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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陆离从狱牢出来后, 直接去了县档案室。


    云县县志、大事纪要上,无不记载着当年剿匪一事,结合那本官吏名录能够看出, 云晁是剿匪一年多才升任的县丞, 晚于其他几人。


    陆剑也去打听了一下, “当年剿匪是杨正德力主推行的,据说期间云晁出言反对过,但杨正德话都没听完就将人赶出了书房。”


    主簿虽然也算是有品阶的官,但县里大事说得上话的,只知县、县丞和县尉,那云晁还说些与杨正德对着干的话, 就更没有他说话的份了。


    看来云晁说的是事实。


    “所以接下来怎么做, 这云晁杀还是不杀?”


    陆离抿着唇没说话。不知仍是不相信之前云晁所说, 还是在犹豫杀不杀云晁。


    这时石头从外面跑来,大嗓门一喊,


    “老大!杨承安来了。”


    陆离现在本就心情烦闷,将手上的县志扔回书架上, 他白了一眼还在嚷嚷的石头 ,“来了就来了,我还得去列队欢迎?”


    “倒也, 倒也不用这么隆重。”石头挠了挠头, “是杨承安身边的小厮来请, 说是杨承安邀老大你一叙。”


    陆离盯向他,“下次能一句话说清楚吗?”


    “……呃,好的。”老大今天到底怎么了啊,脾气怎么这么冲?不是他说的吗,在县衙里说话要缓做事要慢, 这样才能显得斯文。


    他们要斯文啊。


    石头偷偷给陆剑使眼色,想问问咋回事?


    他刚才没在县衙,出去采买物资去了,没跟着一起去狱牢,但知道老大今日要去杀云晁。


    “……云晁死了?”


    他以为老大杀了云晁所以心情不爽快,毕竟那是云姑娘的父亲啊,好不容易了得了个女人,转头把人家父亲杀了,人家能跟你?


    虽说自从下山以来老大似乎与云姑娘断了干系,但是,石头觉得,老大可没有忘了那云姑娘。


    却见陆剑摇头。


    ……云晁没死?


    呃,仇人不立马手刃了,确实心情不好爽。


    石头还在感慨,就见老大出了屋子,他赶紧跟上去,“老大,你等等,你先换身衣服再去!”


    生怕老大再说他话都说不清楚,石头一口气说完,“杨承安是约你在天香楼见面。”


    陆离停下脚步,看向石头,“……?”


    石头以为自己这次说清楚了的,哪知老大却没听明白,“天香楼,他约在天香楼,你穿一身官服去不合适。”


    见老大还是没明白,石头瞬间懂了,“老大你不知道天香楼是什么地方?”


    “……”能是什么地方,不就是酒楼?


    “就是秦楼楚馆,”石头说得再露骨一点,“勾栏。”


    这倒是让陆离意外。


    这杨承安几个意思?


    天香楼从外观来看,三层雕檐楼宇,确实有些像酒楼。


    但进去之后却是别有洞天。薄纱画,淫词曲,艳丽女子,笙歌管弦。


    确实是勾栏,但比勾栏上了一个档次,倒是配得上市井艳羡的“销金”二字。


    陆离随着引路的小厮上楼。


    他神清骨秀,一身鸦青色锦服,腰束玉带,衬得越发的端方。从楼里过,引得一众女子争相抛媚眼。奈何郎君目不斜视,连嗲着音儿的讨问都不理会,好生无趣。


    很快,那郎君便上了三楼,走得决绝,连一个眼神都不回,甚是绝情。


    三楼相对清净,但依然有一股浓浓的脂粉味。


    陆离方才进楼的时候,那脂粉味最浓,铺面而来,仿佛空气中有一层厚厚的粉末直接呼到了他的脸上。一呼一吸之间,头都有些隐隐作痛。


    好在三楼总归要淡一点。


    雅间的门被推开,陆离正要进去,被身后的石头一把拉住。


    石头一脸贱兮兮,“老大,你可悠着点啊,听说这里的女人可猛了,你别栽跟头。”


    陆离闻言,乜了他一眼。


    石头讪讪的收回手。


    他这不是担心老大从来没遇到这种场面,晓不得怎么应付嘛?石头虽然现在是土匪,但之前可是正经人家,所以对这些保持着最朴素的印象,总觉得男的进这种地方就是在乱搞。他家老大,可从不搞这些,可别被人带坏了!


    这杨承安也是,怎的会约在这种地方啊。金光闪闪的,他这个乡巴佬还有些不好意思进。


    不得不说,三楼的隔音效果是真的好。


    进屋门被关上的一瞬间,便没了大堂的喧嚣,耳边全是屋里面的琴音,悠扬细腻,从卷起的珠帘里传来,余音绕梁。


    陆离抬眸,瞧见杨承安坐在案桌边,半眯着眼很是享受的听着琴声,他旁边还有一人,跪在地上为他斟酒。


    杨承安听见声响,睁开了眼。


    “陆兄,你来了?”这种场合,叫陆大人自是不妥,于是直接以兄弟相称。


    陆离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唇角染上一贯的笑意,温和出声,“杨兄久等了。”


    兄乃尊称,倒也不必在乎谁大谁小。


    与并不熟的人见面会不会尴尬?


    反正他俩不会。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这个说上次一别,还在挂念,那个说,讨教之事受益匪浅,时常感念。


    寒暄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如第一次见面一般相谈甚欢。


    也似乎是这时,杨承安才注意到,陆离面前的酒杯,还是空的。


    于是让身边女子去给他满上。


    女子衣衫轻薄,身材玲珑,起身款款走到陆离身边。


    “大人,奴家给您斟酒吃。”


    声音酥麻,听得人能麻半天。


    慢慢躬身,越靠越近。


    眼瞧着胸脯马上便要贴上宽肩,突然,喉咙一紧,女子被人掐住了脖子,在惊呼中,她的头被直接按在了桌子上。


    “砰”的一声,碗碟落地。


    动静很突然,对面的杨承安完全没料到,一脸诧异,


    “陆兄这是?”


    陆离松开手,用桌上的帕子搽了搽,面无表情,“抱歉,我不是很喜欢别人靠得太近。”


    这是事实,谁知道这人会不会突然抽出一把刀捅过来?还越靠越近,完全超过了必要距离。陆离作为山匪,警觉很高。


    对于这个“靠得太近”,杨承安还在想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还是说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一个?


    “那也不用这般动手吧?你看,你把人家都吓到了。”


    杨承安起身,过来将人慢慢扶起,“她们这些人,也不容易。”


    似乎是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陆离朝杨承安身边的女子稍微颔首,道了句“对不住 。”


    得了道歉,女子越发掩面而泣,半依偎在杨承安的怀里。杨承安倒也没拒绝,还好心的宽慰了几句。


    而后让女子回到他的位置上,继续为他斟酒。


    而后,让人去外面又安排了几个女子进屋。


    环肥燕瘦,珠围翠绕。


    “陆兄看上了哪个?唤来伺候着。”


    陆离哪个也没看上,他甚至一眼没瞧,直接沉默不语,不接话。


    一点没领情。


    头一次,杨承安有些绷不住场面。


    空气都凝固了半晌。


    最后只得摆手,让人全部都出去。


    “看来陆大人不好这口。”


    如今屋子里只他们二人,倒也不以兄相称了。


    “不知杨大人邀陆某前来,是为何事?”


    杨承安听出了话里的生疏与不耐,他便也不再客套,直接说正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云伯父回来后,还一直被你关押在牢里,不知陆大人怎么打算?”


    交接的时候就已经说明无罪释放,为何现在还没放。


    原来是为云晁之事而来。


    “按律需要有人作保才能将人放出来,”陆离看向杨承安,“杨大人这么问,是要为云晁作保?”


    杨承安想起父亲耳提面命让他不得卷入此事,笑了笑,“你也知我是枝枝的未婚夫,我与云家的关系,不好作保。”


    未婚夫。


    陆离仰头闷了一口酒,酒清淡,索然无味。


    他没说话,盯着杨承安让他继续。


    亲家官官相护的事还少吗?既是未婚夫,到还假模假样的避嫌了。怕是既想当未婚夫,又不想与谎报匪情之类的重罪扯上关系吧。


    “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陆大人你最合适不过。”


    “……哦?”陆离挑眉,“怎么说?”


    “你看,你既是云伯父的上级,又由你主审此案,若你出面保下云伯父,不就更能说明云伯父无罪吗?”主审官作保犯人没事,说明是查清事实后还人清白,最有说服力。


    杨承安说完,见陆离没接他的话,只神色淡淡的,没皱眉反对,也没展眉同意,瞧不出态度。


    他伸手给陆离添了一盏酒,又说道:“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陆大人初来乍到,对咱们云县不甚熟悉,我父亲想着若是陆大人想好生融入他们,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手指搽过盏沿,陆离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好生融入。


    是让他与云县其他人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将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就能完全操纵他,也不用怕他将这谎报的秘密抖露出去。


    这老狐狸,要他真是从外地来的知县,人生地不熟,还不得将人拿捏得死死的


    直到走出老远,终于闻不到那股刺鼻的胭脂味。


    陆离回望了一眼天香楼,张灯结彩,纸醉金迷。


    杨承安并没有一道出来。旁边石头见状管得宽偷摸着要回去瞧瞧,被陆剑一把提溜住,“别多管闲事,老大要回去了,快去将马车赶来。”


    石头只得揣着好奇作罢。


    “老大要给那云晁作保吗?”陆剑问。


    陆离眯着眼,站在原处揉了揉还在痛的头,“杨正德都发话了,保呗……哼,山匪给其作保,等以后咱们事情败露,勾结山匪满门抄斩,一样是死。”


    倒省得他现在动手了。


    云晁说他没剿到匪,那是他自己没本事。当初他参与了剿匪是事实,同样该死。


    第42章


    云晁回府了。


    这一遭郡里县衙来来回回, 好多天的牢狱之灾总算是安全回来了。


    秦氏接到消息,扶着肚子朝大门赶,云晁见状吓坏了, 忙迎了过去, “你这大着肚子还跑, 不要命了?”


    “老爷。”秦氏被训了也一脸喜,“你被放回来了?”


    真是谢天谢地。


    她家老爷终于没事了。


    大喜的日子,秦氏差点哭出来,又觉晚辈在,闹了笑话。


    炮竹噼里啪啦。


    秦氏让人去弄了个红旺火盆来,火苗窜窜的, 硬是让云晁从火盆上跨过, 才进府。


    寓意去晦气, 远凶祸。


    又让人去烧热水,让云晁好好清洗了一番,换上新衣再拿艾叶扫了扫。


    还让下人将云府上上下下整个都打扫了一遍。


    像过年一样,如火如荼。


    主要老爷回来了, 大家主心骨没事,心里就有底。而且,秦氏还额外给了赏, 大家干活特别得劲儿。


    从上午, 一直忙到午时。


    窗明几净, 焕然一新。


    美味佳肴,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了个团圆饭。


    饭桌上,秦氏忍不住问,“是谁给你作的保?”还记得当初在狱里,老爷说需要有人作保, “……李铁?”


    “不是李铁,”云晁刚回来,也不食不言寝不语了,不过说话的时候倒是放下筷子,“李铁还未升任典狱长,作不了保。”


    “那是谁?”


    “是知县陆大人,”


    “咳咳咳……”


    突然的咳嗽打断了二人谈话,云枝被汤水呛到了。


    见女儿呛得眼眶通红,秦氏伸手抚了抚她的背,“慢点吃。”


    云枝知道自己之所以被呛,不是因为吃急了,而是听到了那个匪。


    “爹爹说是那知县给你作的保?”


    “嗯,这次多亏了他,我才能出狱。”


    小手扒拉米饭,云枝神色有些不安。


    他给爹爹作保?他会这么好心?


    云枝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知道那人是匪,与他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


    “爹爹,那陆知县不是好人,咱们不要跟他扯上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秦氏拍了拍女儿打断女儿的话,“你忘了人家之前还帮过你,带着你从郡里回来,对了,之前参宴护卫跟丢也是他派人送你回来的,怎么说人家不是好人呢?”


    可他真的不是好人啊。云枝在心里反驳了千百遍,她要怎么说才能将这件事完完整整说清楚?她应不应该说出来?


    “还有这事?”云晁这几天都在牢里,自然不知道陆知县帮枝枝的事。


    秦氏就跟他详细展开讲了讲。


    听到最后,倒是让云晁对那陆知县稍稍改观了。看来之前在牢里对陆知县的看法,是他片面了 。


    午后,李铁和另外几个门生来了。


    没多久,陈县尉和其他几个官吏也来了。


    其实云晁在云县的威望很大。


    之前那些年,知县三年一换来来去去,但云晁一直没变动过。若是遇到知县下发的命令不合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云晁。因为都知道,知县有可能为了自己的政绩做出劳民伤财之事,但云晁决不会做出有损云县利益的事情。


    这不,大家得了消息,趁着今日休沐便十分默契的来了云府,慰问,顺便一起合计合计新知县的事。


    他们一道儿去了书房。


    有外男在,云枝便不好露面了。


    她打算回后院,却被杨承安给叫住了。


    见到杨承安,云枝有些意外。说是在议亲,其实二人很少见面的。


    但她其实正有事找他。


    “小杨大人,你能给我爹爹作保吗?”


    换一个人作保,她不想云府与那匪扯上关系。


    小脸白嫩,诱得杨承安下意识的伸手,想要触碰抚摸。又瞬间反应过来,现在还抚不得。


    只得打住。


    这个云晁,什么时候才能同意这门亲事?


    “……小杨大人?”


    杨承安回神,这才反应枝枝在等着自己回话,于是面上疑惑,“伯父不是已经有陆知县给他作保了?”


    “可……”云枝就是不想那人作保才这么问的。


    见她神色有异,杨承安怕她误会什么,同她解释,


    “枝枝,不是我不帮你,我俩这关系,若我出面作保,外人会怎么看待?我自然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但伯父刚正,定是不想被人在背后非议的,所以我昨日去找了那知县,好说歹说,才请得他出面。”


    杨承安这几句话,既说了自己不去作保是因为替云府着想,又说因为这事还特意去找了知县帮忙,将那知县作保的事归功于自己。


    听得云枝很是感激。


    原来是这样。


    所以这一切都是小杨大人在帮她,并不是那匪故意这么做的。那是不是就表明,于这件事上,那匪并没打什么坏主意?那她也就不用担心了?


    “小杨大人费心了,谢谢你。”这事多亏了小杨大人。


    杨承安嘴角轻勾,笑。


    杨承安的长相随他母亲,是很典型的世家子弟,芝兰玉树,一笑,金玉一般的耀眼。


    他稍稍靠近些,“为了枝枝,我做这些应该的。”


    距离有些暧昧,话更是暧昧,云枝不是很习惯,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我,我爹爹在书房,我让人带你去吧。”


    杨承安可不想去什么书房。


    但也知道,就这么与她待在这里多少不合规矩。特别是云晁最重这些。


    于是说好。


    且他今日,本来也是找云晁继续说亲的。


    杨承安跟着小厮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带起的风拂过,云枝耸了耸鼻子,怎么感觉小杨大人身上,有些胭脂味儿?


    不过她很快又自己解释通了,估计是熏香。


    如今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是有熏香的,只不过香味不一。


    估计小杨大人出门在外,用的市井香。


    县衙后院,与云府的热闹不同,这里很静。


    公文也不看了,陆离长腿一搭随意半坐在案上,百无聊赖的玩着飞镖。


    石头在旁边,见射出的飞镖在镖盘上乱七八糟,根本没几个射中的,就知老大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老大,今日休沐,县衙里的官吏几乎都去了云府。”所以这县衙冷冷清清。


    “……”陆离看了他一眼。


    石头试探的问,“……要不咱们也去?”


    陆离又扔了一支,堪堪射中边缘,“咱们去做什么?”


    “去恭喜云晁出狱,顺便,”看云姑娘啊。


    说实话,石头一直觉得那云姑娘跟老大很配,虽然是云晁女儿这一点有些不好办,但自从知道那云晁并没有杀匪后,石头觉得,老大跟云姑娘还是可以继续在一起的。


    但他显然没敢继续说完,因为已经被老大横了一眼。


    陆离哼了一声,“你还真当咱们是这官府之人了?”


    他将手里的飞镖全扔了,“去将陆剑调查的郡丞资料找来。”


    继续杀下一个,才是他该做的事。


    ***


    云府正院。


    这么多天因为担心老爷都没睡个好觉,秦氏今晚终于放下心来。


    她大着肚子,云晁怕挤着她,给她留了很宽的位置。


    不过小别胜新婚,自然忍不住搂着抱着。


    这会儿秦氏还不困,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听说杨承安来了,又说起了二人的婚事。


    “虽说枝枝之前在说不想嫁人,但女儿大了哪有不嫁人的?那杨承安年轻有为,又是郡守之子,年纪轻轻就是正七品官职,以后没准还会往上升,前途无量,老爷为何不松口答应?”


    “再缓缓吧,我还没有想好。”原本这次去郡里,他是直接拒绝了的,本来就有些犹豫,之前女儿又跟他说不想嫁。所以就拒绝了。


    不过看杨承安今日又来的态度,估计没有放弃。


    云晁说要缓缓,但秦氏却觉得不能再缓了。


    寻常姑娘,一般及笄就嫁人了,是已经婚成,嫁进了男方家。可如今枝枝已经及笄,婚事却还没定。定了亲之后还要大半年准备,才大婚。


    这任谁说都有些迟了。


    “咱们枝枝已经及笄了。”


    “夫人,那杨家到现在都没派媒人上门,这让我怎么答应?原本婚姻大事都是女眷操持,结果,那杨夫人至今面都没露。”


    秦氏这么一听,才觉出不对劲,“这倒也是,至今媒人都没来过,只那杨承安来了几次,杨府逢年过节倒是有管事带了礼,但也没明说什么,这真要说道起来,哪里是议亲的态度?”也是她如今大着肚子不方便,不然她得见见那杨夫人。


    “所以我还有些犹豫。”


    秦氏知道老爷这般犹豫,还有一个原因,老爷与那杨郡守政见不合,这政见一不和,就容易引起其他不和,老爷怕枝枝嫁进杨家,不如意受委屈。


    不过说到这个,秦氏其实一直没弄清楚,当初他们政见不和的那件事具体走向是什么。


    “当初我记得,不是一直在说招安招安吗?老爷你为此还忙碌了好一段时间,挑灯将他们要分配的职位各自都编排出来了,怎的到后来又不招安了,直接上山剿了?”


    事情有些久远,但云晁还没忘,说起这个,让人不禁感叹。


    “当初我也以为是招安,后来才知道招安只是幌子。”


    为此他还不顾规矩的冲到书房找杨正德理论了一番。


    他出身云城,小时候那扶风山还没土匪,山清水秀,是块宝地。特别是秋天,漫山遍野的红枫,如朝霞,如繁花,是为一绝。当时好多外地游客慕名而来。


    后来被一群土匪给霸占了。不过那些匪其实也没做出什么大动作来。据说还在山上开荒种起了粮。


    所以云晁一直觉得,招安是最好的选择,对官府来说,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匪患,对那些未犯过大错的匪来说,也能让他们弃暗投明。


    但后来杨正德却说要剿匪。


    诏安只是计谋,是为了深入山寨,将他们一网打尽。


    云晁作为一个主簿没有话语权。知县说剿匪,反对根本没用,只能听命。


    不过既然要剿匪,以招安为计耍些手段,自古兵不厌诈,他觉得无可厚非。


    可临近上山的时候,云晁才得知,不仅有招安计,还有美男计,就是跑去诱骗山上的小姑娘,收集情报,还搞大了人家的肚子。


    至此云晁就觉得杨正德这人很不厚道。


    这哪里是计谋?说难听点,那就是下作。


    而且杨正德竟然下令将山匪就地剿杀,以人头论功,杀得越多功劳越大,导致那天的扶风山变成了屠宰场。


    也由此,云晁觉得杨正德这人不仅不厚道,骨子里还残暴不仁。


    所以他有些担心,枝枝若是嫁入他们家,日子会不好过。要不是杨承安来提亲,他是当真一点都没考虑过杨家。


    “我看那杨承安言行举止还行,应当不是那种奸诈之人。且那杨家风评一直很好,杨承安是杨家嫡长子,应是不会差的。而且你看人家,一心扑在咱们女儿身上,说明爱重咱们枝枝。”


    她家枝枝单纯,就是要嫁一个爱她的,后半辈子才幸福。


    对于这点,云晁倒是没有反对。


    “暂时看着还行,但咱们也才接触一年,还是要再观望观望。”


    他总觉得杨家风评好只是表面,内里有些复杂,从杨正德下令斩杀一事可见一斑。


    但也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就像刚开始对新知县的评价太过片面一样,他觉得或许是因为当年这件事自己对杨正德有偏见。


    云晁贴着夫人隆起的肚子,他是这么打算的,“看情况吧,若是他们不急,咱们也不急。等咱们二宝出生之后再说。小半年的时间,我趁着这段时间,再观察观察。”


    “……嗯。”秦氏也只得同意。


    年底估计就要生产,等做完月子,最迟翻年就要张罗起来。


    十六大婚,倒也不算晚。


    秦氏也抚上自己的肚子。此时里面的小家伙估计也没睡,轻轻的踩了一脚肚皮。


    秦氏感受到胎动,笑得一脸甜蜜,


    “之前大夫说我身子弱,恐难有孕来着。”


    秦氏确实身子弱。


    当时云老夫人其实不是很中意她,嫌她身子弱,不好生养。


    不过秦氏与云晁青梅竹马,云晁爱她得紧,坚持要娶,云老夫人没法,只得点头同意。


    进门之后,好几年才怀上孩子。


    因为生养又伤了元气,调养了十几年才又有了肚子里的这个。


    “肯定是那天老爷你放过了那个大着肚子的妇人,老天奖励咱们的。”


    不然怎么大夫都说她恐难有孕,但她却有了枝枝,如今又有了?大夫的话一般都说得比较委婉,大夫说恐难有孕,那就相当于不能生育了,只是没说满而已。


    这二者有什么联系?


    云晁笑了笑,倒不信这个,只是顺着她的话,“可能吧。”


    当时他上山,他一个人头都没拿,主要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提着把砍刀,就是下不去手。


    而且面对的还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更下不去手了。


    所以他没动手。


    就是不知道那个妇人,逃没逃过,毕竟当时山上那么多官差。


    第43章


    夜色如水。


    一弯新月静静的悬在空中, 洒下柔和的光。


    晚风习习,小院儿里的烛火时不时闪烁一二。


    屋内,女人披散着一头青丝, 乌发红唇, 如玉的小脸上还没有困意。


    她坐在楠木雕花翘头案边, 在翻看云县的县志,关于扶风山山匪的那些记载。


    许是知道自己没被侵犯,云枝自山上回来之后,便不似从前那般郁郁寡欢。虽大病一场瞧着有些清瘦,但整个人状态很好,像露水滋润过的朝花, 含苞待放。


    特别是理解到, 当初那匪选择不杀她而是带自己下山, 其实就是放过自己的意思之后,整个人更是豁然开朗。且如今爹爹也无罪释放了,她又回到了之前无忧无虑的状态。


    不过今日陡然听到那匪作保的事,她不放心, 打算再翻看翻看关于那些匪的事,知己知彼才能从容应对。


    丫鬟春兰站在后面,正给她细细的搽着头发。


    想起今日在外庭瞧见姑娘与杨公子站在一处郎才女貌的场景, 春兰忍不住道:“姑娘, 今日那杨公子, 带了礼单来。”


    云枝一心二用,她合上书册, “什么礼单?”


    今日陈伯父他们也有带礼来,说是给爹爹压惊,不过爹爹没有收就是了。“也是压惊礼?”


    “不是, 是纳吉的礼单啊。”


    婚姻大事讲究三书六礼,即聘书礼书迎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纳吉之后,二人就算是正式定下婚约了。


    如今杨承安送来了纳吉礼,意思就是,他们俩不再是议亲关系,而是正式定了亲。


    云枝忖了片刻,这么说来,她与小杨大人定亲了?


    “但是老爷没收纳吉礼。”春兰说。


    云枝楞住,“为何?”


    没收就是不同意定下亲事,“爹爹拒绝了?”


    “不是,”春兰摇头,当时她去正院那边办事正好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是以后两家长辈见面谈。”也就是说,这事得长辈跟长辈谈,哪有晚辈独自来谈的?


    “这样啊……”


    这样一想,云枝也才恍然。也是,这一年来,似乎只见过小杨大人,还从没见过他的父母。


    等于他父母从未出面,甚至连媒人都没请来。这确实有些不合规矩。


    春兰见姑娘一直追问这个,显然是对这事上了心,打趣道,“看来姑娘是愿意嫁给杨公子的。”


    云枝小脸一红。


    她愿不愿意嫁给小杨大人?


    自然是愿意的。


    云枝之前没想过结婚这些事,一直到小杨大人出现求娶,她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婚配的年纪。当时爹爹虽然没立即同意,但却是有意同杨府议亲的。所以如无意外,云枝知道自己以后会嫁给小杨大人。


    小杨大人那般好,家世样貌学识人品,都好,云枝不抵触这件事。


    不抵触,当然就是愿意的。


    春兰见姑娘小脸红红的,哪里还不明白,感慨道,“之前姑娘有次突然说不嫁人,奴婢还险些当真了呢,现在想来,原来是姑娘害羞说的反话。”


    云枝有些窘,那次不是反话,是她以为自己失了清白,配不上小杨大人才说的。


    小杨大人家风正,没通房没侍妾,不像其他公子郎君小妾通房一大推。


    所以若是她不是清白之身了,哪里配得上人家?


    不过既然自己没事,那就配得上。


    “真好,等下个月杨大人大寿,两家人见了面正式定亲,看县衙那位还有没有熊心豹子胆敢觊觎姑娘!”春兰说的是那陆知县。


    虽然姑娘说那人迫于形势已经没再动手动脚,但曾经动过,在春兰这里就是坏人。


    县衙那位。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张清俊的侧脸,上挑的丹凤眼里眼神淡淡的。云枝猛的摇头,凝神打住,低头继续看起县志。


    她要彻底忘掉那些事那个人!她与那人,一定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


    ……


    就这么过了几天。


    这日一早,陆离将县衙里的官吏都唤来书房。


    几个有品阶的官,还有几个文吏,聚在书房里,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面相觑。


    这还是他们与知县第一次这么聚在书房里议事。


    陆离坐在案桌后面,见人都到齐了,也没什么废话,“今日唤大家来,有两件事要说。第一件,下个月杨郡守五十大寿,大家商议一下,送什么贺礼。”


    十月十三,即是杨正德的生辰。今年五十大寿,早就称要大办。郡守大寿,且明说要大办,郡下十三个县自然要有所表示。这事大家心照不宣。


    在坐的都是人精,见识也多,送礼一事脑子里稍微一转便能随口说出花来,什么珍珠玛瑙红宝石,奇花异草奇珍异兽,反正往贵的稀奇的送,准没错。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


    但每次提议都被陆离给否了。


    “……送礼要投其所好,你们刚才所说,虽上得了台面,但太过浮夸,本官觉得,杨大人未必喜欢。”


    一直没说话的云晁听到这里,点点头,“陆大人说得极是,贺礼还是不要送那些俗物。”


    如今云晁已经回来上值,他与陈忠分坐在离陆离最近的位置。


    “大俗即大雅,”陈忠接过话,“云晁你不懂,哪有人不喜欢金银珠宝的?”有时候喊顺口了,陈忠也没那么讲究,直接喊名字不喊云大人,他俩同品阶,又那么熟了,他觉得云大人陈大人的,还挺见外。


    “可哪有人送这些当贺礼的?”


    “多了去了,不信你瞧,这次送礼其他县肯定有送玉器宝石的。”


    “但咱们还是另选贺礼吧,送这些不妥。”


    “云大人,”从刚才进屋时起,陆离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打量云晁,“二十年前杨大人尚在云县,你不是与杨大人共事过?他有何喜好,你清楚吗?”


    “对啊云晁,你当年不是在杨大人手下做事吗?怎么样?他有什么喜好?”


    云晁一个老学究,每天除了做事就是做事,哪有什么心思精力去研究谁的喜好?他摇头,“下官不知。只下官觉得,既是以云县的名义送礼,那么这礼就代表整个云县的脸面,若真送些金银玉器,那外人还怎么看待咱们云县?”


    倒是说得在理。他们云县乃吴郡第一大县,得有大县的底蕴才行。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云晁所说。


    但不送这些俗物,那能送什么?大家哑口,没人再出提议。


    陆离见没人再提,顺势将这事交给云晁 “既是这样,那送礼一事就交给云晁你去办,还有一段时间,你好好想想送什么礼合适。”


    云晁应声,“好。”


    “第二件事,月初土匪袭县,烧了咱们县的粮仓,如今损失已经核准收尾,是时候着手重建新的粮仓了。”


    粮仓里面的粮食被搬空,又被一把火烧了,所以要重新修建。按理在原址重建就行,但,


    “本官觉得,上次的事暴露了很多问题,不说其他,就说这粮仓位置就不对,离县衙太远,走水时县衙竟全然不知,还是邻里跑来报案才发觉异样,这像话吗?!”


    陆离的话说得还算温和,但听在大家耳朵里,有几分冷意。


    在场官吏瞬间鸦雀无声。


    因为这事不仅暴露出了距离远的问题,更重要的事,当晚竟然没官差值守粮仓!


    那么重要的地方竟然没人值守,这要是细究起来,里面大有文章。


    主管治安的陈忠偷偷抹汗,眼角余光瞧见陆大人不知何时看向了自己,他咳了咳,


    “……陆大人说的是,下官也觉得粮仓需要重新选址。”


    “……怎么选,怎么建,你下来拟一个章程出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陈忠满口答应,他听出知县这是不打算追究其他,忙道,“下官定尽心尽力。”


    第44章


    这日阳光正好。


    青黛点眉, 大襟窄袖,云枝一身藕荷曲裾长裙。小腰一束,帷帽一戴, 出了云府。


    大周女子出门, 戴个及腰的帷帽虽不多, 但也偶尔可见,所以云枝这身装扮并不会显得有多奇怪。


    今日她去参加秋宴。


    原本秦氏是极力反对的。这个节骨眼哪能乱出门?


    但云枝却坚持。


    这秋宴是王家主办的,冬月湘湘就要嫁去郡里,因为土匪袭县县衙封城的缘故,他们一家已经打通关系准备提前去郡里,让湘湘在郡中宅院待嫁。


    出于安全考虑, 到时候估计也不会邀请云县亲朋好友去观礼了。所以就想着在去郡里之前, 邀约圈子里的小姐妹们一起玩一玩。


    再三保证之下, 云枝才得以出门。


    定在靠近南门的鼓楼 。


    城北的如意酒楼和城南的鼓楼,是云县最出名的两座楼。一个吃喝,一个玩乐。


    因为城北靠近扶风山,现下如意酒楼她们不敢去, 所以就包了城南的鼓楼聚一聚。各家都带有护卫在,所以这地方还算安全。


    鼓楼是县城里最高的地方,登顶之后往东北方向瞧, 可以看见扶风山。扶风山虽然是土匪窝, 靠近害怕但远观秋景, 红枫彩林,一大片一大片,道不尽的美。


    围炉煮一壶清茶,远眺尽收美景,说说笑笑, 大半天就过去了。


    云枝答应娘亲不会在外待太久,所以提前离场了。


    今日尽兴,满脑子都是五彩斑斓的美景,云枝心情很是美妙。所以下楼时不小心蹭到上楼的人,连道歉都是眉眼弯弯的。


    “抱歉抱歉……”


    下一秒四目相对,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怎么,怎么是他?


    笑意盈盈,灿若星辰。


    印象里,陆离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脸上带着笑。


    他一直觉得,她呜呜低泣的模样最是好看。他这人没什么耐性,其实见不得别人哭哭啼啼,但就是喜欢看她哭。无论是惊惶无措,还是委屈巴巴,他都觉得可爱得紧。


    所以他总是喜欢弄哭她。


    可没想到,她笑起来的样子更可爱。瓷肌明眸,波光潋滟,像柔和的阳光下初开的芙蕖,浅浅嫩嫩的。


    有轻风徐来,是她因脚下打滑而带起的风。


    明知道她是被自己吓到才差点没站稳,可陆离就是忍不住靠近,伸手去扶。


    青丝随风拂过眼帘,淡淡的专属于她的清香,有那么一瞬间,陆离甚至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自然换来对方惊慌的一推。


    楼梯上从上往下推,少不得将人直接推下楼。但云枝力道软,这一推丝毫没影响到陆离。依旧如松如柏的站着。


    不过被后面站着的云晁叫住,“你这孩子,怎的这般没规没矩?”


    云枝这才反应过来,爹爹也在这里。


    今日不是休沐,这时间段应该在县衙上值,怎么会在这里啊?


    “……陆大人,小女无状,勿要怪罪。”云晁一边给陆离赔礼,一边绕过他向上走几步来到云枝身边,象征性的敲了下女儿的脑门,“还不快向陆大人道歉。”


    他刚刚看得分明,女儿竟然伸手推人!这太不像话了。不说是推知县,就算是其他人,楼梯上也太危险了。


    有些痛。


    云枝捂着自己的脑瓜子,抬眸瞄了眼面前这人。因为她站得高两阶,现在能够平视他。


    这人怎么一直盯着自己!


    “……”


    她没说话。


    刚刚已经抱歉过了。虽然刚才是因为不小心撞到人才道的歉,但现在让她专门给他说,她说不出口。


    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的,可怎么偏偏又遇见了。


    她当真是不宜出门。


    “……枝枝。”云晁绷着脸道。


    云晁比较严厉,眼里最重规矩。应该道歉就应该道歉。何况是自家闺女,更应该好好管教。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就是这个道理。


    云枝没法。


    超小的声音,朝他嘟囔了一句,“……抱歉。”


    若是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这哪是道歉,到像是哪家小情侣闹了别扭。小姑娘扭扭捏捏,不想理人。


    不过看在云晁眼里,不是什么小情侣,而是自家闺女不情不愿不懂事。


    “……小女被下官养得娇纵了,”云晁一脸歉意。女儿到底怎的了?平日里都不这样。


    陆离站在原处,面上无异,眼底却是炽热的,灼灼的盯着人家完全移不开眼。不知道是因为好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还是刚才她甜甜的笑。


    “……陆大人勿怪。”


    “……”陆离强压着自己移开半点视线,“无妨,云大人……刚才是我走得太急,差点撞到云姑娘。”


    这便是不计较了。还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这陆大人,脾气倒是好。


    云晁忽又想起其他,


    “听拙荆说,陆大人之前两次三番照顾小女,下官还未来得及表示感谢。”县衙回来那次和郡里回来那次,听夫人说都是这陆大人帮的忙,“若是陆大人不嫌,今日下值下官略备薄酒招待,不知陆大人是否有空?”


    这是要请这人到家里来?


    云枝杏眸溜圆,不可以!


    好不容易摆脱他,可不能再与他有什么纠缠!


    “爹爹,”云枝找话岔开话题,“你怎么来这里了?”


    云晁来这里,是因为与陆离一道来实地勘验新粮仓的选址。原本是陈忠陪同陆离来的,但因核验之后要写文书上报,所以就想着让云晁跟着一起实地走访,更能将各处的优缺点鲜明的表述出来。


    要是旁的时间女儿问这个,他会耐心与她说,但此时此刻,女儿的行为明显不对。


    “枝枝,打断别人的对话,很不礼貌。”


    他刚才正与陆知县在谈论事情,这个时候,不管她要说什么,都应该等他们说完之后再说,而不是突兀的插话。


    “……噢。”


    被训了,小表情巴巴的。


    陆离瞧了她一眼,一想便知她刚才突然说话,是不想自己去她家。


    他看向云晁,


    “无需客气云大人,都是云县的百姓,在外护她周全也是职责所在。”


    非常时期,陆离作为云县知县,确实有职责保护县民。但有职责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而他却能做到。这么看来,这位陆大人人品当是不错。这让云晁对他又进一步改观了。


    正想着,忽听得他又说,


    “对了云大人,那日在狱间,本官不该与你争执,云大人秉性刚正,耿介无私,本官实属不应质疑你。”


    云晁听得这话,这才想起那日在狱中对峙的场景,


    “陆大人这是哪里的话。陆大人身为此案主审,自是要问讯清楚,倒是下官,那日语气失宜,还望陆大人见谅。”


    既然陆大人没接去他家的话,就是不去的意思。云晁便也没再坚持。


    “陆大人,陈忠选的几处,下官觉得方才看的旁边这处是最合适的,一来离城北扶风山远,二来挨着这鼓楼,下官想着,可以在这鼓楼设置观测点,一眼能看清动向不说,若是粮仓有异动,还能在这鼓楼上隔空向县衙传递消息。”


    云晁边说,边伸手将陆离往楼上引。


    原本他们来,也是为了去顶楼看一看这里适不适合设置观测点。


    陆离状若无意的瞧了眼云枝,便继续上楼。


    云晁自然跟着,但跟上之前,点着女儿的额头,“你呀你,方才之举,妥否?人家贵为知县,见到要行礼这是规矩,你倒好,非但没行礼,还推人家,平日里教导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


    如夫子一般训导自家学子,带着父亲的宠溺。


    云枝乖乖的听着,没争辩。


    没法争辩,确实自己有错。


    刚刚她推人是下意识的反应,之后才想起后怕,这要是真将人给推了下去,这么高的楼梯滚下去,不死也残。


    她从小到大连蚂蚁都没踩过,哪里敢干这么凶残的事。


    云晁见女儿认错态度良好,且也不好让陆知县久等太久,于是也就没再继续说。


    之后不忘嘱咐云枝,“出来这么久是时候回去了。”


    “本来也是准备回的。爹爹,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云枝不想爹爹跟那个人走得太近!


    “我公务还没忙完,你先回去,回去晚了你娘又该担心了。”


    “……嗯。”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


    “嗯。”


    ……


    深夜,县衙后院。


    石头起夜时,发现老大屋里仍亮着烛火。


    他在门外探头探脑,屋内老大正坐在那张矮案边,凝视着案上一处许久,眼眸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不晓得是一直没睡,还是睡着又起来坐在那里。


    还


    又见他伸手覆在自己心口上。


    石头忽警铃大作,以前老大发病时就有胸口闷痛的症状,难不成……又发病了?


    才发病没几天又发病,这么频繁,石头不放心了。


    他当即跑出县衙去请大夫。


    去的是他们的医馆。


    他们扶风山,说是土匪,但在云县以及郡里,是有正经产业的,还不少。


    那医馆的老大夫是医馆聘的,他不知道医馆的成分,但之前有瞧过陆离的病,对此还算了解。


    既是东家又生病了,他自然不推脱。


    石头领着大夫推门进屋,陆离眉头微皱。


    “怎么将大夫叫来了?”


    “老大,你就先让大夫瞧瞧吧。”石头觉得老大有些讳疾忌医,这哪成?“大半夜不睡是不是又发病了?药不吃,至少让大夫瞧瞧病情。”


    既然大夫已经到了,陆离也就伸出手让他把脉瞧病。


    他知道自己没发病,他只是有些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她浅浅的笑。


    脑子里时不时出现一些画面,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的病最开始就是脑中多重画面闪烁,久而久之眼前便出现了幻觉。


    但陆离知道,这次并不是发病。


    “石头说公子这次心口不舒服?”望闻问切,老大夫把脉的时候不急不缓。


    陆离扫了石头一眼。


    石头知道这是老大在怪他多事。


    但刚刚一直贴着心口,不就是心口不舒服吗?石头觉得,自己可没有说错。


    “公子可有什么症状?”


    “……心跳得有些快。”


    “公子这次出现心跳加快的症状,心口是否如之前一样闷痛?”


    “没有。”


    “是否出现幻觉?”


    “没有。”陆离顿了顿,“就是……静不下心。”


    石头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前天老大,咳,公子发作过一次,但很快好了,没吃药就好了,这次是不是跟上次有关?是不是因为没吃药所以变得频繁?”


    “……不排除这个可能。”老大夫把完一只手,换另一只,“幻视幻听本就是心神受伤,每发作一次,就损耗心力一分,是有可能出现心跳过速的症状。”


    石头急,“那这要怎么办?”


    “同之前一样,老夫开几副安神的汤药……不过,公子的病属心病,汤药只是辅助,还是要靠自己宽心,勿多念勿多想。”幻视幻听这种病,一般都是执念太深,汤药其实是治标不治本。要病人放下执念,方能治其根本。否则,越陷越深之后,极易分不清现实幻境,整个人基本也就废了。


    陆离抿着唇,不答。


    等石头端着热腾腾的汤药进屋,发现老大仍坐在案桌边,脸上没什么神色,但还是一直盯着桌上的东西。


    他刚才忘了看是什么,走近才瞧见,是一只蜜花色滴珠耳坠。


    小巧玲珑,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这是……?


    陆离这次没拒绝吃药,虽然他知道自己没发病,但仍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将药碗磕在桌上。


    旁边是他一直瞧着的耳坠。


    他伸手将耳坠捻在指尖,慢慢摩挲。


    是之前她第一次来县衙书房时掉落的耳坠。


    原本打算放了她的。


    但今日却又突然闯入视线,他发现自己根本忘不了一点,只一个笑就勾得他到现在还在念想。


    既然忘不了,那还放了她做什么?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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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云枝这日起得较晚。


    因为昨日在鼓楼遇到那匪的缘故, 她回来后有些心神不宁,囫囵睡了一觉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昨天只是意外而已, 她真的以后再也不出去了!


    没看见春兰, 云枝稍微收拾一下, 出了屋子去寻她,瞧见她在小院门口。


    春兰正打发北门的小厮。


    她们这院离府里的北门近,北门的小厮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姑娘。


    春兰作为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可以说是这个小院的管事,听说后,当即拒绝。


    “什么人都能来见姑娘?姑娘的清誉还要不要了?你这门是怎么守的?告诉来人少来沾边, 不然报官!”


    那北门是小门, 哪有人来拜访偷偷摸摸小门求见的?


    门卫很为难, “看对方派头很足,小的不敢得罪啊。”所以才跑这一趟。


    派头足就能见女眷了?


    春兰想了想,“你去汇报给赵管家,让赵叔拨几个护卫去守着北门。”


    门卫点头称好, 赵管家若是认为有必要会报给老爷夫人的,他们只管听吩咐就成。


    春兰将这事说与云枝听。


    春兰处事云枝一向放心,她没多管, 只说自己饿了。


    但在用膳的时候, 北门的小厮又跑来了, “姑娘,赵管家今日不在……小的回北门,那人还在,说他叫石头,还说他主家是姑娘朋友……”


    石头?云枝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


    旁边春兰仔细询问, “他主家是谁?”


    朋友的话莫不是王姑娘?可若是王姑娘怎么不直接大门入?


    “不清楚,主家在马车里。”


    “这你都不问吗?你快去问一下。”


    但这时云枝忽的叫住转身的小厮。


    她想起来了,那匪的车夫不就是叫石头吗?


    竟是那山匪!


    他来做什么?!


    “不见!”


    小厮赶紧去回话,但没过多久又来了,“姑娘,那人说他主家正在整理结案陈词,说不知道要如何写,所以想请教一下姑娘。”


    结案陈词······


    娥眉微蹙,那不就是案件的结案文书吗?


    那个匪到底是什么意思?!


    ……


    云府北门是小门,门外在巷子深处,僻静。


    石头等候在北门外。他们老大,这是终于不跟人家不闹别扭了?这都多少天了。


    原本以为那云姑娘不会出来,正要去回禀老大,要不直接进府绑人?


    然后便瞧见了来人。


    垂花门廊迟疑不前,看得出她不是很想出来。


    “哎哟云姑娘,”石头一脸笑嘻嘻,催促到,“这边!”


    云枝没应。


    都说爱屋及乌,相反也是,厌屋及乌。云枝很讨厌某个人,对这个车夫自然也讨厌了。


    而后瞥了眼车夫身后的马车。


    是辆私人马车,比官制的要大。


    石头撩开马车帘子,很有礼貌,“云姑娘请。”


    马车内部布置得很像书房,连案桌都有,角落的熏香袅袅。


    修长如玉的手执一卷书册,偶尔翻过一页,发出些许声响。


    阳光从马车的窗格子外斜照进来,光影照在他的脸上,格外的棱角分明。


    云枝似乎还从没像现在这样打量过这个匪。


    之前只晃眼瞧他气质温和,不曾想,细看之下其实他长得很是俊雅。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特别是那双丹凤眼,虽然狭长,但其实并不显戾气,这会儿微微低垂,凝视书卷的模样,专注,深邃,说不尽的隽秀。


    云枝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盯着他看,以至于某人抬眸,让人逮了个正着。


    她移开视线,


    “我没有将你是匪的事告诉其他人,你说过会放了我的。”


    他当时说带她下山,就是放了她的意思。


    这人该不会反悔找借口又来杀她吧?


    他最好是说“结案陈词”的事!


    背脊往后抵在车壁上,陆离手腕轻轻翻转,将手中的书册合上。


    他静静的看了云枝好一会儿。


    昨日被心跳蛊惑,无暇其他,一时倒忘了她是仇人的女儿。


    偏生是云晁的女儿……


    “……你和你爹长得很像。”


    云枝没理他。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人莫名其妙。


    她跟爹爹是父女,当然长得像了。要细论,她更像娘亲。


    陆离也没要她应什么,方才只是在提醒自己,她是仇人的女儿。


    但,


    仇人的女儿又如何?


    他既念念不忘,染指她又如何。


    云枝被他盯半晌了,阴森森的目光,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你找我来做什么?”


    陆离这才回神。


    他后用下颌点了点小桌上的折子,“你爹的结案陈词,要上报到郡里的。”


    哄骗她出来,自然要准备齐全。


    说是为了此事,就是此事。


    小东西今日一身浅绿罗裙,衬得肤色越发的白,如凝脂。唇瓣却是红润的,不知是上的蜜色口脂,还是原本唇色就是如此。


    总有机会,他要再亲手搽拭一番,看看是不是口脂。


    云枝这才仔细瞧那案桌上的东西。


    一沓翻开的卷宗,外加一份折子。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上了马车,慢慢靠近。


    卷宗记载的是她爹爹的案子,而折子是空白的,里面没写一个字,但最后,有加盖云县县印。


    显然是想要自己给他填上这空白的折子。


    看来真是为了此事。


    云枝倒是会写这个,她之前看过爹爹写的,耳濡目染,自然也知道怎么写。


    可,


    “你自己不会写吗?”怎么让她来写?


    “会倒是会,但我的字丑,交上去会被打回来重写。”


    陆离的字说实话不难看,但与读书人一手的苍劲飘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好字是练出来的,练字需要时间。陆离从小学的是如何抢东西,偷来的学习时光全用在了阅览上,所以没怎么练过字。


    字丑还说出来。


    云枝嘀咕,“那你直接找文吏写啊。”


    有专门拟稿的文吏 ,县衙大部分的文书,都是文吏写的,知县只需署名就行。


    他的字丑不好意思写出来,就找文吏啊,找她做什么?


    “文吏是你爹,他自己写自己的结案陈词吗?”


    要细分,云晁是文官,比专门拟文书的吏高好几个品阶,不过一般云晁经手的事都是他自己写汇报文书。别看云晁死板,但他的文书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又擅长容情于理,还有一手好字,所以一提到县衙里的文吏写手,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云晁。


    但这次是他自己的事,自然是不能让他写,哪有自己给自己断案的。


    云枝也知道不能爹爹自个写,


    “那就找主簿,”


    “本官刚来这里,人还没认完,就额外给人增加公务?主簿事多每天都忙不完,你爹之前不是当过主簿,是不是忙不完?”


    “……”云枝不是很清楚,自她记忆起,爹爹就是县丞。不过爹爹每天都很忙,想来县官们确实都有自己的事。


    见她小表情依旧不愿,陆离也不勉强她,


    “你若是不想写或者不会写,那就放这儿吧,”说是不勉强,但却是继续说道,“等本官将字练好了之后,再好好专研一下该怎么写。”


    这么说,显然是准备将结案陈词晾在一边。


    那怎么行啊?


    爹爹的案子,当然结得越快越好。


    见他一副很不上心的样子,云枝心里有些急了。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得对方幽幽说道,“除了这个,还有作保文书,郡里催了好久的……早知道作保还要写文书,当初就不该保。”


    “……”


    对于作保一事,云枝本来就不希望他掺和,


    如今既然说到这里,她倒是想问,“你给我爹爹作保,到底安的什么心?”


    陆离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盯她半晌,“……一片好心喂了狗。”


    “你!……”云枝忍不住回一句,“就算你不作保,也会有人来作保的。”


    她一直坚信是这样,不管怎样,爹爹最后都会被放出来。


    陆离侧她一眼,问,“谁会来作保?”


    “……”云枝想起小杨大人为了这事还特意去找了这人,他将自己的事如此放在心上,若最后真的没人出面,他肯定会站出来的。


    “小杨大人。”


    “杨承安?他杨承安算个什么东西?连名讳都是依着他父亲的,会有胆子出面给人作保?”


    “你,你怎么骂人!”云枝气。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动不动就骂人。


    你说他骂人吧,又不是那种直接骂,而是冷嘲热讽。就如同刚刚那句“喂了狗”,讽得人光是听着就觉得不舒服。


    但陆离可不觉得自己在骂人,


    “本官这是在陈述事实。离了他父亲,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治安治安管得一塌糊涂,官吏都能当街被杀,剿匪剿了这么多年,有抓到一个吗?”


    “你!”秀眉拧到了一处,小脸也早就憋红了 ,“小杨大人那是,”


    云枝那是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换了个说法,“人家能耐大着呢,没抓到匪那是因为 ……是你,是你这个土匪太狡诈了。 ”


    “无能就是无能,你还给他找借口。”


    “才不是!小杨大人,”


    “啧。”陆离听不得她一口一个小杨大人,打断她,“既如此,那杨承安为何自己不出面?”


    “……跟你没有关系。”云枝才不会跟他细细解释。


    “这么多天了,他愿意出面早出面了,何必兜兜转转让我来保你爹。”


    “……”


    就算之前没有想到,但这会儿听他这么一提,云枝觉出了一点微妙。之前小杨大人一直与自己说爹爹的事问题不大,可好像一直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若是,若是他真的愿意帮忙,爹爹应该会更早放出来的,不会拖到现在。


    也不是,在郡里,小杨大人还帮她探望爹爹来着。而且小杨大人说了,他不出面,是顾及爹爹的名声。


    “因为他们杨家不想沾边这事。”


    “才不是这样。”


    “那为何他们杨家要让我当这个主审?”


    “……”


    这个云枝确实不知道。


    其实,官吏犯事,按照惯例一般都是上级提审的。


    爹爹是县官,就应该由郡官来审。


    也许是,“爹爹没有犯事儿,自然就不用提审。”


    她猜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被陆离无情否了,


    “你爹被弹劾谎报匪情,过去十年云县太平他却年年称匪患,这是没犯事?”


    听得云枝倒吸一口凉气。


    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胡说。”


    她花了好大半天来消化这人刚才说的。


    云枝之前并不知道爹爹是因为什么被关。当初云晁被押回县里,在牢里给她们娘俩讲也说得含糊。当时只关心爹爹何时出狱,没管其他的。


    这会儿终于知道了,原来是谎报匪情。


    谎没谎报,云枝也不是很确定。


    过去确实有听到土匪杀人越货的消息。但,云城其实一直很安全,像这次这样土匪袭县还是头一遭。不过也有可能土匪在其他地方作乱,只是没到县里而已。


    陆离拂了拂袖口,打算跟她讲清楚,“十年上报匪情,杨正德作为郡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朝廷对云县的减税及扶持,都会经过他的手,他于这件事有利可图。就这么过了十年。十年都相安无事,但没想到今年遭人弹劾。杨正德作为郡守,不得不对此事做出回应。但他不肯放弃其中的好处,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这事,往小了说是谎报 ,但要是有心人添油加醋,一不小心就会说成勾结土匪你信不信?不然怎么十几年来,云城与扶风山相安无事和谐共处?……自来官匪勾结,你是懂律法的,是不是抄家灭族?”


    听到抄家灭族,云枝小脸都白了。


    “说白了他们杨家,不想将自己牵扯进来,这样就算以后东窗事发,他们可以撇得一干二净,最多得个失察的处分。”


    “所以说到底,你还得感谢我这次袭县。”


    云枝刚将听到的理清楚,就听得他说这句感谢袭县,震惊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吗?”


    感谢?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会有人感谢土匪袭县?


    陆离不意外她的反应,


    “若没有这次的真去掩盖过去十年的假,那十年的谎报随时都可能被揭露出来,到时候你爹,还有你们云县一应官吏,全都得完。”


    陆离边说 ,边静静的瞧着她的小脸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有的是耐性让她理清看清这些事。


    不然,总对他芥蒂防备,可不行。


    等她将这些消化得差不多了,陆离点了点桌上的文书,“所以你写还是不写?”


    云枝当然要写。


    不管爹爹是不是谎报,她始终相信爹爹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她不会去质疑爹爹的公务。爹爹的口碑云县哪个不说好?那就证明爹爹做的事没错。


    这匪说的话有些危言耸听,但也不无道理。所以这案得尽快了结,结案之后就不会有人再关注这件事了。


    素手慢慢拿过案卷。


    翻了翻。


    从娄顺的弹劾,到爹爹上报匪情的折子,再到这次被袭之后的损失,云枝翻到最后,杏眼喷火的瞪了对面一眼,都是因为这个匪!


    对面却一脸坦荡,仿佛做坏事的不是他。


    云枝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她也无法改变。她能力有限,在扶风山上她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她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保全她们云府。


    “……这次的事真的能掩盖住之前的?”


    陆离好心给她分析,“若真要查云县是否有匪情,势必会一年一年往回查,一查这次是真的,谁还会去管之前的事?再说上面查匪情,也是让上报各类损失证明匪情的真实性,今年的证据呈上去,谁都不会质疑这事的真假。”


    原来是这样。


    云枝听完,不再犹豫,拿过了桌上空白的折子。


    显然是要开始写了。


    陆离见状,起身,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云枝倒也不客气,写字肯定要坐着写啊。不然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一点都不合适。


    曲腿,可小屁股刚挨着木椅,她突然又直愣愣的站了起来。


    脸颊都有些红。


    陆离瞧她举止反常,“怎么了?”


    “有些,有些烫。”


    许是他刚才一直坐在这里,导致锦缎坐垫上,还有余温。温度其实不高,但就是让云枝感觉有些烫人。


    就像,就像他身上的温度一样。


    所以云枝坐在上面,总感觉与他肌肤相贴一样。


    她才不要。


    “我想,换新的垫子。”


    狭眸深沉,


    “怎么,你在嫌弃我?”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换新的?”


    他坐过的不要坐,不是嫌弃是什么?


    之前在山上也是,嫌弃他洗过的水。


    他知道她养得娇,什么都要用新的,但这不是她嫌弃他的理由。


    现在都这么嫌弃,那以后躺一个被窝,是不是还嫌弃他不让他碰?


    “……你这个是烫的。”他到底懂不懂啊。


    “有什么关系?”


    皓齿轻咬下嘴唇瓣,如殷红的花瓣在指尖捻摩,云枝哪里说得出口。嘴唇翕动,半晌才糯了一句,


    “反正,反正就是要换新的。”


    陆离直接走了过来,而后坐回了椅上,


    “那你直接做本官腿上,”他拂了拂绣着云纹的衣摆,“这是新的,今早刚换的新衣。”


    “你!”云枝恼得溜圆了眼,“你不知羞!”


    哪个要坐他腿上?!


    他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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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土匪就是土匪, 就算外表再光鲜亮丽,言谈举止也是没规没矩不知耻!


    要是正常人,哪会说出这么孟浪龌龊的话!


    云枝突然想离开这里了。


    她才不要跟这个龌龊的人待在一处。


    可,


    云枝流连的看着案上的折子。


    她得写完这个才行啊······


    踌躇不决间, 却见对方忽的站了起来, 不坐了。


    云枝瞅他一眼。


    下颌线崩得紧,仿若真的要坚持己见不惯着她,但说出的话却是退让了一步,


    “······刚刚只是,同你开个玩笑。”


    显然,陆离已经意识到刚才的话是真的惹怒了她。好不容易让她少了几分抗拒的。


    于是敛眉, 他道:“也不是不给你换, 本官一个土匪, 哪来的银钱换新的?”


    云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锦缎软垫。这锦缎质地,一看就价值不菲。


    半晌,她问:“你这套怎么来的?”


    “这个?……抢的。”


    “抢, 抢的?你!”


    她就说他一个土匪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物什,原来是抢的,抢的!


    云枝恼得脸都涨红了。


    “好了好了……”


    陆离见她气鼓鼓的, 刚才“抢的”是随口说的, 他们有正经的来钱路子, 真不是抢的。


    但说都说了,这会儿又不好改口,只得顺着说下去,“这是以前抢的,现在我没抢东西了。放心 , 既然当了这知县,我自会好好干,好好当良民,不会再去抢了。”


    见她抿着小嘴不理人,陆离继续,“我这不是不想再去抢了,才只这一套没新的吗?你若是真的想要换新的,那我就再去抢一套来。”


    陆离作势要下马车。


    宽袖就这么被小手狠狠拽住,


    “你做什么啊?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要他去抢东西?


    她也不是真的要新的,只是觉得这垫子上沾染了他的温度,自己坐着不自在。


    听得他刚才所言,她怎么觉得自己是在逼他去抢劫。


    她哪有啊。


    云枝喃了一句,“没有新的就算了。”


    ……


    待垫子放凉了之后,小屁股才挨了上去。


    坐姿端正,神色专注,只眼睫偶尔扑闪。


    纤细的小手 执着笔,婉转微动,一笔一划,便有小字从笔下显现,一点点浮于空白的折上。隽秀工整,光是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视线从折子上的字,慢慢上移。


    臻首娥眉,她微微低着头,露出的薄颈雪白柔嫩。再往下,从衣领的空隙能隐约瞧见里面一些的肌肤,更是白嫩,可再多的却被衣物遮挡了。


    眸色变得很深,陆离真想一把撕碎这碍事的衣物。


    好生磋磨。


    骨节分明的手还差一点便能扯下衣领,陆离却忽然顿住。


    不行。


    不能这样。


    好不容易才哄得她对自己放下些许戒备。


    若是今日就这么办了她,那以后她定会躲远,近不得身了。


    不行。


    小姑娘一心扑在折子上,认真得鼻尖都沁了一丝细汗。


    她丝毫没注意到迎面那道带着侵略的目光。


    云枝终于写完了字。


    为了谨慎,她又从头到尾瞧了一遍。


    先是叙述事件起因被弹劾,然后再写这次的匪情证明弹劾有误,再然后写弹劾人娄顺畏罪自裁,则被弹劾人按律应无罪释放,最后了点爹爹的生平事迹证明品行端正,不会做出不正之事。


    嗯,逻辑还算清晰,字也没有错处,字数也正好,不多不少。


    “我写好了。”


    云枝将笔搁在青玉笔架上。


    抬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云枝稍微侧身了一点不给他看,她又说了一遍,“……我写好了。”


    陆离许是这才回神。


    他扫了一眼折子,字如其人,很是贞静,一看就是自小静下心来练过的。


    伸手,他从旁边抽出一个空白折子,“还有作保文书。”意思是还要写一份。


    云枝觉得作保文书应该他自己写,“作保文书是以你个人名义上呈的,用我的字不合适。”


    结案文书是公文,谁写都行只要加盖官府印章。但作保文书是需要个人签名的,一般不能假手于人。


    陆离却不这样认为,


    “有什么不合适?无非就是会让人误会我的字太女气了,总比字丑的好吧。”


    这样说,倒也是。


    不过,他的字是有多难看啊,以至于宁可让人误会也不自己写。


    又花了一刻钟,云枝将作保文书也写了出来,但最后留了一行空白由他签字。


    这文书上的字一看就不是他写的,到时候被问起直说就是,反正最后有他签名,表明他认可。


    “陆离”二字,笔力险劲,与前述一看就不是出自一人。


    “你这字,也不难看啊。”


    陆离看了她一眼,“你说实话。”


    “呃,若是通篇都是这种字体的话,确实……有碍观瞻。但签名仅两个字,不丑的。”


    云枝也不好说得太难听,他这字,只能说看得过去。


    她边说,边撑着身子要站起来,却在下一秒唔了一声,顿住了。


    陆离见她神色不对,


    “怎么了?”


    云枝却是要哭了,“我的脚,好像麻了。”


    呜呜呜不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的缘故,这会儿甫一点脚,瞬间感觉脚底有万千只蚂蚁在爬咬。


    云枝从小怕痛,磕到碰到都会红眼睛,更别说现在这样。说痒不是痒,说痛不是痛,反正就是很不舒服。


    陆离在刚才她说脚麻的时候,就直接推开了案桌半蹲了下去,伸手捞过一只小脚握在自己手上。


    她的脚小,又着软鞋,陆离隔着鞋就能搭力。没怎么用力,只轻轻揉捏,却让云枝痛得惊呼出声,声音带了哭腔,“你别,”


    蚂蚁因为他的动作,已经变成了万千的细针,在脚底密密麻麻的扎,疼得她眼眶都红了,“呜呜呜疼……”


    小手攀在宽肩上,柔若无骨,推攘着,想将他推开些,以此阻止他的动作。


    可哪里推得动。


    又换了另一只,疼得她眼泪汪汪。


    低低的呜咽声从马车里传出。


    这里静,自然,外面侯着的二人都听到了。


    吓得春兰一脸慌。


    马车里只有姑娘和知县两人。


    春兰见到车夫才想起是在县衙里见过的石头,那他的主家就是知县。


    原本姑娘上马车她就有些担心。她还记得新来的知县对姑娘的觊觎。


    马车门紧闭,春兰看向一旁的石头。


    石头也是一脸懵。


    这······


    他以为这次,只是正常的沟通啊。


    大白天的,老大他怎么也不控制一下。


    “呜呜呜疼,你轻一点。”娇娇弱弱的声音又隐隐传出。


    “……你忍着些。”声音清润,有些沉。


    一个哭,一个让她忍。


    啊这……


    听到这里,石头心头在想,既然这样那得离远一些守着,可不能让人将这等秘事听了去,


    却突然被人撞开,


    “姑娘!奴婢来救你!”


    石头一时没反应过来,慢了一步 。


    他伸手大力一拽,从后面将人拽住。


    车帘还是被扯开了一些,马车内的场景一揽无余。


    娇弱的女人坐在椅上,泪涟涟的小脸。她微微向前弓着背,颤着身子,那小手紧紧抓着身前男人的肩。


    小声喊着疼。


    而那个男人,却是半蹲在女人的跟前,他的手竟是半搂着女人的小腿!


    听到声音,年轻男人稍稍侧头,横了一眼车门口,淡漠的眸色。


    因为案桌挡着,看不见他到底在做什么。


    可明眼人一瞧,还有什么不知道,竟是在轻薄欺辱姑娘!


    “放开我家姑娘!”春兰怒容,之前只是听姑娘说起这知县欺负人,如今亲眼得见,心疼得完全顾不得其他,猛的要冲上去护主。


    奈何人却被控制住。


    “放开!”


    她一巴掌拍在石头脸上。


    “呜呜呜春兰······”


    云枝眼泪巴巴的盯着春兰,她现在脚虽然不是那么痛了,可是还是很不舒服。


    她已经习惯一有不舒服,就找春兰了。这么多年,她很依赖春兰。


    看在春兰眼里,那是被欺负狠了的无助求救,


    “姑娘!你们放开我家姑娘!”春兰护主心切,见仍摆脱不了束缚,她朝北门大喊门卫,“有没有人在,还不过来,”


    石头自知看护不力,扰了老大的雅兴。


    看刚刚老大的眼神,就知他神色不悦。


    被扇了巴掌也不敢吭声,直接一手刀砍在了春兰后颈,人一晕,堵住了未出口的话。


    不敢看老大,石头直接将人拖在一边。


    还贴心的,将车帘放下,挡得严严实实。


    “你们做什么啊?”目睹了春兰被砍晕的云枝,站起来就要冲下马车,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哆哆嗦嗦,身子也跟着一软,往前栽了去。


    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温香软玉,她的腰小,一只手臂都能完全揽住。


    “你小心些。”


    毛毛躁躁,这会儿脚明显还没缓过来,要不是他接住,磕到怎么办?


    云枝点着脚,因为脚不受力,只得暂时这样倚在他的怀里借力。


    “你们抓春兰做什么?你让人放开她。”


    “一个外人,乱闯什么? ”意思是不想外人来打扰。


    “春兰才不是外人。”云枝恼他。


    春兰在她心里,可不是外人,是亲人。


    他才是那个外人!


    云枝挣扎,陆离道:“只是带下去,又没有事,你乱动什么,脚不痛了吗?”


    他这么一说,云枝注意到自己的脚是不像刚才那样了。


    “……好像好了。”


    她慢慢点了点脚,虽然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比之方才,好了太多。


    好了的云枝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整个人,都缩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身上是热的,因为互相贴着,云枝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的暖意。还有他呼出的气息,萦绕在耳边,烫得她身子微颤。


    小手下意识的推攘他的胸膛,


    “你放开我。”


    陆离倒是松开了手,甚至隔开了一点距离,任她离远,清冷自持,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这样一瞧,倒是让云枝显得有些反应过大。


    “能站稳吗?”他问了一句。


    云枝点了点头,“……嗯。”


    她的脚已经好了,可以站稳。


    第47章


    云枝回府后, 醒来的春兰眼睛都快哭肿了。


    一想到姑娘当时被那贼子搂着挣不开哭着喊她,春兰忍不住一阵心痛和自责。


    怪自己没能力冲上去,还将姑娘一个人留在那里, 那么长的时间, 姑娘在那马车里, 指不定怎么遭罪!


    原以为老爷出狱后那知县就不敢乱来,可没想到,竟是越发猖狂。定是仗着官阶比老爷大,才敢那般胡作非为。


    简直禽兽!


    云枝就在边上,乖乖坐着。


    她微微歪着头,小手抓着裙摆显得有些局促。因为自小到大, 她还从没见过春兰像现在这么哭过。


    她将手里的帕子递过去给春兰搽眼泪,


    “春兰你别哭, 我没事的。”有些像做了错事的小孩,手足无措。


    “我的姑娘啊,他都对你动手动脚了,这还叫没有事?”她到底知不知道, 男女授受不亲。


    “当时我坐久了脚麻。”云枝解释,一五一十的说道,“那人就给我揉了揉, 不过他是隔着鞋揉的, 没有动手动脚。”


    虽然未出阁的姑娘的脚被外男握着也不和礼数, 但事急从权,那个时候人家好心帮自己,若自己事后来计较这些,岂不是更不合适?


    虽说他是土匪,十足的坏人, 但今日这事,真的不能冤枉人家。


    见春兰不相信,云枝解释得更详尽了些,“真的,我上马车之后一直在写爹爹的结案陈词,然后又写作保文书,一直坐在那里没怎么动过,所以脚就麻了,他只是在给我揉脚。”


    春兰仔细回想了扯开车帘的那一幕,确实能跟姑娘说的对上。


    再好不过是那样。


    “姑娘,那知县不是好人,你以后定要离他远远的。”


    “……嗯。”云枝点头。


    那人是匪,她当然要离他远远的。


    *


    自那日与知县一道考察粮仓新址之后,云晁写好文书呈上去等审批中。


    忙完了粮仓的事,又马不停蹄的为杨正德挑选寿礼,所以这几天一直早出晚归。


    秦氏一般都会等他。若是实在夜深,才会独自去休息。


    这日才戌时,不算晚。


    主院正屋里早早掌了灯。


    秦氏自从怀孕起便没动过针线,一直都如今日这般,在旁边瞧着俞嬷嬷做。


    俞嬷嬷是秦氏的奶娘,针线自然是好的,当初秦氏和云枝的针线都是她教的。


    眼瞧着预产期在年底,正是冷的时候,可不得多做几双虎头鞋备着。


    秦氏抚摸着鞋上细密的针脚,与俞嬷嬷闲聊家常,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女儿的婚事。


    “……前几天杨承安来提亲,老爷跟他说得那么清楚,应该长辈来谈长辈来谈,可你看这都多少天了,也没见杨家有人来,嬷嬷你说他们杨家到底什么意思?”


    自从上次老爷提醒之后,秦氏回想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杨府对娶亲一事并不上心。


    别到时候到成了云府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女儿又不是非得嫁到杨家不可?


    “许是忙着过几天的大寿,抽不开身。”


    “嬷嬷别帮着他们说话,若真的上心,至少会先安排媒人来。”


    俞嬷嬷笑了笑,“夫人,老奴不是帮他们说话,而是晓得夫人看中那杨承安,心里还是有意结亲。”


    秦氏确实满意杨承安,抛开家世样貌不谈,她最看中的,其实是杨承安洁身自好,至今未传出纳妾室养外室那些糟心事。


    如今这世道,貌似男人三妻四妾已成稀松平常,但秦氏一直被云晁一心一意的对待,自然就想自己女儿也能找到一个一心一意的。所以她选女婿,其他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对方没通房不纳妾不养外室。


    这些那杨承安都符合,且有好家世好样貌加持,秦氏自然中意他当女婿。


    “罢了,谁让他们杨家门第比我们高,那杨承安又实在优秀。”秦氏妥协道,“这次大寿杨家特意送了请帖,到时候就让老爷带着枝枝去杨府,让他拿主意。”


    她大着肚子无法一同去郡里。女儿的婚姻大事她负责挑人,人挑好了,其他事就让老爷去处理吧。


    “夫人能这么想就对了……这婚姻大事老爷自有分寸。”当年要不是老爷在自己的婚事上坚持,哪里会有现在这么幸福的日子?


    正说着,云晁回来了。


    今日算这几天最早的。回主院时遇到云枝,这个点,正是用膳的时候。


    秦氏孕期容易饿,饿了就随时吃,半个时辰前她刚吃过,现在不饿,不过也陪着一起上桌。


    云晁依旧是食不言寝不语,依旧是听着夫人和女儿在说话。这么多年,他其实已经习惯这样,要是哪天用膳时她们两人没音儿,还会觉得异样。


    然后就说到了过几日去郡里的事。秦氏事无巨细交代了好多注意事项,就怕女儿第一次登门出了差错。


    云晁晚上吃得少,这会儿已经放了筷子。


    “十三那日咱们早点出发,我那案子的结案文书还没上呈,得先去一趟郡衙交上去。”


    听到这的云枝秀眉皱起,“还没上呈?不是早就已经写好了吗?”


    距离她在北门写文书,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啊。


    云晁觉得奇怪,看了她一眼,“你怎会知道已经写好了?”


    他都不知道知县写没写好,之所以说十三那日先去郡衙,想的是再过几天知县应该是写好了。


    “哦我的意思是,”云枝圆了圆,“这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结案文书不应该早就写好上呈了吗?”


    “最近县衙太忙,不知道知县写没写。”要是别人的事云晁早就动笔自己写了,但因为涉及到自身,他要回避,不好自个写,也不好询问。


    瞬间碗里的饭都不香了。


    云枝心里一百个疑问,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匪怎么没将文书交上去啊?!


    翌日一早,云枝瞒着家里去了县衙。


    昨晚听到还没上呈文书,她有些生那人的气,因为觉得自己估摸是被那人给耍了!还有些急,案子结得越早越好,以免夜长梦多,怎么就还没交上去?


    她得去找那人问清楚。


    县衙后院云枝是熟悉的。这个时间段,那个匪定是在办公,所以她直接去了书房。


    不知是不是太早的缘故,奇怪也没人拦她,她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正是气头上,云枝张嘴就要恼人。


    哪知话还未出口,云枝瞬间磕巴起来。


    杏眸盯着屋子里的人,她小嘴闭上的时候舌头都快咬到了。


    坚硬的胸膛,一大片肩膀露在外面……他,他衣不蔽体不对衣衫不整!


    云枝蓦的转过身,定定的背对着屋内。


    双眸紧闭,她刚刚看见脏东西了!


    屋内的陆离似乎对她的到来并未感到意外。


    被她撞见换衣服,也没瞧见脸上有什么尴尬神色。


    瞧了站在门口的人一眼,陆离不紧不慢的将穿了一半的里衣陇上,而后在外面套上官服。


    等穿好衣服,他来到门口,见她仍闭着一双眼,轻哼了一声,“又不是没见过。”


    云枝简直想伸手抓花他的脸,她才没有见过!云枝一点都不想想起之前那些事,所以她才没有见过!


    感知到他越过自己下了台阶,显然是要离开,云枝转身跟上去,“你去哪儿?”


    “你先去书房等我。”陆离没停,显然是有事要忙,“前院有人击鼓鸣冤,本官作为知县,按照律法要出去升堂。”


    “你一个土匪还会审案子?”


    不是云枝不看好他,而是,土匪都是被审的,哪有土匪去审别人的?这不倒反天罡吗?


    陆离停下脚步,侧身盯着她的眸子,“你可以再大点声,让整个县衙都知道我是土匪。”他似乎知道云枝是为什么而来,所以最后又加了一句没什么关联的话,“我看到时候还有谁去递交结案文书。”


    云枝才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他是土匪,她只关心爹爹的事。听他说的听到了重点,顿是不淡定了,“你果然没有递上去!”


    昨日爹爹说起她还半信半疑,没想到竟然真的没有!


    “你怎么这样啊?那结案文书早就就写好了的,你为什么不交上去?”


    陆离整理了一下袖口,“最近没公务去郡里,难道本官还要专门跑一趟?县衙里那么多事要忙,没时间。”


    “可是我爹爹的事很重要。”


    “县衙的事哪个不重要?本官不能因为你爹是县官就优先处理他的。”


    陆离一本正经,说得云枝哑口无言。


    她知道陆离说得在理。县衙里的事确实都重要。


    且依着爹爹的处事风格,若是爹爹来选,也不会选优先处理他的。


    可,


    “那可以让人带上去啊。”


    只是交文书,应该可以让人代交吧。云枝不熟悉公务,不知道可不可以代交,她只是觉得应该可以。


    但陆离听了,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于是招来陆剑,吩咐他,“你去书房,将案上那本结案文书和作保文书一并,快马加鞭送去郡里。”


    “……”有些出乎意料的反转操作,让云枝短暂的蒙了。


    她没想到这匪竟然半分不犹豫就叫人去办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肯定知道这事是可以让人代办的。


    可这么多天,就是压着不办!


    想起他方才恍然大悟得太假,云枝突然反应过来,“你!你是故意的!”


    故意拖着一直不交上去。


    明明可以早点派人去的!


    陆离没承认,也没否认。


    意思很明确了,就是故意的。


    气得云枝想骂脏话,“你怎么这么可恶!”


    她没接触过什么脏话,一时也骂不上来,只气鼓鼓的骂他“可恶”。


    尾音因为生气而显得有些高,但声线依旧软糯,像柔和的风突然扑过来,酥麻了一整个耳朵。


    陆离盯着她,眸中明明暗暗,流转的目光里带了一分笑意。


    见她瓷白的小脸涨得通红,他道:“……生气了?”


    “……”云枝不理他,但胸口起伏,明显气得不轻。


    “县里到郡上,马车一面两个时辰,骑马的话很快,一个来回都不到两个时辰,所以今日能将文书交上去。”


    “……”云枝仍不搭理。她现在很生气,不想跟他说话。


    陆离见状,从袖口取出一支耳坠,在她眼前摊开手,“这个给你,消消气。”


    是一支蜜花色滴珠耳坠,小巧繁复,工艺精湛。


    是云枝弄丢了的耳坠,之前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原来在他的手上。


    估计是那天掉在了县衙书房,被他捡到了。


    见她一直没收,陆离挑眉,“不要吗?不要的话那我就扔了。”


    话音刚落,白嫩小手忽的伸出,卷走了大掌中的耳坠。


    当然要。这是她的东西啊,她年初及笄娘亲给她的及笄礼,一整套的头面,掉了这个就不完整了。


    云枝狠狠瞪了他一眼。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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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县衙前院肃穆庄严。


    衙役威武霸气的立在两侧, 满满当当,个个眼神不好惹。


    只高坐在上的知县大人看着面善些,但神色淡淡, 瞧着有些距离感。


    击鼓鸣冤的人憨厚老实,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一半是含冤,一半是被这阵仗吓得。


    不过都说新来的知县是个好的,想来应该明事理。


    到县衙击鼓鸣冤,按律应先打板子,以此确保县衙的威严以及威慑百姓此事不得儿戏,同时, 不抢占真正有冤情的人申冤通道。


    按正常程序被打了板子, 那人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冤情。先是小时候身世悲惨与妹妹相依为命, 然后将妹妹嫁给隔壁村的屠夫,却没想到那屠夫竟然丧尽天良,将他妹妹给打死了。


    “……可怜我那妹妹尸骨不存,定是被这畜生卸在了案板上啊!”


    这话让后面旁观的人都不禁胆寒。竟是这般残忍手段吗?


    县衙审案有专门的旁观地, 两间屋子大小,若是平日看热闹的人多些。今日因为县民都不怎么出门的缘故,没那么多人。


    但也有零星几个, 听了冤情, 一阵唏嘘, 都觉得这屠夫简直不是东西。


    旁边被抓来的屠夫不认,反咬对方血口喷人。二人你说一句我顶十句,你有人证我有物证,吵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有衙役拦着,双方都得当堂打起来。


    坐在上面的知县一直冷眼旁观, 全程都没说话。让人一度怀疑知县是不是根本就没听他们在吵什么,所以才没打断。


    可接下来这陆大人问话问得很精准,人证物证核查得很详尽,全程思路清晰,案情一反再反。


    原来屠夫是花钱买的对方妹妹,用来生儿子的。——这么说屠夫应该不会下手?既是生儿子自然得好吃好喝待着。相反喊冤的人却真够狠心,为了钱竟然将妹妹卖掉!


    可妇人肚子迟迟没动静,屠夫没耐心经常殴打妇人,妇人哥哥看不下去,偷偷将人救出来。——这么看来,妇人哥哥还算有点良心,屠夫真不是好人。


    但哥哥将人救出来后,又计划着将妇人再次卖出去,妇人不肯,被打。——可真是可恶!妇人有可能就是被哥哥打死的。


    妇人拼命反抗逃出,又回去找屠夫庇护,因为妇人已经身怀有孕——那屠夫再怎么也会为了孩子对妇人好,凶手肯定不是屠夫。


    可屠夫却知道,妇人根本不是对方的妹妹,而是对方的童养媳。对方不是卖妹妹,而是卖妻,屠夫觉得妇人回去这段时间肯定给自己戴了绿帽!妇人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这么看屠夫一气之下打死妇人是极有可能的。


    妇人最后不见了。对方说是屠夫杀了妇人,毁尸灭迹。但屠夫却说妇人最后跑了,又跑回去,被对方打死了。


    所以到底是谁杀了妇人?死不见尸,妇人真被杀了?


    最后妇人被衙役从猪圈里解救了出来。


    妇人吊着一口气,她走投无路,爬进了屠夫家的猪圈里。这么多天,靠猪食活着。


    蓬头垢面,奄奄一息,脏泞的衣服遮不住大了的肚子。


    买卖妻子,杀妻未遂,论罪当流。那二人都被收押,判了流刑发配疆域,两家家产判给妇人,算作补偿。


    冤案一直审到太阳快要落山。


    云枝也去瞧了。


    她本来只是好奇,那匪到底怎么审案,他根本不会。匪就是匪,沐猴而冠,穿上官服也不是真正的官。


    但没想到,他会。


    当罪证都指向屠夫的时候,他发现了疑点。当罪证指向两人时,他注意到整个案子中消失的妇人。


    旁边文吏都认为罪证确凿妇人已被加害,但他坚持下派衙役去搜查。


    云枝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妇人的模样,是受了多大的苦才会变成那样啊。


    春兰见姑娘心绪不佳,知她是因为刚才的案子。堂上那妇人着实可怜。


    “陆大人还专门让人将两家的家产登册备案,再让两村的里正都签字作保。”春兰感叹道,“没想到他还懂村里的弯弯绕绕。”


    一个怀着孩子的妇人守着两份家产,两家虽不富裕但加在一起算殷实的,难免让人惦记。知县的做法,就是告诫旁人,莫要觊觎妇人的家产。


    “春兰,我们去请个大夫。”云枝也不知要怎么帮那妇人。看她状况不好,还怀着孩子,得先将身体养好才行。


    春兰明白姑娘的意思,点头说好,跟着姑娘出了县衙。


    过巷口,左拐右拐,终于瞧见了一间医馆。


    牌匾很新,貌似是新开的。


    城里如今十家铺子八家都闭门,难得有铺子开着的了。


    还没走近,云枝却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韩虞,就是小时候拿面具吓她,然后一句道歉都没有的那个人。


    说是两家不来往了,但富贵人家动不动就办些宴会,再不来往也经常碰面。


    云枝侧开让对方先行。以往若是碰到,不是你让就是我让,反正二人都沉默不说话。


    哪知今日对方却没动,还一反常态开口,“听说你要嫁到郡里了?”


    云枝看了她一眼,“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嫁到郡里离开云县,咱们就不用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么不想见,那就别见。”云枝越过她。对方不走,她走。


    韩虞见她又无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想见你?云枝,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每次遇到你都不搭理我,你凭什么?”


    “……”


    云枝不理,背后却传来韩虞的声音,“你想不想知道有关你未婚夫的事?”


    云枝脚步一顿。


    都知道她跟小杨大人在议亲,韩虞口中的未婚夫,就是小杨大人。


    见她终于停下来,韩虞压下心里的火,但又忍不住气她,所以语气不好,“你未婚夫在外面乱搞,你还巴巴的嫁过去,你真丢人。”


    云枝皱眉,张口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


    云枝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说小杨大人乱搞的,小杨大人芝兰玉树,怎么会乱搞?


    “我可没胡说……你也知道,我继母是郡守夫人的亲妹妹,要论关系,我还喊杨承安一声表哥。他的事我都知道。”


    “他什么事?”小杨大人做事光明磊落,她倒要听对方要说什么来诋毁小杨大人!


    “你想知道?”韩虞顿了顿,好不容易说上话,她可不会轻易抖落。本来想说些有的没的,却脱口而出一直想问她的话,“你当年为什么不回信?”


    云枝在等她说小杨大人的事,却陡然听得她问自己为什么不回信,“你在说什么?什么信?”


    “就是我给你写的信啊,满满一张对不起,你看了之后都不回我。你接不接受道歉你都要回我啊,我约你你也不理我!……我当时也不知道你会吓到啊,我又不是故意的!”听得出来韩虞情绪有些不稳,越说声音越大,要是仔细听,还能在言语间听出些许委屈来。


    云枝因为县衙的案子心情本就低落,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情绪,到是听出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她心情更不好了,也来了脾气,“你凶什么啊?我没收到什么信。”


    “你撒谎!”怎么可能没收到信,她亲自写的,一笔一划写到半夜。


    “你才撒谎,你不道歉就算了我不在意,但你也别说你道过歉!”云枝说是不在意,但她其实超在意的。从她至今还记得五六岁发生的事情来看,她很在意。


    那个时候两个人玩得很好,可她被吓到之后,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慢慢调养过来,却发现对方一句道歉也没有,也从未过来探望过她。她当时真的很失落。


    “我就是道过歉!”


    “你没有!你一句话都没说。你也不来看我,我生病了你都不来!”不知怎的,云枝说着说着也委屈了。


    两人凶完对方后,慢慢冷静下来。


    “……你当时,生病了?”


    “……你真写过信?”


    她俩从对方的话里,渐渐拼凑出当年的事。


    这边以为对方不道歉也不来看自己,态度让人心寒。


    那边以为对方不接受道歉也不理自己,令人心冷。


    然后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误会了好多年。


    这么算下来,还是要从那封信开始说起。


    如果那封信能到云府,就不会有接下来的误会。虽然云枝被吓到了,但至少让云府知道对方的态度,再怎么也不会过多责怪一个认错态度诚恳的小孩。


    但信为什么没送到云府,倒是耐人寻味。


    ……


    回府后,云枝去问了娘亲这件事。


    五岁的事情她大多忘了。只是因为特别在意,所以一直记得对方没道歉不来看自己。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秦氏也没什么印象。当时忙着照顾女儿没精力管别的。


    倒是俞嬷嬷依稀还记得,“没收到什么信……那事发生之后,韩府没有任何说辞。过了好一段时间,韩夫人来了。夫人你当时还接见过,被对方一句开玩笑气得下了逐客令。”


    这么一说,秦氏想起来了,


    “那个韩夫人原话是,她家大姑娘说,不过开个玩笑……”韩虞当时没跟着一起来,韩夫人却特意提起是韩虞说的开玩笑。


    秦氏当时因为对方浑不在意的态度很生气。她女儿差点被吓傻了,当时还在静养着,结果对方却说开玩笑的,愣是一点错意都没有。任谁都会生气。


    一生气,就没细想,直接赶走了对方。


    但现在有些反应过来了。


    韩夫人是继室,有没有一种可能,韩夫人在利用那件事算计韩虞?为了掐断韩虞的所有社交,毕竟当时秦氏爱屋及乌,对韩虞是真的好,连带着与秦氏交好的人家,都对韩虞不错。


    韩虞亲娘那脉已经没人了,秦氏她们与韩虞断了联系,韩夫人拿捏韩虞轻而易举。


    俞嬷嬷也觉出味来,“都说韩大姑娘刁蛮任性,不及韩二姑娘一半,还说韩夫人贤良,这么多年,好名声全让她占了。”


    翌日,韩虞将翻到的那封道歉信送了过来。


    弯弯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纸张也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当年的信被人故意扣下了,说明秦氏猜的没错。


    这可真是。


    秦氏越想越意识到,自己以及她们云府都被韩夫人摆了一道,通通成了韩夫人算计韩虞的工具!更让人生气的事,整整十年才反应过来。要不是女儿说起往事,要不是韩虞来送信,她还发现不了!


    当真是令人气愤!!!


    第49章


    秦氏被韩夫人的操作气得差点动了胎气。


    喝了安胎药, 抱着肚子回房跟云晁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孕期情绪容易激动,当真是被气哭了一回。


    “……她韩夫人有本事, 把咱们当猴一样耍。这么多年, 她每次看见咱们对韩虞不闻不问, 是不是都在背后笑咱们傻!”


    秦氏虽没责任对韩虞好,但若是没有那件事,她也不至于对那孩子不闻不问!


    每每想到这里,秦氏都要道一句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云晁今日休沐。最近忙,他原本打算晚点也去衙里办公。不过还是夫人重要些, 夫人气成这样, 他也不去县衙了, 抚着她的背安慰,“咱们已经不与杨府来往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何必拿来再气自己一回。至于那孩子, 当年并没说过那些话,也一心道歉,咱们以后多关心关心……”


    云晁安慰了很久, 秦氏眼瞧着慢慢平静下来, 突然又反应过来, 韩夫人是郡守夫人的亲妹妹。以前自觉屏蔽关于韩府的一切,都忘了这一茬,甚至与杨府议亲时都没想起这层关系。


    韩夫人都这般有心思,郡守夫人当年可是比她妹妹更出彩的,那岂不是更有手段。


    这……


    枝枝单纯, 不适合心思多手段多的人家!


    想到这,秦氏一连说了好几次不议亲了不议亲了。


    云晁却不赞同,“韩府是韩府,杨府是杨府,咱们与韩府有矛盾,与杨府无关。若真因为他们有姻亲关系不议亲了,咱们一开始就应该直接拒绝杨府,而不是过了这么久才提起。”


    “不只是因为他们是姻亲,老爷你不知道,杨夫人跟韩夫人,当年一样一样的,甚至更甚。我就是担心那杨夫人也爱耍阴招,咱们枝枝,可不兴嫁到那么复杂的府里去。”虽然她看中杨承安的人品与身份,但府里太复杂不行。


    虽然之前云晁也觉得杨府与传闻不一,但都是他的猜想,没凭没据,子虚乌有。既然已经决定再观望观望,那还是不要轻易拒绝。


    “这次去杨府祝寿,我多接触些杨府的人,再做打算。”


    ……


    云枝接过那张泛黄的信笺时,有些局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对方态度不好。所以这么多年两家都没来往。


    但事实并不是那样。


    她当时给自己写了道歉信的。


    密密麻麻的“对不起”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挤满了整个信笺,边角有些卷乱,能看出临时被压平了,可见信的主人对它的看重。


    “我的信被人藏起来了。”韩虞道。


    她当时被罚不准出屋,明明将信递给了管事让其转交。可若干年后,她回去审问翻找,却发现信在自己屋里,被藏在了箱子的最下面。


    她稍微一想就知道是谁干的,但找谁说理去?一说就是你怕是记岔了,不然信怎会就在你屋里?


    不毁了信,而是故意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多年后翻出来也是明晃晃的挑衅与嘲笑。她的继母,真是好手段。


    “对不起,我不该吓你的。”韩虞不知道当时自己吓唬她后果那么严重。她不是故意的,当时就是觉得那个面具很特别,想给她瞧稀奇,却忘了她胆子小,害怕那些。“……等我能出府的时候,你们不见我。”


    “……没,没关系。”云枝没看她,脑袋低垂,盯着手里的信,“当时你母亲来说了一些话,娘亲有些生气。”


    当年被吓到后,云枝躺了好一段时间,韩虞在那段时间被关着不准出府。云府以为韩府没说辞。后来,云枝好点之后,韩夫人上门说了些话,惹怒秦氏,云府便不与韩府来往了。这时韩虞才被放出来,她去找云枝,却被告知不见。


    她们原本关系很好。


    富贵人家如无利益矛盾一般都走得近,宴会多,同辈同龄也多,但只她们能玩到一处。两个小娃娃在一处,你追我赶的游戏都觉得好开心。


    后来两家不来往了,两人关系表面僵了,但心里僵没僵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参宴总会留意对方来没来。


    见面互相不理对方,但走远后总忍不住回头。


    去年韩虞及笄,云枝还偷偷塞过笄礼。无姓氏的礼物,也不知到她手上没。


    而韩虞这边,知道云枝要嫁人,千方百计从继妹那里打听她未婚夫的事,就是想知道她未婚夫靠不靠谱。她算哪门子的表妹,她继妹才是,也只继妹熟悉杨府。


    二人一时都有些沉默,误会陡然解除,都不知道说什么。


    好半天,云枝抬头看了她一眼,打破沉默,“前段时间大家都去鼓楼,你怎么没去?”


    韩虞脚尖点地,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我不想看到你跟王湘玩。”


    “她是我好朋友。”湘湘性格很好,带着她同其他小姐妹打成一片。


    “我也是你好朋友。”韩虞脱口而出,说完许是觉得突然说这个尴尬,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然后转身,就这么跑了。


    云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又没说你不是……”


    ……


    夜晚,里屋。


    夜已经深了,春兰进屋,瞧见姑娘还盯着那张信笺楞神,撑着侧脸半趴在案上,散下的乌发别在耳后,露出的小脸巴掌大。


    春兰不知道当年的事,她是云枝生病后才来的。只知道姑娘生病是因为韩大姑娘,而且韩大姑娘态度不好,两家已经多年不来往了。


    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她走过去,小声催姑娘上榻休息。


    “很晚了姑娘。”


    云枝没动,盯着信笺道:“我误会她了。”


    “误会解开了就好。”春兰安慰。


    误会是解开了,可错过了好多年。原本可以开开心心一起长大的。


    “那韩夫人为什么要那么做?”云枝想不通,“我与韩虞交好又影响不了她什么。”


    也许是因为打压韩大姑娘,也可能是单纯看不得。但到底因为什么春兰也不得而知。春兰也不懂那些贵夫人的心思。云府人口简单,关系简单,她也没遇到那么复杂的。


    春兰怕姑娘一直想这事不睡觉,于是说起别的话题,“昨儿咱们去请了大夫看那妇人,今日大夫来回话了,说是妇人没什么大碍,只要好生调养,能养回来。”


    “……姑娘?”


    “……嗯?”云枝回过神,而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问题就好。


    “对了,北门的小厮来传话,说是今日又有人来找姑娘。”


    “……北门?”


    估计是那匪派人来的。


    昨日她好像有说今日要去县衙。爹爹的结案文书交上去,郡里会出交接文书,她怕那匪骗她,结案文书没交上去,所以得看到交接文书才行。


    今日因为韩虞的事,没顾上。


    “明早我去趟县衙。”


    ……


    翌日,县衙书房。


    云晁一身浅绿色官服走来,身形板正。前段时间忙粮仓的事,这段时间忙寿礼,有些疲惫,但能扛得住。


    报上名讳之后,书房内突然传来响动,隐约还有一丝慌乱的交谈声,声音太小没听清是谁,云晁也不是那种多事的人。


    于是恭敬的侯在原地,静等着。


    他以为里面有其他人在汇报事情,所以等在门口,打算等别人汇报完再进去。


    等了半晌,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响起。


    门开了,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云晁见状,忙行礼,


    “陆大人。”


    按照规矩行礼,而后往旁边靠了靠。


    他以为里面还有人要出来,哪知候了片刻,却没人。


    他抬头望了屋内一眼,里面空无一人,并没有其他人。


    云晁心下存疑,莫非方才听错了?


    陆离顺着云晁的视线回望了一眼屋内,视线在翘头案下多停留了一眼。


    翘头案上铺有织金漳缎桌布,曳地,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云大人?”


    云晁自觉失礼,顿了顿,道明来意,“之前陆大人让下官准备杨大人的贺礼,下官与陈忠他们商议过,准备送这个——前朝泓一大师的瑞鹤东来图。”


    前朝古画,自是万分珍贵。


    陆离看了眼云晁手里的八宝锦盒,


    “本官对这古画不是很懂,既然云大人觉得可以,那就送这个吧。”


    见陆大人并未反对,云晁点了点头,“那好,那陆大人先看看这寿礼,到时候还需陆大人亲自呈上去。”


    以云县的名义,自然是要知县上呈。


    陆离对此没意见,伸手打算接过。


    哪知云晁估计是不想劳烦陆大人,几步越过他,往书房走。毕竟还要向陆大人展示,得先将盒子放好,再拿出来。


    “云大人!”


    陆离突然喊了一句,看样子原本打算阻止云晁进屋,哪知慢了一步。


    云晁已经进屋了。


    屋内的曳地织金漳缎桌布,动了动。


    云晁倒没注意到,他将寿礼放到案上,余光瞥见了桌上展开的折子。


    虽然字反着,但还是一眼能恍到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问陆知县。


    “你之前那案的结案文书呈到了郡里,这是郡里给的交接文书。”


    意思是已经交了结案陈词?前几天他还在想着问一下陆大人写了没有,没想到陆大人都已经交上去了。


    “真是劳烦陆大人了。”


    云晁语带谢意。


    陆离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案桌底下,但也有回他,


    “无事,本官应做的。”


    云晁将礼盒打开,小心翼翼的将古画捧出,然后展开给陆离看。


    大师的画作,自是恢宏,意境深远。


    但陆离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随口赞叹了一句之后,便让他收了起来。


    品鉴古画是极文雅致之事,但云晁看出陆知县对此并不热衷,于是将古画收起,放好。


    寒暄几句,便打算退出书房。


    突然,翘头案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桌脚磕到了地面,云晁看向发出声音的翘头案,桌布在动。


    这翘头案下面有动静,他求证似的看向陆知县,“……陆大人?”


    陆离也看向,清咳了一声,解释,“养了只猫。”


    意思是猫钻到案底,发出了些动静。


    这自然说得过去,原来是只猫。


    “没想到陆大人有这喜好。”


    同僚里也有养猫的,但能纵容到书房里来的,还是少见。


    “见笑了。”


    云晁出去后,曳地的漳缎便动了动。


    一只白嫩小手试探的从里面伸出,而后便是整个脑袋整个人,慢慢钻出来。


    鬓发都散了,脸上也沾了些灰,像只白生生的小奶猫从灶台里钻了出来,成了只小脏猫。


    是云枝。


    今日一早便来了县衙。


    方才听到外面传来爹爹的声音,吓得她直接钻了案底。


    “进来就进来了,你躲在那底下做什么?”动作快得一个转身就钻了。


    “你不懂。”云枝慢慢爬起来,弯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要是不躲起来,让爹爹发现她在这书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爹爹会打死她的吧。


    更别说她还是偷偷跑出来的。


    陆离自然懂,但见她生怕被人撞见的样子,他有些不爽。


    云枝没注意某人不爽,她低头翻了翻手中的书册。是刚才她从案底下扯出来的。


    什么书啊,怎么不放在书架上,而是拿去垫了桌脚,多可惜,浪费了都。


    陆也瞧见了她手里的东西。书册封面有一道凹陷,估计是用来垫桌角的。这案桌老旧,伏案的时候就感觉桌角有些不平。


    好半天没吱声,陆离视线移到了云枝脸上。


    见她视线一直停留在一处,杏眼逐渐变得溜溜圆。


    这震惊的表情让他都生了几分好奇,他靠近几步,想看看到底什么内容。


    暗影打在册子上,挡了些光亮。


    陆离垂眸。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纠缠的男女。赤条条的,明明是裹在被子里,但交缠的关键部位却是特别清晰,姿势之新,尺度之大,让陆离都恍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伸手,蒙住了她的眼。


    “这腌臜东西,你看什么?”


    “啪嗒”一声,画册应声掉在了地上 。


    好半天没音,一时间屋内静得出奇,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只弯翘的睫毛偶尔眨了下,搽过手心,有些痒。


    而后小手攀大手,慢慢将大手拂开。


    稍稍偏过头,溜圆的杏眼就这样盯着陆离瞧。


    眸子清澈,但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对。


    好半天,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


    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是空白的,没组织好语言。


    陆离将地上的册子踢远了些。


    册子是连环画,踢得翻过一页,又是一幅。


    这回不是榻上,而是案上,男女趴伏。


    陆离啧了一声,侧身挡住了露骨的画面。


    云枝默默的,离旁边的翘头案远了些。


    显然,她看见了这页的内容。


    虽然只一眼,但清清楚楚的看见了画上的男女在干什么。


    远了一步,再远一步,


    “之前你说你很忙……原来是在忙这。”


    陆离当即黑了脸,


    “我没有。”


    有或没有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刚刚看到了那些画面。


    当真是臊人!


    “我,我走了。”


    云枝丢下这句,匆匆跑了。


    裙角翻飞,女人去而复返。


    直溜溜的盯着屋内的陆离,一张小脸涨得绯红。


    “……下流!”


    她骂了一句。


    然后又跑了——


    作者有话说: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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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原来是那样的。


    交颈, 勾缠。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明明只是瞧了一眼,就完全记住了画上的姿势, 还有那活色生香的具体细节。


    如何勾缠的, 记得清清楚楚。


    云枝现在, 满脑子都是刚刚看到的那种,色色的东西。


    狠狠摇头,她将脑海中旖旎的画面晃碎。


    小脸又红又烫。


    原来要那样,才是做那种事啊。


    之前话本子里,根本没写得这么详细具体,这么直观。导致她之前其实一直不知道, 男女之事竟然是那样的。


    难怪话本子总有写洞房后身子不适, 若是像那画册上画的那样的话, 当然会身子不适啊。


    云枝不免又想起了之前小巷口的事,她昏过去醒来之后,除了衣服被撕扯开,身子并没有什么不适。受到惊吓而无力, 除此之外好似就没别的了,最后还慌跑着回府的。


    这么说来,那匪那天确实没碰自己。


    虽然之前云枝已经相信自己是清白之身, 但今日让她再次确定了此事。


    那匪没强行碰自己。甚至因为他, 其他匪才不敢欺负她, 她安全的回了府。


    这么看来,那匪也并非是十恶不赦的恶人。


    云枝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恍了一下。


    但不对,他是山匪啊,山匪就是坏人!


    而且,他竟然在书房重地看那种册子。


    书房是什么?是用来办公的地方, 正经庄严,怎么能看那种册子啊。


    当真是坏东西!


    ······


    县衙书房。


    陆离弯腰将地上的画册捡起,面无表情的翻了几页。


    石头这会儿眼拙,没瞧出老大脸上的阴沉,在一旁憋笑得厉害。


    他方才一直在屋外,知道方才云姑娘走之前骂了老大一句“下流”。


    哈哈哈哈下流。没想到云姑娘那么有礼的一个人,竟然会骂老大下流。


    那本册子上到底画的是些什么哦?


    陆离因为云枝怕被云晁看见他俩共处一室,如此避嫌的态度本就不爽,而后又被云枝误会看画册,骂下流,心里已是不悦。


    现在又被石头笑话。


    他横了石头一样,眸色沉闷,


    “很好笑?”


    石头这才意识到老大生气了。


    当即止了音。


    可不应该啊,不就是被误会了吗,老大被人误会的事还少吗?大大小小的不说,就说被


    官府冤枉灭李氏满门上通缉榜榜首,他对此都没什么反应,怎么被云姑娘误会看个画册就生气了?


    这书房也是,好好的怎么就藏了那种画册?


    “老大,怪我,这书房我早该派人来清扫的,要不然也不会藏有册子,害你被云姑娘误会。”石头负责的一应起居,之前他们来县衙之后,他看书房还算干净,就没多管。


    陆离将手中的册子扔在一边,道:“既然没能力处理这些,就滚回山上去。”


    石头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要是被遣回扶风山,那不就等于被老大厌弃了?他们山上,哪个不羡慕他和陆剑两个人,可以贴身跟着老大啊。


    陆剑从城外乱葬岗爬出来的,人狠话不多。


    他则胜在人机灵,手脚麻利。可手脚麻利的人老大手底下一抓一大把,要不是机缘巧合,还真轮不到他。


    那个新竹都毛遂自荐了好几次!


    “老大我错了。我马上让人重新清理一遍书房。以后再不敢掉以轻心,老大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石头战战兢兢表完忠心,好半天没听到老大回话,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


    老大没有再叫他回山上,他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险。


    老大没有再说什么,那就是会给他一次机会的意思。


    真的好险。


    他差点就要被赶回扶风山了。


    这时陆剑从外面进来。


    陆剑木木的,没石头那么机灵,只一心办事。他没觉察到屋内的低气压,一进屋便只顾着说事情,“老大,山上来消息了。”


    边说,边将刚收到的密信递给他。


    陆离接过递来的密信,展开,上面仅两个字,“速回。”也并没写什么原因。


    是召他回山上。


    一看到“速回”二字,一想到回扶风山,陆离的太阳穴就突突的跳。


    他排斥回去。


    他心里明白,他并不喜欢那个地方。


    即使是土生土长的地方,但他就是不喜欢。一想到扶风山,就是断肢残臂,就是鲜红的血。


    陆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半晌,他问:


    “······怎么回事?”


    这次的密信是人送来的,送信之人告知了原因。陆剑将话转述,“老夫人已经知道云晁也是当年的县官,老大你给云晁作保的事,老夫人她,很不高兴……老夫人的意思是,原本你这边让他下了狱,对付阶下囚一杯毒酒了事。若你不方便下手,他们也都商议好了,等云晁被判流放,他们便直接将其截杀在半道。可如今云晁却官复原职,这么好的机会,老夫人问为什么会放过?”


    陆离听后,沉默良久。


    而后淡淡道:


    “母亲为何会知道,云晁是当年的县官?”


    当初母亲卧床并没看过那本官吏名录,后来名录一起被带下山。下山之后,他翻看名录才发现云晁是当年的主簿。但他并没有将这事告诉母亲。也吩咐过,此事保密。


    所以母亲不可能知道。


    除非,是有人通风报信。


    眸子瞬间冷了下去。


    呵,通风报信。


    显然,陆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会是谁通风报信?


    石头一直缩着肩膀站在角落里,他刚才犯错所以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现在无法再减了,他怕老大怀疑他。


    老大身边就这么几个人,他刚被质疑了能力,这会儿再经不起半点怀疑,所以自证清白,“不是我啊老大!我可没做这些,我对老大的忠心,天地可鉴!”


    妈耶,这可是原则性问题,谁那么大胆,竟然敢背叛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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