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缠枝 > 50-60
    第51章


    新竹抓完了最后一副草药, 又将医馆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这才落了锁,去了后院。


    后院是一排住宿的屋子, 用来给大夫药童休憩或者收纳重症病人的, 但因着是新开的医馆, 暂时没重症的病人,药童也只有新竹一人。


    那大夫家就在隔壁北街,不住这。


    推开门还没进,新竹忽然身体一僵,定在了门口。


    屋内,陆离坐在崭新的八仙桌边上, 百无聊赖。


    用匕首做飞镖点着桌子打发时间。一会儿一个咚的声音, 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十分有规律。


    明明声音不小, 但新竹刚才却一点儿没觉察出来。要是察觉出来,至少应该警惕,不至于就这么直接推开门。


    桌上杂乱的木屑,显示陆离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听见推门声, 他抬眸,


    “回来了?”


    没料到屋内会有人,新竹反应了一瞬才回话, “嗯, 今天人比昨天多, 所以晚回了一会儿。”


    他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屋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离倒了一杯茶。


    “陆哥怎么来了?”


    陆离也不客气,接过,但没有喝,


    “来看看你, 第一次下山,有没有哪里不习惯的地方?”


    “没有没有,”新竹站得有些拘谨,但说话倒不磕巴,“这里很好,老大夫医术高明,我跟着他学到了许多。”


    陆离听着点了点头,


    “既然都挺好……”


    他将茶盏掷在桌上,黑眸盯着新竹,“那你还不安分点?”


    突然变冷的语气让新竹再次紧张起来,他咽了咽口水,


    “陆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石头这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烤物,焦香扑鼻,油滋滋的,瞧着很馋口,


    “这鸽子肉真好吃,”他将东西凑到新竹嘴边,“你要吃吗?可以分你一点。”


    很友好的分食动作,新竹却瞬间慌了。


    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传消息的信鸽在他们手上了,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传信的事,自己辩无可辩。


    瞧着新竹的反应,便知没有冤枉他。


    陆离让人将新竹绑吊在房梁上。


    双手双脚反剪绑好,而后一根绳子穿过提起来,新竹像一只弯曲的弓,被吊在了屋子正中。


    这其实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惩罚。


    但新竹的反应却异常的大。似乎有不好的回忆汹涌袭来,脸上尽是惊恐。


    “放开我!放我下来!求求你了陆哥,放我下来······”


    他想到了小时候,满府的血水。


    他也是这样的高度,这样的角度,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一把把刀尖刺穿胸膛,然后倒在血泊中······


    “求求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新竹求到最后,满脸的泪。


    但陆离对他的求饶无动于衷,甚至恶劣的站在他面前,静静的欣赏他脸上的神情。


    直到对方青白了脸,额上冒了冷汗,整张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时候,陆离这才开口,


    “回忆完了吗,李新竹?”


    好不容易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新竹一听到“李”字,又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他挣扎,


    “你,你知道是我?”


    “我又不瞎,你长得跟小时候没多大变化。”


    陆离本来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再说,这才几年,“你刚来山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当时一脸阴郁,倒是现在,平和了许多。”懂得掩饰自己了。


    “那都是跟你学的,陆哥。”像是听到了夸赞一般,新竹面上好受了些,“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们的榜样,你的一言一行,都值得我们学习。”


    陆离气笑了,他倒不知,自己这个恶贯满盈的山匪,还是别人学习的榜样。


    有什么值得学习的。


    “说吧,为什么这么做?”


    他提了个椅子坐下,而后让陆剑将人稍稍吊低一点,正好在自己面前。


    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但新竹闭口不答。


    陆离倒也不急,左右他今日有的是时间。


    扬了扬手,让陆剑割破了新竹别在背后的手腕。


    伤口不深不浅,滋滋的冒着血,滴在新竹的背上。很快,他的衣服被浸湿,透过背再往下,一滴接一滴,落到了地面上。


    渐渐的,屋子里弥漫着一丝丝血腥味。


    新竹低头瞧着自己的血滴在地上,四溅开来,他闭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有背叛你,陆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背叛你。”


    陆离原本正听着,听到“救命恩人”几个字时,出声打断了他,“六年前,我将你吊在你们李府门前,是为了捉弄你,谈什么救命恩人。”


    拿着张银票让两个乞丐争,看他们互殴以此取乐。有钱人的喜好不敢苟同但尊重,不过让陆离看不惯的是,明明二人争出了胜负,银票却没给人家。这样耍人可不对。


    所以陆离把他吊起来,戏耍一番。


    “你没死,是你自己命大。也是那些人太蠢,没发现你。”


    六年前,吴郡首富李显甫一家惨遭灭门,当时还是□□孩童的新竹,因为当时被陆离吊在了府门口,没被发现,所以躲过了一劫。


    皆传的是玉面陆匪干的,也就是陆离干的。也正因为此案,陆离一跃成为吴郡通缉榜榜首逃犯。


    不过这会儿,当年那个幸存的小孩却说陆离是他的救命恩人。


    真真假假。


    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到底是谈到灭门惨案,尽管强忍,新竹还是难掩悲愤,“在我心里,陆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好人,好人就应该带着我去报仇!事实上你也是这样做的啊,你下了山,成了知县,当年那些仇人,都将会被你一个一个全部杀掉。可是现在你在干什么陆哥?你怎么被个女人迷了眼?那云晁是你的仇人,你怎么不杀他?你不杀云晁?是不是也不打算继续报仇了?不行!你应该继续报仇,杀了杨正德,杀光他们!”


    新竹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个字歇斯底里。


    眼底通红,是被仇恨刺激的红。


    相比于新竹的疯狂,陆离显得很平静。


    “你要报仇你自己去报,我做什么,不需要你来置喙。”


    听他这般说,新竹有些生气,“你都愿意帮石头报仇,为什么不帮我?我也是你扶风山的匪,凭什么不帮我!”


    一旁的石头原本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新竹提到自己,愣了愣。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回忆也慢慢涌出了,湿了眼眶。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怕被人瞧见,扭头去了屋外。


    “他的仇是他自己报的。”


    这是事实。


    那真正的知县,是石头自己去绑上山的。


    陆离接了那桩生意之后,石头发现画上的人是他的仇人,陆离就将这事交给了石头。


    石头原本是要直接杀的,但是不想就这么便宜那畜生,就将他绑上山,打算慢慢折磨。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不懂?”


    “可咱们是同一个仇人,只要你最后报了仇,我也就报了仇!”


    新竹有自知之明,自己几斤几两他清楚,他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对抗杨正德。所以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到陆离的身上。“所以陆哥你不能中途放弃!你应该杀了云晁,然后杀了郡里的那三个!”


    也正如此,新竹才会给老夫人报信,用老夫人来压陆哥,让陆哥继续报仇。


    他不觉得这是背叛。


    一想到陆哥因为什么而畏手畏脚,新竹就恨得牙痒痒,“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把你迷成这样?醒醒吧陆哥,不过就是个女人,你玩了这么久还没玩腻吗?!”


    新竹话音刚落就被陆离一把掐住了脖子。


    手上的青筋显现,可见力道之大。


    新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掐住了脖子,任凭如何挣扎还是没能摆脱脖子上的钳制,渐渐的,他完全呼吸不过来了,意识恍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也是这样被吊在府门口,也是如现在这般满腔窒息。


    不,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没看到杨正德丧命!


    求生的意志让新竹剧烈挣扎,在绳子下拼命摆动,


    “咳······陆···哥···当年······剿,匪······”


    清俊的脸上狠意不减,那狭长的眼眸微眯,里面是毫不隐藏的杀意。


    陆剑听到了新竹从喉咙里挤出的几个字,见老大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出声,


    “老大,看样子他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


    陆离手中慢慢收了力,脸上还有未消退的戾气,


    “以后再敢说她一句不是,我剥了你的皮。”


    “咳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挤进肺腑,胸腔痛意蔓延,新竹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他知道陆哥说到做到。


    山上的人都知道,陆哥最喜剥皮抽筋。


    那山上的真知县,就被陆哥抽了脚筋。新竹被叫去医治过,那血淋淋的肉筋,看得人头皮发麻。


    想到那人的惨状,新竹老实下来,他将自己知道的全部道出:


    “我是偷听的几个堂主讲话。扶风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之所以被官府围攻上来,是因为,”


    新竹看了一眼陆离,“是因为老夫人任性,捡了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上山,还整天带着那陌生人看山看水看枫叶,没多久那人就将整个扶风山给摸透了。”


    “后来那人不告而别,老夫人要死要活闹得整个扶风山鸡犬不宁,还派了好多人去找。没找到又是一阵要死要活。直到发现有了身孕,才消停下来。”


    “过了将近一年,朝廷突然说要招安,大家怀疑有诈自然都不同意,但老夫人又开始要死要活,因为她看到前来招安的朝官里有那个人,大当家看不得他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有办法这才同意的。”


    “招安那天,也是老夫人亲自将人带到了议事的大堂。当天去大堂的人全被一锅端了,包括大当家。就剩下老夫人一个,还是大当家拼了命的拖住那人的裤腿,才跑了出去。但议事堂外也一样,整个扶风山惨叫漫天······”


    “所以扶风山的苦难,都是老夫人一人造成的,她应该去报仇······”


    说到最后,新竹笑了,笑意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很是扭曲,


    “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懂。可陆哥你作为老夫人的孩子,那就有义务替老夫人去报仇,去赎罪,是去赎罪啊陆哥,你没得选择。”——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30 12:50:10~2023-06-01 12:3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rowna 18瓶;凪、黑灰化肥发灰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是去赎罪啊。


    赎罪。


    新竹的话声嘶力竭, 在不大的屋子里反反复复回荡。


    陆离从屋内出来,耳边仍是那“赎罪”二字。


    云城多枫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如今天气渐冷, 医馆的枫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 只剩些光秃秃的枝干。阳光透过横七竖八的树枝, 照在他的侧脸上,树枝投下的阴影斑斑交错,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将他禁锢在记忆里。


    陆离站在枫树下,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瞧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良久, 他问:“下雨了吗?”


    一旁的陆剑抬头看了一眼, 晴空万里, 夕阳西下,没有下雨,他摇头。


    可对于陆离来说,却是在下雨。雨滴密密麻麻, 透过树枝落下来就这么打在脸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陆离伸手抚掉眼角的雨,沾染在指尖的, 是鲜红的血。


    原来不是下雨, 是他又出现幻觉了。


    树上横七竖八的不再是枝丫, 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堆叠的尸体。


    陆离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可地上也是鲜红色,血水泞在土里混成了泥浆。


    强烈的头痛使得手指微抖,他紧握成拳,浓郁的血水就从指尖空隙中溢出来。他已经感受不到掌心的痛, 只以为流出的血水也是他的幻觉。


    陆剑看着老大受伤的手,才后知后觉老大发病了。他想将身上的药拿出来救急,又想起老大之前吩咐过,不准。


    于是默默的将药放回。


    他想像石头一样,试图说点什么引开老大的注意力,但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说什么。


    只实事求是的道:“老大,你的手流血了。”


    陆离盯着自己的手,将拳头慢慢松开,既然陆剑能看到,那便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可他张开另一只未握拳的手时,依旧看到满手的血。两只手上都是血,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


    头痛欲裂,陆离痛到无法站立的时候,被陆剑慢慢扶回了屋。


    医馆的后院就有空余的房间,正好可供陆离休息。


    出去平复心情的石头回来,见此情景,转身火急火燎的去请大夫。


    老大夫就在隔壁街,所以来得很快。


    把脉,开方,叮嘱,熬药,如上次看病的流程又经历了一遍。同样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同样是开几副宽心的药。这次头痛得厉害,老大夫在药方里添了些镇痛的药材。


    已经被放下地的新竹见状,也跟着进了隔壁屋。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陆哥这么狼狈,双眸紧闭,脸色惨白,紧握的拳头满是鲜血。


    他有些难以接受,陆哥怎么会变成这样?无所不能的陆哥怎么可能像病秧子一样躺在榻上?!


    新竹本就还陷在自己的回忆不能自拔,还没完全清醒,他几步过去一把撞开准备喂药的石头,情绪异常激动,“你起来陆哥!你怎么可以躺下?!咱们的仇还没有报你怎么能躺下?!!!”


    突然被撞开的石头手不稳,药汁全洒了,顾不得一身的药汁,他拽着新竹就往外面拖,“报仇报仇,你们都喊老大报仇,你们究竟把老大当什么了?报仇的工具吗?!”


    不甘心被拖走的新竹反身与石头扭打在一起,“你他妈仇报完了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痛!”


    “我不腰痛?我跟着老大又不是为了报仇!”


    “得了吧,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报仇?全山上的人哪个不为了报仇?哪个不知道陆哥的责任就是报仇?他生下来就是为了给咱们报仇的!”


    “放你娘的狗屁!”石头一拳过去,但对方紧接着一拳挥过来。


    石头会点武,但架不住新竹这会儿疯疯癫癫,力气大得出奇。几个来回下来,他竟被新竹按在地上猛锤,毫无还手的能力。


    新竹将石头打趴后起来,正要去榻前,转身却见方才还昏迷的陆哥,这会儿已经半坐在榻前,正冷眼看着他们这边。


    新竹上前。


    “滚出去。”


    陆离的声音很平淡,看他的眼神更是淡,没什么情绪。


    但就是让新竹不敢再上前。他站在原地,不甘心就这么出去,开口想解释:“陆哥,”


    “我说,滚。”陆离定定的盯着他,敛着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瞧着有些凌厉。


    新竹不敢忤逆,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屋。


    石头这时已经艰难的爬起来了。


    打架没打赢让他有点丢面,在老大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见好不容易熬来的药全撒了,他捡起药碗,闷声说着“我去再熬一副药”,也出去了。


    药汁来效快,比瓶装的药丸副作用小,还是喝药好些。


    刚才还乱糟糟的屋子一下子安静如常。


    送完大夫的陆剑进屋后,候在一边。见屋里乱成一团,药汁也撒在了地上,遇到的石头和新竹脸上都有伤,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


    陆离手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陆剑见状,还是没忍住,伸手将药瓶拿出来,拧开递给他,“需要吃点吗?”


    陆离摇头。


    他的头痛已经缓解不少,不需再吃这药。


    他吩咐陆剑,


    “去给母亲回话,就说留着云晁是因为当年他虽然上过山,但并未杀人……不过请母亲放心,只不过让他多活一段时间,我给云晁做保,以后山匪身份暴露,他会因勾结山匪而下狱,依然会成为阶下囚,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就能将他除掉。”


    “是。”


    “至于回山一事,过几日便是杨正德大寿,我需要好生给他准备一份大礼,就不回了。”


    陆剑点头,领了吩咐,但犹豫着没离去。


    他一向话不多,这次却主动开口,“之前新竹所说,当年的朝官……”


    陆剑说一半留一半,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他想表达的是,听新竹话里的意思,老大的父亲,应该就是当年那个朝官。他怕老大没注意到这个,注意到的话,以后的计划是不是会跟着有所变化。


    陆离其实刚才已经注意到,但对此并没什么触动。


    前段时间在山上,母亲情绪不稳,面对他喊“狗官”的时候,他就觉察到,他与母亲口中的“狗官”,有什么关联。他为此还问过仇锟,虽然仇锟没说什么,但他隐隐猜到,或许母亲口中的“狗官”,是他的父亲。


    如今听新竹说起,不过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其他的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的父亲是朝官,但,


    “对山上的人来说,官府的人都是朝官……当年上山的人那么多,谁知道他是哪一个。”


    也许是某个官,某个吏,也许是某个衙差。但无论是谁,都是扶风山的仇人,自然也是他的仇人。


    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他不会因为这个而放弃报仇,他答应过母亲,要为扶风山报仇,他自然会做到——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01 12:32:43~2023-06-03 12:4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灰化肥发灰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冬月十三, 天蒙蒙的还没完全亮,云府就掌了灯。


    今日杨正德大寿。


    云府收到过请帖所以要去郡里,秦氏大着肚子不方便出行, 但她起得是最早的。


    又是差人去女儿的院子提醒起床, 又是让人去准备些热乎点心在路上吃。


    而后细细叮嘱老爷需要注意的地方, 除了寿礼,还给杨府备了哪些见面礼,以及一些议亲的细节。


    虽然是去祝寿,但杨府特意送来请帖,还特意邀请枝枝同去,想来就是为了两家的婚事。


    之前秦氏因为韩府的原因对杨府颇有意见, 但这几天她又想通了, 老爷说得对, 韩府是韩府,杨府是杨府,不一样。那天她是被气糊涂了,才混为一谈。


    嘱咐完这些之后, 秦氏松口道:


    “若是老爷觉得杨府没问题,这次便可将婚事定下来。”左右已经看中杨承安,他府里没问题那就可以定亲。


    不过, 以后枝枝嫁进杨府, 一定要让她不要与韩府来往, 小辈们倒是可以走动走动,但韩夫人坚决不行!


    云晁听完,点头,也觉得若是没问题,那就定下来。


    ······


    缠枝铜镜映出莹白的小脸, 一双杏眼带着刚醒的惺忪。


    云枝还在睡梦中就被薅起来,这会儿打着哈欠,半眯半醒,前任由春兰给她梳洗。


    春兰给云枝挽了一个高髻,云鬓堆砌,明月耳珰,再在额头点一朵桃花钿。如此,配上身上崭新的襦裙,上襦下裙,上襦花青色,裙摆胭脂色,衬得云枝整个人熠熠生辉。


    云枝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会不会有些艳呀春兰?”


    之前还从没点过花钿呢,感觉这样配着有些,有些好看。云枝这般想着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自己说自己好看的。


    “不会艳啊。”春兰摇头,她透过镜面看向姑娘湿漉漉的眸子,只是稍微正式的装扮,哪里艳了?之所以瞧着容貌太盛,那是姑娘本身就长得好啊。


    “姑娘今日是去祝寿,得穿喜庆点。”


    听得春兰说的,云枝想想,也是。


    寿宴本就是件喜事,自然要穿艳一点的颜色。她这胭脂色,只是裙摆的配色,有花青色的上襦压着,瞧着不会很扎眼,晃一眼只会觉得鲜艳。


    “而且可不光是去祝寿,今日可是姑娘第一次正式拜访杨府。”可不得盛装打扮,好将那杨巡检迷住吗?那人之前每次见到姑娘都移不开眼,今日见到怕是更移不开。


    春兰是云枝的大丫鬟,所以秦氏会将这些嘱咐给春兰,让她在一旁帮衬着一些。


    春兰又给姑娘挑了双新鞋。


    新鞋新衣新发饰,新人,什么都是新的,多好的兆头。


    “听说这次寿宴是杨夫人亲自操持的,整个吴郡的勋贵女眷都会去……到时候杨夫人定会带着你一一介绍,正好认认人。”姑娘从小长在云县,认识的人都在云县,若是去郡上,什么都得重新来过,第一步就是认人。


    之前秦氏简单拟了份郡里各大家的名单及相互之间的关系,就是为了让云枝加深一下印象。云枝有些记不住,还朝春兰小声嘟哝过好难。


    “姑娘待会儿在马车上若是无事,一定将那名单拿出来再瞧瞧,记不住多看几遍就记住了……以后姑娘是要嫁入杨府的,少不得与郡里那些女眷打交道。”


    “……嗯。”


    到底是小姑娘,听到这些与嫁人有关的,不由得羞红了小脸。


    她用手贴了贴,降降温。


    ······


    云县如今仍封着城。


    城门关着,还有专人看守。


    不过随时封了城门,但若是真有急事,只要办些手续,倒也可以进出城门。


    所以不管是城里的百姓还是城外贩卖瓜果猎物的农家猎户,倒也没感觉拘着束着,无甚怨言。


    城门口多了些生面孔,但貌似都认识云晁,毕竟是县里的县丞。


    因之前就向陆大人报备过他也会去郡里,又有杨府的请帖,所以青帷马车直接被放行。打开城门的衙役闲聊还提了一句,说知县大人的马车已经出城,向北走了有一盏茶的时辰。


    云晁没想到陆知县这么早。


    他出发的都算早的了,没想到知县大人还在他们前面。与他不同,知县是代表云县去郡里,算是公务,能去这么早,看来是对县务上了心的。不像前一任知县,做什么都要催好几遍才会去办,有时候还当甩手掌柜。


    多亏前僚的衬托,此时云晁对陆离的评价又高了一些。


    马车继续往北。


    云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大事,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问出声,


    “……爹爹,刚才城门那群衙役,怎么瞧着都是生面孔?”


    守城门的衙役就那几波人,以前她或多或少见过,但今日看到的,都感觉好陌生。


    她感觉那些人有些不对劲。


    云晁从古卷里抬起头。一两个时辰路程,云晁有准备几本书册放在马车里,打发时间。


    “那些都是县里新招的衙役……最近多事之秋,陆大人刚来就去郡里求了名额,扩招了些。”


    说道这里,云晁又忍不住感叹。


    各地的衙役名额都是有限的,他们云城这么多年都是那么些人数,他之前也有提过增加衙役名额一事,毕竟云县境内有扶风山的匪这一不稳定因素,多些衙役就多些保障,但被郡上直接否了。


    如今却能增额,可见这陆大人是有本事的,刚来就知道县衙里缺人,还成功向郡里要来了名额,真正为云县办了实事。


    云枝不懂其中的内情,只是觉得有些可疑,她想弄清楚那些衙役的来历。


    该不会跟那匪是一伙的吧。恰巧是新知县来后不久新招的,还恰巧被派来守城门。一个是巧合,两个就不一定了。


    可若真是一伙的,混进县里这么久,云县也没再发生什么事。所以又觉得不是一伙的。


    “那,那些是知县他招的,还是陈伯父招的?”云枝知道衙役是云伯父分管的,若是新招衙役,按理都是他负责。


    没理解到女儿问这事的含义,云晁问:“怎么了?”


    女儿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了?


    杏眼扑闪一下掩住心事,云枝换了个笼统一点的说法,“就是想问问是怎么招来的。”


    若是那匪招的,说明那些人很有可能全是跟匪有关,全是匪!那怎么行!?想想城门全是土匪把守,那不等于将一城百姓的生死都系在一群土匪身上,简直可怕!


    云枝虽然为了自己的安危不得不答应,不将陆离是匪的事说出去。但若是那匪冒充知县是想祸害全城的百姓,她再怎么也不会知情不报。这种涉及到全城百姓的大事,跟自己个人比,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衙役的事云晁不清楚,不过,“听你陈伯父提到过,新招衙役一事都是他全权负责,从出身背景到身手,都是他核验过的。”


    原来是陈伯父招的。


    那是不是说明,与那匪无关。


    云枝稍微放心了。


    说起来,云枝到现在也不清楚那匪冒充知县究竟要做什么。之前在山上,那日是有听那老夫人在说什么。可人在极端恐惧不安的情况下,根本就听不清外界的声音,更别说记住说话的内容了。如今回想起那天,也只记得那老夫人下压的嘴角,还有让人端来毒药要毒死她。


    其他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不过之前在县衙,那匪说过,既然当了这知县,自会好好干,好好当良民。这么说来,他冒充知县莫非是为了摆脱山匪的身份,好好当良民?


    也有这个可能。真知县是那匪的车夫石头的仇人,他们将那真知县绑了,然后就想到假冒知县。这样不但可以掩盖劫人的事不被暴露,也可光明正大下山,为以后寻一个安稳出路。


    云枝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不然怎么冒充之后,那匪非但没干坏事,还被大家夸赞,将云县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知不觉,云枝自己都没觉察到,她对陆离的看法有些许的改变。


    以前一想到那匪,就是坏蛋王八蛋,要多坏有多坏,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坏的人,所有的坏事都有可能是他做的。


    但现在想到那匪,虽然只是假设猜测,但好像都是在往好的方面想。


    也不知是受大家对他的超高评价锁影响,还是与那匪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没发现他在干什么坏事?


    总之,在云枝心里,对那匪有一点点改观。


    云枝在心里嘀咕那匪的事,乘坐的马车这时停了下来,


    倒不是突然停的,而是慢慢勒马绳停下来。


    但仍然让云枝心里一紧。


    毕竟这段时间出门在外都不安生。


    这停下来,莫不是遇到山匪了?现在山匪都这么猖狂了吗,竟然敢跑到官道上来?可那些匪连县都敢侵袭,更别说这官道了。


    遭了。


    几个念头下来,把云枝吓得不轻。


    显然,云晁也是这么想的,神情变得警惕而严肃。他稍稍向前,将女儿护在身后,而后问车夫,“怎么回事?”


    “老爷,”外面的车夫声音平稳,倒不像是遇到危险的样子,“前面有人马车坏了,挡了道。”


    原来只是马车坏了,云枝松了一口气。


    山匪抢东西,应该是直接抢,不会这么委婉。


    然后就听到车夫继续说,“是知县陆大人,他的马车坏了,老爷您看怎么处理?”


    刚松的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云枝差点呛咳出声!


    这,可不就是遇到山匪了嘛!——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03 12:42:33~2023-06-04 21:4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灰化肥发灰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官道上一辆马车横在路中, 分不清是北上去郡里还是南下去云城途中。


    车身完好,但车轮子丢了一个,车夫追着车轮好不容易抱回来, 钻到马车底部手忙脚乱的修。


    这官道当初设计能容两辆半的马车通过, 就是考虑到像现在这样挡道的情况, 将坏了的马车靠边,另一侧仍可通行,不会全堵。


    但修车的车夫貌似手艺不行,是个新手,钻马车底但他的腿却大咧咧往外伸,横在了路中间, 直接挡住了整条大道。


    马车旁, 陆离一身鸦青色锦服, 对于马车一直未修好,他并没什么不耐神色,只静静的站在路中等着。


    有马车被挡,见下马车的是云晁, 他其实并不惊讶。


    他刚从郡里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是方才马车上新换的。堵在这里,就是专程为了云晁。为了让云晁给他做个见证——他是今早从云县出发去的郡里。


    稍显歉意, “抱歉了云大人, 出了点意外, 将云大人的马车也给挡了。”


    说完后,似乎才意识到是车夫的腿伸得太长才导致人家马车过不去,陆离踢了踢车夫,


    “脚伸回去,让云大人的马车先过去。”


    地上的车夫没收回脚。


    倒是从车底下拱出来, 一脸灰,是石头。


    神色很是着急,“大人,这马车小的修不好了,可怎么办啊?”


    “那就去另雇一辆来。”


    “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你先让开,让云大人先走。”


    既是路上碰到,云晁哪有先走的道理。他看了看坏掉的马车,估摸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于是道:“陆大人,既如此,不若坐下官的马车一同去,可别误了时辰。”


    献礼是有讲究的,要在午时之前献上。


    他瞧了瞧日头,是还早,但若是一直等在这里的话,没准真会误了吉时。


    “陆大人如若不嫌弃,还请上马车。”


    陆离自然不嫌弃,面上犹豫几分后,便点头同意,“那就打扰了。”


    地上的石头一听,爬起来,脸上全然没了刚才的苦闷,“那真是谢谢云大人了,帮了大忙。”


    边说,还边从自家马车里取出一个八宝锦盒,“云大人,这是咱们云县献给杨大人的寿礼,还请云大人先放你马车里一并带着。”


    云晁自然无意见,接过那八宝锦盒。


    而后引着陆离去往他的马车。


    云晁让他走前面,陆离这会儿倒不谦让,先一步上马车。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门帘,却是一愣。


    乌发雪颜,杏眼盈盈


    他没料到云枝竟然在。


    云晁见陆知县突然停下来,才意识到马车里还有自家女儿在。


    于是解释道:“郡守给府里送了请帖,下官带着小女一同去。”


    之前他报备时没说太细,只说收到请帖也会去郡里。因着城门关闭,进出需要申请,他这次算是私自带小女出城了。


    但他本人是报备过的,带自家女儿一起问题不大。


    又意识到陆知县停下来估计是不知坐哪,毕竟马车不大,位置也不多。


    他往车内瞧了一眼,吩咐女儿,“枝枝,你往旁边坐,将主坐留给陆大人。”


    主坐即正对着车门的坐。依着礼仪,知县自然要坐主坐。


    好在他马车,除了主坐,两边都有木凳。他和女儿可以分坐两边。


    云枝刚才在车内,光听到外面的声音就有些不自在。


    主要是她想起前几天在县衙书房,那本画册的事了。好不容易才将画册上的东西忘掉,这会儿听得熟悉的声音,她又想起来了。


    当真是羞人。


    当帘子被掀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黑眸就这么直直的盯着她。


    云枝闪躲着移开视线,扭过头不看他。


    又听爹爹发话,她正准备起身,却听得对方说,“……不用。”


    像是才缓过神来,陆离礼让道:“云大人客气,本官坐旁边就行。”


    说着,长腿一跨,上了马车。


    人又高,车又窄,进来之后马车里的空气都有些稀薄了。


    他说不用,云枝就当真不让了。


    云晁也跟着上了马车。


    因为陆知县不坐主位,他也不好坐,于是坐在了另一边木凳上。


    他手里捧着八宝锦盒,木凳太窄不好搁放,于是打算放在马车后壁的架子上。


    他起身,将锦盒递给坐主位的女儿,“枝枝,将这个放在你身后空置的格子里。”


    云枝下意识的伸手去接。


    锦盒却被修长的手截过。


    陆离将盒子随手放置在他身边,道:“不用那么麻烦。”


    嫩白小手在空中停顿,稍稍有些尴尬的收回。


    这人,什么意思啊?


    抢过去不说,还放在离她远的那一侧。


    是不想她碰他的礼物?


    云枝偷瞄他,面无表情。


    ……生气了?


    那天走之前,实在没忍住骂了他一句“下流”,所以生气了?


    说实话,“下流”两个字对于云枝来说,确实是很脏的脏话了。


    这么看来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可他该骂啊,谁让他在书房看那种东西!


    马车很快重新上路。


    刚才没反应过来,这会儿云晁才觉得有一丝不妥。让女儿与陌生男子同乘一辆马车,男女授受不亲,确实有违规矩。


    不过,陆知县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目不斜视,未看女儿半分,云晁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陆知县君子行事,不应被自己这般揣测。更何况,自己这个父亲还在一辆马车里,旁人也说不出错处来。


    因多出一人,云晁也不好晾着人家,于是不再看古书,而是与知县寒暄。


    云晁此人虽然古板,但并不木讷。相反,他是文官,用陈忠的话形容就是嘴皮子溜。


    他在公务上擅长沟通,又学识渊博,上聊天支十二星宿,下聊沟渠湖泊开荒种地。总之,博物洽闻,通达古今。


    能和这样的云晁寒暄半天,可见陆离也不差。


    这再次刷新了云晁对他的认知。这年轻人,当真不错。


    云枝作为女眷,这种情况下不好插话,于是


    低头继续看娘亲给她的女眷名单。


    但总觉得有双眼睛时不时盯着自己。


    她抬眸,偷偷瞅了眼某人。


    人家正偏头跟爹爹说话,根本没往她这边瞧。


    云枝一度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她有一次抬眸,正巧对上一双黑眸。


    狭长的丹凤眼也不避讳,被发现了正大光明的瞧。


    云枝也不客气,狠狠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啊,不准看!


    “……对了陆大人,下官前段时间一时忙忘了,还未给大人书房重新整修,陆大人偏好什么风格?”之前每任知县都依据自己喜好重新布置了书房,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且毕竟是办公的地方,以往都是算在县里的经费里。


    涉及到经费问题均由云晁分管。之前陆离刚上任,云晁忙着处理袭县的事,后来又是下狱,总之事务繁多,完全没顾上这些。


    这次总算记起,打算回去就着手修葺。


    “不必,云大人,本官并不讲究这些。”书房整不整修,陆离倒是不介意。


    但是,他突然想起前几日的事来,


    “不过,这几日翻了翻书架,本官发现上面放有一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放有一些禁书。云大人,县衙重地出现禁书,有伤风化。”


    “禁书”一词明显是陆大人修饰过的,“有伤风化”,联想到上一任知县好美色,喜爱收集一些不着五六的画册,云晁瞬间反应过来陆大人提这话的意思。


    他赶紧道:“是下官考虑不周。下官此次回去,就将那书房里的物什重新换过。里面都是上一任知县滞留之物,还请陆大人海涵,海涵。”


    “……那就成。”陆离边说,边有意无意往云枝那边扫了一眼。


    云枝唇瓣轻咬,桃花面上有些许懊悔。


    显然是在听他们的对话,且听懂了。


    原来不是他的画册啊。


    那她,误会他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04 21:41:13~2023-06-07 00:0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rowna 5瓶;黑灰化肥发灰黑、灵魂有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官道宽敞平坦, 因为封了县城,这条道上几乎没什么人来往,马车一路直行。


    到了郡城, 有衙役管制了城门到杨府的大道, 所以一路行到城东杨府所在的巷口时, 也不堵。


    杨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如闹市。


    今日来祝寿的人,比想象的多。


    马车在巷口就已经挤不进去了。


    无法,只得在巷口下车,步行去那边的杨府。


    云晁先一步下去查看情况。


    外面喧嚣, 一壁之隔, 马车里倒是安静。


    云枝瞅他, 原本打算趁着这间隙给他道歉来着,但这会儿他收回了视线。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疏离,让云枝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云枝犹犹豫豫,还是没开口。


    不管了, 起身下车。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误会他了,大不了,大不了以后不骂他, 不说他的坏话了。


    停稳的马车突然动了动, 云枝晃了一下, 小手慌忙扶住了什么才站稳。


    她疑惑,车中间哪来什么扶木?


    一瞧,才发现是他伸过来的手臂。明明是伸在半空中,手臂却是如扶木一样稳硬。


    刚刚还一副不与她说话的人,抬起眼皮正盯着她, “你小心点。”


    云枝收回手,瞄他一眼。


    这种情况按理应是道谢他扶住自己,她却极小声的道了一句,“对不起,误会你了。”


    甜软的声音,嗡嗡的,不注意听的话有些听不到。


    “……我没听清。”他说,意思是要再说一遍。


    “你听到了。”马车里这么静,他耳力好,怎么可能没听清啊。


    ……


    郡守府邸自是巍峨富丽。


    朱门深宅,高楼池榭,无不显示着杨府的泼天富贵。


    也是,杨正德是吴郡郡守,郡里最大的官。杨夫人娘家是吴郡现在的首富,两家联姻,可谓有权有势又有钱。


    不知平日如何,但今日的杨府门庭若市,车马填门。


    府门前,经过专门训练的小厮有序的领着贵人们穿梭在车流中,到朱红正门,那里有早就侯着的侍从上前。但在查看请帖之后,不是继续将人引去宴客的庭院,而是伸手从上到下的对其搜身。


    何谓搜身?就是查看宾客身上有没有带不该带的,比如刀剑,比如匕首等利器。


    能从大门进的,哪个不是吴郡有头有脸的人物?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在意识到这些侍从要做什么时,也是收不住脸上的神色。


    诧异有之,愠怒有之。


    有心高气傲者,受不了这般像对待犯人似的折辱,直接不满的吵嚷起来。


    府门前人本就多,声音也嘈杂,如此嚷几句,更加闹哄哄的,真的越发像闹市了。


    对此,杨府似乎早就预料到,也早就有应对,直接叫来了一位管事。这管事许是领了命令,不怕得罪人,上前态度还算良好,笑眯眯的,然后将人给请走了。


    意思就是,不照杨府的规矩,那就滚。也是做给旁人看,不想进就滚,哪那么多废话?咱们杨府,不缺你一两个祝寿的。


    如此几下,没人吵嚷了。


    进府的还算配合。


    一来,无人敢得罪杨正德。


    郡守有令搜查谁敢不从?且如今多事之秋,确实,万一有什么不安分的趁着人多混进府,危害的可是大家的安危。有人想到了这一层,已经开始讪笑着夸郡守英明。


    二来,侍从毕恭毕敬,也算给足了他们的面子。小厮搜男,丫鬟搜女,到也可以接受。


    且大都做做样子而已。说实话这些侍从哪里敢得罪这些权贵?所以只象征性的搜,有些甚至都没挨上。


    再说,官身不搜。凡是官府之人前来,出示令牌都直接进的。


    陆离有知县令牌,自然不用搜。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小声的软音,要不是他耳力好,还注意不到。


    他偏头瞧了一眼。


    不远处的云枝,微微垂着眉眼,很配合,但小手却紧紧揪着裙摆,看得出来有些抵触。


    不是在门口等她爹吗,怎么独自进来了?


    这边云枝秀眉紧蹙,她确实有些抵触。


    垂眸瞥了眼站在面前给她搜身的人。


    与旁边皆是小丫鬟不同,给云枝搜身的是个嬷嬷,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这没什么,只要是女子来,她都勉强能接受。


    可不知道刚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个嬷嬷,好像……专门贴了贴了她的屁股。


    虽然隔着裙摆,可真的很怪。


    陆离见她神色有异,他走了过来,“怎的了?”


    云枝涨红着小脸,不好意思说话。


    她原本在门口等爹爹,奈何挡着别人了,她只好随大流先进府再说。


    哪知却遇到这事,还没处说理。


    “枝枝。”这时杨承安来了,是知道云枝到了,特意来接。


    桃花新妆,明眸善睐,美得杨承安从见到的那一刻就没移开视线过。


    云枝只想先离开这里。这里人多,还发生刚才那样的事,她不想在这。


    见到杨承安,朝他小跑了几步。


    杨承安哪见过枝枝这般主动?


    嘴角不禁上扬,差点伸手去接。


    “伯父呢?怎么没看到他?”


    “爹爹去随礼去了。”祝寿自然要带礼,还有两家的见面礼,都一起送。


    “那我先让人带你去见母亲。”说着便让刚才给云枝搜身的嬷嬷引路,“她是母亲院里的嬷嬷。”


    原来是杨夫人院里的,那为何来这里,还给她搜身,这些不应该是外院小丫鬟干的吗?


    “云姑娘,”那位嬷嬷上前,“请随老奴来。”


    云枝不是很想跟嬷嬷走,这嬷嬷刚刚摸她。


    “小杨大人,你不一起吗?”


    跟着熟悉一点的人,应该要自在些。


    杨承安以为是云枝只想与他在一处,“我这边还有些宾客要招待,”他边说,边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动作很是亲昵,“你随嬷嬷去,你这么好,定会得母亲喜欢。”


    这一幕,就发生在陆离不远处。


    他瞧着杨承安旁若无人的亲昵,抿紧了唇。


    难怪她跟着来杨府。


    原来是为议亲。


    陆离的脸色阴沉下来。


    ······


    府门前新搭的亭子,是专门接收贺礼的地方。


    人多,竟是排起了队。


    石头抱着八宝锦盒排在队伍里,无聊,便和旁边人聊天打发时间。


    石头这人,是真能说,只要他搭上话,他能跟你从白天说到黑夜。这不,没过多久,他跟前后左右的人都蛐蛐上了。


    一会儿你是哪个府上的,小厮还是管事?


    一个月二两,那你们府上还不错。


    一会儿这次来郡里耍几天啊,我跟你说郡里好玩的可多……


    当然来过,我们云县距离郡城又不远……


    又聊到这次送礼,可有得比。


    稀奇,不过一颗夜明珠,瞧我们大人给送的。


    石头手脚特别灵活,可以很好的掩饰取礼物的过程。明明应该从锦盒里取,但礼物却是从他袖子里拿出来的。


    旁人也没注意到。


    大家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纷纷探头看,没想到却是一幅画。


    各家都是奇珍异宝,陡然见到一副画,心里不免觉得寒酸。


    就这?


    小瞧人了吧,这幅画可贵着呢。


    不信?


    “不信你问咱们云大人!云大人,这是不是很贵?”


    石头眼尖,看到了来随礼的云晁。


    云晁见其随意将画取出,有些不悦。


    “放回去。”他道。


    这是献给杨大人的礼,哪有这会儿私自打开的道理,不合规矩。


    石头也识趣,借着云大人脸色不好,不再与周围人侃大山,转身在一旁研究怎么放回去。


    轮到他登记时,石头小心翼翼将锦盒呈上。


    “小心些!”石头指着锦盒道,“这是我们云县花大价钱好不容易才淘到的,可不能磕了碰了。”


    管事闻言嘴角抽了抽。


    他刚刚也看了一眼,不就是一副画吗?至于吗?还专门用个这么大的锦盒装。


    不伦不类,既然这么宝贝,怎么不用专门的书画盒装?


    见管事将锦盒接过,贴上标签而后放在一堆寿礼中,石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完成了老大交代的任务。


    好险。


    这事要是办不成,他当真没脸待在老大身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07 00:04:06~2023-06-10 01:4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灰化肥发灰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杨府内一步一景, 鼓瑟吹笙。


    满府的喜庆,欲渐迷人眼。


    但云枝来不及欣赏。


    她跟着这个引路的嬷嬷一直走,一直走。


    这人脚步快, 她跟得有些吃力, 且杨府是真的大, 穿堂过廊,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垂花门。


    她这辈子,好像还只有当初被掳上山的时候,才在短时间内走过这么长的路。


    但那个时候,那匪他走得不快,稍微走快一点没多久就会停下来等她。


    可这个嬷嬷只一个劲往前走, 不像是带路, 而是赶路, 似乎是另有什么急事在等着她去做。


    云枝不好失了礼数让人慢点,只得一直不停歇的走。


    直到她的脚都有些痛,才总算到了。


    后院客堂。


    那嬷嬷先进的屋,让云枝在外面等。


    屋内有些熟稔的交谈声, 时不时还有些矜持的笑声。


    嬷嬷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就止了,不多时, 那嬷嬷又出来, 领着云枝进屋。


    屋内很是宽敞, 布置得富丽堂皇,清光明亮,主座客座都坐满了人。


    云枝一眼就瞧见了主坐上的杨夫人。


    一身暗花绣牡丹的服饰,端庄大气,慈眉善目, 云枝不知道她实际年纪,但瞧着四十出头的样子。


    “小女云枝,给杨夫人请安。”


    她规规矩矩的请安。


    这个杨夫人面善,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她刚刚一路上还有些担心,怕杨夫人不好相处来着。


    杨夫人袁氏,还是第一次见到云氏女。一年前当安儿说要娶亲时,她就想要见见。


    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将安儿迷得想要娶进府。


    原来是这么个样的。


    面薄腰纤芙蓉色,容貌气质倒是没得挑,是男人喜爱的长相,声音也很不错,甜软。


    难怪了。


    打量不过一瞬,袁氏眼带笑意,很是熟稔的招呼着云枝上前,“你便是云县丞的女儿枝枝?瞧瞧,多标志的人儿,难怪我儿对你念念不忘。”


    很寻常的一句客套话,要是屋内只她们两个人,那就是袁氏在真心夸赞云枝。


    可惜,现在屋内有很多人,一屋子的女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袁氏的话可就另有意思了。


    因为标志,所以让郡守之子对她念念不忘。


    要是在婚后,还能赞一句感情甚笃。但是二人现在,连亲都没定,可以说毫无关系。就恋恋不忘了?这不明摆着在说,这人颜色好手段也好,婚前勾男人吗?


    这些郡里的当家主母们,一个比一个精,哪能没听出来话外之音。


    因为杨承安的高调,郡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杨府与云县县丞家在议亲。


    她们都觉得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但现在看来,杨夫人不喜她这个准儿媳啊。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直接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而有些面上不显,但心里打起来算盘。既然杨夫人不喜,看来这杨府儿媳的人选还有得争。


    杨承安杨家嫡子,在郡里身份数一数二,很是显赫,哪家不想与之联姻?


    坐在前面的郡丞夫人,就很想与杨家联姻。


    听了杨夫人这句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从进屋开始,云枝就感受到了一屋子的目光。她们都盯着自己。好在方才走得有些喘的呼吸已经调匀,她懂礼知仪,这种场合并不露怯。


    听得杨夫人的话,微微躬身,回道:


    “多谢夫人夸赞,”


    众人掩唇而笑,这人该不会是傻子吧,话外之音都听不出来,还当人家在夸你呢。


    却听得甜软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与小杨大人只见过一面,当不得他如此挂念。当时父亲还训斥我,说不该莽撞的惊扰到小杨大人,小杨大人不怪罪就好。”


    意思就是,就见了一面,且还有父亲在场,可没有失了礼数。


    云枝脑子不聪明,但她听刚才杨夫人的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


    什么叫小杨大人对她念念不忘?这话私下都未必能说,现在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这杨夫人是什么意思?


    娘亲说见到杨夫人一定要有礼貌,杨夫人是长辈,长辈说什么都要笑着回应,可不兴像在家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但刚才她没忍住,就多说了一句。


    袁氏依旧笑得和善。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招呼人带云枝去到处转转。


    云枝有些懵。


    春兰说见面之后,杨夫人就会给她介绍屋内的女眷。


    出发前娘亲也说过,定了亲快的话翻年就会大婚,所以这次杨夫人会带着她熟悉一下郡里的女眷。娘亲还担心她记不住,还安慰说记不住也没关系,总得有一个过程,慢慢适应。


    可现在怎么直接让她出去转转?


    屋内的女眷又重新说说笑笑起来,不知怎的,云枝觉得有几分尴尬,她现在站在屋子中央,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出现在这里。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韩夫人正盯着她,表情耐人寻味,面上带着笑,但眼里在笑话她。


    韩夫人就是韩虞的继母,之前在云县宴会上见过。


    因为韩虞的关系,云枝没上前打招呼。


    ……


    云枝离开之后,袁氏借故去处理其他事,也出了屋子。


    一出屋,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伶牙俐齿。”


    她评价道。


    嬷嬷跟在身后,不好接这句,便说起夫人之前吩咐过的事,“刚刚奴婢验过,是个屁股大的,应该能生养。”


    原来这嬷嬷之所以去前院搜身,是带着目的去的。


    “屁股大有什么用?”一路上没人,袁夫人装都懒得装,“她那个娘身体虚弱当年是出了名的,她瞧着康健但难保不会有什么隐疾······还是要找机会让大夫去探探脉。”


    “是。”


    袁氏不喜这门亲事。


    云家地位低,在县里也只不过二把手,更别说拿到郡里比,郡里比他们家地位高的,多了去了。


    她不想安儿娶个身份低微的妻子。


    再者,她可没忘记二十年前,就是那云晁坏她好事。


    要不是云晁那一顿休养生息的大道理,阻挠了衙役再次上山斩草除根,何至于现在还没杀了那贱人跟她的贱种!


    “夫人……”


    嬷嬷已经好久没见到夫人这般神情了。


    恨意弥漫,甚至有些扭曲。


    忍不住出声提醒,“这是在外面……”


    被嬷嬷的唤声拉回思绪,袁氏很快重新整理了情绪,又恢复了大家主母的稳重样。


    袁氏虽然内心极度不同意这桩婚事,但除了刚才,从未表露过。刚才也只不过在众人面前委婉提那一句。


    原因无他,安儿喜欢。


    安儿喜欢谁,就娶谁。在吴郡,他们杨家已经强大到不需要靠儿子的婚姻来维系关系。


    所以只要儿子喜欢,女方家世清白,她都会同意。


    她可不会为了此事与自己的儿子闹翻。


    再说,老爷似乎不反对这门亲事。


    那她自然也不反对。


    这么多年,谁不赞她一句贤妻良母。


    “罢了,不用管那云氏女身子的事。左右婚后会给安儿再添些人,子嗣的事就不操心了。”


    第57章


    丝竹绕耳, 舞乐翩翩,曲水流觞。


    外院到处都是热闹的。


    还未到用膳的时辰,杨承安领着年轻的友人游乐。


    平日里他就是郡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一呼百应, 今日又是在杨府, 他自然被人簇拥着在最前面。


    交谈中有祝寿的,也有道喜的。


    大多是平日里一起玩的纨绔子弟,自然都知道他与云县县丞家的姑娘要大婚了。


    陆离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面。


    刚才在门口,杨承安邀他一起,他并未拒绝。


    转眸四望, 漫不经心地打量杨府。


    他的记忆极好, 看过一遍的文字能过目不忘, 看过一遍的景致自然也能记在脑子里。


    这么跟着转了一圈,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哪处有守卫,哪处是出口, 哪处通往书房,很清晰的记住了。


    “······对了,忘了与大家介绍, ”最前面的杨承安似乎想起陆离, 他停下脚步, 转身,透过乌压压一群人看向长廊最后面的陆离,


    “陆大人,你怎的在最后面了?”


    玩笑似的一句之后,杨承安指着他向大家介绍, “这位是云县新来的知县,陆离。”


    此话一出,众人都将目光看向最后面的那人。


    一直走在最后面,众人都没特别留意他。他们这些人结交朋友,不看长相,只看家世。没想到这人,年纪轻轻就是七品知县,能掌管一个县。


    权利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


    那还站在最后面作甚?


    “原来是陆兄,久仰久仰。”


    有人已经自来熟的上前寒暄,“才听说云县今年换了位知县,没想到是你啊兄弟。”


    杨承安似乎已经忘记那天二人在天香楼的不快。最后这人给云晁作了保,说明这人识时务,向他们表了忠心,可以成为自己人。


    他走到陆离身边,也称兄道弟,向大家介绍完,又向陆离介绍大家,这举动,明显是要将陆离带入自己的圈子。


    这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要知道在郡里,他们这群人,都是吴郡高官巨贾之后,有权有钱有地位,无论是官场还是生意场,都混得开。


    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陆离掩下面上的不耐烦,与众人客套。寒暄的时候唇角带着笑,但若仔细看,笑意未达眼底,所以不会显得过于热情,甚至不说话的时候,有些冷淡。


    虽然这样,因为他长相温和,又觉得他不是那等子敷衍的人。


    于是聊得还算融洽。


    这时,长廊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姑娘慢点!拐过去万一有人,撞上就惨了,那下面可是湖水啊······”


    话音刚落,拐角便有风起,带着女子特有的胭脂香。


    俏绿色的裙摆蹁跹如蝴蝶,突然有一窈窕姑娘从拐角背面闪进了众人的视野 。


    众人皆楞,倒吸一口冷气。


    速度这么快,不撞上才怪。


    那姑娘陡然见到这面这么多人,面上也是一愣,赶紧停下脚步。但因为刚才跑得太快,所以根本停不下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旁边倒。


    好在她倒的位置恰好有人,不至于直接摔进湖里。她放了心,准备落入对方的怀抱。


    哪知那人却在此时,竟往旁边侧了侧,意思很明显,就是拒绝接住她。


    “啊······”


    她惊吓出声,瞪大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个人竟然敢不接住她?


    眼底映照着栏杆底下的湖水,越来越清晰,眼瞧着她就要落水了,


    “玉明!”


    “表哥救我!”她胡乱一拽 ,幸好拽住了赶来的表哥。


    好险。


    稍微一使力,杨承安将人拉起来站好。


    众人一阵唏嘘,心有余悸。如今天气渐寒,这湖水冰冷,女子本就娇弱,若是掉落下去如何收场?


    更何况时下讲究男女大防,若是她就这么落了水,湿衣服贴身被众人看光,以后怕是也难寻到一个好婆家了。


    不过看清她是谁之后,倒是没有这种担忧。


    被拽住衣袖的杨承安见人站稳后,横眉,“玉明,说过多少遍了,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得改。”


    俏绿女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这会儿还在拍着胸脯后怕,但不忘道谢,“多谢表哥,不然就真掉进湖里了。”


    原来此人是杨承安的表妹,韩玉明。


    杨夫人亲妹妹的女儿,深受杨夫人喜爱,所以虽然是韩府的姑娘,但却是杨夫人的掌上明珠一般。


    一年大半都住在杨府,也因此,这些人大多都是认识她的。


    “你这是要去哪,这么急?”杨承安问。


    “是啊韩姑娘,究竟有什么事,能让你急成这样?”人群中有人也开口问道。


    韩玉明回,“听说表哥你未婚妻来了,我就想着去瞧瞧······”


    边上的陆离闻言,抬眸看了这边一眼。


    亲都没议,哪来的未婚妻。


    杨承安自然不会否认“未婚妻”这个称呼,“她现在在母亲那边。”


    “那我回后院去找姨母。我得去瞧一瞧,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将表哥你迷住。”韩玉明语气有些揶揄,向大家说道:“你们可不知道,整日茶不思饭不想的······哎呀不说了各位,我得去姨母那边了。”


    说完,又匆匆跑走。


    旁的女子若是这么跑着走,定是不合规矩的,但因为是韩玉明,那她跑着走就是娇俏可人。


    众人平日里称兄道弟,直说要跟着一起去看看。杨承安并没出言制止的意思,任由他们打趣。


    陆离却不能忍,开口打断众人,“杨大人,关于扶风山匪之事,那日还有些细节没有请教,不知现下可方便?”


    “陆兄, ”有人出言,“喜庆日子就不要谈公事了吧。”


    “就是,谈公事,还不如谈谈午后咱们去哪玩……”


    “是啊,陆大人还没在郡里好生逛过吧,这次可得好好感受一下······”


    ……


    这边,韩玉明跑过长廊,过了垂花门,却是没继续往前,而是停了下来,脸上哪里还有刚刚的行色匆匆?


    丫鬟青儿小声提醒道:“姑娘,再晚些就见不到那云氏女了。”


    刚刚还急得用跑的,怎么这会儿,又停在这里不走了?


    “急什么,”韩玉明站在垂花门前,垂下来的时令花开得正盛,衬得她姣好的容貌越发娇艳。


    瞧着对面长廊上的一群人,韩玉明回道:“看不看又有什么关系?”


    青儿有些不解, “姑娘,得去见见啊,您不是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吗?您得去会会那个狐媚子,然后将人抢过来啊。”


    “抢什么?”韩玉明随口问。


    还能抢什么?当然是杨公子啊,那个云氏女,竟然敢没脸没皮勾引杨公子!


    但见姑娘如此,青儿观其颜色,不确定的问:“姑娘,您……您不喜欢杨公子了?”


    韩玉明听完直皱眉,剜了丫鬟一眼,“谁说我喜欢他?”


    韩玉明喜不喜欢杨承安?自然是喜欢。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意。而杨承安一表人才,又是郡守嫡子,嫁给他的话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是,表哥不喜欢她,只把她当妹妹。


    既然如此,与其做姨母的儿媳,不如做姨母的女儿。同意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可以与姨母一道拿捏拿捏她的儿媳,这样的日子岂不更美?


    她知道姨母不喜欢那个云氏女,正好,她也不喜欢。等日后那云氏女真嫁进来,到时候就和姨母“好好待她”。


    “啊?”听得姑娘说不喜欢,青儿直接震惊了。莫非一直以来她都猜错了姑娘的心思?


    不会吧,平日里姑娘对着杨公子,含情脉脉,不是喜欢是什么?


    而且,


    “若是不喜欢的话,您昨日怎么还怂恿杨公子的大丫鬟去······”


    后面青儿没敢说。


    这儿虽然没人,但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韩玉明明白她在说什么,她解释了一句,“日子过得无聊罢了,想看戏,就自己编一编啰。”


    这么说起来,今日还有一场大戏要看。


    想想还挺激动。


    不过,韩玉明觉得,她现在有了比看戏更重要的事。


    她盯着那边长廊上 ,一身鸦青锦服的男人,问青儿,


    “那人是谁?”


    “哪人?”青儿垫脚,伸长脖子瞧,“杨公子旁边那位吗?”


    “嗯,就是他。”


    “不知道,瞧着是个新面孔。”


    青儿是韩玉明的贴身丫鬟,只用伺候韩玉明,不会被分到前院去搜身引路什么的,没见过这些宾客,自然不知道。


    “不过姑娘,刚刚奴婢瞧得真切,那个人刚才竟然躲开了您!这分明是不怀好意想让您落水,他的心可真黑啊!而且姑娘,当时所有人都很紧张您,唯独那个人,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您!简直可恶!”


    全郡里竟然还有人敢无视她家姑娘?


    韩玉明的视线一直没离开长廊上的那个男人,即使隔得那么远,也能瞧见他的身形。


    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红唇轻笑,眼里透着浓浓的兴致。


    就是,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都是万众瞩目的,怎么那个男人竟然没瞧她?她故意高调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竟然无视她。


    当真是,与众不同。


    不过,她喜欢与众不同的男人。


    譬如有身份地位加持就一表人才的表哥,又譬如这个对她爱答不理的清俊男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11 01:17:13~2023-06-13 00:4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灰化肥发灰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杨府的景是真的美。


    与云府的简约不同, 杨府五步一楼阁,雕栏画栋,廊桥竹坞, 甚至还有一条河穿过整个府邸, 改成的湖。


    因为是第一次来, 云枝显得有些对陌生地方的拘谨。更别说旁边还跟着一位杨府的丫鬟。


    云枝是一个慢热的人,她不是很习惯不认识的人跟在自己身后。


    要是春兰在就好了。春兰跟她一起来了郡里,可杨府不让宾客带来的侍从跟着。


    云枝其实对此不是很理解,搜身是为了大家安危她理解,但怎么丫鬟都不让带啊。


    她出去游玩参宴什么的,都是带着春兰的。


    旁边这位丫鬟, 似乎喜欢幽静的地方, 每次分叉路口总是喜欢将她往偏僻的地方引。


    云枝觉得越走越偏了, 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提出来。她还记得杨夫人让这丫鬟带她到处转转,若是她拒绝,就感觉在拂人家的好意。


    这样不好。


    这里估计是平日里休憩的庭院,凉亭, 长廊,假山,湖, 很静, 静得前院的嘈杂喧嚣听在耳朵里, 都仿佛隔了一层纱。


    人也没瞧见一个,云枝走在前面,要不是能看见湖对岸的宾客,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离了杨府,去到了别的府邸。


    日头快到正中了, 阳光直射下来有些晒,云枝伸着小手挡了挡,白皙的手腕遮了一些光线。


    湖面上波光粼粼,有些晃眼睛。她朝湖面上瞅了一眼。湖水清澈见底,能清晰的倒映出湖边的人和景。


    本是被湖边倒影吸引,却清晰看见身后丫鬟的一举一动。


    杏眸微闪,不过一瞬,她往旁边偏了偏。


    身后拂过的风带着假山瀑布的凉,突然“扑通”一声响,有人跌落到了湖里,伴着尖锐和慌乱的呼救声,“救命——”


    云枝从来不知道,落水的声音这般刺耳。


    明明那呼救声更大,但在她耳边荡着的是落水的声音,扑通扑通,像漏了一拍的心跳声。哦,不是像,而是现在响的,就是她如鼓的心跳声。


    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惊出的冷汗濡湿。刚刚她,刚刚要不是她反应快,现在在湖里的,就是她了。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被推下湖了,这人想杀她,想要她的命。


    呛水的惊呼很快引来了旁人。


    又是几声扑通落水声,跟下饺子似的,纷纷跳入了湖水。


    小厮显然是熟悉水性的,很快将人救了上来。


    湖水应该很冷,落水的那个丫鬟全身湿透,相当于一直被冰水浸着,被冻得脸都有些发青,牙齿打架,全身控制不住的抖。


    救人的小厮焦急喊人,“快去找大夫,是红袖。”


    若是有清醒的旁人在,肯定能觉察出小厮的态度,显然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丫鬟。


    可惜,云枝刚刚被吓到了,她一被吓到,脑子就有些不清醒,浑浑懵懵。


    混乱中,云枝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有些迟钝的回头,她看见韩虞朝她跑来,一脸担忧。


    韩虞老远就瞧见这边,本就是过来找云枝的。


    她昨日就跟着家里来了杨府,知道云枝今日要来,准备带着她一起。她参加过几次郡里的宴会,再怎么也认识一些同龄女眷,杨府她也来过几次,比云枝要熟一点。


    没想到这边竟发生了意外。


    “云枝,你没事吧?”


    云枝盯着韩虞,想回答说没事,但人就是木木的,感觉什么都表达不出来。想摇头,也觉得没有力气。


    韩虞见她脸色惨白,明显被吓到了。


    她已经知道自己小时候吓得她生了病,现在见她被吓到后的模样,心里越发的愧疚。


    她抱住她,“没事没事,云枝,没事的。”


    落水被救起的丫鬟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地上恨恨的瞪着云枝,“姑娘,你为何推奴婢!”凄惨的声音又尖又细,划破天际一般。


    还在安慰云枝的韩虞听后,转身过去就是一巴掌,响声同样划破天际,“你再说一遍?谁推的你?!”


    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这人想推云枝,翻到自个没站稳,落了水。


    想搞她姐妹,问过她了吗?!


    “韩姑娘你怎么黑白不分?奴婢再说几遍都是她推的奴婢!”这位叫红袖的丫鬟捂着被打的侧脸,十分生气,又碍于对方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而后看见那边一群人过来,仿若看见救星,她声音更尖利了,“公子,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来人是杨承安一行人。


    刚才在湖的那边听见这边动静,过来查看一二。


    瞧见地上落水之人是谁之后,杨承安神色稍变。“你怎么在这里?”


    “公子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陆离也在人群中,见是云枝,他径直过来,“有没有事?”


    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陆离定是会亲自查看一番她有没有事。


    因着刚才被韩虞抱着,安慰,云枝的心绪已经逐渐平静。


    但也好半天才认出问话的是陆离。


    问她有没有事,她没事。


    摇了摇头,她指着地上的人道:“是她落水了。”


    陆离自然知道是谁落水,只是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


    “公子,您得为奴婢做主啊!这位姑娘推奴婢下水,她好狠的心,大冬天推奴婢下水,她是想要奴婢死啊公子——”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纷纷看向云枝。


    小姑娘娉婷袅娜,玉容如花,如芙蓉。


    却是推人落水的恶妇?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很多道打量的目光,全都看向自己,云枝本来就脑瓜子木,如今又这样被人盯着,她一时有些不知所错,只强调着“我没有”。


    明明是她差点被这人推下了水,她才没有推人下水。


    “你撒谎!就是你推的!”


    韩虞挡在了云枝前面,


    “贼喊捉贼是吧,我刚刚看到的是你想要推云枝不成,自己落水,竟还倒打一耙!”


    “你胡说!你们是一伙的,当然帮着她说话。”


    “可笑,我们跟你又不认识,推你作甚?”


    “因为我是公子的”通房。


    “红袖!”杨承安这时突然出声,打断了红袖要说的话,还警告似的看了红袖一眼。


    而后让小厮将人带走。


    红袖拼命挣扎,挣脱之后朝杨承安扑了过去,抱住他的腿。


    因为他之前的警告,红袖再不敢多说,只抱着他的腿哭,让他为自己做主。


    杨承安怒斥旁边的小厮,“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人拖下去!”


    “是。”


    “站住。”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出声,声音沉稳。


    是陆离。


    他阻止小厮,而后看向杨承安,“事情还未弄清楚,杨大人急忙将人拖走作甚?”


    在场的人谁没看出他想息事宁人,都没人敢出声,就陆离出来制止。杨承安看向陆离,他不信这人这么没眼力见,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与自己作对。


    脸色微沉,没了刚才称兄道弟的客气,“这是杨府私事,杨某私下解决便可。”杨承安说着,向众人扫了一眼,“叨扰到大家了,见谅。”


    说着给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见状,弯腰拽起了人就要走。


    “私事?”


    陆离挡了小厮的去路,温和的眉眼冷了下来,“这丫鬟谋杀未遂,涉及命案,你说这是私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13 00:49:18~2023-06-18 00:56: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灰化肥发灰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在整个吴郡, 没有人敢当众拂杨承安的面子,私下都不敢,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


    众人都看向这个有史以来第一人。


    听说是新上任的云县知县。


    难怪了, 外地来的, 怕是还没搞清楚吴郡具体状况吧。


    作为被众人议论的当事人, 陆离没什么不敢的。


    他神色一贯平和清冷,站在杨承安的面前,不退不让。


    有人见状,出来圆场,劝陆离算了。不是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吗,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再说, 这姑娘是谁啊, 值得你为她得罪人?


    陆离没理, 他偏头问云枝,“想要弄清事情的原委吗?”


    云枝看向陆离,他敛着神色,但黑眸一直盯着自己。


    大家都在劝他不要得罪小杨大人, 但他好像丝毫不怕得罪人。


    “枝枝,”


    云枝还没说话,杨承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今日是我父亲的寿辰, 我不想将事情闹大, 这件事咱们私下解决,好吗?”


    一闹大,云枝势必会知道红袖的通房身份。他求娶的时候,云家专门问过他有没有通房侍妾,他回答的没有。他事先调查过云家, 知道云家最看中什么,所以隐瞒了这些事。


    如今,眼看着忙完父亲寿辰,两家就会正式定亲,他不想这个节骨眼爆出这件事。


    隐瞒到定亲之后都比现在好些。定亲之后再爆出,就算云家想悔婚,也要看他答不答应。


    云枝稍稍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的拉开距离。


    小杨大人想私下解决,但私下怎么解决?不说丫鬟想推她落水,就说丫鬟当众污蔑她推人这事,为什么不当众说清楚?他难道没有想过,在场这么多人,她若是不及时澄清,以后会被传成什么样?


    就算后来澄清,难保不会有人觉得是她以身份压的丫鬟从而颠倒黑白,谁还会相信事情原本的真相。到时候她百口莫辩。


    这些他都没有考虑到吗?


    还是……考虑到了,只是觉得不重要?


    她的名声不重要,她的命也不重要吗?那个丫鬟明显是要害她,这不重要吗?他到现在都没问问自己怎么样了,就只想着私下解决。


    云枝沉默良久。


    低头,她没看任何人,但说的话任何人都听到了,“我只想弄清楚,这人为什么想推我下水。”


    她的命很重要,她的名声也重要,她要弄清楚原委。


    云枝的话表明了两个意思:其一,她没有推人,是丫鬟推的她。其二,她要知道,丫鬟为什么推她。


    地上的红袖一听,张口否认,“奴婢没有推你!是你推的奴婢!”


    因为她衣服被浸湿,又一时半会走不了,于是小厮去搬来两个火炉放在她旁边,这样至少不会再冷了。


    “公子,奴婢没有推人,你要相信奴婢。”


    “让你闭嘴你听不懂?!”杨承安的声音有些微怒。他没想到一向乖巧的枝枝也会扶他的意。


    “既不认,”陆离说道,“那就报官。”


    杨承安哼了一声,“报什么官,本官就是官。”杨承安是巡检,分管郡里治安,所以郡里发生谋杀未遂一事,还真是他管。


    “杨大人,按律你应避嫌。”事情发生在杨府,杨承安确实该避嫌。


    “那就让副检来查。”他倒要看看,能查出什么。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谁敢说。


    也在人群中的副检当真是无妄之灾,好好的来祝寿,怎么就被卷入此事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杨大人生气了,他作为杨大人的副手,要怎么查?


    能怎么查?按照流程问讯吧。反正是杨大人喊他查的,他只是按例问讯而已,其他的,由大家评判。


    “夫人让奴婢带姑娘到处转转,哪知转到这里,她就推了奴婢。”


    “有无人证?”


    “当时四下无人。”


    “她为何会推你?”


    “不知道。”


    “你之前认识她吗?”


    “不认识?”


    “你主家认识她吗?”


    “……她是公子的议亲对象。”


    “你与你家公子……”不能这么问,不能把杨大人牵扯进来!副检改问,“她是哪家的姑娘?”


    “云县县丞之女。”


    ——


    “杨夫人让这丫鬟带我到处转转,转到这里,她要推我,我避开,她自己掉下去了。”


    “怎么避开的?”


    “湖中倒影看清了她的动作,我就往旁边偏了偏。”


    “有无人证?”


    “我可以作证。我是韩家大姑娘,我看到这丫鬟推了枝枝。”


    “你们关系很好?”


    “我觉得……关系不错,但我是杨府的亲戚,喊杨夫人姨母,所以两边关系都可以,不偏私。”


    “你认识这个丫鬟吗?”


    “不认,”韩虞突然止住话,而后围着红袖看了一圈,恍然大悟似的指着红袖,“我想起来了,你是表哥的大丫鬟,是他的通房!”


    这话一出,云枝大为震惊。


    通房······?


    这个丫鬟,是小杨大人的通房?


    小杨大人,他有通房?


    不是的,没有,她记得小杨大人曾说过,他尚未娶妻,屋内无人,所以怎么会有通房?


    云枝看向杨承安,想从他的脸上瞧出一些否认的神色。但杨承安虽然拧眉,却没说什么。


    这是……默认?


    “她是你的通房?”云枝还是不相信,盯着小杨大人,想要他亲口回答。


    杏眸里的震惊与质疑,让杨承安一时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他轻咳一声,没直接回答,而是道:“这不重要,这事我之后会向你解释。”


    不重要。


    怎么就不重要?


    之前她以为自己被侮辱,就觉得配不上小杨大人了。


    然后就让爹爹不议亲。


    现在是知道自己还是清白身子,才又议亲的。


    可小杨大人呢,竟然有通房。


    通房是什么,就是负责伺候他就寝的。


    每天陪着他睡觉,朝夕相处,交颈纠缠。


    云枝突然就想到那本画册上的东西了。


    然后就想到,小杨大人与这丫鬟每天都在做画册上的事。


    顿时,云枝对小杨大人的美好滤镜全没了。


    都说他洁身自好,可他有通房,还骗她说没有。


    “之前我还在想,我与她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都不认识她,她为何想要害我,但现在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小杨大人。


    众人听到现在也明白了。


    这丫鬟是杨承安的通房,这姑娘是杨承安的议亲对象。早就听说杨承安看上了一位姑娘,已经在议亲,那如无意外,这姑娘以后会嫁给杨承安。


    原来是这层关系。


    这不妥妥变相的妻妾争宠吗?


    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所以到底是通房推的未来主母,还是未来主母推的通房?


    可以说,在场十之八九,都倾向于是这未来主母推的通房。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家主母看不得通房丫鬟是公认的事实。而丫鬟弱势,主母手握丫鬟的卖身契,就等于手握生杀大权,主母打杀个丫鬟的事,虽然不多,但也曾发生过。


    所以见怪不怪。


    众人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云枝——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18 00:56:07~2023-06-20 23:3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灰化肥发灰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云晁找来了, 就在大家对云枝指指点点的时候。


    前院有人提议当众拆礼以此讨个好彩头,杨正德见时间还早便点头同意,他没在前院见到陆知县, 所以他得找到知县到时候好代表云县当众献礼。


    没费多大功夫, 问了几个侍从, 便来到这个庭院的静湖假山后。


    他老远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陆大人,身姿挺拔,在一众贵公子面前也丝毫不逊色。


    不畏畏缩缩,不小家子气,这样的人代表云县,他还是挺欣慰的。


    走近了才发现女儿也在, 只不过方才陆大人将其挡住了, 他没瞧见。


    拧眉, 他走过去,打算让女儿离开。


    周围全是男子,她一个女孩子在这里成何体统?


    没成想却是在审案,嫌疑人竟是她女儿。


    诧异之余, 他加快脚步来到现场。


    云枝一看到爹爹眼睛就红了。


    满腹委屈涌上心头,像在外面受了好多欺负然后家人赶来,终于有人撑腰了。


    她指着地上的红袖, “她是小杨大人的通房, 她想推我落水, 还冤枉我,说我推她。”


    云晁一听有人想害他女儿,愠怒。


    他当然相信她女儿的话,所以一听遭遇,很紧张的从上到下看了女儿好几遍, 一再检查确认她有没有事。


    陆离趁这时间,过去与云晁低声交谈了几句。


    众人见他这样,也只道是他在与云晁说刚才发生的事。


    陆离也确实在说刚才的事,但简单说完之后,他最后道了一句,“一个丫鬟,哪来的胆子去推人……明显是有人授意的。”


    陆离说这话,就是要让云晁意识到,杨府水深复杂,这事不过浮在水面而已。


    果然,云晁眼眸一顿。


    稍微一想,云晁发觉陆离说得在理。丫鬟没那么大的胆子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闹事,除非背后有人。


    是谁?


    谁要害他女儿?


    杨承安见云晁来了,掩下刚才被拂面子的不快,态度良好,“云伯父,通房的事我可以解释。”


    杨承安心里藏着通房的事,所以他忽略了一点,就是云枝差点被推。他其实不是不关心云枝,而是更担心通房的事暴露怕云家不结亲,又因为客观上云枝并没事,所以他从一开始关注点就在通房一事上。


    所以给云晁说的第一句也是通房。


    但云晁沉着脸,没有理杨承安,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都闹到这地步了,云晁在意的是谁在害他女儿!而不是什么通房不通房。


    即便没有害人的事,他也只会确认有没有通房,而不是为什么有通房。有都有了,解释为什么有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杨承安之前明明说没有,现在却闹出有,说明他在说谎,人品有问题。


    就这些,足以让云晁对他冷脸。


    他越过杨承安,来到副检面前,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是云枝父亲,按律可以过问这些。


    云晁沉着脸的时候真的很像生气时板起脸的先生,严肃,让副检都一时恍惚感到压力。他一问,副检便答:


    “双方都说是对方推的,但都没有证据……云姑娘这边有韩大姑娘作证。”


    云晁闻言看了韩虞一眼,道了句,“多谢。”


    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相帮的,不多。


    “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是她推的云枝。”


    “撒谎,明明是她推的奴婢!”红袖反驳。


    云晁这才看向落水的丫鬟,也不废话,“证据,你拿出证据来。”


    “什么?”


    “我女儿有人证证明她没有推人,你说我女儿推人,有什么证据?”


    “奴婢落水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就是没有证据。”


    “她嫉妒奴婢是公子的通房,所以推了奴婢,这不够清楚吗?还需要什么证据?主母通房想要通房死需要什么证据?奴婢死不足惜,但奴婢是杨府的奴婢,是公子的通房,她还没嫁给公子呢就想奴婢死,做梦。”


    “红袖你闭嘴!”杨承安横了她一眼。


    云晁抿着唇。


    若说刚才云晁还在想揪出这丫鬟背后之人,让那人付出代价,此时此刻他想的却是,背后的人不外乎杨府里同样看不得女儿嫁进来的,所以即便这次被揪出付出了代价,难保不会另有人出来针对女儿,有什么用?


    她女儿以后嫁进来面对的竟是这些?


    可笑。


    她女儿嫁人是去享福的,不是去为个男人跟其他女人争争抢抢的。他杨承安有什么了不起的,女儿还没嫁就被他的通房伙同其他人算计,要真嫁给他,是不是今天一个通房,明天一个侍妾,大后天再来一个外室?她女儿在家被娇养长大,难道是为了去跟一群女人争男人的?


    简直可笑。


    他不管其他人家是什么样的,他们家就只看中男方干不干净,既然杨承安不干净,那他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


    这一次,就当吃亏买个教训!


    想通这些,他不再与丫鬟浪费时间,而是问旁边的副检,“大人,我女儿有人证,对方却没有,是否能判出结果?”


    “按律,能得出云姑娘没有推人,不能说明对方推了云姑娘。”


    谁主张谁举证。丫鬟拿不出云枝推人的证据,且云枝能拿出反证的情况,则能得出云枝没有推人;但若是要说丫鬟推了云枝,则云枝应该举证,证明推人的证据比自证清白的证据要严苛,单靠人证不足以定罪。


    云晁懂律法,知道是这个结果。


    能得出女儿没推人,证明女儿的清白,这就够了。


    这里静,他相信刚才副检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他女儿没有推人。


    他又看向地上的丫鬟,“此事既因你所谓的主母与通房引起,为了进一步撇清这件事,我云晁在此做出承诺,我女儿不会嫁入杨府。”


    这话一出,刚刚还挺安静的人群便有些议论声起。


    陆离挑眉,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云枝。


    神色如常,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并不反对?


    但杨承安的反应很大,“云伯父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两家不再议亲。”云晁说着,还向人群行了一礼,“请诸位给云某做个见证,杨府门第显赫,云府着实高攀不上,这亲事不议了,还请杨府另选。”


    云晁的话翻译过来就是,既然你家一个通房都这么相逼,我便不与你杨家玩了,以后你另选他人,莫来沾边。


    这云晁,早就听说其沉闷迂腐不知变通,所以虽然能力很好但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官,没想到何止是迂腐,简直不识好歹。


    竟然敢拒绝杨家?


    这云县是要反了天不成?


    知县知县当众打脸郡守公子。


    县丞县丞当中拒了郡守家的亲。


    杨承安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晁竟然真的说的是不再议亲。


    他今日其实已经很克制情绪了,此时听到这句不再议亲简直要爆发,张口就要呵斥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


    但又瞧见旁边乖乖巧巧的枝枝,他忍住了,暗暗压下心里的怒火。


    上前,想与云晁好好谈谈,走近又临时看向云枝,“枝枝,这不是你的意思对吗?”


    枝枝每次见到他,眸子里都是亮晶晶的,所以杨承安有这个自信,枝枝不会同意云晁的这个决定。


    云晁爱女,只要枝枝想嫁给他,那云晁今日这番话就得改口!


    云枝在听到爹爹说不再议亲时,虽然有些意外,却感觉如释重负一般。


    她其实今日一直很憋屈。她不知道这种憋屈是从什么时候起的,也许是进府被不尊重的搜身——她是来杨府议亲的,按理,应该是杨夫人亲自来门口迎接,这都不说,毕竟娘亲没来,杨夫人来迎她一个晚辈也确实不合适。但总得派人来吧。也确实派人来了,可却还是要像其他人一样被搜身,她理解,但心里还是不舒服的。那嬷嬷丝毫没在意她的感受。


    她以为是嬷嬷的问题,但见到杨夫人,杨夫人不经意的针对,她才知道,是杨夫人轻视她。


    也或许是被丫鬟意欲加害和污蔑,被众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戏时。


    总之,层层叠加累积在心里,她真的很不舒服。


    后来,又知道小杨大人有通房。


    她选夫君的第一条件就是无通房侍妾和外室,杨承安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要求,他也说过他没有,她才同意议亲的,才一直以为以后会嫁给他。但既然他有通房,那她还同他议亲做什么?


    她原想着回去就与爹爹和娘亲商量不议亲了,还想着要怎么说服他们,没想到爹爹现在就说了。


    她自然如释重负。


    所以,当小杨大人问出这话时,云枝并没有犹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我爹爹的。”


    爹爹说不再议亲,那就是不再议亲。


    云枝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不可以!”


    是杨承安身边的红袖。


    她的脸上因为烤火的原因有些红,眼睛一直盯着云枝,瞪得如铜铃般大,“你怎么敢不嫁给公子?你必须嫁给他!你只能嫁给他!你不嫁给她,我的孩子不就白死了吗?!”


    【等夫人进门,可将你抬为妾室······所以你把药喝下去,夫人还未进门,怎会容忍庶子?】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红袖说什么?


    什么她的孩子白死了?


    她竟然有孩子?


    云枝听到这个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刚才听到杨承安有通房。


    这人跟小杨大人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可怎么又说自己杀了她的孩子?!


    刚被她冤枉推人,好不容易证明了清白,这会儿又被她冤枉说杀孩子,云枝不禁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怎么就杀你孩子了。”


    “就是你!他说夫人还未进门不能有庶子!就因为你未进门,他才会给我灌药,就因为你,他才会杀了我未出世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


    云枝看向小杨大人,他给红袖灌了药?


    杨承安此时已经一脸阴郁,装都懒得装了,“都死了吗?去给她嘴堵上!”


    话音刚落就有小厮上前按住了红袖,红袖拼命挣扎,被堵上嘴的那一刻朝云枝歇斯底里的吼,“他说夫人不会容许庶子先出,他才给我灌的药,要不是因为你,我的孩子不会死!我的孩子因你而死,我就是要你给我孩子陪葬!你就应该去死!去死!”


    红袖的眼睛满是血丝,又黑又红,又瞪得那般大,瞧着就像游荡的恶鬼,很渗人。吓得云枝下意识朝爹爹身边靠了靠。


    红袖最后被拖下去了。


    但事情没完,云晁已经被红袖那几句话气得


    起伏不定,第一次连尊称都没了,直呼大名,“杨承安,你们府的庶子生或不生是你们的事,别什么都往我女儿身上扣!什么叫夫人不容许庶子先出,把锅全甩给我女儿是吧!好啊,现在孩子没了,她全赖我女儿!”


    杨承安只恨没有早点堵住红袖的嘴,不然事情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云伯父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说过那些话。”


    “那她为什么要让我女儿偿命?!!!她说她的孩子因我女儿而死,可笑,我女儿与杨家亲都没定,面也没见,通房庶子全都不知,怎么就因为我女儿而死?!杨承安,你们杨家不准庶子先出,就敢作敢当一点,别什么都推到女方身上!”


    ……


    这件事最后闹得很大。


    云晁大骂杨承安是伪君子,拂袖而去,带着云枝离开了杨府。


    若只是通房的事,他决定不再议亲但可以维持面上的和谐,再怎么也会等到寿宴结束再离开。再说那丫鬟和指使丫鬟的人,他虽然揪不出,但至少要杨家给个说法。


    可庶子这事一出,云晁气急,沉稳的性子都被激得怒气滔天,哪还管其他,直接带着女儿走了。


    在场有人让陆离快去拦住云晁。


    做为云县知县,可不能放任你们县丞就这么得罪杨家。杨家可是郡守,官大一级还压死人,更别说大那么多级,是不想在吴郡混了吗?


    陆离巴不得他们两家闹翻,怎么会去劝阻?直接当没听见。


    有人将此事报给了前院的杨正德。


    杨正德为了表面和气派人去请云晁回来,哪知云晁性子倔,坚决要走。


    于是思忖片刻,杨正德便下令,将城门提前关上,让云晁今日离不了郡。


    寿宴还未开始,他打算等结束之后,再好生处理这件事。


    云晁只得继续留在郡里。


    他带着枝枝去了客栈,赶走了杨正德遣来的和事佬。


    单方面与杨家彻底决裂。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