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时, 谢卿雪想起昨天,方回过味儿来某人的坏心。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便是孩子们都不在宫中,年节的这几日, 能时时看见、伴在身边的, 只有他一人。
常日里, 只要她能起身,一日三餐便总会唤孩子们一同,若有事, 偶尔还会留半个下午。
真正独属夫妻二人的一整日,除却因着病痛,算下来, 竟寥寥无几。
她知他的心,没有拆穿, 反而事事时时相伴一处, 不曾主动提起孩子与政务。
大半日过去,也不曾做什么正经事,只是听着外头遥遥传来的热闹喜庆,松泛散度光阴。
年节于大乾而言,意义非凡, 这几日, 亦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几日。
阖家团圆,欢庆佳节。
也是,最易感到孤单之时。
晚膳时, 她想起往年这几日就算休沐,也总是按时往政事堂上值的左相。
命人包好几份新做的御菜并些许节礼,送往左相府。
李骜面上不大乐意, 手上却帮着她挑了好几样物什。
“左相爱女回京相伴,想必这个时辰,左相府亦热闹非常。”
谢卿雪浑不在意,“他们热闹他们的,吾既记了起来,便送上一份心意。是吾的,更是陛下的。”
李骜将挑好的一并拿在手中,亲自出去,命祝苍务必办妥当。
回来,自背后揽住她。
“卿卿……可会怕?”
眼前的蜡烛吹息,谢卿雪沉默许久,回身,拥住他。
夜凉如水,月色如霜。
春寒料峭间,已有老树褐皮泛绿,预备抽芽开花。
仰头,眸光怔怔,似有叹息。
出口的话语压抑着,抽丝剖茧。
“诸多刺杀,性命危在旦夕,改道峭崖水路,险峻湍流之中,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若那些人对救人、对效忠朝廷无意,那么,必行杀戮报复之举。”
世间引人耿耿于怀到足以跨越漫长时光的,无非那么两样,不是大恩,必为大仇。
而仇恨,往往比恩情更为长久。
既然放松对朝野明面上的控制无用,那么,便以皇室自身为饵。
子容身为钦差,手执尚方宝剑,一行人微服出行,又有暗处精锐保护,莫说危险,行踪都无人知晓。
屡屡遭遇刺杀的,自然是明面上的饵。
他们赌的,便是凭大乾皇室手中所握,世间尚无人识破。
为此,甚至有三皇子不顾父母之命,为了兄长单骑出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他要往的,自然并非真的子容所在,而是被困江上的假钦差。
为了,捉拿那个胆大包天、妄图取皇子性命的恶徒活口。
子琤出京动静不小,那些人若要动手,定会选择子琤抵达之前。
那么,不出五日,鱼必会上钩。
若说怕,她自是怕的。
怕的,却并非孩子们真的遭遇不测,而是那个幕后指使,是她不想接受的,某个人。
若真是,那么顺藤摸瓜,又该牵连出多少。
李骜大掌在她的面颊,指腹轻抵耳郭:“莫怕,卿卿,无论何人,只要查出,对我们,都是好事。”
谢卿雪点头,湿润的眸望着他。
又浅浅垂下,“是啊……无论,何人。”
无论为何,当踏出这一步,便是将这些年效忠尽责尽数抛却,与皇室为敌,与,大乾为敌……
元日大朝会第四日,京中外使离得差不多时,一道惊天霹雳震惊朝野内外。
自请离京勾征田税的二皇子殿下,于雍州东南邕川湍流之上,遭遇水匪,死生不知。
太子于朝堂震怒,急命麾下,速往邕川,务必安全无虞带回二皇子,将罪魁捉拿归案。
同时封锁消息,旁的好说,最重要的,是不能传入皇后殿下耳中。
一时内外戒严,朝中一派肃杀之象,太子认真起来,雷霆手段俨然不输帝王。
诸臣皆晓得利害,无人敢多言一句。
可宫中皇后的消息不曾传来,左相府却传来噩耗——左相褚丘病危。
多事之秋,还不等消息传开众人探望,翌日早朝八百里急报,邕川所擒水匪供出幕后主使,策划一切的,正是大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省中书令,左相褚丘。
臣子不及反应,忽闻上首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砸得脚下仿佛都随之震动。
抬头,是太子骤然起身之间,不甚带落案侧玺印。
玺印关乎国祚,一旁内侍忙扑过去拾起,还好玺印无损,拿上去端正放好。
太子反应如此激烈,底下的臣子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殿正中传消息的人恭敬呈上证据。
厚厚一沓,知道的人瞥一眼,便知这其中大半都是罗网司的手笔。
而这些年,但凡罗网司出手,或有遗漏,但绝无错误。
众人看着太子翻开最上一份,没看两眼,忽然倒扣,背身,负手。
浩大的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内侍挨个儿捧过去,请诸位大臣阅览。
看完之后莫不扼腕,叹,“这,究竟是,为何啊……”
这一份从前到后,证据链齐全,指向鲜明,短短时间内已过三司,所有合理、乃至刁钻的质疑都一一获证。
也是,指向左相之罪,若非毫无转圜,但凡还有一丝可疑之处,都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呈上金銮殿。
这么多年,左相享帝王师礼,皇后待左相更如亚父,逢年过节亲临探望,常日里更是赠礼不断。
那些赠礼,可不同于平常赏赐,都是些精巧
的家用之物,未必多名贵,却定是花了心思、实用好用的。
纵观大乾历史,还从未有哪位臣子,真能让帝后待之如待家人。
左相,不知是朝堂中多少人毕生仕途追求所在。却不想,一夕之间,天地崩塌,至洁就这样,生生扭成至污。
多少人都想问一句,究竟,为何。
谢卿雪也想。
他们是在去往左相府的路上收到急报。看着急报中的一字一句,谢卿雪手指紧紧攥起,纸张破裂的刺耳声割在心头。
帝王揽着她,大掌安抚着将她蜷起的手指轻柔展开,握在掌心。
神色幽深,隐有厉芒划入瞳中。
谢卿雪深吸口气。
“正旦前丹娘所说,我,本不愿信。”
那日诸臣于左相府前,阍人道左相染了风寒起热,丹娘已入宫中求医。
实际上,丹娘并未入宫。
褚丹是想,以这种方式,面见皇后。
她遣人寻回,亲自召见。
那一日,晴日落雪,飘飘扬扬于宫道之间,碧瓦朱甍添了几分圣洁柔软。
碧空朗朗,丹娘身形端正内敛,抬眸间,依稀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只是眉眼之中,增了几分沧桑通透的韵致。
行礼后落座,丹娘神色平静,仿佛口中所说,只是寻常。
“殿下可还记得,自威广将军处,搜得的那封信。”
谢卿雪当时不明,“自然记得,这封信又与老师的病……”
她只以为,是左相为他们计,忧虑成疾。
丹娘敛眉,“一开始,我只以为经年不见,父亲有些怪我当年离家远嫁之举,因此才不曾露出欣喜模样。”
“渐渐,我发现,父亲每每夜不能寐,总是坐在院中那棵杨树下,一坐,便是天明。”
“那棵树,是阿兄出世那年,父亲母亲亲自种下。我知道,是父亲在思念阿兄……原来父亲他,从未,忘记。”
“我躲在暗处遥遥望着,一望,亦是一夜。”
“后来,父亲的身子愈来愈不好,都是些风寒小病,却总是反复。我问阿叔,阿叔说,父亲身子一向康泰,可是自从定王一案后,便渐露老态。”
丹娘的阿叔,便是伴在左相身边的老管家。
旁家加官进爵后总是计较排场,奴仆众多,左相却是从不讲究这些,这么多年,只一个老管家,说是奴仆,已似亲人。
孩子们打小便亲切称呼为阿叔。
“他说过劝过,也不见效。实在没办法,便总炖些补汤,盼着能起些效用。”
“我留了心,悄悄入父亲书房,想寻到症结解开,让父亲开怀。”
“书房里,尽是有关定王案的线索,极其详尽,那时候,我没有察觉到不同之处,直到……”
丹娘露出几分自嘲之意。
抬眸,“殿下,一开始,定王定是对父亲说了什么,才让父亲那般难以释怀,甚至,将此事,与阿兄的死,联系起来。”
谢卿雪蹙眉,“你是说,因着定王一案,老师寻到了你阿兄被害的线索?为何,他从不曾向吾与陛下提过。”
但凡左相开口,他们定竭尽全力。
“是啊,我也在想。”丹娘笑着,却更似哭,“我劝父亲,父亲却拿出家法,说我当年既选择嫁到云州,便再无权利管他的事。”
谢卿雪神色愈沉。
这,全然不似左相会行之事。他虽古板,对待儿女几分严格,却从不会说这样伤人之言,倒像是……
“我怎么可能不管?”
泪流下。
可,丹娘的眼神却愈发麻木,透出被逼到绝处,不得不置身事外的冷静漠然。
“从威广将军处搜得的信件,父亲亲手誊抄了一份,连字迹都一模一样,放在书房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纸张,边角已摩挲得泛黄。”
谢卿雪心间泛起凉意。
丹娘的话,便止于此。
而她,已然懂了。
什么情况下,能让左相隐瞒朝廷重案线索,且事关独子死因,还坚持不说,独自探查。
唯有一种。
……这个死因,与他们有关。
丹娘不信,不惜用这种方式入宫告知,暗示他们提防。
也为父亲。
希望父亲,莫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谢卿雪低眸,又一点点捋平皱作一团的奏报。
可是一字一字,都没有变。
“……为什么,会是老师呢?”
泪晕开墨迹。
她错了,并非是何人都可接受。
就算事先想了一万遍,真的到此刻,她也接受不了。
左相,是年少时教导她,这么多年挂念她,为朝、亦为他们分忧的,如师如父之人。
是她一听到消息,便不顾一切,立马让人备车,带着尚药局最好的御医赶去探望的人。
可相府大门就在不远处,却告诉她,她殷切敢去探病之人,便是派凶去杀她孩子的人。
若非因着她的病,打着引蛇出洞的念头有所防备,左相,真的会得逞。
一想到子容若真的被……
心口若被重击,泪如雨下。
若真如此,又要她,如何面对。
“我们去问清楚,让御医,治好左相的病。”
李骜,几乎是咬牙,一字一字道出。
他吻着她,为她拭泪,可她也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湿意。
左相自他启蒙便一直教导,那么多年,直到他登上帝位。
他的痛,不会比她少。
车驾悄悄自角门而入,褚丹孤身立在院中,眉睫染霜,直到他们到了眼前,才有些反应。
她很缓很缓地跪下,低低叩首。
“陛下,皇后。”
谢卿雪俯看着年少时亲密无间的好友,头一回,眸中冷如九幽寒冰,不曾开口免礼。
他们背后,影卫悄无声息现身,如水漫河堤,仅仅几息,控制住整座相府。
老管家从房内押出,押倒在帝后面前。
有暗卫引御医入内,帝王扶着皇后缓行,裙裾与广袍龙凤相和,从他们面前而过,不曾驻足。
冬日厚重的门帘掀起,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入内余光中随意一眼,都是这些年她在宫中为老人家预备好的物什,有些,还是她与他带人亲自送来。
甚至,当年对待谢府,她都不曾如此尽心。只因,念着左相孤身一人,无人照料。
侍从端着一盆血水从他们身旁匆匆过去,随后是御医的脚步声。
“陛下,皇后,左相长久郁结于心、忧愤交惧,方至邪侵入体,又心存死志,才致病势凶险危及性命。”
“微臣已施针将瘀血逼出,左相已然转醒,之后再配以清心静气的方子,定有所好转。只是……”
御医口中顿了下,头愈低。
“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默了会儿,帝王沉声:“都出去。”
房中之人退下,一时屋内,只余床榻那头左相有些费力的呼吸声。
谢卿雪的步子再挪不动,痛与悲戚如一只手牢牢扼住咽喉、揪着心魂……转瞬间,脑海中流转过无数画面。
有初见时,尚且盛年的左相受了她的弟子礼,笑言这个女学子属实天分颇高,拐弯抹角让男弟子好生努力的模样。
有,丹娘拉着她蹦蹦跳跳,恰被左相撞到,将丹娘揪过去耳提面命,又向她慎重行礼赔不是的画面。
有朝堂之上,李骜出征,她高坐龙椅代为理政,诸臣不服,左相头一个行跪拜大礼,山呼皇后殿下千岁。
有她卧病在床,父母入宫探望,离开后,才听到鸢娘道左相来过。
……
更有,子容的满月宴上,左相小心翼翼抱过,满眼喜爱,又隐隐露出几分哀戚的模样。
私底下聊起时,左相无意中透露过,三位皇子中,论私不论公,他最喜爱的,是二皇子子容。
不为旁的,只为子容的模样,生得与她最是相似。
那些年,他待她,尤甚亲女,连丹娘都会吃醋。
可是现在……
一步一步,到榻前。
短短时间,左相,瘦了好多。
苍老的身体深陷在床榻间,眼直直望着帐顶,喘息艰难。
知道他们来了,干枯的手颤抖着攥紧床褥,眼角划下浑浊的泪,话语混着胸腔里的杂音,断续咽声。
“此、此事,皆系我一人所为,求殿下,看在这么多年……放过丹娘,放过,府中人。”
谢卿雪身子晃了晃,被李骜揽入怀中。
她撑着他的手臂,支着自己。
错开眼,抿住微颤的唇,深吸口气,“老师,我与陛下,从未想过,迁怒旁人。”
当真面对左相如此模样,她忽然间,不想问下去了。
起码此时此刻,不想。
可惜帝王从无如此善心。
他将皇后正面拥入,牢牢护着。
直言:“左相,定王受刑前对你说的,是否是郎子的死与皇室有关,且那封信,便是证据。”
左相闭口不言。
李骜眸中起了噬人的戾色。
“左相可知,皇后这么多年体内是毒非病,如今只余最后解毒的药方,朕不知左相查出的凶手究竟是谁,可皇后,从不曾对不起你们褚家。”
左相终于动容,几乎失魂落魄地看过来。
他狼狈地撑起身子,咳喘不停,“你,你说,什么?”
李骜冷眼。
“左相不信朕与皇后,如今尚且为女求情,子容又何辜?怎么,你查出的凶手,难不成,是朕吗。”
他当年失了儿子,便也要让他尝到同样失去的滋味,不是报复,又是什么。
左相心绪剧烈起伏,整个人颤抖着,说不出话。
李骜从他的反应看出。
“哦?不是朕,那是何人?”
“陛下……”谢卿雪想要制止,却被他强硬揽回。
她不知道,此刻帝王双目通红,看着左相,如看着仇人。
他生于帝王家,自小长在那样残酷的竞争中,冷心冷情,什么老师与弟子的情谊,若真因此害了卿卿,褚氏满族就算凌迟,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是皇考?”
他勾唇如嗜,若非此刻卿卿在,他手中扼住的,便该是他的脖颈。“贵府郎子,因那封信惹了杀身之祸?”
如此,倒是都解释得通了。
先帝行事明面上宽宏,暗地里从来不留余地,绝不会允许那样一封信流传于世。
左相手撑在榻上,浑浊的眼于严辞之下,终于清明几分。
这么多年浸淫官场,何其敏锐,听到前头,便明了整件事来龙去脉。
抬头,一字一字艰难开口,“所以,殿下的病,与当年有关。陛下放手朝堂,是为了,引蛇出洞。”
胡须颤着,显出潦草又惨然的白,“您对先帝……”
帝王神色平静,“老师也知道,金銮殿的龙椅之下,有多少枯骨。”
此时此刻,左相仿佛,才被一语点醒。
他与陛下初见之时,陛下方是垂髫小童、将到启蒙的年岁,而他、乃至那段时光的所有亲历者都知晓,陛下对先帝的濡慕赤诚,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目光一点一点,挪到陛下怀中的皇后身上。
眼神中,骄傲与戚痛交织。
他们这位陛下啊……
可惜。
可惜,终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脊背佝偻,颤颤巍巍。
“老臣万死,只知,那封信,并非虛言。”
自古,皇家无论内部如何厮杀,终究一体,他从不曾想过,他万分熟悉、对待先帝毕恭毕敬的陛下,有关先帝一事上,从头到尾,都在做戏。
又有何人敢想呢,那些父慈子孝的背后,皆是凉薄与恨意。
这么多年,哪怕先帝去了,哪怕陛下执掌大权几乎为千古一帝,功绩远超先帝,也不露分毫。
与陛下相比,他这些日子的自苦与挣扎,何其可笑。
先帝于他乃知遇之恩,更有杀子之仇,当一步步探明,当得知当年先帝所有所作所为,仇恨烧灼五脏六腑,他不敢表露分毫,一宿一宿难以入眠,此仇不报,枉为人父。
他的儿子,是替他死啊!
他要他痛,他要用自己的命到地底下问,狡兔死,走狗烹,他们这些忠臣良臣一辈子赤胆忠心,为何连死,都这般稀里糊涂!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需如此,何至于此!
一杯毒酒,一尺白绫便了之事,为何要如此周折!非要摧心剖肝,半生愚弄!
而他苟活于世,被蒙在鼓中这么多年,为仇人做嫁衣!
如何释怀,怎能释怀!
他放不下,可又,狠不下心,日夜折磨。
陛下乃一国之君,太子乃储君,是大乾的未来,三皇子为战神守卫大乾,只有皇后与二皇子。
皇后他下不了手,便剩下……
他将自己麻木,仿似无心无魂,以毕生累积,织出一张致命的网。
此事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他从未想过活着。
他老了,荒谬的一生,至此,是该结束了。
“老师。”
饱含哽咽的清冷声线唤回神思,是皇后,是丹娘最好的闺中好友,亦,是他此生,唯一的女弟子。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比丧子之痛,更深痛宽广的痛意。
恍惚间那么多日,都不如此时此刻。
“您这样,让丹娘,怎么办呢?”
落入他耳中,却仿佛是当年那个清瘦的小娘子拉住他,苍白的面容满是泪水,问,
老师,您这样,让卿娘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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