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会有身孕, 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说云枝懂,她自然不是很懂。她年初才刚及笄,哪里知道这些, 毕竟这些都是大婚后才会懂的知识。至多, 有些讲究的家族, 为了自家姑娘新婚夜少吃点儿苦,会在大婚前夜偷偷塞嫁妆册子,那上面就是讲这个的。
但那也是大婚前夜的事。云枝亲都还没有定下来,云母哪里会将那些嫁妆册子给云枝看。
不过,要说云枝不懂吧,她好像懂那么一点儿。画本子都有说。
如何会有孕?就是大婚, 洞房花烛夜, 然后便会有。至于洞房是什么, 她,也懂。画本子不是就有写吗?一男一女,床上交叠,这样那样。
但到底哪样, 再具体一点,她就不知了。毕竟她看的那些画本子里,并没有将具体的过程给写出来。
不过, 她一直知道自己那晚失了清白, 因为那天不知是被陆离亲晕还是吓晕过去了, 醒来之后衣不蔽体 ,胡乱裹着的是陆离的衣裳,而且,陆离当时还说,是她男人。
原话说得很露骨, 云枝都羞于启齿。
所以,她是有可能有孕的。
更何况刚才那大夫把出了喜脉。
那就是有了。
但陆离现在却这么确定的说没有孩子,如此笃定,让云枝又产生了怀疑。
脑瓜子又重新理了一遍。
是有听说洞房之后没有孩子的,但那种情况一般就是,小两口的身体不行,暂时要不了孩子。
云枝觉得,她的身子很好啊,没什么问题。
那就是陆离有问题。
云枝思绪飘得远,忽听得陆离冷肃道,“你的手怎么了?”
一直被有没有的占了心神,云枝都暂时忘了她的手。她的手已经麻了,没了知觉。
还没等云枝答,对方直接伸手过来按住,只听“咔”的一声,云枝后知后觉吃痛一声,手竟然就这么能感知了。
而且,好像可以动了?
她试着动了动。
真的可以动了,她还以为她的手废了。
陆离一直盯着她的手,眸光深深,“他打你了?”
云枝下意识的摇头。
“那你的手为何会受伤?”陆离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空地上了,所以他并不知道木屋里发生了什么。
胆儿是真的肥,竟然敢独自去那木屋,还将人放跑。陆离当真是想一手掐死这个小东西,省得惹出这些事端让他生气。但又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哪还对她生得起气。
“他踹了我一脚,”
云枝瞅了陆离一眼,撇开,“踹了两脚。”
刚开始一脚,最后临走的时候还踹了一脚。
现在她的肩上火辣辣的疼,皮肉擦着衣服料子,更是拉扯的痛。
云枝的话说完,她的衣领就被大掌给扯住了。
慌得她赶紧往回拽,“你做什么啊?”
“松手,”陆离眸色冷厉,女人的身子娇弱如花枝,他都舍不得用力的,竟然敢踹她,“我看下伤。”
云枝一直拽着不松手。实在扯不过他,云枝恼,“这是在外面”
虽然空地上已经没其他,但光天化日之下没个遮挡,她才不要在这里松衣领子。
陆离没意识到这点。似乎觉得她说的在理。他松开了自己的手。但手并没有离开,过小肩,将人揽进怀里,另一只大掌来到她双腿窝,稍一用力,就这么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云枝下意识搂着他的脖子,还好她现在手可以动了,能将人搂住。
云枝也不挣扎,她这会儿还没完全缓过来,哪里有力气走路。
山间的小道上,嫣红的落英一层又一层,踩在上面,沙沙的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陆离的小屋。
他要将人放在榻上。
云枝不干,“脏。”
她刚才被人拖了一路,都是些草坪泥泞,现在整个衣服头发都是脏的。
哪有这么脏往榻上放的。
陆离却不管这些。
将人放在榻上后,就伸手略带强制的解她的衣裳。
云枝拦都拦不住。
脏污的衣裳一拨开,是白净莹润的肌肤,凝脂一般,但肩上赫然两个交叠的脚印,泛红微青,格外刺眼。
陆离的脸色很不好。他沉默的给淤青处一点点抹上药膏。
尽管动作很轻,但手指接触到肌肤,就能感受到对方的紧绷与微颤。他不停手,甚至用另一手箍着她制止她乱动,继续用药。
等抹完之后,瞧着对方痛得眼尾发红,陆离忍不住开口,“所以背着我去救人,就换来了这?”
嘲讽意味儿十足。
云枝听出来他这是在嘲讽自己。她以为他会像那些土匪一样生气,但好像并没有。
“他是知县,我作为云县百姓,当然要去救他。”话说得义正言辞,但听起来闷闷的。
她没有想到,那个知县会那样对她。
自己自身难保的情况下,都跑去救他,指望着他能给自己做主,带她一起走。可之前还答应得好好的,到头来却反悔。反悔不说,还骂她怎么不不去死。他是知县啊,怎么能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还丢下她自己跑了,怎么会是这样。
陆离见她神色黯然,便知是受到了那知县所作所为的冲击,冷哼了一声,不忘打击她,“我记得大周律法规定,官吏有救助百姓的义务,即使在危重情况下,也要护百姓周全。你再看看你口中的知县,哪有一点当官的样子?”
云枝知道陆离在拿此事羞辱她不自量力和多管闲事。不仅羞辱她,连带着将官吏也羞辱了一遍。
她也是有脾气的,本来心里已经很不是滋味了现在还被他羞辱,气不过,随口争道,“那也比你这土包子强。”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土包子听起来很像骂人。但转念一想,他都羞辱自己了,她骂他一句怎么了?
陆离被她骂的还少吗,都习惯了,“那怎么办,你口中的土包子已经成了知县。”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云枝是疯了才会觉得刚才骂他土包子有点过分,他这种假冒知县的坏蛋,怎么骂都不过分!“你等着,你以为你能蒙混过关?知县都是饱读诗书,熟习律法之辈,你即便装得再像,也会露馅的!”
他以为知县是那么好当的吗?没点真才实学迟早被人看出来。
“是吗?”
云枝见他不以为意,忽然想起刚才他张口就是大周律法,“你熟习律法?”
“怎么,土匪就习不得律法了?什么时候这律法成了你们专属的了?”
云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律法自然不是专属的,而是应该广而告之。她记得爹爹的公务就有一项,宣导律法,教化百姓。但对象是县里的良民啊,跟这个土匪有什么关系?土匪是恶民,跟良民完全沾不上边的。
他一个恶民,怎么还习这些?
陆离见她精神好了一点,都有力气与自己争辩了,就是一直摸着自己的肚子,不是小腹,而是胃部,估计是饿了。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叫住,“你等等。”
他转身,站定盯着她。
“你刚刚说,”有点羞于说出口,但必须得弄清楚,“刚刚那么确定没有孕,是什么意思?”
猜想他不行,他脸色铁青,云枝不知道是说到他痛处了,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她想弄清楚。
“你是……不行吧。”
云枝眼神躲躲闪闪,还未出阁的女子说起这个到底是难为情。
陆离竟不知她还在有这种念头,刚才在空地上听她说起还以为是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我行不行,你今早不是体会过?”
小脸爆红。
云枝不想回忆今早的事。
“那你为什么会确定我没有?”
那么确定,若不是不行,那就是……
云枝忽的猜到一个可能,她的心咚咚跳。
可是怎么可能,那晚她都那样了啊。
为何陆离这般确定女人没有身孕?
因为他那晚根本就没有做到最后。为什么?
自然不是良心发现,陆离是土匪,能有什么良心可讲。
“后来你晕过去了,我是有什么癖好吗还能继续。”再说,当时那里那么多人,就隔了一墙草垫子,他也没有大庭广众干那事的癖好。
“可,可你当时说,你是我……男人”
“你身子被我看过、亲过,我不是你男人,谁是你男人?”
那怎么能一样啊?虽然礼教上确实男女授受不亲,看过甚至亲过那般亲密的行为不能也不应该。但那种情况下,看过亲过和有没有做过,性质完全不一样。做过那种事是不可逆转的,对身体的伤害已经造成。可若是没做过,只是看过亲过,那她心宽点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被逼到那个份上,只要能保住命,保住清白,被看被亲又算什么呢?
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被这匪玷污了,可,现在他说,那晚根本没做那事。
她没有被玷污。
“而且那晚我若不说那句,你以为你能走出那小巷?”
云枝双眸颤动。
他说得很对。
那天晚上那么多土匪,不是想欺负她就是想要她的命,若是没有他护着,自己根本走不出那小巷——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2 19:24:19~2023-05-04 00:4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梨、是僮白呀、波波糖、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x宝贝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陆离让人去伙房取粥, 自己则是去了刚才的空地。
这空地,是他们打劫后分发战利品的地方。开阔,平坦, 旁边筑有一排木屋, 像县里的大狱一般并排着, 专门用来关押绑来的人。
前面一排里的人,都是那晚在云县绑来的,因为要拿他们换银票,所以好吃好喝的供着,也没有将手脚绑住,也正因如此, 关门的锁链被破坏, 那些人便都跑了。
最边上的木屋里。
浑身血污的知县瘫在地上, 闭着眼,不知道是伤势太重昏过去了,还是跑了半天累得睡着了。不过哪样都没关系,因为下一秒他就被泼醒了。
伴随着一声惨叫, 空气中瞬间弥漫着浓浓的高粱酒味,很快便盖过了原来的血腥味。
新鲜的伤口浸渍在高粱酒中,浑身如蚂蚁一样攀爬叮咬。知县痛得在地上打滚。
好半天, 才忍过最开始的那股痛, 已经是冷汗直冒。
恍惚中, 他看见面前站着的人,身形的颀长,如松如柏。他还以为是县衙派来救他的官吏。
正要呼救,却在这时看清了他的脸,知县面色一变, 不寒而栗。
仿若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要是寻常的土匪,知县还会本能的求饶,但面对眼前这位,显然求饶无用。
“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将本官绑来至此!”
陆离单手提了个木凳,懒懒的靠在知县面前。他面上和善,不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之前就与你说过,我是在救你。”
“哈哈哈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自己信吗?”将他绑上山,囚禁至此,折磨如斯,倒是在救他?
陆离到没理会他的反问,目光打量了对方半晌,才悠悠开口,“一百两。”
知县被他盯得冷汗冒了一茬接一茬,听他说一百两,以为是要赎金。区区一百两,他当然给得起!
像是看到了希望,知县身上的伤口也不痛了。他在地上滚来滚去,终于将自己给滚得坐了起来,一脸谄笑,“可以可以,你早说啊,本官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别说一百两,只要你放了本官,多少钱都能给你搞来。”
陆离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我是说,黑市上有人出价一百两,买你的命。”
谄媚的笑意还挂在肥脸上,知县的小眼睛有些震惊。
官府之人一般内敛于心,但这知县的脸上却完全挂不住事儿,让人一眼就能瞧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别不信,”陆离好心提醒,“因为这桩买卖,是我亲自接的。”
说着扬手,让陆剑将买卖的文书拿出来,展示给知县看。
知县虽然双手被绑,但那文书就在他眼前展开,甚至对方还贴心的调整了一下距离。
他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就是一张画像,旁边几行字,介绍了一下情况。
从刚开始的惊诧不相信,后来的回想琢磨,到最后的担忧害怕,短短半晌,各种情绪在知县的脸上过了一遍。
显然,他相信了。
他咽了咽口水,
“才一百两!你放了本官,本官给你一千两,啊不,一万两!只要你能放了本官,本官承诺,到时候保你荣华富贵!”
说得信誓旦旦,很有底气。
陆离有些好奇,“你一个知县而已,又不是多大的官,还能保我荣华富贵?”
“自然能!”说起这个,知县一改之前的奴颜,“本官掌管一方县域,那就是他们的天,本官想要什么不可以?土地,财富,府邸,女人,只要本官想要,他们敢说一个不字?!你尽管放心只要你放了我,我下山就给你一万两!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老弟,老弟我保管给你办的妥妥帖帖你觉得怎么样?”
陆离似乎思忖了一会儿,“听起来还行。”
知县心中大喜过望。
就在他以为快要成功说服对方时,却听得对方说,
“不过这画像可不止这一张,光我知道的就另有三人也接了这生意。你这要是直接下了山,怕是不出半里,就会有人寻来取你的命。”
知县听到这里,面如土色。
这不就是,他一下山,就得死?
到底是哪个畜生,竟如此狠毒!
奈何知县得罪的人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一时半会儿还真猜不出来是谁。
“走吧,还杵着这儿当心我改了主意。”
之前做梦都想下山,可如今……
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官,知县眼珠子提溜转,“你之前说你在救我那我现在能继续待在山上吗?”
“不下山了?”
“不了不了你保证不会要我的命?”
陆离点头,留着这人还有用。
杨正德那人,警觉性不是一般的高。他必须保证在动手之前,不被他瞧出什么异样。
所以这人暂时不能死,还得多了解一些。
调查得来的消息,始终比不过本人亲自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被绑这么多天,知县还是头一回松懈下来,“你放心,等老弟我以后回了县里,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那些以后再说。”
陆离慢慢折起了衣袖,一折,两折,缠在他手上的狼牙手钏半隐半现。“现在我想要知道,你刚刚是用的哪只脚?”
“什么?”知县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一时没怎么听他说。
折好了袖子,陆离突然站了起来。
之前平淡的眸色不知何时变得阴狠,全然没了刚才那般好说话的模样,“我问你用的是哪只脚,踹她?”
小小的木屋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即使木门被关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那惨叫依然一声高过一声。
好半晌,门终于开了。
陆离慢条斯理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湿帕子在擦,极其认真,连指甲盖里的血迹,都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
而后将帕子扔给陆剑,“以后就不用锁着他了。”
“是。”一只脚筋被挑了,想来也跑不了了。
“擦干净了吗?”陆离问。
陆剑上前,仔细看了看,“袖口溅了些血。”
闻言,陆离垂眸扫了一眼,发现袖口果真有一块颜色较旁边的深。
他不耐的啧了一声,“去拿套新的衣物过来。”
“是。”——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4 00:41:30~2023-05-04 21:4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4瓶;957的小仙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这边竹屋里。
云枝见陆离出去后, 便去了屏风后面重新沐了浴。
是早上的水,这会儿自然凉了。
但没办法,她现在浑身脏兮兮的。刚刚在那空地上, 雨水混着土和成了泥浆, 她身上头发上到处都是。
云枝爱干净, 哪里受得了这个。
牙齿都在打架,云枝忍着冷,囫囵洗了下。
陆离回来时,见她正裹着被子坐在榻上,冷得鼻子都红了。
他瞧了瞧外面高悬的太阳。正直初秋,又大太阳的, 哪里会冷。又注意到她衣裳新换的, 发丝有些润, 这才猜到她刚刚干了什么。
“想沐浴,不知道让人提热水来?”
云枝不答,让人提热水,她哪儿敢啊?
不说喊不喊得动, 即便喊动了,这山上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万一那些人提着热水, 然后按着她后颈将她溺死在木桶里怎么办?
见摆在桌上的米粥已经冷了却没动过, 陆离吩咐人去另乘了一碗热粥来,顺便煮一碗姜汤。
“山上没有小米。”陆离端来一碗白米粥。
云枝盯着手上灰色的土碗,里面的粥浓稠绵软,还冒着缕缕热气,忍不住咽了咽喉。
可修长的手一直引着汤匙在白粥里搅弄, 就是不挖一勺,云枝有些忍不住,巴巴的望着。
陆离嘴角擒着一丝笑,解释道,“有些烫。”
但见她这般饿,于是刮着最面上的给她吃。
红唇边凑来了汤匙,清香扑鼻。云枝下意识张嘴儿咬住,唇齿留香。
好吃。
一口接一口。
“你刚刚去哪儿了?”说是去拿粥,但米粥是别人送来的,他却不见了这么大半天。
如今云枝在这山上,很是依赖他。生怕他一个不见,那些人又要拖她去那空地打杀她。
“去找那知县了。”因着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山匪,陆离在她面前就没伪装过。如今提到被自己冒充的知县,神色竟很是坦然。
但云枝一听到知县,抓着被子的手都用力了几分,显然,之前的事给她造成的阴影不小。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见他不答,云枝道,“他是知县,朝廷命官,你不能杀他你既知道律法,那你应当知道,冒充知县,谋杀朝廷命官,都是要被斩首的。”斩首两个字,说得又慢又重,试图引起他的重视。
“”
“当土匪不好的,抢别人的东西更是不好,你四肢健全人高马大,要力气有力气,下山做什么不好啊。”
话还没说完,嘴角就又贴来了一勺,打断了她的话。
呱噪。
“食不言寝不语,你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云枝:“”
礼仪上确实要食不言寝不语。但他们家,吃饭也会说话啊,虽然大多数都是她跟娘亲在说,爹爹一直奉行食不言,但他也没有阻止啊,甚至还听得很认真。
云枝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与陆离讲这些。可能是隐隐觉得,比起山上其他人,他还算有一丝人性,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杀了自己。
她说这么多,其实是想他良心发现,然后放了自己。
她不想待在这可怕的山上。
也不知道娘亲在家会不会吓到,自己昨天都没回去。
她去郡里都是偷偷去的,娘亲都不知道,要是发现自己不在家,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云枝小嘴又叭叭的,“所以你可以下山去干点别的一样能养活自己的别冒充知县了,你抢了人家的身份,会,会遭报应的。”
人在做天在看,你这样做,人家无辜的知县虽然知县不是她想象中的知县,但光说遭绑架这件事上,他确是无辜的。
而且,
云枝觉得自己也无辜。
那这人就得遭双份的报应。
陆离听了,哂笑,“哼,报应。那你知不知道,你口中无辜的知县,害得石头一家六口只剩他一个?”
云枝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家六口,就剩一个
要是换个其他人,云枝肯定不信陆离说的。但经历了这么一遭,云枝已经认清了那个知县的真面目,听陆离的这些,竟是觉得这些事那个知县做得出来。
那个人,真的不配做知县。
可是,他固然不配,但陆离也不能去取代人家啊?
“那,也许,也许是有原因的。”云枝胡乱找补,她不能认同因为知县坏所以这人就去取代人家。
陆离眼中多了一丝探究意味儿,“怎么,知县杀人,你首先想到的是理由。而我们这些土匪杀人,就直接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不就是说他杀人有理由吗?”陆离将吃剩的空碗放置到一边,“原来当了官,还有这好处。随便搪塞个理由,就可以杀人了。”
“你……”云枝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想起自己说话的初衷,“我只是觉得你冒充人家知县是不对的。”
二人还在争辩,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而后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久经风霜,但目光如炬。
陆老夫人拄着她的雕云纹金蛇头型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拐杖触地,吧嗒吧嗒的响。
榻上的云枝下意识的就往陆离身后靠了靠,身子绷紧,一脸警惕的盯着对方。
她还没有忘记,这人要置她于死地。
虽然这会儿看着,脸上神色感觉和缓了好些,没有刚才的吓人。
但云枝本能的害怕。
感受到她的紧张,坐在榻边的陆离稍稍往旁边侧了一点,完全将人给挡在了身后。
这才看向门口方向,“母亲怎么来了?有什么事让人来喊我就是。”
陆老夫人将屋内二人的动作看得分明。
她一步步走到中间,便没有再上前,而是吩咐身后的人。
这才发现,陆老夫人后面还跟着一人,是空地上给云枝诊脉的大夫新竹。
手里端着一碗药。
陆老夫人让新竹将药端过去,“既是有孕,那就好好调养。”
云枝一听,顿时明白了。
难怪她刚刚觉得这人脸色和蔼,都不那么吓人了。原来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啊。
还亲自送来调养身子的药。
安胎药?
云枝瞧着越来越近的药碗。
黑乎乎的。
可是陆离说她没有身孕啊。
云枝偏头瞧了一眼陆离。
见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云枝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是说,她没有身孕吗,也能喝吗?
刚想到这里,就听得陆离说道:“你身子弱,喝点调养的药,养身子不碍事 。”
就是让她喝了。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这安胎的药调养身体,当是对身子没有坏处。
不过陆离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是她其实身子有孕,他之前说没有是在骗她?还是在将计就计?假装她有孕?反正药也没什么害处。也对,要是直接说她没有身孕,那这老夫人不就又要杀她了?
想到这里,云枝便伸出了小手。
喝就喝吧,正好,她现在身子还有些冷,就当喝点热汤暖身了。喝了这个就不喝姜汤了,她从小便喝不惯那姜汤,觉得好冲。
云枝接过药碗,仰头,打算一饮而尽,却在碗沿触到嘴唇的时候,她的手腕被握住。
云枝不解,看向陆离。似乎在问,怎么了,不是你让我喝的吗?
陆离按住小手。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面前的新竹。
觑着他打量了一番,开口问他:“这是什么?”
“安,安胎药。”不知怎么回事,新竹说话有点结巴。
陆离将云枝手中的药碗递给新竹,
“你先喝一口。”
新竹似乎有些诧异,他抬头看了陆离一眼,“……这是,这是女子的安胎药,我喝不合适,”
“喝!”
嗓音冷硬,狭眸中的狠意吓得新竹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刚接过的药碗也没拿稳,整个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碗碎了,药汁也全撒了。
新竹全身颤抖,匍匐在地不敢起身。
陆离没看地上的新竹。而是看向了站在屋子中间的,他的母亲。
陆夫人抿着唇,没说话,但很明显,她沉了脸,又恢复了之前嘴角下压的神色。
两人都没说话。
云枝能感受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她其实不是很明白到底怎么了。
怎么一会儿让她喝,一会儿又让大夫喝。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有了声音。
是陆离吩咐外面的陆剑,“去将狼狗牵来。”
很快,狗吠声声。
吓得云枝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好端端的牵狗来做什么啊!
她刚刚差点葬身这狗腹!
不过这狗现下却毫无之前的威风,夹着尾巴,还是陆剑硬拽着进屋的。
狗天性就喜欢拱吃食,虽然夹着尾巴,但一进屋却怂着狗鼻子,突然像是闻到了肉包子的味儿一样,寻到了地上破碗里残存的汁水。
舔了舔,味道不错,啷当一口。
却在下一秒,一声惨叫。
四肢僵硬,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啊流血了陆离,它,它,”
云枝不过是一个错眼,就看到那狗倒了地,七窍流血。
明明刚才还在喝那药汁啊。
药汁
她终于反应过来,白了小脸——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4 21:45:10~2023-05-06 23:2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僮白呀、是梨、果果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纤细的素手慢慢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不管有没有孩子, 可对于陆老夫人来说,都是有的。
因为陆离说没有的时候,陆老夫人根本没在。
怀的是陆离的孩子, 也就是陆老夫人的孙子。可她却让人端来了一碗毒药, 毫不脱离带水, 甚至还耍了个心眼,为的就是能顺利让毒药下肚。
一尸两命
彻底的寒意从心底蔓延,云枝从来没想到,陆老夫人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放过。是她的后代啊,虎毒还不食子,她却要杀了, 难道就没有一点亲情吗?
这样毫无人性的人, 还有什么指望她能放过自己?连说怀了她的孙子都没用, 连陆离在自己面前也没用,她依旧端来了毒药。
云枝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来阻止她杀自己。
巨大的恐惧伴着寒意侵袭全身,云枝抖得厉害,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鹿, 害怕的缩成了一团。
有手臂横过来,揽住了她瑟缩的身子。
轻轻一带,便将人带去了一个厚实而温暖怀抱。
暖意渐渐环绕。
侧脸贴在坚硬的胸膛, 云枝能感受到里面的心跳。一下接一下, 沉稳有力, 不快不慢。
突然有被安抚到。
至少陆离不会杀她的。
陆离单手揽着怀中的女人。
他新换的衣物是大袖,黑底织金的缎子完全将人整个笼罩住,挡住了陆老夫人的视线。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他问。
狼狗七窍流血,死没死他不知道, 但这毒药原本是要递给他怀中的女人喝的。
当着他的面,母亲要杀她。
有那么一瞬间,陆离感到后怕。若是他方才没有看出新竹的异样,是不是这会儿七窍流血的,是他怀中的女人。
若是别人,当着面被揭穿杀人,面上至少会有几分异样。
但陆老夫人没有。确切的说,也有,就是沉了脸。但她一贯都是这么个神色,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
刚刚的几分和蔼,已实属难得。
陆老夫人其实不老,陆离二十,她二十岁的时候生的,如今才四十出头。这年纪在山下,是正当年的当家主母,风华正茂。
山上唤她老夫人,最开始只是尊称。但近几年,她嘴角越发的下压,看着有些老态,更多的是寒厉,让人望而生畏。
面对质问,陆老夫人不答,冷漠的视线一直盯着他怀中的女人,倒是反问了回去,“听你锟叔说,她是个官家女?”
仇锟对陆老夫人向来知无不言,仇锟知道的事,就等同于陆老夫人知道。
当初仇锟在县衙认出她是官家女,因此,陆老夫人自然知道。
没听到否认,陆老夫人也没感到意外。
这女人,肌肤莹润,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家族养出来。
既然是官家女,
“自来官匪不相容,官家的人,玩玩就行了。”
很难想像,这句话是出自一个母亲之口,敦敦教诲之意,教自己的儿子对女人的态度,就是玩玩而已。
从小到大,类似的教诲不知凡几,陆离早已经习惯。以前他都是平静的接受,但如今他想问一问,
“母亲,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陆离顿了顿,“也是你的孙子 ,你现在要杀她?”
陆离一直端视着他的母亲,想从她脸上发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恻隐与不忍,可惜,并没有。
陆老夫人知道陆离问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子嗣的问题。
“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要孩子。等咱们大仇得报,你再考虑孩子的事也不迟。等那时,你看上哪个我让人去抢来给你。”
好一个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的孩子,在她眼里到底是什么?说舍弃就舍弃。
袖子下的手渐渐握紧。
见陆离不应,陆老夫人对今日的陆离很不满意,“这女人之前就已经知道你是山匪,如今上了山,更是再清楚不过。你假冒知县若想要不让人发现,她就必须死!”
怀中的女人抖得越发的厉害。
陆离搂紧了些。
“这个不需母亲劳心,她不会乱说。”
“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
“陆离!”陆老夫人根本不在乎这个女人会不会乱说,她只想要这个女人死。
除了报仇,她不容许陆离分神其他事情。她养大陆离,不是让他去耽于情爱生什么孩子的!他应该时时刻刻想着报仇的事!
如今这个女人刚出现就让陆离不顺她的意,她怎么可能不杀她。
她深吸一口气,“陆离,她是官家女。官府的人是怎么对我们扶风山的你难道忘了吗?二十年前,就是他们官府的人,带着大批的人杀上了山,你不知道当时的惨状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如今你却把个官家女当成宝,你对得起扶风山,对得起你死去的外祖父吗?!”
又是当年的惨状,又拿扶风山压他。
从小到大,陆离听过无数次扶风山的惨状,刚开始那几年他还小,每听一遍晚上便会做一次噩梦,整夜整夜睡不着。到后来,不仅晚上,他白天走在山上,都能看到漫山遍野的尸体。
他知道自己心里出了问题,他害怕,哭着去告诉母亲,换来的却是被迫听着当年更详细更逼真的惨状。
“当年我怀着你走投无路,是费了多大的劲才生下你,当时咱们扶风山,”
“够了!”陆离第一次打断她忆起当年的事。
他的情绪一向不外漏,但现下却是眼底猩红,“扶风山扶风山,母亲,我不欠扶风山什么。”
“你说什么?”陆老夫人显然对他打断自己这事很意外,恼羞成怒一般,“混账!有你这样跟娘说话的吗?!”
“母亲,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办到。”陆离知道母亲说来说去,就是想要云枝的命,但他不同意。“她与这件事无关,我不会杀她,也不会允许你杀她。”
“你不杀她我就让人再次袭县!”陆老夫人拄了拄手中的拐杖,拐杖与地面摩擦出激烈刺耳的声音,“都是官府的人分什么当年不当年?我要把官府的人都杀光,那是他们欠我的,欠扶风山的!”
“县里到处都是兵力,你想让他们去送死吗?!”
“闭嘴!”
“当年扶风山的惨状还不够?你如今让他们去送死,是想让官府的人再次出动吗?让官府再次带兵围剿上来,你才满意是吗?!”
“闭嘴你个逆子!!”陆老夫人早已情绪起伏呼吸急促,似乎陆离的话让她回想起了当年的事,她的眼中几近疯狂。
神色却逐渐恍惚,她生生盯着榻边之人的脸,透过他似乎看到了记忆里的那人,矜贵隽秀,绵言细语,哄得她少女怀春,害得她家破人亡,
“狗官!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目眦尽裂,她扬起手中的拐杖,用尽了全力掷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就下山了。
第35章
事情的最后, 陆夫人失了智,对陆离喊打喊杀,闹得整个扶风山人仰马翻。
陆离为了个女人, 与老夫人起了矛盾, 气得老夫人要大义灭亲的消息, 很快传遍了扶风山。
还是仇锟冲忙赶来,拦住了人,将有些神志不清的陆老夫人给扶走了。
安顿好陆老夫人,仇锟从屋子里出来。
这是陆老夫人的屋子,他俩虽然是两口子,但也不是经常住一起。
一出房门, 仇锟便看见陆离还站在院儿里。眼眉低垂, 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难得见他这般放低了姿态。
“母亲她没事吧?”
“老毛病了,得卧床修养一段时间。”
陆老夫人常年郁结在心,是以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若是被气到, 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精神恍惚。
“你说你,这么气你娘做什么?她这些年受了多少罪, 是为了谁?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些官家有多可恶?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官家, 你倒好, 竟然为了一个官家女把她气成这样,你可真是她的好儿子!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杀了就杀了,杀了再找就是,天下女人那么多,还怕找不到?她可是你娘, 含辛茹苦将你生养大,你不能因为现在大了翅膀硬了,就这么反抗她!”
仇锟一口气骂得神清气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仇锟才觉得自己在陆离面前是个长辈。
他咋吧着大嘴,怒目横眉的打算再接着继续骂几句,却被一直沉默的陆离打断,
“我是母亲的孩子吗?”
仇锟诧异,“你怎么会这么问?”
敢情刚刚说了那么多的话,他是一个字没听!全在想这事儿?亏得自己还认为他低着头认错态度良好!“你怎么不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生的你。”
陆离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问。也许是从小到大的疑惑,他一直都想问的,自己是不是母亲的孩子,为何他们之间,与别的母子完全不一样。
“你之前,有没有听母亲提起过我父亲?”
仇锟被问住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离缄默不言。
【狗官】
在母亲冲过来之前,他有听到母亲喊了一声狗官。
与其说母亲要杀他,不若说她要杀她口中的狗官。
她把自己错认成了狗官。
为什么会错认,不外乎长相相似,神态相似,亦或者有什么其他关联。
他再次看向仇锟,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仇锟见他一直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上一个问题都没继续问了,就一直抓着这个问题,“这个我哪里会知道?!当年遇到你母亲的时候,她就大着肚子。”
这话仇锟没说慌。
仇锟当年,刚在郡里一大户人家偷完东西,那户人家也不是个善茬,不依不饶,私派护卫追了他几个时辰。
不过他混迹江湖那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绕了好几条街之后,终于勉强将护卫甩开了。
南下,他打算去最近的云县避避风头。却迎面遇上了一大批官兵。
仇锟是上了各大通缉榜的,生怕被认出,于是赶紧拐了道儿,进了扶风山。
正要松口气的时候,没想到那群官兵竟然也上了山。
然后见人就砍,异常生猛。他这个有些功夫在身的江洋大盗都有些招架不住,也被追着砍了好几刀。
还好他身手不错,勉强躲过。
他当时真是后悔,要是不上这山,就算被抓住,那也只不过是入狱蹲几天,反正轻车熟路。
不过也不算白来,因为当仇锟躲在草丛里包扎伤口的时候,他就遇到了丽娘,也就是陆老夫人。
各花入各眼。人有时候真是奇怪,丽娘并不是很漂亮,甚至当时还大着肚子,但他就是看迷了眼,心跳都漏了一拍。
“当时你母亲大着肚子东躲西藏,但还是被个官府的人发现了。那人估计是个文吏,刀都拿不稳的样子,于是就去找其他人来帮忙。趁这个间隙,我就赶紧出来,抱着你娘玩命的跑,最后终于找到个隐秘的洞口,躲了起来,这才逃过一劫。”
官府的人焉坏,仇锟可不认为那文吏突然走开,是好心放过了丽娘。
肯定是去找同伴了!
“你知道当时的场景有多惨烈吗?那些人说咱们盗匪不是人,我看他们才是猪狗不如,竟将扶风山当成了狩猎场,玩起了狩猎游戏,比谁手上的人头多。可怜山上的人不管老弱病残,都成了他们的猎物,一个个被追赶,被射杀,被割头所以你娘说得没错,咱们与官府的人,就是势不两立!你要还是你娘的儿子,就立刻现在马上,去将那女人给杀了!”
陆离回房的时候已经申时了。
他在外面待了多久,云枝就一个人在榻上待了多久。垂散着头发,神色有些怔怔的,显然刚才发生的事让她无法静下心来。
陆离进来也没个脚步声,等云枝发现他的时候,也不知站在屋里多久了。
她稍稍坐正。
她的眸色已经平静下来,说话也软糯糯的,“我保证,我不会将你是山匪的事情说出去。”
她不想多管闲事了。什么为了百姓应该揭发,她也是百姓,她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刚才她太过害怕,听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但也听到他们因为自己知道陆离是匪,就要杀她。
她不想再提陆离是匪的事了。陆离是不是匪,为什么假冒知县,都与她无关。
之前已经救过那真正的知县,换来那样的结果,她现在做什么都问心无愧了。
“你别杀我。”
那陆老夫人要杀她,同时说服陆离杀她。如今陆离出去这么久,她好怕陆离变了主意。
见对方不说话,且向她走了过来,云枝以为对方已经被他母亲说服,要来杀她了。小手紧紧的揪着被褥,早已红了眼眶。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等杀了我之后,不要把我随便扔在乱葬岗呜呜呜我害怕我不喜欢那里。要是,要是你还下山,麻烦你去帮我买一条漂亮的裙子,我想穿绣花的襦裙不喜欢这灰扑扑的呜呜呜顺便给我娘报个信呜呜呜”
越哭越凶。
陆离就站在床边,瞧着她眼泪流淌。
伸手,就着自己的宽袖给她搽了搽。
似乎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何时说过要杀你我带你下山。”
凄惨的呜咽戛然而止,
抬眸,眼泪洗过的杏眸,明亮而水润。她直直的盯着陆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确认,
“你刚刚说,要带我下山?”
“……嗯。”
呼吸一滞,云枝的心里砰砰狂跳,已经快到极限,再快一点都要跳出来的感觉。
来不及多想什么,云枝一骨碌爬起来,哆哆嗦嗦穿好了鞋,换好原来的衣裳,而后伸出小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芙蓉脸。
干这些期间,她大气都不敢出,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陆离,生怕他皱了一下眉头要反悔。
提着衣摆,等云枝跟着陆离,深一脚浅一脚,下到了来时的那片枫树林,云枝的提着的心才勉强缓过来一分。
真的下山了吗?
她真的逃离了这土匪窝。
她不用死了,她要活过来了。
可明明才刚缓一点,后面就传来了阵阵狗吠。
脸色骤然大变,云枝并没有忘记在那空地上,疯狗撕咬啃食的画面。
这才觉察出来,他哪是要带她下山,明明是将她带去喂狗。
云枝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委屈,愤恨,“你说话不算数!”声音里带着满是绝望。
果然,她逃不了这土匪窝,还是得死。
陆离冷着一张脸,他抿着薄唇,没说话。
扫了一眼狗吠的方向,而后伸手,掰开女人的手指,换来对方更加用力的拽紧。
陆离也用了力,云枝自然敌不过,
“你混蛋!呜呜呜”
被掰开的小手却没被甩开,而是被包进了大掌里,云枝神色一怔。
他掰自己手,不是为了摆脱自己,而是牵她?
陆离牵着她的小手,让她稍稍往后退了退,宽厚的肩膀挡住了她。
来的并不是想象中的一群土匪。
而是一人一狗。
狗是刚刚那只七窍流血的狗,人是刚刚那个大夫,新竹。
还未靠近,就被旁边的陆剑一脚踹飞。
只一个人,陆剑收了刚刚出鞘的剑,直接赤手空拳足以解决。
新竹不会武,毫无还手之力,他朝陆离的方向为刚才的事求饶,“陆哥我错了,我错了。老夫人下的命令我也没办法啊陆哥放心,虽然我下了药,但那药我没用完全部的配方,分量也减轻了一半多,之后救得活,不信你看这狗,这狗现在好好的,所以别打了别打了。”
陆离瞧了瞧一旁的狼狗,确实是之前倒地的那只。
于是示意陆剑停手。
陆离唇角挂着一丝寒意,“为何说她有孕?”
他这是在问,之前在空地,为什么撒谎说云枝有了身孕。
“我是在保护这位姑娘啊陆哥。你想想,当时你没在,我要是不说她有了身孕,老夫人一定不会饶过她的!”
新竹说完,又说起他来这里的目的, “陆哥,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下山?”
怕陆离不答应,新竹着急解释,“陆哥你也知道我医术还算不错,可以很好的隐匿在县里,有什么事我也能搭把手,我听说县里就有一家咱们的医馆,我想申请去那里,可以吗陆哥?”——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7 22:38:40~2023-05-09 22:0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宇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宇 4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餅桃 17瓶;fair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夜幕下的云县县城, 依旧如往日一般宁静祥和。
被青山环绕,被霞光笼罩。
因为封了城,城里的百姓不必担忧土匪再次毫无征兆的袭县, 风平浪静了几天, 渐渐的, 百姓也踏出了屋门,神色慢慢寻常起来,没了之前的恐慌。
有青帷马车从城外进城。
过城北大道,往左,穿过了几条还算热闹的街市。
明明是官制马车,但路过县衙的时候, 马车却没有停。
继续偏左, 来到了城东的云府。
马车哒哒往前, 走得慢,所以停得很稳。
有白皙的素手伸出,掀开了马车帘子。
一身狱卒男装,却纤妍洁白, 眉目如画,一看就是哪家的女郎扮作的。
提着衣摆,她毫不留恋的下了马车。
旁边有骨节分明的手伸过去, 似是想要扶她一把, 衣摆划过, 没来得及。
“娘亲!”
云枝一眼便看到了门口的秦氏,如倦鸟归巢,朝她飞奔而去。
云枝并没有机会让人报信说她要回来,所以秦氏等在门口,只能说明秦氏一有时间就守在了府门口。
瞧着北边的街角, 望眼欲穿 。
如今见到闺女,秦氏也是红了眼,
“你这孩子!”她扶着自己的肚子,忙不迭的下了几级台阶。吓得旁边婆子丫鬟连忙跟上,深怕台阶地滑有个好歹。
孕期的情绪本就不稳定,昨日得知自家闺女去了郡城,秦氏当即哭了一场。气她的不听话,又担心她在路上,或者在郡里遭遇什么不测。
好不容易盼得天黑,却只等回来李铁一个人。
说是留在了郡里,杨府。
其实很是不妥,但秦氏除了担忧她的安危,哪里还能顾及什么不妥。
今日明知道她在郡里,秦氏还是忍不住守在门口。
至于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只有等在这里,她心里才稍安一些。
等了一天,婆子丫鬟劝也劝不动。
却不想真的等回来了。
云枝想拱进娘亲怀里,但云母现在大着肚子,拱不进去,只得作罢。
站在娘亲面前,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看得秦氏真是又气又心疼。
一连责备了好几句“你这孩子!”
真是不让人省心,真是让人担心,真是,哎。
回来就好。
秦氏仔仔细细将她检查了一遍。
没事就好。
也是这才注意到,女儿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秦氏瞧了眼从马车里下来的男子。
长身玉立,眉眼疏朗。
秦氏看向女儿,稍稍皱了眉。
任谁看见自家闺女与一陌生男子从同一辆马车里下来,也会警觉。
她方才以为是杨承安,但看清之后发现不说。
“这位是?”
若是以前,当被人问陆离是谁的时候,云枝定会慌乱得不知所措。
就如同在郡里,当陆离站在旁边的时候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可这会儿,却是出奇的冷静。
但也没说话。
陆离见云枝没说话,于是自我介绍,“陆某是云县新来的知县。”
“……原来是陆大人。”秦氏没明白为何陆大人与自己的女儿会一道回来。
陆离看了云枝一眼,见她依旧垂着眸没说话,便道,“陆某昨日在郡里遇到云姑娘 ,知她因云大人的事滞留郡里,暂无去处,于是便让其一同住在驿站,今日也一道回县。”
官府的驿站只有官吏及其同行家眷才能住。要是只家眷一个人,入住却是有些麻烦的,一般不让住。
所以若是知县带着进去,到能说得过去。
而知县父母官,本来就有保护县民的义务。又是入住的官府驿站,所以正大光明。就算传出去,也不会被人说闲话。
不过这话却让秦氏有些诧异,她问女儿,“李铁不是说,你住在杨府吗?”
“我没,”水润的杏眸微闪,云枝没打断陆离的话,知道他说的可以合理解释这两天的事。她只回娘亲的话,“现在若住在杨府,不好。”
“你这孩子,还知道那样不好!”说到这里秦氏就来气,“偷偷跑去郡里,就好了?!”
如今终于确认女儿安全,秦氏忍不住就要数落几句,但碍于外人在,又不好多说。
更不好晾着人家。
秦氏看向陆知县,“真的是有劳陆大人了。咱们枝枝就是这般不懂事,如今形势这般严峻还偷偷跑出城,给陆大人添麻烦了。”
秦氏出身商贾,云县大户人家,都是当大家闺秀教养的,所以礼仪方面,不会差。一番话说下来,既表达了感谢,又自责,道出偷偷跑出去违背了县谕,添了麻烦。
“哪里的话,本官顺路而已。”
“还是多亏了陆大人,这会儿正是晚饭时分,陆大人舟车劳顿,不若进府一起用膳吧。”
陆离闻言,不着痕迹的瞧了一眼云夫人旁边的女人。
她就站在她娘旁边,乖巧,安分。
微微别过头,还是没说话。
陆离微微一笑,委婉拒绝,“县衙还有些事,就不打扰云夫人了。”
这也只是秦氏客套的一句话,如今是多事之秋,更何况府里老爷又不在,哪里好留他一同用膳,
“那陆大人先忙,等老爷回来后,必定登门拜谢。”
云枝见娘亲寒暄完,便伸手扶着娘亲,进了自家府邸。
由始至终都没有瞧门口那人。
老重的朱门缓缓关上。
倩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视野,陆离仍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老大,你与云姑娘,闹别扭了?”
石头看出来了。
他没跟着上山,等刚才接到信息去接他们的时候,他就发现两人之间,关系有些微妙。
明明在一辆马车,明明几个时辰,一路上,两人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如今到了目的地,二人也是一句话没交谈。
不是闹别扭是什么?
陆离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对自己的态度。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不是装作不认识,但又巴不得撇清关系。
大方,得体,陌生而疏离。
“走吧。”
陆离转身,上了马车,吩咐石头回县衙。
他下山,原本也是要放了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9 22:07:01~2023-05-10 23:2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宛居 10瓶;爱吃炸鸡蛋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黛瓦白墙, 穿堂游廊。
走在这熟悉不过的庭院里,云枝恍如隔世,明明才一日未回, 却仿佛过了很多年。
一花一景, 一屋一棱, 犹如大梦初醒,真真实实的映入眼帘。
泪盈盈的,云枝想要忍住,可就是忍不住,特别是耳边还有娘亲关切的声音。鼻子一酸,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只稍稍一动, 就能夺眶而出。
她已经好久没听到娘亲的声音了。
秦氏原本还在小声数落。
女儿平日里被他们养得太好, 导致根本不懂世间险恶,也不懂若是出去遇到土匪那到底意味着什么。要不是经历了这一遭,秦氏哪里想得到,自己着有些怯生生的女儿, 这个档口竟然敢偷偷跑出去?平日里夜里打雷都会被吓到的。
想到这里,秦氏打算再斥责几句,不然不长记性。
却见自家女儿眼睛红红的 , 眼里包着一汪泪, 将落未落,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从小到大,女儿很少这样,秦氏以为是刚刚自己语气太重,将女儿给骂哭了。
瞬间就舍不得再斥了。
“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娘刚刚的话太凶了些。”
其实说实话 , 要不是自己怀着孕,秦氏肯定也会亲自去郡里的。老爷莫名被抓了起来,要不是不方便乱走,她哪里还会待在家里这般干等。
她只是气闺女偷偷的跑出去,也不知道跟她商量一下。
“你爹他,还好吗?”
虽然李铁昨日回来已经说了情况,但秦氏还是忍不住问。或许女儿今日又有些新的情况也说不定。
她要不断确认老爷安好,心里才不至于那般慌了神。
秦氏刚刚原本想问问那陆知县的 。毕竟是一县之长,了解到的肯定多些。
李铁只说老爷被抓了,但是没有打听到为什么被抓。那知县刚从郡里回来,定是知道一些内幕。
但当时她却是不好问的。如今封了城,而枝枝却去了郡里,相当于枝枝违抗了他下的命令,又被他亲自逮到。
人能安全将枝枝送回来,也算是好的了。秦氏生怕那陆知县不耐烦,计较女儿不顾县令,追女儿的责。
现在看来,那陆大人,人还算不错。
云枝的头垂得低低的。被娘亲发现哭鼻子,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抹了把眼泪。
“爹爹他,被关起来了不过娘亲你不要担心,爹爹说没事的。”
云枝其实到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当时爹爹说没事,那应该问题不大?而且她不想把事情说得太严重,惹娘亲担心。
娘亲现在,情绪不能太激动。
听得女儿也说没事,秦氏又放心了些。
还想问问具体情况,但秦氏心思细腻,自然瞧出女儿眉眼中的有些异样。
她总觉得女儿神色有些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当是从郡里回来,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许是累了。
于是让她早点回房休息。
要不是这样,秦氏铁定要罚她去跪小祠堂,好好反省一下,看下次还敢不敢偷偷跑出去。虽然初衷是好的,但做的事太危险了。
云枝回了自己的院儿,脸上虽然有些倦意,但因为回了家,安全了,所以整个人还不算恹恹的。
她让人准备了热水。
精致的小脚伸过去试探了下,水温刚刚好,于是退了衣衫。
温水渐渐漫过肌肤,云枝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水雾缭绕,巴掌大的脸儿被水雾沁得红扑扑的,满身的疲惫也在慢慢消散。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身心放松过了。热水虽然都一样解压,可在山上,即使沐浴也是提心吊胆的。
丫鬟春兰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应换洗的衣物。
云枝昨日走之前,让春兰去外面买胭脂了。还特别交代一回来发现她不见了就要去正院告诉云母。这样,云母就不会责怪春兰照顾不周,毕竟春兰是听了吩咐去干别的事。
不然若是等用膳的时候再发现她不见了,那性质就不一样,春兰会因为照顾不周和隐瞒挨罚的。
瞧见姑娘已经在浴池里,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背后,被清水打湿了,贴在瘦削白皙的小肩上。春兰放下衣物,拿了梨花木架上特制的玫瑰香膏过去,帮着姑娘,从青丝开始细细的清洗了一番。
淡淡的清香和在水雾里,姑娘的皮肤嫩,春兰手劲儿都不敢太用力。
却在下一瞬瞧见了姑娘肩上的印子,大惊,“姑娘!你这怎么弄的?”
想起刚才送姑娘回来的是陆知县,春兰自然没有忘记姑娘曾经说过,那个知县是坏人,对姑娘动手动脚。如今却见此情形 ,“是不是那知县欺负你了?!”
“不是的,没有。”云枝摇头否认。虽然她身上其实还有印子确实是陆离弄的,但肩上的脚印却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真的。”
她打算瞒着这些事。扶风山的事,关于陆离是山匪的事,还是山上真正的知县,这些她都不打算跟别人提。春兰,娘亲,爹爹,她都不提。
她没去过什么扶风山,还有那个小巷。陆离说过,那晚他没碰自己,那她可以真正的将这一切都忘掉,重新开始。
于是顺着陆离之前在门口的说辞,“之前我在郡里不认识路,急得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后遇到了陆知县,还是他带着我去了驿站歇息。那驿站上有好些来往的官吏,他哪里敢做什么?”
肩上的印已经瞧不出什么形状,但面积有拳头大,瞧着确实有些像摔倒蹭到的,所以春兰没怀疑。
她拿来药膏给姑娘细细抹上。
春兰其实不是很相信那陆知县那么好心,又是帮着进驿站又是亲自送回来,“肯定是那人发现,老爷马上要无罪释放了,所以才不敢再造次!”
“无罪释放?”杏眼里有些懵,她转过身看向春兰,“爹爹要无罪释放了?”
“嗯,”春兰点头,“刚才我去正院拿晚膳,正巧看见李大人来了,他跟夫人说的,他明日去郡里,将老爷接回来。”
“真的?!”
“哗啦”一声响,云枝想从浴池里起来,结果没站稳,她又不得不坐了回去。
好在这浴池不大,旁边春兰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姑娘你怎么了?”
云枝头有些晕,估计是刚才起来得太急了,“……没事。”
但春兰又瞧见了异样,
“姑娘,你的锁骨处怎么也有印子?”春兰心中警觉。
“呃……摔那一跤蹭的。”云枝混乱掩过去,
继续刚才的话头,“有说是因为什么吗?”
也是无缘无故的?无缘无故被抓,又无缘无故被放?
还是说,是小杨大人在里面斡旋了一番?
肯定是的,昨日小杨大人说过会帮她的。
小杨大人真是好人。
因为什么?
春兰也不懂,不过刚刚她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说,举报老爷的那个人,死了。说是畏罪自杀,所以老爷的事,也就销案了。”——
作者有话说:枝枝:肯定是小杨大人在其中斡旋。
第38章
云枝沐浴完便睡下了。
一来她很累。郡里, 山上,她这两天从身到心都很疲惫,原本沐浴时舒服了一点, 但之后感觉身子越发倦了。二来, 她明日想早起, 打算再次与李大哥一同去郡里接爹爹回来。
但当晚,云枝便发了高热。
是睡着睡着,迷糊的喊冷。起先春兰还以为是这几天温度下降了,于是去关了窗子,又重新拿了床厚的被子。
但当换被子的时候,春兰便瞧见不对劲。姑娘的脸颊通红, 额头还冒着汗, 连头发都湿透了, 哪里像是冷到了。
她一贴姑娘的额头,滚烫!
也这才发现,姑娘不是睡着了,分明是已经高热得晕了过去, 怎么叫都不醒。
春兰赶紧去禀了夫人,又去请了大夫来。
因为秦氏孕后期时常波动,云晁不放心, 专门请了个大夫住在云府。所以这段时间云府是有府医的。
也正因如此, 才没耽误了时间。
把脉, 开方熬药,又灌药。
秦氏,大夫,丫鬟婆子一大屋子守到翌日天明,才将将退了热。
午时人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喃喃着要起来,说什么要一同去郡里,被秦氏按住。
李铁一早便已经去了郡里,她不用一同去。且那边又托人捎话,说是因手续交接要耽搁一日,所以云晁今日没回来。
秦氏哄了几句后,云枝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夫把脉,说是发了汗,身体已经大好。
再喂些药调养一二。
秦氏的奶娘俞嬷嬷,左劝又劝想将秦氏劝回屋休息,但秦氏哪里放心,妥协之后让人拿了被褥就在这里休息。
又是一晚。
翌日辰时,云枝才完全清醒过来。
整个人蜷在秦氏身边,还有些恹恹的。
大夫说她受了风寒,她想,估计是在山上受了惊吓,又用冷水沐浴的缘故。
就这么挨着娘亲又躺了半日。
县衙那边传来了好消息,说是云晁被接回来了。
众人大喜。
翌日傍晚,县衙。
大狱本来是个阴森恐怖的地方,血腥脏污,阴暗潮湿。
狱卒们自然知道这地方脏乱不堪,但本来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能有个躺着的地就不错了,哪还那么多要求?所以就觉得没有必要收拾。就是应该让那些恶人,体验一下恶劣的环境。
不过今日狱卒却一改常态,将这里狠狠的收拾了一翻,忙疯了。
扫地的扫地,擦洗的擦洗,洒石灰的撒石灰,还有角落里放些鼠药虫药,忙活得热火朝天。
这操作把两边关押的犯人都给整懵了,个个大眼瞪小眼,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吧?过年都没见你们这般殷勤过!
忙活了差不多一天,整个牢房简直焕然一新,连空气都清新了好多。犯人们张着嘴大口呼吸几下,难得这般神清气爽。
然后就看见甬道外面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清瘦,板正,明明穿着一身囚衣,却簇拥着如花美眷。年纪大一点的,估计是他夫人,还大着肚子,被那人仔细扶着。而年龄小的,估计是他女儿,好家伙,美,真特么美,水灵灵的。
有这样的夫人和女儿,做梦都会笑醒吧。
而且,他后面还跟着一些狱卒,平日里没个好脸色的狱卒,此时就像一群护卫跟在后面。
妈的,这待遇,这是囚犯吗?怎么同样是囚犯,差距这么大?!
暴躁了!
县衙的大狱并不是很大,很快,一群人就到了最里面那间牢房。
地上的枯草早已经收拾干净,用碎石灰消了毒,被褥自然也是换的新的。牢里还添了一方小桌,看样子是平日里狱卒喝酒划拳的桌子,这会儿擦得锃亮,上面摆放着几道可口的小菜。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客栈里的单间。
云晁见到这些,敛容皱眉,有些不赞同的道:“你们这是作甚?”
大家低着头不说话。
还是秦氏出声,“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你看你,都瘦了。”
云晁在云县当了一辈子的官,虽然不是最大的知县,但好歹也是有品阶的。
且他推举的学子好几个县衙供值,其中一个便是李铁。
而李铁又是预定的下一任典狱长,如今的典狱长年底退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卖个人情。
况且也只不过是休整打扫一下大狱,允许让家眷进来探监而已,
上面若真有心查,也揪不出错处。
“囚犯就应该有囚犯的样子,你们这么做,有失规矩,”
秦氏听不得他念叨,手慢慢扶着自己的肚子,果然,云晁停了满口的规矩,一脸紧张的过来扶着她坐下,
“怎的了?”
“你要是少说些话,就没事。”
“又吓我是不是?”
“老爷才是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娄顺到底告了你什么?李铁又说娄顺畏罪自杀了,他真的死了?还有,不是说你已经被无罪释放了吗,怎的还要被关押?”
“夫人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一个?”
“一个一个回答。”
“……好。”
事情其实很简单。
娄顺状告云晁,欺上瞒下,谎报匪情。真是原因是云晁拒绝了他在文书上签字,他便弹劾了云晁。
倒也不是怀恨在心报复,而是想用这种方式倒逼云晁,让他松口答应签字。哪知云晁也是刚,说不签字就不签字,为此入了大狱。
入狱之后,娄顺不死心,继续威逼利诱。还是没用。就在他回去打算再想办法的时候,他死了。
当街被仇杀,这是内部消息。
杨承安为此着手调查了一番,但当时大街上那么多人,要查出是谁杀的何其困难?他连人家怎么动手的都还没弄清楚,可以说是毫无头绪。且娄顺得罪的人那么多,个个都有杀人动机,但个个都有不在场证明。
为了平息民众的恐慌情绪,也为了尽快结案,杨承安便转了调查方向,查出娄顺在令县当知县的十几年间,欺男霸女,贪财好利,简直为祸一方。光是查处贪的银钱,便是整整一屋子,一箱一箱,堆放得满满当当。
最后杨承安对外公布了死因,不是仇杀,而是贪污畏罪自杀。反正除了那车夫和办案的衙役,倒是没几个人瞧见马车内的惨状。只知道是流了一地的血。
于是事情也就这般定了案。至于娄顺弹劾的人,如今娄顺都已经不在了,之前又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佐证,同时,上面又不打算继续再查,所以,云晁也就没有被定罪。
“可为何不把你直接放了?”
秦氏自然也不知道娄顺是被仇杀,只当真的是畏罪自杀,既然这样,没了弹劾之人,弹劾的事就应该终结,那她觉得老爷就应该被放了。
一旁的云枝虽然在忙着点熏香熏被褥,但听到那边娘亲的问题,顿时竖起了耳朵。
就是啊,为什么不将爹爹给放了?
“官场的事,有些复杂。”云晁本不想多说,但见夫人问了,也不会隐瞒,“虽然没了证据证明,但却是被人弹劾的,所以按照惯例,需要有人作保才能出狱。”
有人做保?
原来只要有人作保,爹爹就能出狱啦。
云枝的小脑瓜转得飞快。
那问题应该不大。
不过,这个时候谁愿意来作保啊。
第39章
天蒙蒙亮, 陆离便起了。
他一向觉少浅眠。
今日外面过分安静,他随手披了件常服,边开门边喊了一声石头。
门“吱呀”一声刚开, 便有一只断手从门楣处垂下, 手上的鲜血过指尖, 擦着他鼻尖溅在地上。黑眸猛的一缩,视线所到之处全是血尸,灌木草坪山坡,横七竖八。
黏稠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耳朵里杂乱的哭喊混着尖锐的嗡鸣,像锥子撬得他头痛欲裂, 他半撑着门, 气息起伏, 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头顶的尸身不知何时挂在了树上,陆离撑着的木门也变成了一颗枫树,风来, 不知是枫叶还是那血手拂过他的肩……
“老大!”石头飞奔过来,“……老大你怎么了?”
他见老大双目无神的僵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 慌忙从袖口掏出一药瓶往陆离手中送, “药, 老大,药。”
手中被塞了药瓶,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瓶身。
“是幻觉,都是幻觉老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 ……老大你吃药啊…… ”
陆离没吃,甚至发疯似的将药瓶掷了出去。
药瓶是瓷瓶, 刚磕到地面就碎了,里面的药丸滴滴答答全蹦了出来。
石头看着特制药丸就这么被毁,急得团团转,“老大!不吃药怎么行啊?”
他弯腰胡乱从地上抓了一把,勉强抓到了几颗,而后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就要往老大嘴里送,被陆离扬手一挥,“滚开!”
听得出声音饱受折磨。
手中的药丸被打散,石头记起陆剑那里还有一瓶,“老大你等等,我去找陆剑来。”
陆剑会武,力气可以压制住老大,他不信他们两个一起还不能将药喂进去。
等石头带着陆剑去而复返,便见老大靠在门边,脸色苍白,额头溢满细汗,但呼吸不像刚才那般急促,瞧着似乎好了许多。
“老大?”他试探的喊了一声。
陆离抬眸瞧了他一眼。眼睛赤红,布满血丝,但已渐渐变得清明。
“老大你好了?”石头凑近,“能认出我来吗?”
刚问完又觉糊涂,老大这病是出现幻觉,又不是失忆。
陆离没搭理他,转身,像是撑着残破的身躯慢慢回了屋。
石头跟着进屋,“还吃药吗?”
大夫说这药发作的时候才吃,发作过了吃药也没用。
陆离盯着自己满手的血浆,面无表情的灌了一盏冷茶。
“大夫说这药不能多吃。”陆剑也从屋外进来。
“可看老大发作时那么痛苦,我想着多少吃点不用硬熬。”石头也是为了老大着想,“老大,你要不先躺榻上休息休息,我去找大夫来再瞧瞧?”
陆离抵了抵头,摆手道:“不用。”
他已经好久没出现这些幻觉了,就连上次上山,身临其境都没出现过。他以为以后不会再发作,没想到今日却来得毫无预兆。
见老大不休息,也不让请大夫,石头记得之前大夫说过老大这病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切记让老大一个人独处独思独想钻牛角尖,钻着钻着就怕钻不出来。
于是他便呶呶不休的说了些趣事。
有郡里发生的,也有云县发生的。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县衙里的事,“……对了老大,云晁昨日已经被带回来了,现在被关押在狱里,老大要去看看吗?”
“……”
“老大?”
“……不急。”
手上的血色慢慢变淡了,陆离也知现下需要找点事来做,于是便让陆剑将那本官吏名录拿来翻一翻。
是从郡里借来的那本官吏名录,原本已经交给了母亲,但母亲卧床,他便让陆剑从山上带了下来。
“……他们那群狱卒也有够搞笑的,当官的坐回牢,还打扫起牢房来了,那牢房八百年没扫一回……”
“……是吗?”陆离漫不经心的回,他手里执着一卷书册。
“可不,又是打扫又是消毒。而且老大你不知道,他们带了饭菜不说,那云姑娘还给牢房熏了香!”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给牢房熏香的。
翻书的手稍停,陆离没抬头,但也没翻页,他问:“她去了?”
“嗯,”石头点头,“昨日云府一家都去了,云姑娘自然也去了……才两天不见,云姑娘好像瘦了。”
指尖翻了页,又看起来名册。
“我偷摸打听了下,听说是病了,躺了两天呢。”
石头刚说完,便见老大抬头盯着他。
他以为老大会问些关于云姑娘的事,看表情是对这话题很有兴趣,结果却听得他说了句,“你站过去些,挡视线了。”
“……呃,好吧。”石头挪了挪位置。莫非二人还在闹别扭?老大怎么要关心不关心的。
屋内没人说话,静了下来,只余纸张翻页的声音。
名册过半,陆离都默默的扫过,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忽的皱眉,眸色逐渐变得深沉。
瞧着老大阴沉的表情,石头一头雾水 。
不过陆剑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之前老大让他翻看名录,将二十年前云县的官吏都标记出来。
他看了,也正要汇报这件事。
“当年云县一共五个官吏,知县杨正德因为缴匪有功,如今被提到郡里做了郡守。他一并带走了他的心腹县丞和县尉,成了郡丞和郡尉。”
这里就是三个,还剩下一个主簿和典正。
“当年的典正也因剿匪有功,升了知县,也就是隔壁令县的娄顺。”
石头懂这个,“如今娄顺已死,咱们算是报了五分之一的仇了。哦对了,还有一个呢?还剩下一个主簿对吧。”他问陆剑。
陆剑看了一眼老大,没再继续说。
石头一手肘过去,催促道,“快说啊,怎么扭扭捏捏的,有事就直说,说一半留一半做什么?”
陆剑还是没说话。
倒是陆离开了口,
声音幽幽的,低沉,无端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当年的主簿,就他一个没走,还在云县,成了如今的县丞呵,云晁,云县丞,云主簿”
最后的“云主簿”一字一顿,几乎咬碎了牙。
石头的嘴张得老大,他已经转过弯来。
意思就是,云姑娘的父亲也是当年参与剿匪的,是老大的仇人!
啊这
第40章
大狱里偶尔几声鬼吼鬼叫, 那是犯人关久了无聊的恶趣味,尾音拉得老长,越发的显得狱牢阴暗。
官质的皂靴步伐缓慢, 陆离走在这长长的甬道上, 每隔一段距离才有的微弱烛火, 照在他清隽的脸上,忽明忽暗。
有狱卒发现来人,顿时瞌睡都没了,忙躬身要请安 ,被陆离抬手制止。
他看向最里边的牢房。
里面的人端坐着,一如在郡里一样正襟危坐。一方小桌, 一本书卷, 仿若不是身处牢房, 而是在学馆的讲坛上。
山上并没有教书先生,但陆离识字,他之前有下山,偷偷混进过学馆。
牢房里的这人, 比学馆里的教书先生还像先生。
长腿一伸,陆离踏进了牢房。他人高,进去的时候还稍稍低了头。
似有所觉, 云晁的视线移开手中书卷, 抬头看了一眼。
见到来人, 他愣了一瞬,而后起身,拱手,遥拜,动作一气呵成, “下官云晁,拜见陆大人。”
云晁见过陆离,在郡里的大狱。
虽然这人来了半个多月,之前却是没有见过的。那天在郡里大狱还是第一次见。
斯文,俊雅。这是云晁对陆离的第一印象。
当时他听到了这人与娄顺的谈话,还没来得及行礼,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不过才几天未见,这人看自己的神色似有不善。云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再仔细看时,又瞧着神色如常。
他没接触过这个人,还不知道这人的秉性。
只当是这次的事让这人对自己颇有微词,于是道:“说来惭愧,下官这次给云县丢脸了。”
毕竟官吏下狱,确实有些让人看了笑话。
云晁顿了顿,而后打算陈述下狱的原因。这势必会说起云县十年来谎报匪情之事。
对于此,刚才陈忠来过,说他们参宴那日已经向知县坦白过,想必这陆大人应当是知晓的,倒不用做什么心里准备。
但云晁还未开口,却听得对方开口问道:“云大人二十年前参与过剿匪?”
云晁微愣。
他没想到新知县会问起这个。
声音没什么情绪,云晁听不出也没领会到新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于是回,“下官确实。”
二十年前他是主簿,确实参与过剿匪。
指尖拨弄腕上的狼牙,陆离的目光停留在云县脸上,不知道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云晁迂腐但不笨,他似乎瞧出新知县对自己隐隐的敌意,有些莫名,又不好直接问,于是问道:“陆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陆离一步步向他走近,“只是有些好奇,以前参与过剿匪的官,都高升离开了云县,为何云大人还在。”
距离已经很近了。
陆离比云晁高,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在想从背后下手,还是从前面下手来得快,“对了云大人,当年你们以人头论功行赏,你拿了几个人头?”
“回陆大人,下官当年并未剿到匪。”
伸到袖里抽刀的手一顿,眼眸微眯。而后嘴角讥讽,“云大人说笑的吧,当年云县的官都因剿匪升迁,你不也因此从主簿升为了县丞?”
怎么敢说没剿到匪!
“下官确实没有剿到匪,升为县丞也是因为其他原因,并非剿匪有功。”
当时剿匪,县衙的官吏几乎倾巢出动了。
他自然也跟着上了山。
云晁已经是有品阶的官了,那个时候只要象征性的拿个人头,就能升官。
可云晁一个人头都没拿。
云晁是文吏,重审不重杀。剿匪的话他认为应该将那些匪抓起来,然后押下山关进大狱,再根据罪证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而不是去屠杀。
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因为剿匪升了官,就云晁没有。他从主簿升到县丞,那是因为当时人差不多都升迁走了,新官还没到,但县务需要有人有权限打理,所以才给他提了一级,涨权限用,不然好多事没人敢拍板。
“下官说的这些,都是在县志和调令上明确记载的,不敢诓骗于大人。”云晁简单说了几句当年的事,而后反问道:“陆大人问这些做什么?”
陆离问这些做什么?
为了让他死得明白。
就像之前娄顺那样。娄顺死的时候陆离不在身边,不知他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是不是有恍然过来自己为什么被杀。
是的,陆离今日是来杀云晁的。
当知道云晁是二十年前的主簿时,他的杀意便起。也对,当时那娄顺与云晁谈话时都能听出些端倪,二十年前他们二人一同在云县。只那时他一心杀娄顺,没过多分神其他。
他分明已经安排好了。这里今日看守的狱卒是他的人,一刀结果了云晁后,对外就说暴毙而亡。反正在狱间,死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影响不了他分毫,他依然还能继续一身官服,装模作样。
但他却迟迟没下手,只因云晁说他没剿到匪。也就是说,他在扶风山,没有杀人。
这与他认为的不一样。他以为云晁与娄顺一样,也是个手里沾满扶风山鲜血的人。
“……陆大人?”
陆离移开视线,稍微离了些距离,“……本官也只是想了解清楚,云大人为何要谎报匪情?”
原来是因为这。
直接问为何谎报匪情就行,不必这么弯弯绕绕。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云晁问心无愧。
“为了咱们云县的百姓。”
“哦?”
“陆大人有所不知,十几年前,云城接连大旱导致田里颗粒无收,城里大量灾民聚集。没有办法,我们只得上书朝廷请求开仓救灾。县里的仓库还有些旧粮,能够解燃眉之急。可许是云县在皇城无足轻重,人微言轻,没等来开仓的准许,倒是因为山清水秀多产良田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迎来了加重赋税的皇令。当时真的是一筹莫展,才迫不得已八百里加急,佯装被匪袭了县,将那些皇粮用在了灾民身上。”
私自开仓,是重罪。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但灾民又不得不救,所以才想出来这么个办法。土匪袭县,抢走了皇粮,而“被抢走”的皇粮,则能全部用于救灾。
时间有些久远,但云晁却记忆尤新。他甚至仍记得当时接到皇令时,心情有多么复杂。
云晁述说着当时的不得已,不过显然,陆离并没有感同身受,
“云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对扶风山的土匪来说是不是有些不公平?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却平白遭受这般诟病。”
陆离凝视云晁,“都说云大人性子刚正,一心为民,怎的这件事却完全枉顾事实?一点都没有考虑过是不是冤枉了他们。”
土匪没有做过这件事,你强加恶名在他们身上,就是不公平。
对于此,云晁心里坦荡,“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陆大人,下官身为朝廷命官,一心为民,但这个民,乃良民。何为良民?是我云县几万登记在册的县民,而非那些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匪类。”
云晁说这些话的时候振振有声,倒让陆离怔了一下。
一心为民的民,乃良民。
他们是匪,杀人越货的匪。不是良民,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类。
“再说,下官并未冤枉他们。那些匪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抢东西,时不时就有村民报案,这些都有记载在案。若真要彻查细究,也揪不出错处来。”这也是他们敢呈报匪情的重要原因。有与没有,和有但范围不一致的区别细究起来很大。若朝廷真的查起来,他们有每一年的报案卷宗佐证,以此证明那群匪确实袭了县民,毕竟村民也是县民。
听到此处,原本还怔住的陆离心里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阴郁,“抢劫山下和村落,与你们所报的袭县,根本就是两码事,你这还不算谎报吗?”
“陆大人,下官从未否认过谎报一事。但下官这么做,对得起云县百姓,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至于你刚才所说,这件事对土匪不公……当时幼帝刚登基,诸事繁忙,朝廷根本无暇其他。我们上报匪患,朝廷根本不会出兵剿匪。所以我们谎报匪情也不会威胁到那群匪。至此十年,因为要靠着匪情减免赋税及领取补贴 ,云县也再未出过兵剿过匪。”
陆离冷哼,“如此说来,那些匪类还得感谢你了。”
云晁到现在终于确定,这陆大人有些古怪。从刚进来的表情不善,眼底敌意,到现在似乎直接替山匪说话。
他的站位不对。
身为知县,却好似在替山匪鸣不平。
云晁看向这位知县。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因为刚来有匪的县域,其对自身的站位不坚定,还是仅是因为新官上任想烧把火,想拿他这件事立威。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的不是。
但他不惧。
“陆大人若是要降罪,下官受着便是,但下官还是那句话,下官这么做,问心无愧。”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