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泪涌出, 左相手肘颤抖,面色涨红,险些便重重跌落榻上。
像蒙上一层遮羞布般,他费力以被衾掩住自己, 背过身。
神思渐又模糊, 对错究竟再不分明。
好似又见当年那个唤他父亲、嗤他愚忠的孩子, 尸骨飘零,却拽着他的衣角,白骨裸露亦不放手。
恳求着:您, 为了儿子,也要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老臣……罪臣褚丘, 恭送,陛下, 皇后……”
这一生啊……
陛下。
陛下!
……
“当年, 先帝时期诸多大臣相继离世,左相之子怕左相亦会如此,便私下调查那些大臣的死因。”
“一开始,只为规避诸如什么水土不服、头疼脑热、摔跤跌碰之类老人家常会有的衰弱之症,哪知竟机缘巧合, 查到了先帝隐隐在背后操纵。”
卿莫将案卷一份份放下, 这些,都是从左相书房中搜出。
她前两日便已办完事从上釜赶回。甚至路上还抽空去了趟邕川,能准确将所有罪证寻出, 她功不可没。
“按理来说,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万不可能寻到先帝破绽,可他却因此入了先帝视线, 先帝给了他两条路,一条是左相死,一条,是他死。”
“他选了第二条路。”
“为撇清父亲,他屡屡与左相争吵,言语中多有不敬先帝之言,那时先帝在左相眼中是世上少有的圣明君主,恩重于山,自忍不了,几番将他赶出家门。”
“最后一次,他离家出走,留下一封信,道再不愿认左相这个父亲,外出云游,从此父子亲缘断绝,两不想干。”
“如此决绝之语,左相伤心之余极为失望,便也不愿再管这个儿子。”
正因如此,方没有在儿子离家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寻回,给了后事可趁之机。
“之后的事,便如当年所查。”
其子出走大半年后,在东北临近域兰州处,不慎落海被人发现尸骨。
谢卿雪:“当时尸骨上,可有什么可疑之物?”
若众多臣子皆不知不觉中被害,那么他也不应例外。可暴雨天落海一事,因他身份特殊,地方报案牵连京城,轰动一时,可谓闹了个天翻地覆。
与先帝初衷明显相悖。
若非先帝所为,那便是他为了保全父亲自己所选,按常理来说,该留下什么线索。
卿莫回想,依稀记起什么,谨慎起见,还是道:“臣这便前往核实卷宗。”
这些年因左相心结,对此事稍有些新的想法便推翻重查,多年下来,每一个细节都分外详实。
莫说是死者身上遗物,便是救上来时的体位,身上尸斑青紫程度,都有专门的画工画下。
阿姊离开,谢卿雪往内殿书案行去。
李骜正誊抄信中关键线索,标红之处,唯两个人名。
定王,还有连老将军。
“定王……若十多年前,说的,应是先定王。”
话音一顿,她抬眸,“陛下可还记得当时宸郡公口中所传谣言?”
定王、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李宸口中,这些当时寿终正寝之人,皆是在陛下登基后古怪因病去世。
放在李骜身上这些自是无稽之谈,可,若放在先帝身上呢?
先帝驾崩的前两年和李骜登基后的那一年,往日那些跟随先帝的老臣一个接着一个地离世。
人生七十古来稀,那些老臣与先帝年岁相差不多,多数还比先帝更大些,认真算来,已是长寿。
重臣家中亦作喜丧,还道是追随旧主与同袍相伴,到了地底下也不会寂寥,反而会比上头更热闹些。
无人因此生疑。
就算先帝不出手,那些人,十有八九也至多一两年的光景,就算身体康健,科举盛行之下,也该致仕了。
又于何处能有妨碍?
“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到,皇考是如何动的手。”
他开口,谢卿雪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不对。
仰头,他下颌紧绷,额边泛红,所有情绪隐在神色中,又自笔端露出一二。
她方想起,当年追随先帝的重臣多为武将,掌着兵权,她接触不多,可他在外征战,那么多场胜仗,再有天赋也不可能孤军奋战。
那些人,于她而言,是臣子,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可是于他而言,是师、是友、是曾经生死交付的同袍。
又偏偏,动手之人,是他的亲父。
先帝末年,皇位更迭,无论忌惮什么,都是为了皇权稳固,为了,他继位之后,听话的人,足够多。
从这个角度,谢卿雪蓦然发觉,若要动手,世上再无任何一种方法,比先帝所为,还要稳妥。
一朝天子一朝臣,未免权臣当道架空新帝,有科举选拔人才,他便让当年所有老臣随他一同入土。
如此,新上位的,便,皆是新天子的门生,只认当今圣上。
他们当年也确实因此使科举壮大,世家门阀就算存续,为了后代能在科举出头,也向着有最多机遇、最好官学的雍州京城迁徙,让天下,再无雄踞一方自成一国的地头蛇。
她的母族谢氏,不也正是如此?
而她,因出身于世家之首,先帝为拉拢世家巩固皇权,才赐下婚约,将谢氏、乃至天下所有氏族牢牢与皇族绑在一起。
纵观这么多年,无论是让皇嗣于幼时便残忍厮杀,选出最佳继承大统之人,还是明面上以仁治天下笼络人心,实则深谙权术无所不用其极……乃至用极端手段实现新旧更替,将所有人蒙在鼓中……
你可以说先帝并非一个好父亲,并非是坦荡的真君子,对于臣下他也并非一个好主上。
可,能去说,对于大乾、对于天下万民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当然是。
他让大乾免于四分五裂之祸端,让百姓虽不能吃饱穿暖,但再不必易子而食,让四境因战乱而起的八百里焦土,重归太平安定。
无论害人还是害己,无论欺瞒还是利用,无论为周围人带去多少痛苦,他最终,都是为了大乾中兴之业。
他也当真做到了。
大乾百姓心中,诸天神佛,不如先帝一副画像。
没有先帝打下的坚实基础,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创下太平盛世。
这样的角度下,如何生恨,怎能生恨。
李骜身为帝王,先是天子,之后,才可、才能称之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可若不生恨,那么多条一辈子殚精竭虑、却无辜枉死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
“陛下。”
谢卿雪轻唤。
迎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上前半步,轻轻抱住他。
李骜微怔,低头。
她的发丝融在光里,凤钗点翠,鬓髻如云,更胜天边霞蔚。
皆不如耳稍一点肌肤胜雪。
指稍所触,不再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晕着若有似无的粉意,柔软戳着心扉。
顷刻间,脑海中诸般念头若经年的书页,泛黄、暗淡,唯余眼前,最为鲜活。
也是,唯一,独属于李骜,而非帝王的,鲜活。
双臂环绕,小心翼翼。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可余毒未清,终是隐患。
拖得越久,病情反复的可能便越大,而她的身子,已再承受不住了。
砂眠蛊终究兼具毒性,长久不以正确的药方送服,无异于旧毒未祛,又添新毒。
若等到不得不停药之时,甚至比前功尽弃还要……
她也知晓,可最先的,却为他而虑。
“卿卿,若……”
“嗯?”谢卿雪看着他,轻轻歪头。
李骜顿了两息,染墨香的广袖一揽,弯腰将她抱起。
谢卿雪讶然,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唇边不禁抿起笑意,凑近咬耳,“又不急了?”
帝王喉结重重一滚,肌起粟栗,透出血色。
吐出一个字:“急。”
谢卿雪恼,就着这个姿势咬他一口。
“哼。”
枉她还念着他会伤心,满心想着宽慰。
帐幔一路落下,她望着天光透纱,旖旎若水,泛着涟漪。
最后一层,遮天蔽日,缚作蚕茧。
他放下她,又抱住她,高大的身子躬起,鼻息埋在她的脖颈。
谢卿雪侧脸,手轻轻放在他的发上,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每一寸。
其实,那封信,又何需他如此亲力亲为。不过是,心不安,神难定,便总得做些什么。
她闭眸,放松身子。
“李骜。”
隔了两息,他应,“嗯。”
“父母之过,从来,与子无关。父债子偿,是最迂腐不过的说法。”
李骜气息微凝。
“世上愚昧者多,明智者少,为万民者,亦可践踏万民为蝼蚁,从不矛盾。”
“李骜,为君之道,非王道、非霸道,而是,问心之道。”
“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将任何忠心赤诚之人视作棋子、将其生死视作权柄筹码。”
“兄弟不曾互戕,君臣不曾相害,赏罚分明,更不曾因忌惮冐下杀手,亦有如今康庄盛世。”
“所以,从一开始,便已不同。”
所以,不用因血脉、因帝位,觉得亏欠愧疚。
李骜眼前渐渐模糊。
不为这些震耳发聩的道理,为,她的心。
她怕他,因此怪自己。
可……
“卿卿,不止那些人。”
“……不止,已逝之人。”
他的话音已有些发颤。
“左相独子因此而亡,而你自幼的体弱……”
谢卿雪一开始还没听懂,笑他,“我的病不是只是与先定王他们所用药方……”
有些,相像吗?
神情渐被冰冻般,一寸寸凝结。
是啊,为何,她的病,会与先帝出手害人一事有关?
便仿佛,她本也是……
不会,先帝选她做儿媳,又为何要害她?
……时间对不上。
她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那个时候距今三十多载,跟随先帝打天下的臣子才刚入麾下,他总不可能那个时候就……
可如果,这步棋,先帝最开始落子之时,本就是三十年前呢?
浑身泛起寒意,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乍现,她一下握住他。
“御药!”
“当年母亲怀我时险些小产,幸好用了先帝赐下的御药才转危为安。父亲说,那药可于危难中救人一命,军中上下皆有。”
“官阶越高,药效便越好。”
“如果那药本身就动了手脚,那么宫中存档的药方,不会是真的。”。
不会真,但,也不会全然皆是假的。
当年御药并非偶然,诸多朝臣及军中将领皆有。有,便,不难寻得。
太子代发御令,寻当年战乱之时先帝所赐御药,数不尽的锦盒入了宫中尚药局。
只,每一丸,都与宫中记载药方相差无几。
这般大的动作,与寂静消沉许久的乾元殿,都似某种明示,明示,皇后已时日无多。
一开始,往宫中送的,只是府中留存先帝所赐之物,后来,渐渐成了数不尽珍惜名贵的药材。
有些,都是家族府中藏了几百年的传家宝。
又尽数入了乾元殿,至皇后面前。
与那十年不同,这一回,谢府于宫门跪求,只为求见皇后一面。
“……殿下,见吗?”
乾元殿前,晨曦雾霭流金,风若长河,奔流不息。
谢卿雪回眸间,天光映入眸底。
绮丽辉耀,雍和清柔。
她正欲出门,某个从前朝来的已在外候了许久。
再不走,某人可要亲自进来捉她了。
浅金貂袍逶迤漫槛。
皇后缓声:“他们,竟真来了。”
“是,因着子渊么。”
鸢娘垂眸谨身。
如今太子代陛下理政,往后更会荣登大宝,殿下想说的,是太子已长成,谢侯与明夫人身为太子外祖,就算惹了圣怒,亦不会伤筋动骨。
所以,才会想着,在这样的时候,见殿下一面。
那十年,终究伤了殿下的心。
少顷,谢卿雪莞尔,“你亲自去劝劝吧,说,吾并无大碍,待身子好些,再见不迟。”
这是真心话。
而今多事之秋,有些事本不必牵扯那么多人,能安稳一府是一府。
听闻兄长的孩子快至及冠,也议好了成婚的日子,府中很是热闹。
这样的时候,还是不扫兴为好。
“诺。”
鸢娘屈膝。
复抬步,前方,是含笑的阿姊。
她眼中亦浸满笑意,望向的,却并非阿姊,而是不远处一身墨金貂氅的帝王。
腾龙绕身,高大威烈,金玉龙冠束发,俯瞰天下苍生的眼,此刻望着的,只她一人。
四目相视,情深无往。
近前,抬手,由他握住。
御辇融入无限春光,宫道两侧檐铃轻响,她轻轻靠在他肩头。
他捏住她的手,“累吗?”
谢卿雪摇头,嗔:“哪有刚起便累的。”
目光透过半拢的纱帘,“我看啊,是陛下可有些羞于见人之物。”
李骜不答,臂膀蓄着劲力,将皇后圈紧。
遥遥宫道尽头,通往的,是皇后寝宫,坤梧宫。
殿前侍立守卫之人,正是禁军副将,杨赟童。
御辇落,甲胄铿锵,横刀低首,杨赟童率禁军跪地抱拳,行军礼。
帝王牵着皇后,路过时,沉声:“走吧。”
杨赟童起身,随帝后入殿。
并非正殿,而是东侧偏殿。
也是,谢卿雪初醒时,望见帝王鞭打太子的,那座殿宇。
槛内,殿宇尽头,光影皆尽处,凝立着一个孤苍的背影。
此人回身时,交错的光影流转,映亮半边面容。
谢卿雪打眼瞧着,看清一刹,不禁顿住步伐,犹疑:“……段刺史?”
又轻轻蹙眉。
不,不是。
这人鬓发皆白,年岁看上去比段扶灏大上太多,身形也不像。况且前往上釜的使团虽已归京,可段扶灏身为鸿州刺史,自留在鸿州。
且他一抵达鸿洲,请罪的折子便快马加鞭递入了京城,前两日满朝就此事议过,觉着功过难定界限,不若无功无过,以言告诫一二便是。
特赦段扶灏私自出境一罪的诏书,今日方快骑送往鸿州。
又哪来的另一个段刺史?
也,便是这样一个与段扶灏如此相似之人,献上当年先帝赐下的御药,让原先生配出药方,也让她得以于今日,立于此处。
眼前之人跪地,伏首:“草民段扶沧,叩见陛下、皇后。”
“当今鸿州刺史段扶灏,正是草民幼弟。”
“幼弟?”
何人才会称一个已是壮年之人,为幼弟?
是,幼年便与家离散么。
段扶沧起身,谢卿雪这才注意到,他一条腿形状怪异,似是残疾。
命人赐座,他却不坐,只拿来随身的蒲团,席地而坐。
让谢卿雪想起,李骜领她往明昭殿时,不见尽头的历代帝王魂火在上,他与她席地而坐。
天地之间,唯余吾身,唯余彼此。
权势皆空,再煌煌光耀,终归不过一场飞土扬尘的风,吹过,尘埃渐落,便只余满目荒凉。
残身病躯抬首间,却是天地皆不入眼底的无畏洒脱。
仿佛眼前并非世间权势最高之人,只是寻常人家的一二友人,无甚忌讳。
更,无甚不可言。
说起话来,亦只作寻常寒暄。
撩袍,扬唇,“草民这辈子潇洒惯了,不曾想啊,临终临了,还能叫回本名,再入一回这大乾皇宫。”
话语间,低哑沧桑,“那些个礼数啊,也早撇了忘了……”
他侧着脸,自顾自,像在对他们说,又似自言自语。
“草民当年跟随先帝,也出过不少力,立过不少功。只是他们贪这权势,我却不稀罕,只要了一道恩令,欲,行遍名山大川。”
“结果……”他拍拍自己,“便是这条腿。”
谁能想到,前一日远送十里,把酒言欢的君主,后一日,便遣派军中精锐,将他,以逆贼论处。
只是天无绝人之路,他们,都没能杀得了他。
而后,隐姓埋名,几乎爬回了家乡时,才知,一家老小,竟,只余一个幼弟。
他慌了、怕了,索性将自己视作无家无名的蝼蚁乞儿,苟且偷生。
“从未听说,段刺史,还有同胞兄长。”
“他不能有。”段扶沧转头,目光狠厉,转瞬内敛,“也,不应有。”
“战乱之年,多少户人家一家尽灭,还能留他一个,他该庆幸。”
“他做了新帝一把刀,我不曾想,段氏不仅未亡,甚至可与高高在上的氏族相提并论。”
“这是恩。是,天大的恩。”
“草民,为报恩而来。”
他又跪下,叩首。“皇后殿下凤德昭彰,泽被千秋,不应同草民这些人一样,由人戕害性命。”
他们这些人,蒙了心瞎了眼,一身骨血奉予先帝,残生未了。虽生,犹死。
甚至入宫之前,他还满心以为,当今帝后寻先帝御药,只为服下救命。
却不知,害皇后性命的,就是他视为珍宝,珍藏多年的御药。
而段氏因当今帝后,才能昌荣至此,他这个在外苟活之人,能为段氏报恩,自当不惜一切,结草携环。
如今得知一切,回首他这些年,简直荒诞之极!也可笑之极!
谢卿雪心中撼动难言,一股无名悲怆的怒火涌上心头。
眼前之人,已逝之人,无数不得不隐姓埋名之人,不该是如此结局!
一己之欲、无端猜忌,又做了多少把杀人的刀!
她亲自上前,扶起。
“段先生于吾,乃,救命之恩。”
段扶沧起身,凄笑。
“这些年,我留着这颗御药,濒死也不曾动过它的念头,是想着,它,是这段荒唐君臣之谊唯一的真,可到头来……”
到头来,他们这些人,从一开始,便只是利用,只是帝王手中的傀儡。
哄着、骗着,若还不听话,便是死。
而能活到最后,加官进爵之人,无一不是赤胆忠心,只为君主。
寿终正寝,真是好一个寿终正寝!
他忽然向着角落,深深拱手:“不知侍御医,可否为某解答,这枚御药,是如何害人性命?”
热泪砸在地上,溅开破碎的水花。
原老先生看向帝王,李骜颔首。
他亦回了一礼,道:“此药名为归神,药性毒性约六四分,但凡有一口气,便可生死人、肉白骨。”
“药性救人,毒性杀人。一丸复生,一丸赴死。服过一丸之人,往后但凡再服下,哪怕是些许粉末,也神仙难救。”
某种程度上说,这确是一种毒,是一种,用量控制得极为精妙的药毒。
救命的药丸是药毒本身,而过量的粉末,便是毒引。
少一分起死回生,多一分夺人性命。
一旦沾染,便是亲手将己身性命,送至他人掌中,夺还是予,不过一念之间。
可是这世上,从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从来,为人臣民的性命,不过为君者的一念之间!
他为了什么啊!
就为了,万载流传的圣人之名吗!
为了他手上干干净净,为了表面完美无缺的仁义良善吗!
好一个君,好一个要你呕心沥血,还要你生死为棋的君啊!
何等荒谬,又何等,悚然!
天子,天道,竟崩坏至斯!
沉默几息,死寂如渊。
“原来,如此。”段扶沧一字、一顿。
忽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就这样仰着头,一瘸一拐,往殿外而去,状若疯癫。
谢卿雪端立,不曾回头。李骜揽过她,胸怀温暖。
一会儿,她轻声,“阿姊,如何?”
卿莫上前,抱拳回禀:“据谢侯所言,当年为明夫人服下的药,是先帝赐予老侯爷的。只是老侯爷爱护子孙,当作传家宝,留给了后人。”
谢府不止一种御药,而唯有赐给功劳至高、辈分最大的,才是最好的。
才是,能救人,亦可害人的归神。
谢卿雪许久没有开口。
终,缓声:“如此,我能来这世上一遭,亦,是先帝所赐。”
先帝为位高权重者赐下御药,自然不会放过天下氏族之首的谢氏。
他想要的,或是祖父的命,或是父亲的命,却不想,到头来,阴差阳错服下御药的,是母亲。
救的,是她的命。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世上,有那么那么多缄口不言之人。
人救我,人害我,念着恩,如何报仇,如何言过。
便好似,志怪故事里许人交换性命的祭巫,在你濒死之时坦言可救你一命,条件,便是需拿未来的性命交换。
又有几人,不选未来,只选此刻?
伴先帝身侧的忠君守国之臣,在生命即将走至尽头之时得知真相,又有几人,能真正,生出怨怼仇恨之心?
予你性命,夺你性命,恩无法纯粹,恨,亦无法纯粹。
眼望着天下安定,百废待兴,又如何忍得下心,以一言,再次掀起动乱?
当今的天下,不仅仅是天子的天下,更是他们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臣民之天下!
面对这样的天下,能如何,敢如何啊……
不愧,是一代中兴之主。
当年先定王、连老将军、沛国公……是否最后就算发觉,也选择将这样的事烂在肚子里,带入棺材。
就算先定王察觉,也临死,都要勒令其子忠于君上,莫深究。
而这一关,身为人子,如何能度过?
……注定,
无法度过。
左相之子如此,定王,亦是如此。
而她,又当如何?
幼时听过的只言片语复又回响。
是一个,极苍老、又极骄傲的声音。
“……你们还小,不知道我们当年过的什么日子。万里焦土,到处都在杀人,分不清是盗匪、戎狄、还是大乾军士,人饿得皮包骨头,饿得食人肉、喝血水,也还是活不下去。”
“还好有陛下,打走了强人,给我们分粮食、分田地……”
“那时候,才终于觉得,自己是个人,而非只想填肚子的野兽。”
“你们这些娃娃,生在这么好的太平世道,哪能想象的出来哦。可惜啊,陛下也快老喽,听说太子是个好的,年纪轻轻就力大无穷,以后打仗定比陛下还要厉害……”
泪不知不觉,落了满面。
“……卿卿。”
谢卿雪抬眸,清冷的声线虽哽咽,却清明朗然。
望着他的眼,而他,握着她,那么暖。
她轻声,如某种抛却过往,以身以魂的誓言。
“陛下。”
“往事已矣,再不可追。”
“可,我不想史书之上,只有胜者功名。”
不想,连史书之上,都无法还这天下枉死者一个公道!
不想,真正手染鲜血的自私之人,被万世传颂,膜拜景仰。
更不想,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终成为,一个彻头彻尾、颠倒黑白是非的笑话!
她要这历朝历代皆虚构夸耀之物,据真据实,再无虚假。
要这天下终得是非清明,要君,便当昂首立于世间,坦坦荡荡,顶天立地!
“功绩、是非、品性,与万民心之所向……胜者亦有鄙夷之处,而败者,亦有值得钦佩尊敬之行。人非圣人,孰能无过?”
有些过,可道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而有些过,万死,不可偿还。
“好。”。
漫漫历史胜者写就,一代皇朝煌煌终日,日月春秋,身前生后名……
自有上下三千载,
说与后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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