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父母官是什么意思呀?】小团子奶声奶气,攀着矮案手脚都没闲着哼哧哼哧的想往上爬,【他们说爹爹是父母官。】
【所谓为官者, 当奉法循理, 清勤明快, 温良且有让,上若有所施,下必有所行,最为重者,则须有一颗为民之心。】
【你这人,平日里之乎者也的也就算了, 咱们枝儿才多大, 她能听得懂这些?】秦氏将努力了半天也没爬上去的小团子抱在了怀里。
【听不懂。】小脑瓜子摇了摇, 脆生生的。
【听不懂的话,那咱们枝儿就记住一点,就是像爹爹这样的,就是父母官。】
【嗯嗯!】
【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你说这话也不害臊。】
【爹爹不害臊。】玉雪团子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跟着娘亲刚刚说过的,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
引得一阵欢声笑语,
【哈哈哈】
所以父母官是什么样的呢?
是像爹爹那样正直的人。
可正直的人, 不会前一秒还满脸和善说着要带她走, 后一秒就变了脸,面目可怖,凶相毕露。
与她遇到的山匪有什么不同。
甚至比那个匪更加的凶残。
不仅不带她走,还踹她,踹得她痛得奄奄一息, 估计只剩了一口气在。
云枝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晕过去了,若是的话,又晕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只是一瞬。她只知道很痛,手痛,肩膀也痛,浑身都痛,痛得即便现在已经恢复了意识,身子仍在不受控的抖。
她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根本就使不上力。手无力,身子也没力。
只得任由自己躺在这里。
半空中的竹竿上,有一截粗绳缠着在晃动,云枝不知道是自己头晕所以看什么都在动,还是因为有风从门口吹进来,总之,那一截粗绳,晃晃悠悠,似乎在尽情的嘲笑她刚才的行为。
老旧的木门这时被人从外面完全推开。应当是有响声的,可云枝的耳朵一直嗡嗡嗡,根本听不清。
只隐约瞧见门口的光线被挡了一些,似乎是站着一个人。
眸光一点点移动,她虚弱的顺着地上的人影,慢慢往上瞧,果真站了一个人。
是一个头上包着兽皮的夫人。很高,很英气的长相,但眉型往下,嘴角也往下,看着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云枝本能的缩了缩。
不管好不好相处,她现在,都犹如惊弓之鸟。
她已经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她只知道,这山上的人,都是土匪。
即使不是土匪,也如那知县一样,不是好人
陆老夫人听说陆离在城里玩女人的时候,最开始是不信的。
以为只是仇雄在她面前诋毁陆离。
她的儿子她知道,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从小到大没什么喜好,怎么会去玩女人?
可昨晚却带了个女人回来。
她不得不信。
信了之后,陆老夫人猜他玩的女人肯定不一般。她那儿子,眼光一向很挑。
如今一瞧,果真如此。
即使现在这般狼狈的缩在地上,发髻和衣摆都沾了泥,也只会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姿色天然,玉软花柔。她一个妇人看着,都差点生出怜惜,更何况是男人。
当真是勾人得紧,也难怪陆离一改常态,对她上心。
估计不仅长相勾人,狐媚手段也挺多,不然不可能还能活到现在。
昨晚对陆离说的那一番话,陆老夫人自忖说得还算费了心。无论从措辞,还是情绪,都达到了意想的效果。
她以为今早起来,便会听到陆离杀了他屋里人的消息。
毕竟陆离不会将自己的东西送给旁人。
结果左等右等,却等来了仇雄跑来告状说陆离不肯放人,还等来了陆离大早上叫人烧热水的消息。
简直荒唐!
陆老夫人觉得,这还是陆离头一次不听她的话。既没有将人送走,又没有将人杀了。
随即便微微一恍,陆离他,几时听过她的话?
小时候,令他将家养的狼崽给仇雄,他转头就将那头狼给捅了。
大一些的时候,让他继续下山去打劫,他跑山下学馆识文断字。
让他去城里杀人放火,他却李代桃僵当了知县,还说冤有头债有主,这样报仇更有针对性。
似乎每一桩事,陆离都没真正听过她的话。之所以让陆老夫人生出这是陆离第一次不听话,是因为之前的每件事也算达到了她的预期,顺了她的意。
将那匹狼捅了,他便不会再玩物丧志。学了些知识,不用动手也能带一批好东西回来。就连冒充知县没多久,就已经杀了一个仇人。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不过哪一样,都是殊途同归,导致陆老夫人一直认为她的话很管用。可如今这般剖析下来,让陆老夫人不得不面对且正视一个问题,陆离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听话过。
这让陆老夫人心里着实不高兴。
她不高兴,别人也休想高兴。特别是地上这个让她认清现实的女人。
板着脸,陆老夫人对旁人道:“将人拖出去。”
话音刚落,便有个高个土匪跨进了屋子。弯腰,一把拽住了云枝的头发。
痛得云枝倒吸冷气,她想将头发拽回来减轻一点痛苦,但左手使不上力,右手又够不着。只得任由人这么拽着她的头发。
许是这一头秀发太过顺滑,那人拽在手里不得劲儿,于是又往下扯了一把,多少连带着拽住了一些她的后衣领子,就这么拖出了屋子。
被人拽住头发,和被人拽着后衣领子卡住脖子,哪个更难受?
云枝没有心思细想这些。她又被拽头发又被拽后衣领子,哪哪儿都痛。她拼命回扯着自己的衣领,才能勉强呼吸一口。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偶有些屋檐水在滴滴答答。雨后初晴,阳光透过还很厚重的云层照射下来,给整个扶风山洒了一层淡淡的光。
也不知何时,木屋外面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群土匪,乌压压的一片。
瞧着人被拖拽到人群中。松开的时候,许是扯到的手受了伤,疼得那双清澈的杏眼忽的睁大,眸中泛起晶莹的泪花,蓄在眼里,好不可怜。
“这小娘们是谁,真他妈标志。”
“美吧,放跑了咱们那晚好不容易捉的肥羊。”
“什么?一排的肥羊都给放跑了?”
“对啊!之前去县里抓的那批肥羊,全被她放走了!”
“草!她把肥羊都放跑了,那还拿什么去要赎金?咱们以后喝西北风吗?”
“谁知道呢。”
“最毒妇人心。还等什么?直接将她剁了!妈的。诶等等,别剁,将她拿去卖了,长得这么好看,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让仇雄拖去黑市卖,那里要价更高。”
“对,卖了!”
“你们想想就得了,动不得。”
“怎么就动不得?”
“是老大的女人。”
“谁的女人也不能这么惯着!额谁?老大?这,那还是得他自己来处理。”
“可不就是在等他吗?他来之前,谁也不敢动。”
“不会,这不有老夫人吗?老夫人敢。瞧着吧,这会儿估计就要将人处理了。”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旁边又有人被拖进了人群中来,不过不是被人拖,而是被一条通体黑毛的猎犬撕咬着拖了过来。
伴随着声嘶力竭的惨叫,“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乃云城知县,你们放我一条生路,以后保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各位大爷!你们就行行好,放了我!”
原来是之前独自逃走的知县。
但显然,没有成功。
明明之前已经逃过一次,这次还依然沿着同样的路线逃,他以为熟门熟路更容易下山,哪里知道那条路已经加派了人手,还没跑多远他就被发现了。
也正因为他吸引了注意,其他几个木屋逃出来的一群人,大部分都跑下了山。
所以只这知县一个,吸引了全部的匪,匪放出猎犬追。两条腿的自然跑不过四条腿的,这不,直接被恶犬扑食,拖了回来。
满手满脸的血,都是被恶犬撕咬的,知县体如筛糠,痛得两眼翻白,哀嚎不止。
突然晃眼看到旁边地上也有人,是没怎么看清的,但一想就知道是谁。知县立马破口大骂:“都是她,都是她这个小贱人!本官本来不想跑的,都是她,自作主张的跑过来,逼着本官跑的哎哟喂你们别杀我,杀她!她才是真正要跑的那个!杀了她!”
歇斯底里的吼,他想将错全往那人身上推,而将自己摘除出来。
可这些话说得连稍明事理的匪听了都觉得好没道理,什么叫她逼着你跑。你自己不想跑,人家能逼你?
再说了,就算人家逼着你跑,也是为了你好,让你脱离匪窝还害了你不成?还让他们土匪去杀人家,这是哪门子的逻辑?
果然,一县之长就是不一样,脑洞清奇。
而且,怎么这么没脾性?鬼哭狼嚎,一副窝囊样。知道的是知县,不知道,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窝囊废。
有土匪投去鄙夷的目光,又觉得很吵,于是上前堵了他的嘴。
场面瞬间安静多了。
恶狠狠的目光,还有那恶狗啃食的画面,直击天灵盖,吓得这边的云枝面无血色,一层漫过一层的恐慌。
哆哆嗦嗦,她挣扎着跑,却连坐起来都费劲。
因为左臂被反复压在地上,许是痛得麻木没了知觉。她紧咬着唇瓣,单靠着右手慢慢撑着从地上起来。
尽管过程艰辛,一个简单的动作累得她小口小口的喘气。但最终她还是做到了。至少能撑着起来,蜷坐着。
不至于在这么多土匪面前,还躺在地上,任人随意观摩。
这些土匪,个个狰狞,更令云枝恐惧的,是她发现这些人,好些都是通缉榜上的熟面孔。通缉榜上通缉的要犯,哪一个不是罪大恶极,身负数条人命的。平日里若是遇上一个,小命都会没的那种。
可是现在,她却遇到了一群。
呜呜呜怎么办。她估计,要被这些人给杀了呜呜呜
有晶莹的泪珠无声的滑落,像断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扑簌簌的往下掉,这柔柔弱弱的小模样看得一旁的仇雄眼睛都直了。
“干娘!这个女人放走了咱们那么多肥羊,可不能随便饶了她!你把她交给儿子,儿子来处理掉她!”
仇雄喊的干娘,正是陆老夫人。
要论起来,仇雄只是仇锟的干儿子,喊不得陆老夫人干娘。
但仇锟与陆老夫人的关系,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相好的。做土匪的,礼乐崩坏,并没有山下那些什么八抬大轿的礼数,所以即便仇锟与陆老夫人没办过婚宴,大家也默认他们是两口子。
仇雄也就自然成了陆老夫人的干儿子。
仇雄嘴上口口声声的说着要将人处理掉,但那不加掩饰的眼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准备怎么处理。
定是拖到自己房里好生磋磨。这人也就那性子。
这边刚到的仇锟瞧他那点儿出息,不忍直视。看了看最前面的丽娘,见她脸上明显不高兴了,于是转头一巴掌拍到仇雄的头上,“做什么?给老子收起你的那点心思!”
平白被呵斥了一顿的仇雄,心有不甘。平日里骂他骂得狗血淋头也就算了,但现在这么多人,怎么丝毫不给他面子!
但也无可奈何。仇雄低骂了几句,讪讪的闭了嘴。
仇锟走向陆老夫人。
“那些人一个个顺着山坡滚下了山,咱们的人都追不上了。勉强能追上估计也要追到官道上,之前陆离说过官道多了许多衙役巡视,碰上的话不好脱身,所以我让他们都别追了。”
又是引来一片声讨。
陆老夫人压着嘴角,盯着地上的女人,似乎在思索要怎么处置。
仇锟见她一直没说话,于是替她开口:
“既然犯了事,那就按照山规,拖去喂狗吧。”
陆老夫人听了依旧没有说话,但显然,她也是同意这个处置。
于是便有人上前,一把扯过旁边那条恶犬的链子,让它换一个人啃。
啃食得满嘴血肉的恶犬,膘肥体壮,站起来能有人高,此时龇牙咧嘴,跃跃欲试。吓得地上的云枝瞳孔猛的一缩,浑身发抖,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不要呜呜呜救命陆离救我呜呜呜”
脆弱又无助,可惜,没换来这些土匪的半点怜惜,甚至个个眼里透着兴奋的光,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最稀罕的就是这些凌虐的血腥场面,特别还是美人受虐,更是兴奋。
纷纷催促着快点放了狗链子,他们要看场恶犬与美人的好戏。
恶犬垂涎三尺,不负众望的直接挣脱了铁链,“唰”的一下直冲过来。
“汪!”
“啊!”云枝慌得抱住了自己的头蜷缩在地上。怎么办,她要被狗啃了呜呜呜
一阵喝彩中,土匪们料想的画面并没有如期出现。反而是,高大的恶犬在空中突然来了个急刹,嗷的一声偏了头。刚刚还嚣张的气焰顿时没了,直接夹了尾巴趴地上嗷呜乱叫。
众人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怎么回事?这疯狗怎么了?平日里不是很威武吗?饿了几天了现在给肉竟然不吃?
还是有人脑子转得快,大声道出原因,“她身上穿的是老大的衣服!狗鼻子灵得很,肯定闻出来了!”
原来如此。
怂货!
可见之前陆离在山上,肯定是给了它不少苦头吃,才导致这会儿单闻着味儿,就怕成这样。
“那就把她的衣服给扒了!”仇雄两眼放光,越说越亢奋。他真是不懂这帮人,看个狗啃美人有什么刺激的?不若玩弄美人啊。
他吃不到,看看总可以吧,至少饱个眼福。
杨柳细腰,胸前鼓鼓囊囊的,妈的,带感。这扒光了可不得更带感?
仇雄边说,边猴急的上前,伸手就要扒衣服。
陆老夫人见状,难得皱了皱眉。
再怎么也是她儿子的女人,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扒了衣服,是想连着他儿子一道侮辱吗?
她虽然不待见地上这个女人,但也不容许有人打他儿子的脸。
“住手!”一声怒斥。
陆老夫人让人将仇雄拉下去。
“干娘,这女人就是欠收拾,你让我来,我保管让她服服帖帖的。”
“闭嘴!”仇锟恨铁不成刚,又是一巴掌拍过去。没看到丽娘已经黑脸了吗?
地上的云枝紧紧抱着头挡住自己。
啃咬的痛意没有袭来,她侥幸躲过一劫。心里的惊恐还未缓过来时,却又有人要来扒她的衣服。
吓得她死死的拽着自己的衣襟缩成了一团。
她听到有人出声制止,但从凌乱的发丝缝隙中,她看见那出声制止的人的眼中,杀意未消。
从一开始,这老夫人对自己就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她不认为这人现在会放过自己。
云枝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这人,怎么会想这么想杀掉她啊。
可又恍然想到,土匪杀人,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他们视人命为草芥,想杀人就杀人。
所以不行,这样下去也只是等死。
她得想办法,想办法才行。
可是怎么办她真的好笨,她想不到办法呜呜呜
这边枫树林后的伙房,堆着一袋袋米面油。
瓜果蔬菜也堆了一些。
但陆离翻遍了整个伙房,就是没看到她想吃的小米。
没有小米,他便换成大米,多少得也吃一点。洗净,放入锅中,熬煮。
又想起她说想吃什么藕粉桂花糕,陆离不会做糕点,便想着用馒头代替,加点桂花在里面,也是香气怡人。
于是他便出了伙房,打算去不远处那颗桂花树上现摘一点。
这时陆剑从远处跑了过来,一副总算是找到你了的表情,“老大,云姑娘出事了。”
陆剑还未具体说完,便见老大倏地转身往回赶。
陆离眉目冷厉,“怎么回事?”
陆剑疾步跟上,“云姑娘将木屋的人都给放跑了,老夫人知道后很生气,已经亲自提了人,要处置她。”
陆离面无表情,只脚下加快了脚步。
“仇锟带人去追过那些肥羊,但没追上,只带回了那位知县……老大,事发后,仇锟把大家都叫去了空地那边,还特意告诫大家不准来找你。”
陆离的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仇锟在这在山上,只听他母亲一个人的。他这么做,很明显是有人授意
这边,陆夫人喝退了仇雄,但她确实,并没有打算放过地上的女人。
睥睨着地上的人,犹如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直接动手杀了便是。”她说。
省得浪费时间。
陆老夫人说完,看向仇锟,示意他现在就动手。仇锟对陆老夫人一直都是言听计从。
这会儿得了令,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抽出了腰间的刀,疫苗都不带犹豫的就砍了过去。
“啊不要!”如坠冰窟!头顶那白花花的刀刃,如阳光照射的冰凌子,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我有了,不要杀我呜呜呜”
慌神中,云枝也不知道自己胡乱说出口的是什么,只一直颤颤的重复着,好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有了。
“我有了,呜呜呜不要杀我。”
有了,有什么了?
自然是有孩子了。
眼瞧着头顶的刀没有落下来,云枝似乎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的稻草。她立马捂着自己的肚子,看向下令杀她的那个人,尾音发颤,“我有了陆离的孩子,你们别杀我我要见陆离你们找陆离来”
同旁人一样,陆老夫人也愣住了。
要不是有仇锟提醒,她还会愣好一会儿。
垂眸,她盯着这女人的肚子。
即使被紧紧捂着,但能看出平坦。就那么一点儿大,稍微宽一点的手都能一下给握全。
就这么小的肚子,有了?
陆老夫人不信,眼帘射出凶光,“荒谬!你昨天才被虏上来,今天就有了?”
质问完,陆老夫人才发觉,自己这话错了。她早就听说陆离玩女人,想来这人跟了陆离有一段时间。
果然听得对方反驳,“不是,不是这样 ,我跟陆离,很早就,就认识了,我真的有了不信你们可以找大夫来。”
云枝是掐着自己的手心才将话说得这般正常的。一来,她慌乱害怕,说话尾音都在抖,二来,她在说谎,又生怕这些人发现她在说谎。
只得掐着手指来稳住自己,强装镇定。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甚至还让这些人找大夫来瞧。
云枝自然是心虚的。
但是,山上怎么可能有大夫?
他们要找大夫来确认,势必会下山去找。能拖一时是一时,到时候,到时候陆离肯定来了。
云枝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见陆离。陆离虽然对她也坏,可至少不会杀她。
陆离不会杀她了这一点,是云枝这两天慢慢摸索出来的。不然这两天他有无数的机会动手,马车上她被绑着无反抗的能力,枫林上山的路上她睡着了,书屋里、榻上她都睡着了,他都有机会动手的,可自己仍活得好好的,可见陆离已经不会再杀她了。
但其实云枝这会儿又有些不确定。自己背着他放了他掳的人,那他会不会也与自己翻脸,像这些人一样,还是要杀自己。
肯定也是的,土匪都喜欢乱杀人的呜呜呜。
云枝眼泪掉得伤心,听得耳边有人说话。她的耳朵已经不嗡嗡嗡了,能听到声音,只不过像蒙着布,听到的声音有些小,也有些远。
“让人来把脉。”
她听到有人说,顿时心里又是一慌。
怎么会?山上怎么会有大夫?土匪窝里为什么会有大夫?
杏眸闪烁,云枝不敢相信。
可土匪窝里不仅有大夫,此时还好巧不巧就在人群中。
只一个瞬间,大夫就站了出来。
个子小小的,但长得还算端正,不像其他土匪那样,贼眉鼠眼。
此时站在云枝面前,让云枝把手伸出来。
云枝头下意识摇头,不伸手。
陆夫人见状,冷哼一声,“怎么,撒谎的?”
冷冰冰的语气,仿若只要对方一承认撒谎,她就会再次让人抽刀砍人。
吓得云枝瞬间停了动作,不再摇头,
“不是,我没撒谎 。”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撒谎,她颤颤的伸出小手,莹白的手腕展示在大夫面前,让他把脉。
怎么办,要怎么办?
云枝没看其他人,只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薄嫩的肌肤上,甚至都能看见淡紫色的血管。
这大夫估计是学艺不精 ,把脉把了许久。
久到,云枝都已经将面临的后果预设了一遍,他还没有诊断出结论。
想到迟早也是要死的,与其被揭穿,当场被杀被围观,死后自己的身子还不知道会被扔到哪里,到不如,还不如,
云枝偷瞄到了不远处的悬崖。
从那跳下去,会不会有命活?会的吧,下面有树啊,枝繁叶茂万一可以接住她呢。
应该有一线生机。
至少比在这里等死强。
咬紧唇瓣,云枝做了个决定。
她忽的抽回了自己的小手,表情有些视死如归,“不用这么麻烦,你们要杀我,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 ,”
“回老夫人,”大夫这时突然出声,打断了云枝的话。他已经把完脉,得出了诊断结果,
“她,确实是有了。”!!!
正在蓄力要跳崖的云枝一个激灵。
杏眼睁得大大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什么?”
有,有了?
怎么会有了呢?
为什么会有了?
啊有了!?
……
一时间,空地上鸦雀无声。明明围了一圈人,硬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纷纷盯着地上的女人。
有了。
还是老大的。
这就难办了。
要只是个女人,老夫人处置便处置了,但,如今却有了老大的孩子。
那还处置个什么?
把人家玩的女人杀了和把人家孩子给杀了,能一样?在这些土匪的心理,女人只是消遣的东西,子嗣却是大事。
况且,他们还不敢动老大的女人。今日这事,是老夫人在出面。要是没有老夫人在,他们可不敢在这里起哄。
可现在这人有了孩子,等于是老夫人的孙子,那还能有什么指望?总不能指望人家杀了自己的孙子吧。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逐渐打破了空地的宁静。
听得出来,脚步沉稳,却很凌乱,陆老夫人不用看就知道,定是她那儿子来了。
就这么宝贝吗?听说要处置人,这么着急的赶过来。
来人确是陆离。此时大家自发的让了条道,有些甚至偷偷的溜走了,没办法,看陆离那沉着的脸,少见的动了怒。还不走,等着在这里被迁怒?
陆离来到人群里,后背绷得直直的,他没看其他人,也没说话,一直盯着地上的女人。
小脸懵懵的,似乎是被吓傻了,只一直捧着自己的肚子,喃喃的,不知在自言自语什么。
旁边刚刚把脉的大夫这时凑上前,
“陆哥,你来了。”
“滚。”陆离横了他一眼。往日总是平静无波的丹凤眼,此时却盛着翻天动地的怒意,好似下一刻就要决堤。
大夫离他最近,他眼底的怒意看得最清楚,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噤若寒蝉。
“没动她!”
陆夫人见到儿子如此动怒,不知怎么的,心里闷着一口气。
她见不得陆离为个女人失了分寸。
不就是将这女人拖出来打算处死吗?竟是这般失态,至于吗?
这不是还没处死吗?要是真的处死了,还得跟她翻脸不成?
哼!
陆老夫人现在比任何一刻都想杀了这女人。
她倒要看看,她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的儿子,会不会为个女人,与自己翻脸!
陆老夫人哼了一声,盯着那人的肚子,“刚刚诊出来的,说是有了身孕。”
“我说,滚。”平静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他一直盯着地上的女人,似乎是在对她说话,但很明显,这话里的意思,是让大家滚。
气得陆老夫人横眉一竖,“陆离,你竟然为了个女人,这般跟娘说话!”
旁边仇锟眼疾手快,拉住了情绪激动的陆老夫人,想要将人暂时拉走。
陆老夫人自是不愿。
仇锟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勉强将人劝走。
旁边剩下的这些人,见老夫人都走了,自然一哄而散了。
人都走了,这里顿时空旷了许多,只他们二人。
陆离不再压抑心底翻腾的情绪,他长腿一屈,半蹲在女人的面前。
而后伸手,一把钳住了女人的下巴,劲儿大得能看到手上的青筋。
丝毫没有怜惜,“这是什么意思?你他妈什么时候有的野种?!”
陆离赶过来时,见她小小一只被围在众人中间,脚下越发的快了。
可却在下一秒听到她说她有了。
陆离第一反应是,小骗子还挺聪明。知道什么情况下撒什么样的谎,才对自己有利。
这个时候撒这样的谎,至少可以拖延一阵时间。
可后来大夫却说她有了。
竟然有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的野种?!说话!”
云枝浑身颤抖,她被陆离猩红的眼神吓到了。
已经来不及想为什么陆离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她整个脑瓜子里,都是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有了。
她有身孕了。
她很害怕,她才刚刚及笄,自己还是娘亲的孩子,怎么就有孩子了。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有孩子这件事。在她的认知里,这是很遥远的事。是要以后嫁人了才会有的事。
怎么现在就有孩子了。
未婚先孕,这要是传出去,她要怎么办?
未婚先孕在他们大周,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怀的还是山匪的孩子,更是会被人说。
可这会儿这个罪魁祸首,却这么用力的钳锢她,还愤怒的质问她,问她为什么会有野种。
野种。
云枝很委屈,眸子里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问他,“什么野种呜呜呜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陆离的声音咬牙切齿,“告诉我,那个野男人是谁?!”要是让他知道是谁,他定要去将人撕碎!
“什么野男人啊你污蔑我。”云枝否认,她不明白这人怎么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乎已经失了理智的陆离哪里听得到她的否认。
他只听出了一个事实,她的声音很小。
软糯的声音,这会儿听在他的耳朵里,是在没有底气的变相承认!
许是真的气极,他不怒反笑,笑声清润却阴狠。
云枝一直知道他长相温和,看着一点都不像土匪。可这会儿见他这般,明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阴鸷的面庞当真与土匪名副其实。
她挣扎着想躲开,下巴却被箍得更紧。
“杨承安?”
她不说是谁,陆离自己道出了那个野男人,“是不是杨承安?!也对,是你未婚夫来着,除了他还能有谁。”
“什么啊,”云枝听不得他越发的胡说八道,“关他什么事啊,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撒谎!”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有野种?!”
“那要问你啊混蛋。你这是不想认账吗呜呜呜才没有什么野男人我只有过你一个有什么野男人!……呜呜呜对啊你就是野男人!”
云枝抹了抹脸上的泪,她的眼前顿时清晰了许多,不再像刚刚那样,好像一直隔着一层水雾一样,雾蒙蒙的。
她盯着面前这个人,灿白的小脸因为生气而有了点儿血色,“你就是野男人你欺负我无媒苟合你毁了我身子你这个流氓登徒子!”
胸脯起伏,粉拳紧握,若是可以,云枝当真想一口咬下去!打不过她咬得过!
陆离盯着女人,带着审视的目光,似乎在思索她刚才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有时候会撒点小谎,但不善掩饰。每次撒谎的时候,这双干净的杏眸就会慌乱的闪躲,手也是,会下意识的揪着衣摆。
而且,她明显被云晁教得知书达礼。他们官家的女眷,从小要求的就是恪守礼数,所以她定是不会与别人乱来。
那杨承安虽然有意,但很明显,昨天他俩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并没有过分亲昵。
这般想着,陆离渐渐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的手松了一些力道,虽然依旧掐着她的下巴,但明显没再箍紧,“真的只有我一个?”他问。
“登徒子!”云枝瞪着他,杏眼喷火。
从之前的坏蛋,到现在登徒子,都是混蛋的意思。
刚刚她解释,陆离不信,这会儿她不解释了,骂他登徒子,陆离倒是心情开阔很多。
确定了这件事。
知道她只有自己一个,并没有什么野男人,陆离的脸上倒是没有刚才的吓人了,
“那为何说你有孕了?”声音也缓了很多。
云枝本来不想回他的,可他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怎么不可能啊?你都,你都那样对我了怎么不可能啊?”
“怎么对你?你知道怎么才能有孕?”
“你,你,”云枝眼里包着泪。她养在闺中,哪里知道许多。又没定亲又没大婚的,也没人教她这些。可再没人教,她多少看了许多画本子,对那种事还是知道一些。那天的经历非同寻常,那天在小巷口,他们都已经那样了啊,他扒她衣裳,亲她,亲了那么久,她都被他亲晕了,醒来她衣衫不整,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所以怎么不可能?
刚刚大夫也说,她有了。
“没有。”既然只有他一个男人,没有其他野男人,那就是没有。
“就有啊你混蛋!”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陆离的话说得十分确定,没有丝毫质疑的可能。
云枝听得都怔住了。
她瞅着陆离,好半天,张了张小嘴儿,不确定的问他:
“你,你不行?”
陆离当即沉了脸,一双黑眸微凝,吓得云枝缩了缩脖子。
可只有这个解释啊,不然他怎么这么确定说没有?——
作者有话说:行还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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