


    他们从不是过河拆桥之人,想护的,便是天塌下来,也能护住……


    三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跨越千里,直抵京师。


    在政事堂宰辅书案之上,传过不知多少双手。当日大朝会百官面前,由兵部尚书屠荣朗声,字字念出。


    语落之时,满朝哗然。


    屠荣揽袖,将信恭敬上呈。


    回身,义愤填膺:“段扶灏在此紧要关头孤身前往上釜,明知上釜与我大乾不共戴天,还以官身冒然出境,简直藐视天威、不顾家国到了极点!”


    向上拱手:“望陛下明鉴,当以叛国之罪,株连九族!”


    右相闻言凉声:“兵部尚书此言差矣,叛国,你可有铁证?”


    “还需什么铁证,难道等到上釜窥得大乾图谋,率兵打个措手不及,才翻旧账不成!”


    户部尚书裴献出面讲和,“当务之急,是尽快商讨应对之策,至于段刺史是否有罪,应如何惩处,度过眼前难关再论不迟。”


    元武将军乌羿皱着两道粗犷黑眉,出列抱拳:“陛下,段扶灏此人虽讨嫌,对陛下、对大乾却是再忠心不过,此事恐有隐情。”


    “臣愿亲自率兵,将段刺史捉拿回京。”


    武将心眼子总归少些,遇事说一是一,就事论事。


    “嘁。”一声嗤讽惹人回头。


    诸人定睛,开口的,竟是伯珐王。


    伯珐王久在伯珐修渠,朝中大多数人都快将这么个人忘了。


    “将军率兵,究竟是为拿人,还是为攻打上釜?”


    乌羿怒目:“自然是……”


    “将军未免太过天真,上釜见大乾有


    兵来袭,难不成,会坐以待毙?”


    一句话,说得乌羿哑口无言。


    他心中,确有几分是如此打算。


    在他看来,如今的大乾面前,上釜早已不足为惧,偏帝王想着兵不血刃——带兵打仗,哪有不流血牺牲的。


    前人的鲜血,是为了后人的万世太平,几百几千年来,从来如此。


    甩袖背身,在伯珐王这个手下败将面前,他不屑开口。


    左相褚丘于一片寂静中,执笏拱手。


    “禀陛下。此事,有三种可能。”


    “一为段刺史叛国,将大乾辛秘和盘托出,上釜会即刻控制陵丘,兵分两路,一路自陵丘越冰原攻打域兰州,一路南下攻打鸿州伯珐地界。”


    自伯珐归于大乾,北面与上釜接壤边境连年冲突不断,全靠边关互市缓和,但此事一出,局势必然紧张,一触即发。


    “上釜善骑兵游击,战线一旦拉长,我大乾必疲于奔命,就算胜,亦是惨胜。”


    至那时,大乾将元气大伤,盛世不复。


    “二,为段刺史被人胁迫,严刑拷打之下,端看其能否守住口舌,守住了,则于国无碍。需思虑的,是如何将其救出。”


    守不住,便与前者一样,不过能暂且拖延些日子。


    “三,其独往上釜,是为旁事,与大乾无关。需做的,是尽快将其寻回,依律惩处。”


    “只段刺史踪迹不明,不得不对上釜有所防备,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右相在朝堂上向来论事不论人,不认同时任他是谁,活似个乱窜乱飞的炮仗。


    闻言高声:“左相说这一堆没用的做甚,将难题抛给陛下吗!”


    左相性温和板正,闻言面不见恼色,慢悠悠捋着白胡须。


    反问回去:“那依右相看,又当如何?”


    右相正色,面朝陛阶之上。


    “旁人不敢说,臣却敢。”


    “段刺史此举陷家国、陷陛下于两难,以私废公,坏我大乾一统天下之大计,死不足惜。为今之计,需即刻调兵遣将,提前计划,抢占先机!”


    元武将军乌羿正要附和,偏兵部尚书抢先一步,直接指着右相的鼻子,怒斥:“右相空口白舌,便要我大乾将士天寒地冻之时往西北出生入死,如此轻巧,无非是仗着无论如何,死的都不会是你家儿郎!”


    “难道,百姓家的,便该以命去填补窟窿吗!”


    “屠荣!”


    比起声高,右相丝毫不惧,“若今日不出兵,往后上釜屠戮大乾之时,尸山血海,你可莫要后悔!”


    屠荣冷笑:“元武将军,既右相不信,不如你来说说,此刻出兵,胜算几何?”


    乌羿遇事不惧,便是毫无胜算也敢冲上去搏出一线生机,却并非无头脑的莽将,对此早有成算。


    抱拳,目光坚定:“举国之力,至多五成。”


    征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正值寒冬腊月,北面皆是冻土,又是在别国地界,兵力布置、士兵状态也不是最佳,仓促之中,可谓三样皆不占。


    只于他而言,莫说五成,便是三成,也敢一战。


    天下哪有那么多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大乾如今,不就是这么出生入死生生以血堆砌?


    屠荣看向右相。


    右相这么多年身居高位,深深懂得于家于国如何才是最好,五成胜算,与等着被打也差不了多少。


    一味出兵去抢占所谓先机,才是蠢人。


    不如戒严,做好应战的打算,只论守不论攻,以大乾守备实力,任是他十个上釜也钻不进来。


    只是这样一来,攻下上釜,至少三两年之内,是不可能了。


    “谁说至多五成!”


    一道朗坚的少年声破空而来,如一往无前的利剑,置地石破尘飞。


    百官回头。


    帝王高坐上首,自头至尾,目无波澜,直至此刻,方隐隐多了丝不同的情绪。


    侧下方太子更是毫无遮掩,负手而立,胸有成竹。


    方才争论时不开口,等的,便是此刻。


    金玉陛阶中,三皇子李昇身披黄金甲胄,挺拔昂扬,龙骧虎步,走上殿前。


    身后跟着的,正是今晨方自鸿州赶回京城的,段扶灏之子,段稷。


    旁人若在乌羿开口后出此狂言,必引得百官讥讽,也唯有曾大败乌羿的三皇子开口,无人置喙。


    此言,亦是破此两难局面的,唯一希冀。


    三皇子年纪轻轻战无不胜,若是三皇子带兵,不需想也更增两成胜算。


    李昇目光炯炯,单膝跪地:“父皇,若儿臣亲自领兵,加上工部新制的攻城军械,儿臣敢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大败上釜!”


    少年铿锵有力的嗓音绕梁不绝,带着一往无前的千钧气势。


    帝王低沉的嗓音压下。


    “李昇,朕要的,是伤亡不超过一成。”


    口吻霸烈,不容置疑。


    三皇子丝毫不惧,答:“若开战之时推迟两月,待冰雪消融,儿臣敢保证,莫说一成,半成足矣。”


    “推迟两月?”有人大笑,“三皇子殿下莫不是糊涂了,若可推迟,我们今日何需在此议论!”


    二皇子李墉在朝堂上从来似个透明人,涉及皇弟,开口一言。


    “子琤,正因段刺史下落不明,恐波及社稷,方有此两难。”


    “段刺史啊。”李昇勾唇,像是才知晓般。


    “本将是不知晓刺史下落,可身边副将乃刺史之子,段刺史为人相信不光是我,朝中大多应都曾亲自领教过,说他主动、或严刑拷打之下泄露家国辛密,你们,当真相信吗?”


    段扶灏做刺史之前,乃朝野手段最严最狠的执法者,只要生有异心,损害家国、不忠帝王,便会落在其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罗网司隐于暗处,段扶灏身在明处。


    做此等事,明处比暗处要难上太多,稍不留神,便是搭上性命。


    他惩治旁人,便需自身够硬,意志足够坚定。


    自古,酷吏向来为国游走灰色边缘,事成之后,再被推出去以极刑平民愤。


    当今帝后不愿如此,以己身担下所有,才换来段家整族性命,又怎么会在真相未明之时贸然舍弃?


    便是真有罪,也是三司过法,堂堂正正依律论处。


    更何况,说旁的或许会信,说叛国,段扶灏,可以说是整个大乾最无可能叛国之人!


    一句话,说得诸臣面色各异,纷纷缄口。


    “再者,是谁说,段刺史下落不明?”


    李昇看向身后,“段稷,你来说。”


    众目睽睽下,段稷双膝重重跪地,稽首:“陛下明鉴,臣不敢欺瞒。”


    “家母曾为家父挡刀落下旧伤,大半个月前骤然恶化,乃至危及性命,医者皆束手无策,唯有一位方外游医指出明路,道域外灵药砂眠蛊或有奇效。”


    “事急从权,家父为救家母性命,不惜冒险孤身前往。”


    “陛下若不信,可遣医士,一探便知。”


    说到此,复深深叩首。


    “臣愿以阖家性命立誓,苍天厚土为证,段氏,绝无背信叛国之意!”


    兵部尚书质问:“也就是说,你父亲,为一人安危,置两国于不顾?”


    段稷抬头,“屠尚书,若汝妻如此,尚书,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右相讽道:“段稷,何为见死不救?你父亲在此关头私自出境,才是对大乾百姓的见死不救!”


    “右相慎言。”


    李昇面沉下来,“既段刺史只为私事,又何谈有碍大乾百姓?”


    右相:“三皇子未免太过天真,一家之言,焉知不是故意为敌国拖延时间?”


    李昇这个自小的刺头,最擅长百般不服与人对着干,一张嘴有意时能把人毒死。


    “依我看,右相如此诱导,才是有撺掇我大乾将士白白送死之嫌!”


    “你!”


    “子琤。”


    太子淡声,“不得对右相无礼。”


    李昇抱臂,冷笑,撇开眼。


    太子接着道:“我大乾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朝堂官员皆有家遇难事之时,无论因私废公还是因公废私都不可取。”


    “子琤虽话有偏颇,道理却是如此。”


    “若诸位来日遇此两难,又有几人能做到为公舍弃家小?法理如此,却并非不可容情。”


    太子此言中正,令人信服。可上釜之难不得不解。


    左相缓缓开口:“上釜难保因此有所动作,依殿下看,又当如何?”


    语落,无人应答。


    几息后。


    “老师莫急。”


    一片寂静中,一道含笑的清冷声线端凝越来。


    无限沉稳从容,只是一道声音,便顷刻抚平诸臣心下燥乱。


    众人不禁仰头,向上首看去。


    第68章 砂眠


    高坐龙椅的帝王起身, 亲自将自幕帘后转出的皇后接来。


    “卿卿。”


    搀她坐在自己身侧。


    阶下诸臣心中猜测


    落定。


    能在此刻出声的,也只有皇后了。


    时隔多年再见皇后与帝王并坐上首,仿佛缺失的一部分终于圆满,再不想承认, 心也因此踏实不少。


    有好些新官员不曾面见过皇后, 有些好奇地想抬头看看, 慢慢抬起视线,先看到的却是帝王龙袍,想到什么, 又默默低了下去。


    谢卿雪瞥帝王一眼。


    这种时候也不知避讳,口中唤的什么。


    眸光向下,沉稳端庄。


    左相年迈也依旧清明睿智的目光正凝着上首, 此刻却恰巧避开,看向殿中还跪着的段稷。


    谢卿雪察觉, 口中的话顿了两息。


    是错觉吗, 总觉得老师神色间,似有些躲闪。


    挪开视线,扫视群臣,下颌微抬。


    弯唇:“上釜王骤失爱女,又是在出使大乾的途中, 我大乾遣派使者聊表关切, 亦是理所应当。”


    这个使者,便好比一枚试金石。


    不仅可以试出上釜于大乾了解多少、打算如何,还能探得上釜更多的兵力布置, 为来日攻城多添几分胜算。


    自然,还得顺道搜寻段刺史下落,将人拿回。


    帝王沉声:“此人, 需智勇双全,位高权重,稳住上釜王室,又能在非常时刻保全自身,与大乾境内将士里应外合,不知哪位爱卿,愿担此重任?”


    此言落地,一时无人开口。


    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商讨应对之策自然畅所欲言,可若事情真的落到自己头上,便需再三思量。


    使者二字说得好听,却是往上釜这样的蛮夷之邦,不好相与是一回事,若大乾攻打上釜的谋算暴露,这个使者,定是第一个被处决泄愤之人。


    介时,不仅有害国之大计,自己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此类事,绝不是逞一刻之勇表忠心的时候,必须有真本事、并十足的把握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乌羿想第一个报名,可咂摸咂摸陛下的话,好像还得和什么上釜的人斡旋。


    他打仗可以,耍心眼子是实在不行。


    万一搞砸了拖后腿,一百个他都不够赎罪的。


    他死了事小,害了家国事大。还是算了,到时候使者有什么事,他老乌定头一个冲入上釜将人救出!


    李昇打算开口,偏裤腿被拽住,回头正要发怒,却见段稷往一个方向使眼色,循着看过去,果真看到皇兄不赞同又有些高深莫测的神色。


    李昇:……


    合着今日就是一出戏呗,父皇母后早有了人选。


    让他不跳出来捣乱可以,但到时往边关攻打上釜的,必须有他!


    太子无奈,以眼神稳住皇弟。


    放心,母后之诺,自不会作假。


    侧身上谏:“父皇,不若遣派两人,一文一武,遇事也可商量着办。”


    使者若是两个人,那能选的便多了,底下臣子嗡嗡议论开来。


    而且两个人,身上担子便没有那么重,倒可以冒险博得勋爵之位光宗耀祖。


    如今盛世,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陛下。”


    皇后声音一出,议论声止。


    “臣妾倒有一人举荐。”


    “皇后请说。”


    帝王声音简直是追着皇后的话音,再赶些,怕是皇后出口的最后一字都能教他吃了去。


    而且帝王看皇后的眼神……


    下头李墉默默移开视线,耳根有些泛红。


    谢卿雪自然能感觉到,悄悄拧了他一把。


    正色:“举贤不避亲,吾想举荐的,正是吾之父,谢侯。”


    掷地有声,余音不散。


    仿佛这金銮殿并非纳以百官,而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人,一身。


    谁都不曾预料,举荐谢侯之言,竟会是由皇后亲口说出。


    方才不是没有人想到,甚至陛下描述一出,所有人脑海中的头一个,便是谢侯。


    谢氏世家大族传承千年,根基远非常人能比,不仅遍布大乾,甚至穹顶之下,四海八方,皆有谢氏族人的踪迹。


    又是武将发家,保家卫国赫赫战功,身份上不仅是侯爷,更贵为国舅,文武皆可称为大家,纵观朝野上下,再无比谢侯还要合适的人选。


    也正因如此身份,除非侯爷自己主动开口,旁人都不好轻易举荐,以免逼迫之嫌。


    谢侯并非没有担当之人,多数人想着,既然如此,还是莫要抢了谢侯风头的好。


    在朝为官的,哪个又能真没眼力见。


    万没想到,皇后殿下竟不等谢侯,率先开了这个口。


    众人明里暗里,往谢侯瞧去。


    却见谢侯神色怔然,含着几分热泪望着座上之人,被身旁人暗暗捣了一肘,才反应过来。


    这一下,未待陛下开口,便深深拱手,诺:“臣,必不负殿下重托。”


    谢卿雪看着陛阶之下两鬓几缕霜白的父亲,错开眼,望着他身侧的那一片空地,余光紫袍鎏金曳地。


    袖中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如此,便有劳谢侯。”


    至此,上釜一事,终算尘埃落定。


    朝会后,帝王太子并一众大臣商议出使细则。


    谢卿雪回了寝殿,半卧绮窗前,望着天光,手缓缓抚上心口。


    眼前一幕幕,皆是父亲已有几分苍老的身影。


    “殿下,有卿莫司主率人暗中保护,谢侯定会平安回来。”


    鸢娘知晓殿下无论嘴上如何,心中定是放心不下。


    本次出使,归根结底并非单纯为了段刺史一事,更是为了上釜王宫中的灵药。


    先前遣派罗影卫未有所获,此次明暗两路并行,不信探查不到。


    真探查无果,就将刀架在上釜王脖子上,让上釜好生瞧瞧罗网司的手段,便看他,松不松口。


    而使者无论定下何人,罗网司都有把握令其全身而退。


    谢侯,是最好的选择。


    却,并非唯一。


    是皇后,是她,让父亲,成为唯一。


    谢卿雪弯唇,“我自是相信阿姊,只是……”


    只是,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想到而今一日又一日的苟延残喘……


    愈来愈频繁的发病,她连子渊他们都不愿知晓,遑论父母。


    从怀胎十月,直到长成、嫁人,她总是在让父母忧心。


    亦拖累母亲,在谢府蹉跎了一辈子……


    这一次,或许,是她为谢氏,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哪怕血脉至亲,有时亦造化弄人,有缘无份。


    往后,莫奢望太多,年节往来,互问安好,足矣。


    见得多了,反惹伤心,于康健无益。


    她,自盼着父母,长命百岁,康乐延年。


    轻叹:“只是觉得,光阴属实是快,今日瞧见,父亲鬓边,又多了些白发。”


    几息无人应答,谢卿雪回眸,望见殿内不知何时空荡荡,唯有一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总有老的一日。”


    帝王不知何时来的,缓缓从背后抱住她,那么紧。


    李骜可不管旁人,双手在皇后身前交握,侧首,唇碰着卿卿耳郭。


    低语。


    “只要朕与卿卿,相携白首。”


    谢卿雪想都不用想,便知某人又干了什么好事。


    “你将子渊一人丢下,自个儿回来了?”


    李骜在她身后,眸色深沉,蕴着化不开的柔情。


    “子渊主持大局足矣,朕在那儿岂不浪费光阴?”


    最后一句声音渐小,“卿卿也不能总如此偏心吧,我不就想……”


    谢卿雪轻睨,“想什么?”


    李骜闭嘴,不说了。


    谢卿雪瞪他一眼,无奈。


    抬手拧他的侧脸,一点儿没留情。


    “吾瞧你,是越来越惫懒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子渊越成长,接过去的政务越多,就越将某人惯得整日无所事事。


    先帝那时候,是病痛缠身,实在无法才用了他,他倒好,难不成……


    想着,忽而怔住。


    撇开脸,不看他,可还是忍不住眸中泪光。


    李骜讨好般摇了摇她,“卿卿。”


    谢卿雪咬住唇,气息忍得发颤,泪还是滑落,一滴,又一滴,连成了线。


    在他衣袖手背,绽出了许多朵小小的水花。


    ……随着她身子每况愈下,用药越来越难,连她都忍不住去想身后事,他又怎么可能不想。


    他只会想得更多、更深。


    无论病好与否,他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用性命去陪她?


    她偶尔崩溃时也会想,要他与自己生死一处,但当真意识到他为此付诸行动时,却开始痛,开始怕。


    她可以将所有病痛在他面前毫不遮掩,可又当真能受得了,他因为她,改变所有他自己、甚至身为帝王的未来打算吗?


    可以,接受得了,未来有一日,她大限已至,他用这双抱她握她的手,在她眼前,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吗?


    不,不行……


    人死了便是死了,便是无知无觉的一片混沌,若他也成了这样……


    谢卿雪浑身忽然泛起彻骨的冷,不自觉地发抖,一把抓住他,急急寻他的眼。


    “卿卿……”


    李骜唤她,声线语调,似是怕惊扰什么。


    极致的忧心焦急,又只能小心翼翼。


    他好像,比她还怕……


    “李骜,你不能!”


    谢卿雪声音在抖,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可真正望入他的眼,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他,不禁怔忪。


    手指无力、松开,跌落。


    被他稳稳攥入掌心。


    “卿卿,你说,我听着呢。”


    他分明那么怕,可声线却这样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像他永远有力紧密的怀抱。


    谢卿雪望着他的眼,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瞳眸每一缕情绪细细包裹着,她装在他的心里,与血肉共生,无法分割,无从分割。


    苍白的唇颤着,泪如雨落,却哭不出声。


    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于他,是世上,最温暖,更,是最极致不过的残忍。


    世人道,爱恨共生,恨为爱之极。


    可,爱与痛,竟,也是如此。


    佛言八苦,若一苦极致,又何需八苦。


    “卿卿。”


    她看着他,看他无措地吻她的泪,大掌不断抚着脊背轻拍安抚。


    刹那间时光远去,魂灵溃散。


    失力,落入他的怀抱。


    闭目,紧紧抿着唇,克制在身体里乱撞的情绪。


    她要他抱紧些,要他紧到,骨头都有几分痛的地步。


    “李骜……”


    她的声音几乎不成样子,却有着极致的执拗。


    “若,若有一日,我先你一步,你不许跟来。”


    “生时,我信神佛,信所有看似缥缈的希望,但一旦死了,我不信这世上会有地府魂魄。”


    “死了,便是消失,便是虚无,唯一还活着的地方,便是生者的记忆,若你也……”


    “李骜,我不许。”


    她咬唇,用力到几乎咬出血来,一双眼通红破碎,盯着他,不曾移开半刻。


    “我想活在你的记忆里,越久越好,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李骜久久看着她,神情不曾有多少变化,却无言漫出彻骨的哀恸。


    熟稔到酸楚。


    他伸手,温柔将她额边汗湿的发拨入耳后,隐忍的眸一点点泛出赤色。


    倾身,抱住她。


    “嗯。”


    “卿卿莫急,我应你。”


    语调无波,落在谢卿雪耳中,却深深刻出带血的痕迹。


    她一点一点,抱住他的腰,近乎瘫软般依偎,眸光怔怔望着虚空。


    像在想什么,又好似,脑海空白空洞,什么也想不了。


    再回神,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有些记不清,眼前的光影是否还和之前一般无二。


    手向上,抚他的背,到后颈,再慢慢移到面庞。


    发散的眸光好久才聚拢,看清。


    一点点弯起唇角,整个人苍白到透明。


    “李骜,我,又在乱说了……”


    她想说抱歉,却知晓他不想听。泪从面颊划落。


    李骜一瞬失控,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上,摩挲挤压,力道重得几乎尝到血腥味。


    谢卿雪闭上眼眸,紧紧勾住他的脖颈,献祭般迎合。


    只是泪不停,湿了没有血色的下颌、脖颈,簌簌颤着。


    病,归根结底,是越来越多的失控。


    身上的疼,药的苦,都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的,是情绪的失控。


    又并非只是情绪,更是某种……能力的削弱。


    像在一点一点,不可逆地掏空原本属于她的自我,将她慢慢变成不像自己的自己。


    于是,原来可以控制的,再没办法控制。


    原来从不会想的事,如今整日整日盘桓在脑海中,甚至不及反应,便已脱口而出。


    牵连自己的身子。


    牵连,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现在,只有他,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


    她会不会,有一日,连皇后,都做不好了。


    “卿卿,不会的。”


    他回答的,是最最开始,触动她的地方。


    “我与你说过的,记不记得?”


    “从小到大,唯有成为父皇眼中唯一的选择,才能活下来。”


    “可其实,从不曾有人问过,我肩上担着这份责任,究竟想不想一直担下去。”


    “卿卿,你想,若有一人将所有强加,当有选择之时,还会选择顺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直至生命尽头吗?”


    谢卿雪似被大雨淋过、初生懵懂的孩子,一双眼湿漉漉,几分茫然、依恋地望着他。


    像是被过长的吻亲得有些发懵,又像破碎到极点,又拼拼凑凑得终于有了神志。


    她认真想了想,又认真地摇头。


    脑海中,是小小的她,发病痛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第一次拿来偷偷藏起来的小匕首,差一点,就将手腕划出了血。


    幸好,她痛得没有力气,连那么小的刀都拿不稳,摔到了地上。


    清脆呯的一声,将她惊醒。


    病,便是被迫承受的。


    她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性命也要逃离。


    所以,他定然也不愿。


    “所以,卿卿,若性命无虞,无论何种情形,我都会是同样的选择。”


    “不要将所有都压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他的口吻前所未有地柔和,像在哄一个白纸般的稚童。


    生怕声音稍重些,便吓到她。


    谢卿雪渐渐能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对劲,却好似沉在水里,身上压着山石,怎么都浮不起来。


    李骜抱着她,只觉自己怀中的,是一张浸湿单薄的碎纱,不知还能熬上几时。


    谢卿雪全身的力气都托在他身上,呼吸有种虚弱到极点,勉力挣扎方会有的,不正常的重。


    “……李骜,我,有些倦了。”


    白到透明的额边,细弱的青筋颤颤……她此刻,还在痛。


    手没有力气,却固执揪着他衣衫一角,“我,歇一会儿,好不好?”


    “好。”


    “今日事多,本就劳卿卿受累。”


    李骜眸中,映着窗外大亮的天光,明晃晃的,却被绝望痛楚遮得……不见半分暖意。


    他想到寒冬漫天皑皑大雪,想到曾经无数个春日里,卿卿回眸弯起的笑颜。


    想到不知不觉间从指间流逝的岁月。


    唇无意识嗡动,发出无声的呢喃。


    “……只是,明年春日,有些,太远了。”。


    又过几日,一夜风止,窗边凝了满满一层霜,又被热起来的地龙化开,湿漉漉挂在棂间。


    寝殿内室,帝王只一层单衣,倚在榻边,怀中抱着衾被厚厚裹起来的皇后,念着手中一本风物志上的奇闻异事。


    低磁的声线带着晨起的哑,有种金属摩擦的质地,贴在心上,安心而缱绻。


    谢卿雪耳边时而分明,时而又有些模糊。


    于是故事便也断断续续,还好每一桩都很短,不至于错过太多。


    能清晰感觉到的,唯有枕靠着的,他的温度。


    渐渐有些不满足,手伸出,一点点寻到他捧书的大掌。


    李骜声音顿住,垂眸。


    大掌抚过她还有些冷汗的额边,低首安抚地印上一吻。


    被衾掀开一角,亲手解开自己裹起的“蚕蛹”,将她完好剥出,纳入怀中,紧贴每一寸肌肤。


    再好好盖上被子。


    谢卿雪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每一寸肌肤的温热。


    恍惚中,似悄然化入他怀中,化入每一寸肌肤骨骼。


    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不禁眉眼弯弯,仰头笑望他。


    李骜仿佛抱着一捧微凉晶莹的雪,馥郁的冷香萦绕,丝网般将每一寸感知缠得密不透风。


    鼻稍埋入她如缎的长发。


    “卿卿,还痛吗?”


    他轻声问,却隔了好几息都没有回答。


    望过去,迎上她有些疑惑的眸光。


    一刹那,耳边嗡的一声,心跳凝滞。


    没再唤她,而是摊开她的掌心,一字一字,缓缓写下。


    随着一笔一划,谢卿雪眸中渐渐了然,轻盈若风的哀伤似一场细雨,淋湿心头本就深重的憾然。


    她轻轻摇头,“不痛了……现在,能听见的。”


    柔弱的掌心蜷起,握住他的指稍。


    “就是……上釜的计划,是不是要变了?”


    帝王沙哑嗯了一声。


    攻破他国,本应正大光明以正面战场碾压式的胜利,夺取国都逼其投降,宣大乾国威。


    可时不我待,段扶灏一事为其一,最重要的,是卿卿的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倾国之力揽尽天下依旧一无所获,否则绝不放弃,哪怕,是不择手段。


    过去无能为力之时,大乾千疮百孔,如今军强马壮,就算攻其不备,也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何不可?


    谢卿雪摸索着向上,两手握住他刚劲的腕,拉过来,抱入怀中。


    “陛下。”


    “嗯?”


    谢卿雪眨眨眼,瞳眸有些空,渐渐垂下,半阖。


    道出长些的语句时,气息已有些接续不上,微喘难抑。


    “上釜王室自傲自大,可、从其内宫入手。王后痛失子女,必然偏激,用些话术,她,会,是最大的助力。”


    以上釜观念,绝无一夫一妻相敬如宾的可能,人之常情,母亲最是爱护孩子,上釜王受诸多利益辖制,王后从未接触过,就算懂得,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在女人如同奴隶,王后公主也无法例外的上釜,有些事,越是压抑,越是扭曲,真正爆发之时,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毁灭得彻彻底底。


    这样的结局,于上釜而言或许是无可挽回,可对于上釜被奴役千年的女子而言,方是真正的新生。


    至于事成之后,王后如何……仇敌之间,若讲道义,那她的善于己、于大乾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恶。


    李骜大掌轻抚她的后背,喉头滚动,几分微颤。


    “我知晓。”


    谢卿雪闭眸,唇角弯起,抱紧他。


    声线有些哑,“是啊,我们陛下,是这天底下,最最厉害之人。”


    第69章 对症


    不知落过几场雪, 总是清醒时,才听到鸢娘念起,何时孩子们来过。


    听到,子渊探查的那封信件有了什么线索, 而李骜最多会向她提起的, 便是上釜王宫寻药的进展。


    甚至, 父亲还在王宫中碰见了段刺史。


    正因如此,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段扶灏提前潜入,他要寻的砂眠蛊, 正在上釜王宫之中。


    药早已寻到,只是脱身分外艰难。好在被人发现的关头,遇谢侯相救, 寻了个借口归入使团。


    一个落后太多,却依旧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国家, 没什么危机意识, 着实比想象中好对付太多。


    此番亦算机缘巧合,因着段刺史私自出境一事,反而深入敌腹,得知这个纸老虎肚子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如此一来, 硬碰硬的正面相抗倒显得有些蠢了。敌国既给了兵不血刃、从内部瓦解的空子, 又何必让我大乾将士流血牺牲?


    于是留在上釜的使团并段刺史,便承担重任,伺机而动。


    上釜王听到使团有长久留下的意思, 倒是开怀得很,给了不少赏赐。


    尤其,是这个所谓的圣药砂眠蛊。


    按王宫中人所说, 砂眠蛊乃上釜王宫独有,从不出世,此番,也是听闻大乾皇后积年病体,方忍痛割爱。


    然罗网司私下打探,所谓砂眠蛊并非是一种药,而是一种毒。


    上釜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记载,其能在不如何损害性命的情况下,操控人心。


    可惜记载不全,只说砂眠蛊可操纵人心,却没有详尽的药方。


    是以这么多年,上釜王一直以宫中女子做药人,试图还原残缺的典籍,然药人虽多,砂眠蛊却太过稀有,进展格外缓慢。


    到这一代上釜王,差不多已然放弃,才将其当作国礼送出——左右也不是什么真的灵丹妙药,对那个快死的大乾皇后有害无益。


    原先生这边,则是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


    世间无论草药还是虫蚁之类,药与毒从不分家,如今对皇后起作用的药虽多,可皇后的身子日渐虚弱,许多药都太过猛烈,可选的种类越来越少。


    近日用药,便好比走在悬崖边上,对药性及用量要求极高,多或是少,都会打破多年来苦苦维持的平衡,稍不留神便是全面溃败,前功尽弃。


    正因如今,药方不得不保守,才致昏睡乏力,五感失调。


    谨慎用药并非长久之计,砂眠蛊这么一个从未见过的,说不定,会有奇效。


    砂眠蛊入药的那一日,是帝王亲手将汤药端来。


    而皇后,也已整整三日不曾下榻。


    每日,皆是无止境的痛楚。


    原先生说,这是因为用药与她体内的病相抗得太过激烈,她病得时日太久,身子也被催磨得太久,已近极限。


    她问,可还有旁的办法。


    原先生只道,如今的药虽也作用明显,却算不上全然对症,若能寻到这样的药,自可药到病除。


    以他的医术,没了病痛,假以时日,定保殿下康健长寿。


    她自是信的。


    也知,一切的前提,是,她能熬过去。


    熬过去,才有可能,等到那一日。


    域外人烟稀少,野外荒凉,不曾记载的药最多,今日这一碗,她都有些记不清,是这个月的第几种新药了。


    之前不乏名头大的奇药神药,砂眠蛊放在其中甚不起眼,与旁的唯一不同之处,便是出自上釜王宫。


    她没有先饮药,而是伸手,抚过他泛青的眼底,他几分憔悴的面容轮廓。


    病时时刻刻融在日子里时,许多时候有种错觉,仿佛这么一时一时、一日一日的,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


    太多的不寻常,随着每一日,反而成了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李骜。”


    “嗯。”


    他沉声,低哑。


    迎着他关切的眸光,谢卿雪笑开,“无事,就是想唤你一声。”


    李骜一字一顿,郑重回她。


    “卿卿,我在。”


    “李骜。”


    她又唤。


    “我在。”


    他又应。


    谢卿雪被逗笑,手抬起,指梢调皮地戳了下他的面颊,才往斜下,接过药。


    仰头,一饮而尽。


    出生以来日日不离汤药,身子不曾好上多少,饮药的功夫倒是分外娴熟。


    再难以下咽的,她也能逼着自己咽下去。


    只是今日的药着实苦,还混着股难以形容的腥味儿,她被激得不住打着颤噤。


    身子不自主蜷起,他的大掌里,只感受得到她一节一节单薄的脊骨。


    未几,苍白的面颊泛起异样的潮红,喘息愈来愈重,仰头蹙眉,脆弱近乎透明的雪颈沁出薄薄一层汗,泛起粉意。


    “李骜……”


    手凌乱地去抓他,下一刻,感受到自己被他紧紧抱入怀中。


    “卿卿,”他轻拍着她,安抚,“没事,忍忍,忍忍便过去了。”


    谢卿雪溢出泣音,整个人被堪称折磨的燥热逼得细颤,不住挣扎,脚趾重重蜷起。


    他让她忍,她却觉得,这比十倍的痛,还要难忍。


    “为……为何?”


    字不成字,句不成句,有的,只是不成调的呻吟哭泣。


    他低低俯身,侧颊挨着她湿漉漉发烫的额。


    “砂眠蛊性寒,不如此,你受不住的。”


    寒字刚一出口,沁凉的冰意便从骨子里泛出,可热正滚烫,两厢一遇,她顷刻间脑海嗡的一声,眸兀然睁大,瞳孔涣散。


    几乎无法形容,当难耐到极致,身体神魂俱已崩散,却又无人相帮,自己亦无力疏解半分,是何等感受。


    长长的泣音蕴在喉间,她断断续续地哭求,求他帮帮她。


    很快,她一个字也说不出,身子软绵绵的,热与寒冲撞弥散,没几息便至承受极限,呼吸灼烫,腹部却冰得仿佛赤身入数九寒天。


    带着寒意的濡湿悄无声息,浸透衣衫,不止她,还有他的。


    下一刻,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小腹,谢卿雪重重一抖,身子一颤一颤,喉间被挤出崩溃的长呻。


    另一只大掌重重掌住后脑,低头,从她微颤的唇深入,吮吸扫荡。


    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她渐渐被他推得更高,半俯在宽阔的肩头,随着他的动作颤抖耸动。


    本以为,身子连日的虚弱支离定撑不了多久,可好几次之后,甚至……反而,渐渐感觉到气力回缓。


    冰火相融,她像被泡在温水里,怎么都觉得不够。


    眼尾的朱砂印因气血催生,几乎艳红,与眼尾的红连成一片,在雪白透粉的肌肤上,惹出惊人的冷魅。


    泪意不住,她偏头,吮上他的侧颈脉搏,紧接着,就被撑得扬颈吟出了声。


    他就着这个姿势,生生将她转了一圈,让她背对着他坐在怀中。


    谢卿雪浑身湿透,津津热汗晕出浓郁的冷香,两只修长雪白的腿带着脚趾痉挛不停,在龙凤祥和的绣样上胡乱点蹭。


    渐渐,脖颈无力向后枕在他肩上,李骜侧脸低头,一口咬在她的喉骨,锢住她的那只手向上,钻入透白的小衣。


    手骨崩着劲道,汗潮热了手背纵横交错的青筋,湿了凸起泛白的关节,一起一伏,若山脉化作江河,奔流不息。


    谢卿雪哭着,难过到极致,便是渴求到极致,帝王高大的身躯钳制着她的每一处。


    她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神魂深陷在湿漉漉的雾深丛林,迷离的光晕一圈一圈,往致命处盘旋不息。


    胸口剧烈起伏,腰身几乎折断。


    可喉头连同心口那一片,却仿佛被什么生生塞满,吐不出哪怕任何一个简单的音节。


    后来,她艰难到,几乎再难以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皮肉在细密地颤,紧紧绷在他身上。


    再在某一刻,若紧到极致的弦,嗡的一声崩散。


    虚脱一样,趴在他身前恍惚又拼命地喘,上气不接下气。


    神思渐渐沉下去时,他又霸道挤入她的唇舌,一吮,一咬。


    谢卿雪唔得一声,浑身一颤,心重重地跳,快顶破胸膛。


    这种感受,却并非如从前一般痛苦虚弱,而是一瞬腾起燥热,整个人将烧起来般,汇聚在心口,暖到发烫。


    李骜埋下头,埋在她胸前。


    谢卿雪徒劳地,大大睁着眼,酸软的腰身腿股不自主用力,挺起身子,迎向他。


    他的大掌,顺势从下撑着蹭入,贴上她重重汗湿的背心,臂膀肌肉隆起,血脉偾张。


    似日耀初升,金色的光晕洒满初落的新雪,圣洁的皑皑新雪之中,有点点红梅渐次绽放。


    愈来愈多,愈来愈密,血一样的花瓣相叠交错,挤挤挨挨,隐隐透出半透明的脉络。


    迎着寒冬,凛然盛开。


    ……


    翌日。


    谢卿雪没能起得来床。


    与病无关,纯粹是劳累太过,连指稍抬起都一阵酸痛。


    被李骜扶起服侍着盥洗沐浴,用了膳食并汤药,便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又一日清晨。


    身子是久睡方有的酣足,懒洋洋翻了个身,看着斜映入的晨光,脑中发懵,有些反应不过来现在是什么时辰。


    还是他抱她起来,细细问过感受,她才反应过来这两日的好眠是多么不同寻常。


    不禁细细感知,怔怔许久。


    他攥着她,吻她的泪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下一瞬,破涕而笑。


    眸光如漫长黑夜后的晨曦,那么欣喜,颤着,漫着无尽粼粼波光。


    被他重重抱入怀中。


    她感受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撞着她的心口,血脉相连。


    “李骜。”


    “嗯。”


    他喉头滚动,热泪烫在心头。


    谢卿雪笑了,侧颊,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又贴近,耳鬓厮磨。


    她与他,皆不是轻易许诺之人,可是此刻,却是一句接一句,许下往后的每一寸岁月,直至白首。


    直至,山无棱、天地合。


    不渝,不往。


    ……


    好久,她才觉得飘在半空中的心又稍稍落下来些,勉强冷静下来,逼迫自己理顺前因后果。


    只是一剂有用些的药,还远不到彻底无忧之时。


    天底下的药再多,也总有尽头。


    而能与大乾联系上的,共也没几个国家,当初派人寻药时便是如此作想,如今真有一味药效对症亦不足为奇。


    道她生性多疑也好,直觉作祟也罢,当牵连到大乾不止她一人时,她总觉得与敌国脱不了干系。


    所以,才命人潜入上釜王宫查药,只不过砂眠蛊被捂得实在严实,上釜人认知当中又是毒非药,这才迟了半步。


    就算权作大海捞针,若海有尽头,网足够大、足够多,能铺就天罗地网,便也总有一日可以寻到。


    唯一的桎梏,便是时间。


    她的时间太过有限,能在身子刚变差没多久便寻到对症的药,属实是种幸运。


    毕竟,无论是定王、威广将军,还是伯珐王那边的游医线索,都进展艰难,一时半刻难以理出与药有关的头绪。


    “原先生如何说?”


    李骜答,声线低沉。


    “依脉象,砂眠蛊确是那一味对症的药,只是缺少关键的药方,无法彻底清除余毒。”


    这两日,他时时刻刻守着,一点点看着卿卿好转,心底亦如复苏。


    “药方……”谢卿雪若有所思,“上釜王缺的,也是一张药方。”


    同是砂眠蛊,二者必有关联。


    李骜握紧她的手,“待查清当年所有与此相关的真相,自水落石出。”


    提到药,谢卿雪想起,“段刺史的夫人,现下如何了。”


    段扶灏的夫人是否病好李骜并不关心,念在砂眠蛊对卿卿的病有益,他允他留在上釜将功折罪已是大恩。


    不远处侍候的鸢娘听见,上前回:“殿下,砂眠蛊对刺史夫人的效用并不大,原先生看过脉案及之前药方,以另一味在西域新发现的草药烘制作药浴倒有奇效,如今已病愈,将养些日子便可恢复如初。”


    谢卿雪颔首。


    如此皆大欢喜之事人人乐见,只是……


    “给段刺史线索的方外游医,可有


    寻到踪迹?”


    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恰说出的一味药,便能指出一条明路,阴差阳错救了她的性命。


    且与此同时,罗影卫所寻之药,与段扶灏夫人的病候对症。


    反倒像是那人从一开始便知晓救人之法,精准预料到如今结果,才如此行事。


    与旁的线索相比,这条线索,指向最明确,也最有可能揭开真相一角。


    鸢娘神情间露出难色。


    “听闻此事之后,鸿州那边已以最快速度封城,同时张贴告示,探查段家周边地带,将可疑之人带回让段家人挨个儿指认,前日的消息,至今,还一无所获。”


    谢卿雪挑眉,“一个医者,为段家看诊之后并未收容其它病人,反而隐匿行踪,一路躲避追查?”


    世间医道共有三类,一以医入仕,成为太医院授课之师、或入宫中尚药局成为御医,享无限尊荣之余也可接触到最顶尖的典籍医案。


    二为谋一家之福,不求荣华富贵仕途通达,家有四壁小富为安便好,开一间小小的医馆坐诊,世代清流,受人尊敬。


    三,便是行遍天下路,诊遍天下疑难杂症,世人常称,游医。


    游医之医术,下限极低,上限也极高。有打着行医的旗号游走四方坑蒙拐骗的,也有生死人肉白骨、无所不能的神医圣医。


    后者,往往是对着医者一道有着极高追求,乃至视此为毕生信仰之人。


    功名利禄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能在医道上更进一步,方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


    而医道先辈不曾抵达之处,也只有大乾北方域外。


    神农尝百草,尝的也只是中原及周边的百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么多年,大乾人的病,大乾产的药,早已不足为奇。


    加上近些年来太医院鼓励民间自修典籍,药典医典要多少有多少,要想推陈出新实在太难。


    域外则不同,地广人稀,有大片的天地无人踏足,自然也有诸多不曾记载的植株动物未探明药用之效,但凡发现一味可解现有疑难杂症的药,便是不世之功。


    于是大乾边境乃至域外,常有将死之人得遇神医,从阎王手中生生抢回一条命来。待清醒后,却连恩人的面儿都见不上,想报恩也无处去报。


    大家贵族有府医,府医看不好的病便指望着宫中恩典,盼能寻得御医瞧瞧。


    若御医也瞧不好,只能悬赏,寻有本事的游医来治。


    人生在世,一为钱帛,二为所求之人、之事。悬赏便针对于此。


    这两样,如今的大乾皇室少有办不到的,可这个人,竟一样也打动不了。


    若只是一个寻常医者,莫说许下重诺,就算什么都不许,只说官府要寻人,都得战战兢兢地自个儿冒出来,生怕因此牵连家人。


    再加上百两黄金与帝王一诺,就跟天上掉馅饼一般。人常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真的掉在了脚边,焉有不捡反而避之不及的道理。


    甚至硬生生将自己从官府的座上宾,变成了四处缉拿的通缉之人。


    怎么想,怎么蹊跷。


    联系之前但凡遇见线索,要深入探查之际……


    这种感觉,在用膳之时听到孩子们提起近日探查之事时,浓郁到了极点。


    定王府当年之事,看似清晰,实则却连所谓王府旧人,都不知各中细节,甚至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封归结定王死因的信件。


    威广将军府更莫说了,连保留这封信件的外室自个儿都毫无头绪,其他人更是半点不知情。


    域外游医更是除了那一座老游医的墓碑,一无所获。提出线索的伯珐王自己都要放弃了。


    一时,举步维艰。


    种种迹象,便好似真的是他们多思多虑,将好些本不相干的事强行联系在一起。


    可偏偏,世上真有一个砂眠蛊,能治她的病——或者说,能解她的毒。


    冥冥中,仿若有一双大手,在悄无声息抹去当年所有痕迹。


    谢卿雪指梢轻点案几,“能让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宣止于口……”


    连踪迹都寻不到,更莫说旁的了。


    自腰间探出一只筋络分明的大掌,环绕,定住。


    谢卿雪无奈覆住,回眸。还未看清,便唇上一软。


    李骜:“不说,待我们探出当年之事,所涉之人,自一个也逃不过。”


    谢卿雪:……


    凝睇:“没有线索,如何能探得出?”


    帝王唇角微勾。


    “下饵,钓鱼。”。


    钓鱼一事,说起来简单,实则内里大有讲究。


    先是止了明面上所有调查的动作,又传出宫中皇后病情时好时坏的消息,帝王因此连日不曾露面,万事皆由太子主持。


    然太子到底年轻些,有些涉及大局之事大臣还是执意要请示陛下的意思,可无一例外,请示之人,连乾元殿的大门都进不去。


    只由祝苍传出一句话,万事依太子之命,无需请示。


    一次两次尚没什么,十次八次下来,帝后一次没有露面,传话的祝苍又无论何事面上都八风不动,全然看不出什么,朝中明面上稳得住,暗地里却渐渐人心浮动,私下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再加上近日因上釜背地里渐被大乾掌控,大乾往西的异族诸国听到风声,又看着边境高立、被传得神乎其乎的攻城巨器,心中实在不安。


    恰临近大乾年节,便纷纷派出使者前来恭贺讨好,使者在路上,国书倒是八百里加急先送了来。


    年关本就事繁,朝廷官廨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这么一档子无法轻慢之事,简直雪上加霜。


    有关帝后,太子李胤又特意没有表明态度,每日里照常来往于政事堂,行举一如往常。


    就算臣子按捺不住关心询问帝后的情况,太子口中也依旧是明面上那套说辞。


    一时,诸事繁杂,人心不安,竟一连几日公办都出了不小的错漏,牵连不少省部官员。


    不少臣子深觉这样下去不行,既然太子一直没个准话,又下不定重重惩治犯错官员的决心,便聚在一处打算请诸臣之首,左相,出面稳住局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谢卿雪不禁有些忧心。


    “自定王一事,老师身体总是不好,虽如今丹娘回来了,可万一……”


    李骜覆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有御医时时照看,左相之前的风寒都甚为轻微,两贴药下去便无虞。”


    谢卿雪这才放下心。


    第二日,那些臣子当真去请时,左相府守门的阍人却道,今日主人打早儿起了热,来势汹汹神志不清,家中女郎急得已入宫延请御医,只能请诸位改日再来。


    可等这个消息都传到了皇后耳中,宫中尚药局都没有见到来请御医的人。


    “殿下,您瞧这情形……”


    谢卿雪:“今晨,丹娘可当真出了相府?”


    鸢娘:“宫中监门卫不曾见过有类似之人入宫,左相府周围人来人往,许是褚娘子出了左相府,往旁处寻医去了。”


    谢卿雪不置可否。


    随手拾过手边的攒枝金剪,挑开烛芯。


    烛火兀地腾起。


    几缕斜映,棂窗外枯枝轻摇,深褐如裂分割灰蒙蒙的天穹,偶有耐寒的昏鸦飞过,风雪欲来。


    阴翳如瀑,漫过她半张冷艳的美人面,朱砂记生在跳跃的阴影之上,仿若活物。


    她轻垂眼帘。


    “老师到底年纪大了,就算是普通的风寒亦不可轻忽,何况是起热。”


    “鸢娘,你亲自去尚药局,带着御医往相府走一趟。”


    “另,若丹娘不在相府,便命人去寻,带来吾亲自问询。”


    第70章 年节


    腊月中旬, 还有半月便是年关。


    年关不止朝廷,内宫也忙,旧岁落幕,新的一年即将开启。旧事要结得周全, 新的规划又要有个漂亮的开头。


    新岁的开头, 与以往、乃至几百几千年来, 皆不同。


    乾都馆陆陆续续住满了异国来使,光是礼单便是厚厚一沓。却连递到御前的机会都没有,一问, 才知大乾而今乃储君主事,帝王陪伴病重的皇后,已许久不曾露过面。


    可瞧瞧周围人, 不止他们的,来大乾朝贺的大国也好小国也罢, 都是一个待遇。


    还没有一个人敢就此提出异议。


    不过大乾除了这一点, 旁的事做得是万分周全。


    就说这每日座上宾的待遇,吃的住的皆是顶顶好,能想到的应有尽有不说,若想出门游玩,还有专人陪同, 用他们本国的语言讲解大乾民风民俗, 保证尽心尽兴。


    若非心中惦记着他们国君给的出使任务,怕是早就乐不思蜀。


    经过这一遭,来之前诸多不好的猜测倒是消解不少。若大乾真是饿狼般的强盗, 完全没必要做这些面子功夫。


    费时费力不说,光这段时日给他们花的钱帛,就数也数不尽。


    他们旁的不信, 钱却是信的。


    一个如此大方,乐意给他们花钱的国家,再恶,又能恶到哪里去。


    傻子才愿意花那么大代价,骗他们这种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小国。


    一日日过去,眼看没几日便至新春,朝中终于给了准话,道此次元日大朝会将于京郊行宫举行,介时宴请四方宾客,无论来人何种身份,只要入了席,便是大乾尊贵的客人。


    大乾人的年节讲究的便是一个吉利,海纳百川,热情好客,诚心与诸国修百年之好,他们在席间所提要求,只要合情合理,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可瞅瞅这乾都馆满满当当的人,有人不禁问:“上使,元日朝会时人只会更多,为何不提前召见,免得上国太过劳累。”


    语落,引得一众附和声。


    宫中内侍眯着眼,笑容堆起,客客气气地答:“使者有所不知,朝中这会儿啊,正有一桩大事要赶着定下来,诸臣秉烛达旦尚难以议定,着实是无甚暇隙。”


    “况且,大家伙儿一块面见,万事摆在明面上说开,也省些不必要的猜忌不是?”


    前一句他们听出来了,就是说主人近日没空,后一句嘛,彼此交换几个眼神,简直可以说,正中七寸命脉。


    他们这些国家使者之中,不少都来自敌对国,为了点地盘或信仰矛盾连年征战不休,看着对方有动作,就算自个儿不想派人来也不得不派人了。


    来之后,结交大乾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看着对方莫多占便宜,尤其莫与大乾达成什么协定,回头霍霍他们国家。


    如此安排,实在是妙。


    少数人则关心起上使口中所谓大事。


    话问出口,却见上使但笑不语,说了个谜语一样让人听不懂的句子,行了个客气的礼,便告辞离去。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什么侵田、硕鼠,咋还和老鼠扯上关系,莫非,这大乾的鼠患,还挺严重?”。


    政事堂。


    高悬的舆图前,垂挂着两幅巨幅鱼鳞册。


    形制一模一样,却有大片文字以朱砂标红,一块一块几乎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标红之处,便是两份鱼鳞册出入所在。


    一份,乃官府今岁最新勘覆所得,一份,是当地罗影卫实地丈量所得。


    鱼鳞册记录与实际有差距实属正常,毕竟各地土地变动频繁,文书不可能实时更新,可就算有偏差,偏差也不应如此之大。


    这只能说明,土地税收多地积弊已久,上下欺瞒沆瀣一气,这才导致占田过限、黑田横行,按此算来,国库中少入的田税,累计起来少说有千万之巨。


    枉他们还以为,大乾官场清明,考察严苛,民以食为天,田粮乃立国之本,必不可能如前朝般,乱象横生乃至田制崩催。


    左相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捋着白须。


    “田税勾征一事,还是十多年前段扶灏大规模整治过,如今其人在上釜,年关将过,重修鱼鳞册是一方面,税钱勾征亦万分紧要。”


    “敢行此事之人,偏野无知者只占极小部分,最多的,还是地方豪强贪官污吏,朝中必然会派出钦差肃清此事。”


    吏部尚书闻言,叹:“此事,不好办呐。”


    自古田地便是民生之本,多少王朝兴于此,亦没于此。


    如今的大乾相比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田地侵占逃税只处于萌芽阶段,已是最好挽回的时机。


    可此事本身波及甚广,大乾律法严明,对于匿户匿田、勾结胥吏诡寄田地于他人名下、乃至伪造户籍逃税之事惩处极严。


    若有地方官员为政绩或中饱私囊虚报谎报,严重者甚至可以处以绞刑,后代皆不可以科举入仕。


    也就是说,此事若全然依律惩处必然引起动荡,这个关头,又必须将影响降至最小,且得在春耕之前能交上一份看得过去的政绩,才不至于让诸国瞧热闹。


    可谓时间紧任务重要求还高。


    曾经段扶灏在时,朝臣每日巴不得他早早离开往地方任职,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了小辫子往死里折腾。


    现在人真往地方乃至异国去了,到这种得罪人的时候,心中又不自主想着,若是段刺史人在京城便好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定会落到他头上。


    可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既然没人主动接下重任,那税钱最终流向国库,国库系户部所辖,最终的人选,理应从户部中选。


    户部尚书裴献便主动开口,就如今形势提出几个合适的人选,却都被挑出了不少毛病。


    惹得裴献也恼了,“那诸位可有更好的人选?”


    就提出来的那几点挨个儿数下去。


    “又要熟悉税钱账目,还得懂得地方形势因地制宜,身份上又得压得住那些个豪强地主、贪官污吏,还需八面玲珑将整件事办得漂漂亮亮。我倒想看看,世上果真有这般完美的人?”


    此话声量不小,落地,鸦雀无声。


    大伙儿面上都不好看。


    他们这些能入政事堂的老家伙,在某些方面是能力强些,也称得上高瞻远瞩。


    可术业有专攻,真让他们顶上去,怕是还不如那些敢做敢为的年轻人。


    旁的先不论,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真走一遭下来,不死也得蜕层皮,事办得如何先不论,人能不能回来都是两回事。


    幸本也没有主帅亲自做前锋迎敌的道理。


    若范围广些,朝中三省六部自然有的是才德兼备之人,可真能压得住人的,实在是没几个。


    既然段扶灏指望不上……


    有人灵机一动:“纵观历朝,皇嗣临近及冠多数会接触朝政,不若……”


    ……


    乾元殿。


    薄雾缭绕玉质般的青花雕纹,卷起几粒飞尘盘旋而上,被一双纤纤玉手稳稳端过。


    雄浑低沉的气息打散这一隅水雾。


    “卿卿今日觉着如何?”


    碗中褐色的药起了涟漪,不稳地险些舔至碗沿。


    幸好被一只大掌单手纳入,稳住。


    皇后将药碗塞给他。


    斜睨,勾唇,“陛下不若亲自为吾诊脉,以陛下这些日所学,说不准,都比日日问来得可靠。”


    前日问,昨日问,今日还问,有了一问还不算,逮着每一个字刨根究底,无病都要被他问出病来了。


    偏某人在这种事上格外实心眼儿,还当真一手为她捧着药碗,一手绕过她的腕去压脉。


    谢卿雪偏不顺着,手抬起,恰好避开他,又将药端回手中,仰头,一饮而尽。


    眉心被苦得蹙起,没忍住低咳两声。


    再抬起眼帘时,他的脸放大的近前,满面紧张。


    谢卿雪心软下,无奈含笑:“今日、昨日、前日,感觉当真无什么不同,还是时常乏力困倦,只是夜里再不曾痛过,耳眼也能时时听见、瞧见。当真已算大好了。”


    说着看向一旁端坐的子容,“子容,你这两日日日来,可瞧出不同了?”


    李墉看了眼父皇,长身若竹,温润舒雅,缓缓摇头,“母后这几日精神好些,旁的,再无什么不同了。”


    谢卿雪微微挑眉。


    无声:你瞧。


    李骜神情未变,大掌却悄悄扣得更紧。


    “子容连着几日留下,除却侍疾,可还有旁事?”


    李墉微怔,光晕里,玉容出尘,恍似神人。


    思虑几息,终是提蔽起身,缓缓,跪在地上。


    仰头,望着父皇母后,望着,生他养他、爱他护他的父母。


    谢卿雪看着孩子的动作,先是讶然,神情又渐渐内敛、端肃。


    李墉眼底满是诚挚濡慕,少年温润的声线不知不觉间已添了几分厚重,浑然雍华。


    “父皇,母后,儿臣自游学归来,一直潜心修琴棋与医药之道,而今典籍初成,又正逢四方田税勾征肃清一事,儿臣,愿请命


    担此重任,做父皇母后的眼与耳,行走天下,造福八方。”


    谢卿雪听明白了。


    面上忍住没有露出心中不舍,只顿了几息,开口确认。


    “子容可想好了?”


    李墉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低头双手承上。


    “儿臣愿与朝中臣子公平竞争,只盼父皇母后择优而取。”


    李骜长臂接过,为卿卿拿好,展开。


    谢卿雪垂眸,便是草草扫过,也知晓并非一日之功。需得对各地税务风俗烂熟于心,方有可能写出这般一条条极具针对性的策略。


    甚至,接近末尾处还深入描述,如何能最好地利用他的皇子身份,让那些徇私贪财之人乖乖上缴逃税漏税,听候处置。


    他想得很明白,一切当为事而为,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完满办好才是聪明周全。


    谢卿雪知道,她的子容做事专注,悟性极高,当放开手脚之时,朝中臣子,着实没有什么人能比得过他。


    当李墉一向温和润泽的瞳眸染上锐利的光,满是向往坚定时。


    竟,有几分像子琤。


    “母后曾言,无论儿臣是否取得世俗认可的功绩成就,在母后心中之重,都从不更改。”


    “母后亦道,爱人先爱己,择人先问心。儿臣自问,内心,是向往如皇兄与皇弟一般,为家国贡献,为父皇母后分忧。”


    “只是,从前欺瞒自己,不敢想,也不敢认。”


    “此次自荐,并非为了功名利禄,也并非为了父皇母后另眼相看,只为了自己。”


    “大丈夫生于世,既有能力,便该敢于担责,敢于奉献。不为世俗青眼,只为一展胸中抱负、不负此生。也为……家人之爱,兄弟之谊,为,让父皇母后、让皇兄肩上的担子,能轻些。”


    看孩子红了眼眶,谢卿雪亦没忍住,眸中含泪。


    她要他上前来,低身抚过孩子的发。


    “那子容需得记着,儿行千里父母担忧,不盼儿有多少功绩,更不盼事情能办得多好,只盼,儿平安归来,康健无虞。”


    李墉泪一瞬落下。


    膝行后退两步,向着父皇母后重重叩首。


    “儿臣,必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田税勾征事关万民生计,百姓安定祥和,又正值年关,分外紧急。


    谢卿雪刚能下地走动得远些,便要送子容远行。


    这一路,未免树大招风,钦差微服,是以送行之时也只是一家五口吃了顿送行的膳食,再赶着天边熹微,亲自送出宫门。


    谢卿雪在乾元殿宫门连廊下,看着兄弟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化作泪水,连成线滑落。


    李骜以手轻拭,“卿卿,莫哭。”


    谢卿雪又笑开,抱他的腰,仰头,“李骜,子容能为自己争取,说出那样一番话,我不知有多高兴。”


    “这十年,孩子们一恍长成大人,我错过了太多太多,还让子容成了那样的多思敏感的性子,他游学归来我去迎他时,当真心如刀割……”


    “可现在,他不再藏着瞒着,能直接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学会爱己、爱人,我……”


    李骜直接低首,摁着她的腰,以吻封缄所有哽咽难言的字句。


    随后打横抱起她,回后殿寝宫。


    榻间,他哄她再躺着歇会儿。


    谢卿雪如何睡得着,拉着他,说孩子的事说了好久,说得他都没办法,贴住她的唇。


    哑声低语,“卿卿,你可知,我本不愿子容此刻出门远行。”


    谢卿雪颔首,眸中无半分意外之色,莞尔:“饵已下了许久,鱼还不见咬钩,陛下是怕,子容成了那新的饵?”


    李骜微怔,乖乖闭上嘴。


    谢卿雪一瞬读懂他的神色,捏他的脸,咬牙,“好啊,原来,你自个儿钓的鱼,自个儿都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还不愿子容出门。”


    帝王高大的身躯如茧如网,手脚并用将她圈在怀中。


    压低的声线莫名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带出心上的担忧。


    “砂眠蛊药方还未验出,卿卿身子余毒未清,虽不再恶化,可连日来,却无好转的迹象。”


    “无正确的方子,御医就算以砂眠蛊入药,也只能维持现状……”


    谢卿雪捂他的唇,眸中潋滟,似星河流转。


    “会找到的。”


    那样专注、又那样近地望入他的眼:“陛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该笃信自己,便当,是信我。”


    狌吾殿。


    三皇子李昇好不容易过了一个多月安分守己的日子,自个儿在殿中将刀枪剑戟磨得光滑锃亮,却被忽然告知,往上釜的使团出使着出使着,都被他踩到脚底下的仗,竟极有可能不打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险些折断了他最爱的一杆枪。


    少年将军气势非凡,目光如鹰,“……段稷,你想清楚再说,到嘴的鸭子,还能飞?”


    段稷冷汗顺着额就流了下去。


    面上忍耐着不改色,“传来的消息,上釜人心不齐,除却打仗,万事自大不堪一击,以谋夺权,便可兵不血刃。”


    “殿下,还有一桩要紧事。是,关于二殿下。”


    李昇身子顿住,敏锐察觉这其间的不同寻常。


    二皇兄领受钦差一职离京,若真有什么事需要他做,父皇母后直言便是,今晨,他才去请安用了早膳回来,有什么事,当时不提,非要此刻让段稷转达。


    段稷口中接着道:“朝中有人言,二殿下此去凶险非常,刚出京城没多久,便接连几波刺杀……”


    话还未说完,李昇便单手提起长枪覆背,威风凛凛大步而出,段稷险些没跟上。


    至马厩,也不管什么宫中规矩不规矩的,直接一跃而上,一声破风劈石的“驾!”,便疾驰而出,直冲宫门。


    还好宫道宽敞,宫人行在两侧,只觉余光中似乎有什么飞了过去,随后,便是一阵风吹散发丝。


    回头,只能瞧见遥遥处一点模糊的影子。


    还好守宫门的监门卫远远便瞧见了三皇子那匹标志性的马,不曾出手相拦,否则以如此速度,拦不住不说,还极有可能流血受伤。


    马儿在宽阔的玄武大街上长嘶,灼烈的日光映在冰冷的铠甲之上,寒芒狰狞。


    李昇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不知死活,敢拦他马的人。


    “让开!”


    面对皇子,尤其是三皇子做出如此行径之人,自非寻常,正是宫中禁军副将杨赟童。


    论起战力他或许打不过三皇子,但活命,倒轻而易举。


    杨赟童恭敬抱拳,“末将见过三殿下,殿下若是离京,还需与陛下皇后辞行。”


    李昇二话不说,一**过去。


    破风声炸在耳边,杨赟童本能避让,旋即肩胛刺痛,再看,三皇子早已趁着这个空档一跃而过。


    而不远处的城门守卫,是万万拦不住的。


    他身后禁军上前,“将军,这……”


    杨赟童捂着肩,目光平静。


    这一枪,若他躲得稍不及时,定刺入心口,皮开肉绽,万不可能只是一点轻微的皮肉伤。


    下令:“回宫,复命。”


    ……


    新春已至,元日大朝会就在眼前。


    万国来朝的盛景之下,多少人盼着能亲眼瞧瞧这千年难有的盛事,却几乎所有人都知晓,无论场面如何,因着皇后的病,帝王都不会出面。


    当年,太子年岁尚小,万事还需倚仗陛下,如今,太子已成长为合格的储君,事事皆可独当一面。


    自无需帝王费心。


    只是庆典之中,最关键的天子天后都不在,未免些许遗憾。


    乾元殿中,帝王亦提起。


    谢卿雪笑:“那陛下呢,陛下可会遗憾,无法亲眼瞧见诸多异国俯首称臣,看我大乾光复鼎盛?”


    语罢,不需他开口,她都能瞧出来。


    不禁笑倚在他肩头,“吾心,自与陛下同。”


    “如今子容子琤离京,我已命鸢娘将物什留好,一家团圆,只要想,每一日,都可为年节。”


    桃符门神,备办年货,除夕驱傩,民间守岁,祭祀祈福。


    整整三日免除宵禁,市井间百戏杂耍、胡商酒肆,彻夜不眠。


    而比起宫中那些盛大的朝会祭告,她更乐意同家人、同所爱之人一起,遵循最朴素古老的旧俗,庭前燃竹,饮椒柏酒,共食五辛盘。


    初春雪融,宫灯映着月色华光,爆竹桶噼里啪啦溅出火星,又在雪上湮灭。


    他抱着她,捂她的耳,谢卿雪就想听这热闹的声响,不满地想往下拉,还拉不动,一时气得咬他一口。


    帝王一下忘了要说什么,由她拉下手臂,抱入怀中。


    爆竹声响渐小,而天边盛大的烟火映着爱人眼眸,他不禁低头,鼻尖抵着鼻尖,轻轻贴住她的唇。


    谢卿雪没有闭眼,目光清冷若盈月,那么温柔专注地看着他,也,看着他眼中的自己。


    茸光盈鬓,勾勒着彼此融在一处的温暖轮廓。


    指稍触到他的眼底。


    “李骜。”


    “嗯?”


    “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睛。”


    她仿佛望着眼前,又仿佛在透过他深邃的瞳孔,望着不尽遥遥之处。


    “现在?”


    帝王挑眉。


    谢卿雪轻轻颔首,唇蹭过,晕开些许微凉的濡湿。


    “很亮,很开心。”


    她弯着眉眼,“也,很好懂。”


    声线很轻。


    “刚醒来时,我最不适应、也最怕的,便是你知晓我,我,却读不懂你。”


    “我知道,这非我之过,更非你之过,是上天造化弄人,但,还是会控制不住地难过。”


    手指钻啊钻,钻入他的指间,被他牢牢扣住。


    “我们应是,世上,最了解彼此之人。”


    “还好唔……”


    他掌心一紧,深深扣入她的眼神,舌尖很深,深得……她控制不住地失力,向下,又被他锢住。


    “卿卿。”


    喘息混在唇齿间,“往后,我们还有许多不见尽头的时光。”


    “看着孩子们独当一面,娶妻生子……每一日,都心意相通、安稳康乐。”


    谢卿雪呼吸轻滞,看着他,听着他,感受着他,喉中几分哽咽。


    她笑着,眼眶染上薄红。


    纤臂攀上他的脖颈,闭眸,用力紧贴。


    泪与快意汹涌交错,他不知何时一把抱起她,将漫天烟火星辰、无尽繁盛热闹甩在身后。


    身躯高大,顶天立地,让……这一方天地,只有她与他。


    至死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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