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时节, 坤梧宫琉璃晴光淌过积翠重檐,晕染十二渠水榭楼亭,和着微风涟漪,缓缓渡来新绿芬芳。
宫内, 棂窗明净, 隔着几重落地罩, 隐隐可见内室一隅寒冰玉榻安静沐浴春光之中。
外间屏风前,一身影躬立,苍老的声线沉稳, 不疾不徐。
“殿下,您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当年御药归神机缘巧合于胎中救下您的性命, 如此,病与药毒纠缠一处, 深入骨髓。此后, 因先天不同,药毒如何作用,便再无法预料。”
“也因此,于旁人而言上好的救命良药,于您来说, 只如杯水车薪, 不过堪堪保命。”
“而殿下沉睡十载之缘由,若老臣所料不错,应为您诞下三皇子后不久时, 谢府所献诸多补品药材中的,其中一味。”
凡入宫之物,皆有名录, 当年亦是。
或为巧合,其中一味,正与毒引同源。
“此,老臣亦罪无可赦,此药,为女子补身之效,世间难得,于当时最为对症。虽用量甚微,却引药毒复发,乃至危及性命。”
原先生要跪,谢卿雪拦住。
缓声:“试问,若此药放在眼前,开药方的是旁人,此药,可会现于药方之上?”
“会。”原先生低首,“此乃古药,臣等学医第一本药典之首,便为此药。”
“如此,不当为先生之罪,甚至,不当为人之罪。”
真要怪,也应怪机缘运气。
谢卿雪郑重道:“如今余毒尽清,不当论原先生之罪,应论功才是。”
原先生深深拱手:“老臣,自当为殿下死而后已。不敢言功,只求陛下与殿下开恩,愿以残生,换一人性命。”
谢卿雪久久沉默,转头,看向李骜。
李骜神色沉凝,闻言,泄出几分肃杀之意。
他问:“只是一命?”
原先生跪地,伏首:“回陛下,只是,一命。”。
原先生离去后,谢卿雪挥退宫侍,侧身,自这久不曾踏足的坤梧宫正殿,仰头,望着棂外春光。
秋去春来,万物复苏,惠风徐徐。
李骜从背后拥住她。
她弯眉回首,看清他的神情,不满轻哼。
“我的病医好了,陛下不开心么?”
说着,双手攀上他的肩,指梢点上脖颈,最后定在唇角。
摁住,提起。
几分霸道。
微抬下颌,“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吾可要恼了。”
帝王却压根儿笑不出来,不止笑不出,听卿卿这般说,眼尾顷刻通红。
抱她的手,几分颤抖地,将她深深摁入怀中。
密不透风,紧至骨髓。
唇颤着,几次欲言,都溃不成军。
谢卿雪静了会儿,手轻轻抱住他。
哄:“好了,无论如何,都已过去。如今吾还有的治,若没有先帝御药,都不会有机会望一眼这人世间。”
“先天不足很可怕的,咱们也知晓不少,不是吗?”
“因先天不足常年久病之人,往往五脏六腑先天缺损,活不至成人,哪像我,原先生可是说了,往后啊,长命百岁,与陛下白头偕老,皆可垂手。”
他还不说话,谢卿雪看着他,看得渐渐湿了眼眶。
挣开,双手捧起他的面容,深深望着他难得脆弱如斯的模样。
“我们不想了,好不好?”
说着,泪划过面颊。
“先帝他……”
哽咽着,缓缓吸了口气。
“他不止对谢府,对所有人,皆是如此。”
倏然闭目,泪滚滚而下。
并非为己,而是为他。
只要稍一想想,他这么在乎她,这么多年,他连生她养她的父母都因此迁怒。
却到头来,害她如此的,正是他的亲父。
不止她,不止谢府,乃至左相、先定王、连老将军……所有他在朝钦佩、于私挚爱之人,都因此饱受折磨,众多不得善终……
先帝又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他要让他的亲子,他亲手选出的大乾天子,如何自处!
“卿卿。”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二字一出,谢卿雪不止不想原谅,还有些想打他。
“卿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串连声,说了好多好多对不起。
说得,谢卿雪的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这个人怎能这般可恨!
他还记得,她不想听他说对不起,于是还提前要她原谅他。
他怎么能这么坏。
“……别说了。”
说得她的心,都要碎了。
可他不听,她恼了,寻到他的唇,重重咬上,咬得,满口都是血腥味。
耳边终于安静。
提溜起他的耳,含泪咬牙:“你不是一向冷血得很吗,这种时候,又将先帝所做往自己身上担什么担!”
“没有。”
他答。
“只有卿卿。”
旁人与他何干,只有卿卿,他日日夜夜放在心上,却不想,原来身上一半血脉,都是害卿卿的元凶。
谢卿雪:……
不得不说,都有几分没脾气了。
舒一口气,面无表情:“陛下既然这么爱说对不起,那么正巧,有些账,吾欲今日,与陛下清算。”
拉他的手,“你随我来。”
自正殿入内室,路过她去岁醒来时的寝殿,没有停留,径直往更深处。
尽头的博古架前,站定。
“是陛下开,还是,我帮陛下开?”
此刻,被汹涌情绪裹挟的神智终清醒了些。
他看着眼前,想到密室之中存放之物,有些心虚地拽了下卿卿衣摆。
谢卿雪不为所动。
李骜能怎么办,卿卿想看的,他哪里忍得下心阻拦。
至一旁,默默补全暗藏的阵眼机关。密室之门,缓缓打开。
谢卿雪想到生辰之时,内心腹诽,怎么堂堂一代威武帝王,就这般喜欢打洞。
再来一个,都能凑齐狡兔三窟了。
现于眼前的这个“洞”,比之先前,不知大了多少。
因为这里存放的,是数也数不清的,寒冰玉棺。
每一个,都远胜于她醒来时身下那座,每一个,都镌刻上了满满的宝相法纹。
每一个,都给他自己,也留了位置。
除此之外,便是近乎堆叠成山成海的画卷。虽已简单整理过,可还是能看得出潦草痛楚之意。
她知道那些是什么。
那些,每一幅,都是他亲笔作的画像,都是他笔下的她。
整整十年,他就是靠着这些,一日一日、一刻一刻地挨过来。
刚醒来时,他不想她知晓,所以,才让她搬去乾元殿。
谢卿雪拉他入内,却没有开口提及当年,没有说及与病痛相关的半个字。
她要找他算的账只有一个,还是他万万不曾想到的一个。
谢卿雪从袖中款款拿出一本账册。
翻开:“此处共计七十八座棺椁,耗费之巨,足有内库二十年所入半数之资,远超帝王及内宫应有用度。”
“而七十八座棺椁,有七十七座都用不上,自今日起,便充作公用,陛下可有异议?”
陛下……陛下有些懵。
怔怔反问句:“公用?”
谢卿雪正色颔首,“所以,今日,就得选出一座。”
“咱们便从头往后看,打头的这两座,陛下觉着如何?”
李骜的视线挪过去。
最近的两座,是他当年最先命人打造,无论规格还是制式纹样都有待改进。
摇头。
“嗯,我也觉着不如后头的好,那便再看看吧。”
语罢抬步。
……
一开始,李骜还有心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在卿卿的一问又一问下,不知不觉满心投入。
而谢卿雪越往后头,越忍不住腹诽。
如此大的密室,若时间再久些,怕不是某人能将整座皇宫都挖空。
而且这实在太多,她看都看花了眼。
只在帝王脑海中,这里的每一座,都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到最后一座时,谢卿雪拉着他躺在上头好生试了试。
“早知如此,便从后往前看了。”
“不过选定就好,”她拍拍身下,“今日生同衾死同穴的穴便算解决了,也是完成一桩人生大事。”
说着,侧头看向他。不想这一看,连口中的话都看忘了。
不满:“你笑什么啊。”
话音未落,便也跟着笑了。
翻身,趴到他身上,捏他的脸,哼道:“先前让你开心些你偏不,还要惹我哭,现在又笑什么笑,不许笑了!”
说便做,她手指将他的嘴捏住,合到一起不让张开。
可没了口,他还有眼。
笑似汩汩泉涌,汇成湖泊,淌满周身。
劲臂牢牢抱住她。
谢卿雪看着,看得自己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好像从未如此开心,如此没有任何负担与悲戚地,开心。
松开手,抱住他的脖颈,像小动物般俏皮探出舌,舔了下他的唇角。
李骜呼吸不稳,却纵着她,让她在自己怀中随心所欲。
几次浅尝辄止,涎丝勾连,谢卿雪笑出了声。
歪头,又问了一遍。
“我的病医好了,陛下可开心呀?”
尾音矜骄地向上,勾着他的心头一颤一颤,难以自抑。
“开心。”
他顿了下,重复,“开心。”
又重复,“开心。”
谢卿雪趴在他胸口,捏着他的大掌玩。
“嗯,如今呢,白头偕老自是理所应当,朝堂之上子渊不输你当年,上釜待过上一月由子琤领兵,走个过场镇压一番便可归入大乾疆土,天下彻底归一。”
“太远的稂胡等国便算了,长相语言都全然不同,友好邦交便是。”
“唔,”她忽然想起,“先前生辰时还应了年关御赐墨宝,年关已过,便等上巳日吧,你要记得提醒我。”
“海贸徐徐图之,再慢年底也可打通航线,开展贸易。”
“女子书籍、琴棋书画……还有一堆典籍等着我呢,如此,朝堂交给子渊,咱们还能有些事做。”
“到时子琤凯旋,子容定也归京,咱们要好好庆祝庆祝!”
李骜听着卿卿打算这打算那,满面的笑便没歇下来过,眼尾的纹路都因此深了不少。
她说一句,他便应一声,怎一个认真。
谢卿雪发现,闷笑着用手
摁住。
“还有一件顶顶儿重要的事……不对,是两件。”
“什么?”
李骜仰头,亲了卿卿一口。
谢卿雪笑着啄回去,声响格外清脆。
听得自己都笑了。
“看着你练木雕,还有,为子渊选下一任大乾皇后。”
话还没说完,她又笑,要他抱她起来。
搂着他的脖子,气息在颈侧,“我们真的是……”
“谁家好人,在百年后的棺椁里说这些啊。”
虽然这个说是棺椁,比之床榻也相差无几,不过更精美雍华,制式繁复材质罕见些。
“朕的。”
这个人,还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惹得谢卿雪又笑。
“嗯,你的。”
谢卿雪挨近,贴着他蹭了蹭。
趴在他肩头,指着不远处那一堆又一堆的画卷,“那这些,既是画我,便都是我的了。”
“嗯。”
李骜喉结上下滚动,“都是卿卿的。”
他的一切,都是。
谢卿雪理所当然颔首。
想起,“冰棺便罢了,这些画卷又缘何藏在此处?”
李骜告状告得飞快:“子琤会偷。”
谢卿雪:……
她想起来了,他似是提过,有一幅偷去的至今还在子琤的狌吾殿中挂着。
不搭话。
还特意提醒:“今岁生辰,画卷不可相抵,我就要木雕,你亲手雕的。”
在他怀中摸着,摸出一双精致的瓷人儿,怼到他面前,又强调一遍,“不能比它们丑!”。
三日后。
月夜风高,京城北街御道之上甲胄铿锵,流动的火把若星河连入长空。
转瞬之间,将一街三坊围得密不透风。
其中一宅门前,禁军入内,以手中物细细对过,出门至一驾马车前,高举手中信物。
“陛下,门内之人,确为连医人。”
话音未落,暗影已动。
不消片刻,院内灯火通明。而本该被羁押之人,却自房中,步履蹒跚地跨至槛外,隔着整片院落,遥遥望向门外。
罗影卫上前请命,帝王支开车帘一角,抬手止住。
月夜风凉,谢卿雪裹了绒氅,被他长臂揽在怀中,抱下车。
禁卫手中信物被紧随帝后的卿莫握入掌中。
信物便是从左相之子遗物中寻得,乃一医者之令,宫中正是靠此信物,方寻得当年线索,寻出此人。
当年因一直伺候的小厮口供,以为只是一个风寒拿药的凭证,只作寻常处理。
未知后事,当年之人又怎能未卜先知,将相府郎君之死,与一个素未谋面的无关医者联系起来呢。
甚至今日,这个人,亦是自投罗网。
他像是,已等了太久、太久。
月白如霜,银钩弯吊飞檐之上。
檐下老者深深拱手,“陛下,皇后。”
又缓缓直起身子,“老朽知晓,陛下皇后屈尊来此,是,为寻一个答案。老朽亦不知,老朽的答案,可能让君后满意。”
连医人,姓连名平,罗网司最新探查,他师承方外游医,为连老将军之子。
当日便是他,埋名让段刺史亲往上釜寻药。
帝王未直接答,只是平铺直叙:“宫中侍御医,以毕生功德,换汝一命。”
连平听了,沉默许久,缓缓叹:“他,这又是何苦呢。”
“说起来,我与他,平生从未谋面。师父收他为徒之时,我已然出师独自游历。师父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
“……不知,陛下可曾见过,何为礼崩乐坏,何为路堆白骨,何为……兵灾。”
那样的年景,方是,真正的乱世。
君不为君,臣不为臣,人命,与牲畜之命,无任何不同。
连年征战,耕地荒芜,无论是何处的军队,都可掳走青壮,掠走粮种,充作士兵军粮。
粮食不够了,便用人肉来凑。
肉作糜,血作饮,那样的世道,唯有泯灭人性、足够狠的人,才能活得稍稍久些。
于是世上,分不清是牲是畜,是人,还是鬼。
“军队征战,亦谈不上什么保家卫国。”连平的语调很平静,“攻城,为的,是以城中百姓之身、之命,犒赏将士。”
“此,便是兵灾。”
“死在兵灾中的人,比死在战场上的人,要多十倍不止……而师父,便是从这样的尸山血海之中,被先帝救下。”
“先帝军中,食人肉者,人恒烹之。”
“御药归神,便是在那样的年景下被师父制出。乱世中的人心向背,背叛出卖都是常事,先帝身为天子,师父此举,是为君分忧。”
“我,则是为师父分忧。”
“这么多年,陛下皇后也都知道了,老朽,无从辩驳,听凭处置。”
谢卿雪听着,已然明了。
只问一句:“尊师为先帝分忧,又为何,将归神解法,以密文写就,传予侍御医。”
当段扶沧献上归神药丸,原先生自丸药逆推出制药秘方,遍览群书,方发现他师父当年札记之上不知所云的一段,原为归神解药药方。
连平恭身:“此,老朽不知。”
活到他这把年岁,经历这诸多世事,许多曾经在意的,也渐渐不在意了,许多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也渐渐地便不想了。
日子,也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
谢卿雪又问:“那,先生又是为何,要告知段扶灏,砂眠蛊是其夫人救命的药?”
连平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可还是答:“回禀皇后,想,便做了。”
谢卿雪:“乱世当用重典,先生守着辛密这许多年,也知晓,当今,早已不是乱世。”
“都会怕。”
他重复,“知晓乱世真正模样的人,都会怕。”
“先帝早已不信臣心,归神夺走的,并非只是诸多老臣几年阳寿,还有,正值青壮之年的,整整八千暗影的性命。”
“暗影完成皇命,便自绝而亡。”
也就是说,当年为先帝陪葬之人,乃至几千上万。
“暗影?”谢卿雪问,“何为暗影?”
连平目光,缓缓抬起,看向谢卿雪侧后,那处……是,
卿莫。
“此人,便是暗影。”
“暗影无名,所听之令只为密文写就的笺纸,阅后即焚。她,本应也随先帝而去,是殿下救了她。”
皇后救下了她,而她又什么都不知,自然便被暗影放弃,否则,亦逃不过先帝驾崩之时陪葬之命。
卿莫直视回去。
目光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事与己无关。
她而今有了姓名,有了想守护之人,过往再如何波澜壮阔,也早已牵不起多少心绪。
“皇考不信臣心,可若无归神……”
帝王沉声间,连平跪下,深深叩首。
“陛下,师父已亡故,诸般罪孽,皆由徒代为偿还。”
当历史已成定局,他又何尝没有想过,若当年没有师父的归神,先帝无法将臣子的性命归于一念之间,是否便不会至死极端。
可假设终归只是假设,谁也无法得知,若当年先帝不曾救下老游医,是否,真的会走上一条与后来截然不同的路。
“是当偿还。”
谢卿雪弯唇,示意祝苍将人扶起。
“吾知晓,连先生得老游医真传,是有大才之人,若让先生以余生偿还,不知,先生可愿?”
连平至此刻,方抬眼,望向他这个本就无容身之所之人,不惜违逆先师遗命,也要救下性命的,大乾皇后。
“殿下,当年我父亲连老将军的归神毒引,是,我遵师命,亲自奉予。”
谢卿雪:“吾只问,先生可愿?”
连平如古井死水般的眼渐渐起了波澜,他这个犹如先帝旧时影子般飘在世间苟活之人,终于在此刻,在垂垂老矣时,寻到了那个,一直找寻的答案。
他身无是非,不辨是非,不想是非,可却是在用余生,去寻一个是非。
遵师命是对,遵君命是对,顾天下苍生是对,他对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却恍然自己连什么是对,都不知道。
不看、不听、不想、不问。
又是什么,让他行遍山川河海,又一步一步,回到雍州,回到京城,回到,最初、一切开始的地方。
皇后与陛下所言,是问。
他听在心中,却是答。
是,振聋发聩的,答。
是非,从不在一人之命,不在武力权势,更不在天下苍生。
是在天理昭昭,是在叩问己心,是在,撼动此心间的,无上德行。
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他亦答:
“老朽,自是愿的。”
……
临近上巳日,坤梧宫一派热闹景象,皇后亲自备选彩色丝绸制成的缯缨,尝上巳菜与龙舌饼,看窖藏的菖蒲酒与葡萄酿。
宫人来来往往,已有杜若兰草提前佩在发间,偶有笑言越过重重绿茵,散在窗棂。
谢卿雪一边提笔写之前承诺赠予臣子的墨宝,一边嫌弃某个遮挡天光的人。
“陛下快来歇歇吧,一直走来走去,倒不嫌累得慌。”
这一唤,倒是将人唤得黏在身上,赶也赶不走。
李骜铁臂圈着卿卿,“皇后胸怀宽广,可纳百川,无论罪重多少,说赦,便也轻易都赦了。唯独对朕,百般嫌弃。”
谢卿雪顿笔,斜他一眼。
轻哼:“是又如何?”
“原连二人乃天下医术之最,如今我好生生在这儿,为了与陛下百年之约,自可宽恕。”
“如若不然,不用我,陛下便会出手。”
李骜……
默默把卿卿圈得更紧了些。
谢卿雪撂下笔,笑着将他的手牵来,十指相扣,点上案边立着的,一双精巧的白瓷小人儿,和一对怀抱在一起、已然很好看但还是没有白瓷小人儿好看的,木雕小人儿。
白瓷绘彩,一双白发苍苍,肩背弯着,互相搀扶,言笑晏晏。
木雕刻纹,一对龙袍凤裾,相互依偎,俯瞰苍生。
他们相拥看着小人儿,小人儿,也眉眼弯弯,看着他们。
天边,春光正好。
夏日将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所有正文就到这里啦,番外大家想看什么要留言哦~,被采纳的小伙伴有奖励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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