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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再说正院前厅这边。


    杨正德在收到假山那边的消息时, 神色并没多大变化。因涉及到婚嫁一事,他让人去后院叫夫人出面处理假山那边,而后派人去找云晁, 先暂时安抚住。


    杨夫人听了全过程, 觉得没多大事。婚事没了就没了, 反正她也不是特别满意云家,正好可以另选。今日来杨府那么多姑娘,她瞧着有几个不错,比云家那位合眼缘。


    不过还是让人去叫杨承安尽快抽身。被云晁那人当众拒亲,当真是不怕丢面。说起来,那云晁当真不识抬举, 竟然敢当众拒亲?她都勉勉强强准备应下两家婚事了。


    让人压下此事, 杨夫人领着一群女眷一起, 去前厅观赏贺礼。


    总之,即便假山那边刚才人仰马翻,但并没影响到前院的宾主尽欢。


    远处的戏台咿咿呀呀,近处的亭屋舞姿翩翩。筵席佳肴, 觥筹交错。虽然还没到用膳的时候,但有些已经执着酒盏来回穿梭,敬酒的敬酒, 恭维的恭维。


    杨正德一身暗红宽袖袍服, 金冠, 五官分明,通身的气派与威压。看面相身形,谁也看不出今日是他的五十大寿。


    只能说吴郡的水土养人,不显人老。


    静湖假山那一行人,终于过来了, 大家自发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走在最前面的,是杨承安与陆离。


    杨承安因是郡守独子,自然会直接到杨正德身边,而陆离是云县知县,一会儿要代表云县献礼,所以也需要走进人群正中间。


    细看两人均长身玉立。


    杨承安偏君子的长相,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做派,而陆离更谦和一些,举手投足温文尔雅。二人并排走在一处,气质竟不相上下。


    人群中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点,都在打听另一人是谁,毕竟都认识杨承安。


    难得有一位相貌气质与杨承安不相上下的。


    乍一看是很和谐的画面,但分开时,杨承安并没给陆离好脸色。


    他还没忘,刚才他被云晁毁亲,起因就是这人多事。杨承安方才一直意外为什么当时陆离会站出来,想过是他觊觎枝枝,毕竟枝枝貌美,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但全程这人又没怎么关注枝枝,甚至与云晁的交谈都比枝枝的多,又觉不像。


    联想到东郡的官吏都钻营仕途,估计是因为之前用作保一事拿捏他,他因此记了一笔。


    原以为这人同意作保是向吴郡投诚,没想到,还另有一番反骨在。


    杨承安的眼里全是对陆离的不满,陆离自然看出来了,但不以为意。他因为某人不再议亲了到现在都心情不错,面对杨承安,似乎也忘了假山与他作对的事,一贯的温和模样,还客气的让杨承安先请。


    人多,杨承安不好发作,只得忍着。


    ……


    晶莹剔透的红珊瑚迎客松,被侍从小心翼翼的呈到杨正德的面前。


    管事捧着入账本,还没来得及唱礼,令县的县丞便一脸堆笑的站出来,亲自介绍起来,


    “大人,这是用东海赤珊瑚雕琢的迎客松,还请笑纳。”


    令县的知县娄顺前段时间畏罪自杀,知县一位就此空缺。作为二把手,今日自然是这县丞来县里献礼。


    最近朝野都在传,要取消知县三年一调任,若有空缺可就近选任。这个近,有多近没说,既然没说那就是有操作的空间,有没有可能由当地官吏直接晋升?如今令县知县正空缺,那作为当地二把手,这位县丞也可努努力。


    红珊瑚脆弱易碎,却雕琢得如此精细,且色泽红艳,质地通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看就价值不菲。


    杨正德身居高位多年,经常是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不过今日到底不一样,脸上时不时有些笑意,是那种上位者淡淡的笑。


    说敷衍不是,说真诚也不是,更多的是表示礼貌。所以单从神色上来看,瞧不出他对这寿礼的喜爱与否。


    他这会儿很有耐心,听着县丞介绍这红珊瑚的来源,经手,寓意等等。


    想来应当是感兴趣的。


    被观赏了好一阵子的红珊瑚被抬了下去,接下来便是小圆县的豆腐冰雕。小圆县的豆腐远近闻名,曾经与云县的扶风山枫景称为吴郡二绝。后来扶风山被山匪霸占失了美名,但小圆县的豆腐一直闻名遐迩。


    寿礼是看起来像豆腐但又不是豆腐的玉雕,也很有寓意和观赏价值。


    边上管事继续看向账目本,扯开嗓子报唱,


    “下一件,乃云县上呈的瑞鹤东来图。”


    云县是大县,俨然众县之首。且知县是刚从东郡调来的,基本还没露过面,所以一听管事唱礼,大家纷纷止了交谈,看向这边。


    瞬间成为焦点的陆离神色依然温和,身材颀长,劲瘦挺拔,一身锦衣衬得他整个人清贵温雅。


    原来是刚刚与杨承安一道来的那位。


    他上前一步,与手捧锦盒的小厮一同来到杨正德面前。


    而后给杨正德介绍,态度恭敬,


    “杨大人,这是前朝泓一大师的瑞鹤东来图,以此祝杨大人如南山之寿,如松鹤长春。”


    仙鹤寓意长寿,品性高洁,更寓意指日高升。再加上是字画这般风雅之物,不俗。


    又是古画,价值不菲。


    能看出,选这份寿礼是用了心的。


    “有心了。”杨正德频频点头,能瞧出几分喜欢。


    杨正德从之前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就对眼前这个叫陆离的年轻人青眼有加。他从这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那股从容与淡定,总感觉这年轻人身上,有他年轻时的影子。


    应对匪患的能力不错,面对云晁一事时的悟性也高,野作保投了诚,可以为他所用。


    这么多年,能被杨正德看中的人才不多,近几年几乎没有。他无疑是惜才的,既然看中了陆离,那就是要提拔的意思。


    自然对他特别一些。


    所以别的县呈上的礼,他都是被动接收。而眼前这份贺礼,他打算亲自拆开欣赏。


    在场都是人精,哪里没瞧见杨正德对这位知县的与众不同?


    之前被前令县知县娄顺弹劾的县丞也是这云县的吧?听说现在官复原职啥事没有。


    看出来了郡守对云县可真是偏爱。也难怪,人家出身云县,云县又是郡里第一大县,能不偏爱吗?


    羡慕有之,嫉妒的亦有之。要知道,被上面偏爱,大到一个县的发展,小到个人的升迁,可都是能影响的。


    有些老态的手攀上八宝锦盒,杨正德感叹,


    “泓一大师的画作失传已久,有价无市,你们能找到它,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功夫吧。”


    陆离的视线从锦盒上移,看向杨正德,脸上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瞒大人,为了这份礼,下官确实颇费了些精力,如今能找到,说明这礼与大人有缘。”


    陆离的笑如春风,他边说,边伸手示意杨大人亲自打开锦盒欣赏。


    杨正德自是继续。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原因,他渐渐对书画一类的有了兴趣,陶冶性情,修身养性。所以云县的礼,确实送到了他的心上。


    “啪嗒”一声,锦盒的黄金锁扣被拨开,雕云纹的盒盖此时自动弹开向上,锦盒里的东西,一下子尽收杨正德的眼底。


    四目相对,毛骨悚然。


    盒子里的眼睛瞪得老大,眼底灰青透着不可置信,就这么明晃晃的盯着杨正德。


    饶是见过那么多的大场面,杨正德的脸色也是一变。


    但到底是杨正德,神色变化不过一瞬,快到大家都没看清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他便伸手,按住了盒盖。


    有些皱纹的手整个覆在锦盒盖上,一直没拿开,青筋暴起。


    面前的陆离将杨正德的神色瞧得分明,他自是清楚怎么回事。但面上一副笑意僵住的模样,似乎有些诧异杨正德的举动,


    “杨大人这是……不喜欢这寿礼?”


    众人面面相觑。


    上一秒还好好的,说欣赏古画,这会儿直接合上锦盒,不看了。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也难怪人家知县疑惑了。估计还在诚惶诚恐的想,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将人给得罪了。


    此时杨正德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他没回答陆离,而是对大家道:


    “看天色也到午时,杨某略备了薄酒小菜,请大家各自入席用膳。”


    说完,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陆离。


    年轻人面上略带疑惑。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凡事等过了这寿宴再说!


    杨正德偏过头,睨向捧着盒子的小厮,咬牙吩咐道:“将这东西小心放回原处。”


    “······是。”捧着锦盒的小厮答了一声是,但他的声音是抖,身体也是抖的。


    他看到了。


    刚刚他一直弓着身低着头,余光正好落在锦盒里。


    老爷打开锦盒时,他跟着瞄了一眼,看到了,囫囵一个带血的人头!


    混着冲鼻的血腥味。


    小厮年纪不大,这会儿被吓得,整个人都恍了。


    抖如筛糠。


    他想强撑着离开,至少要离开人群。


    可想的是一回事,当迈开腿时,又是另一回事,他直接一个哆嗦。


    手没捧稳,锦盒就这么应声落了地。


    紧接着,锦盒里的东西也掉落出来。


    圆滚滚的一团,被张牙舞爪的黑发裹着,混着头皮和黑红的血痂,一直滚落到了一妇人的脚边,带血的乱发还散在了那妇人绣花的鞋面上······


    “啊!——”冷不丁对视了一眼,吓得妇人尖叫一声,而后两眼一黑,硬生生的吓晕过去了。


    场面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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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老爷, 这是怎么了啊老爷……”


    “怎么才一会没见,你就成这样了,明明早上还好好的啊……”


    “老爷啊——”光鲜亮丽的妇人, 平日里衣服连褶皱都不允许有, 现在却瘫坐在地上, 仿佛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力气。面容憔悴,手里捧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喃喃的哭。


    之前还吓晕过一个妇人的头颅,此时被她如珍宝般捧在怀里,人头上的眼睛都还睁着的,死不瞑目……


    谁能想到, 吴郡的郡丞就这么死了, 被人残忍分尸而死。


    只剩个头, 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找到。


    旁人也不免唏嘘,


    “好好的,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到底是谁干的……”


    “他们夫妻恩爱多年, 伉俪情深……这让郡丞夫人以后怎么活?”


    能看出杨正德现在很生气。


    好好的寿宴,他特意说要大办的寿宴,如今竟变成了凶案现场, 能不生气吗?


    且那被杀的, 是郡里的郡丞, 掌郡里及郡下十三个县的庶务。谁不知道,那人是郡守的心腹?打狗尚且看主人,郡守的心腹被杀,岂不是也没把他郡守放在眼里?


    也难怪动怒了。


    因为怒意而显了几道皱纹的脸,越发的铁青, 完全没了刚才的红光满面。


    他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


    众人见状大气都不敢出了,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前厅,如今除了哭嚎声,越发的静。


    刚才手捧锦盒的那个小厮,更是跪在地上诚惶诚恐。要不是他手脚发抖没控制住,导致锦盒里的人头掉落,事情的走向不是现在这样。至少郡丞的死不会在今日,在这么多的人面前暴露出来,扰了大人的寿宴。


    装有人头的锦盒是云县送的,所以围上来的护卫第一时间就已经抽刀,对准了送礼的知县陆离。


    被一群刀剑相抵,阳光反射在刀剑上的光打在他身上,或明或暗。少年五官柔和,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波动 ,仿佛方才的诧异与疑惑都是大家的错觉。


    看得旁人都有些急。


    他是不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朝廷命官被杀,人头被他当成礼物送给了郡守,这是什么?这不明晃晃的在说,郡丞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吗?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面临什么?!


    “你最好能解释这一切。”


    杨正德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除了最开始的诧异与疑惑,这人并没表现出此刻该有的慌乱与无措。


    要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伏跪在地,拼命解释。


    倒是处变不惊。


    杨正德原本想直接命人将这人压入大牢。


    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人若是就这么入了狱,不就说明他眼光不行?这么多年,他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于是凝视着他,等他的解释。


    陆离确实是要解释,他十分恭敬的朝杨正德拱手道:


    “杨大人,这件事与下官无关。”


    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但还没开口解释为什么无关,旁边的郡尉樊如虎便站了出来。


    他人高,身形魁梧,眼睛一瞪朝陆离怒喝道:“怎么个无关法?!陆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杀了郡丞!”


    一句话,就直接将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定在了陆离身上。


    被人直接扣罪,陆离微微蹙眉。


    刚刚情绪太淡定,以至于让人觉得他没把这当一回事。这会蹙着眉,倒是瞧出有几分认真对待的样子。


    “这位大人认定是下官做的,不过是因为人头在这锦盒中。但这锦盒明明是下官用来放置古画的,如今古画不翼而飞,被换成了人头,下官也很震惊,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狡辩!人头就出现在你的锦盒里,你会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莫狡辩了,你就是凶犯!”


    “大人慎言。”陆离觉查出对方不讲理,于是不与他争,而是看向杨正德,“杨大人,锦盒是下官从云县带来,一早就上呈给了贵府。如那位夫人所说,郡丞大人今早还好好的,今早下官从云县来,直奔的贵府,又哪有时间另行去杀人?所以下官是清白的。”


    他是昨天晚上杀的人。


    当时郡丞人在勾栏里,醉醺醺的搂着个妓子要办事的时候。


    为此,他还特意让石头今早从云县出发,在官道汇合,而后堵在官道上,与云晁一道入郡。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昨晚一直在云县,是今早从云县出发来的郡里。


    没成想这都不需要他证明了。方才那夫人说他们今早还见过,说明不用管他昨晚在不在云县了,他今早才到的郡里,完全没有杀人时间。


    陆离不清楚那位夫人为什么这么说。


    伉俪情深……


    想起刚才大家的议论,又想起昨日见到郡丞的情形,不像是与他夫人伉俪情深的样子。


    难怪他夫人会说谎了。


    陆离猜想,估计是他夫人知道他昨日去了哪里,一来伉俪情深还去勾栏这算家丑,二来,人还死在妓子身上,着实更是一桩丑事。家丑不外扬的缘故,所以她才会故意说那些话。


    陆离说寿礼一早就上呈了。杨正德看向一旁捧账本的管事。


    管事是之前记礼的管事,从事发时就一直跪在地上,“老爷,这礼确实是一早就收到的,大概巳时不到。”


    “……当时有打开看过吗?”杨正德寻问。


    管事摇头,“贺礼实在太多,老奴就没有一一核对。”


    樊如虎一听,就要发作。当时贺礼没打开,里面定是装的人头,还说不是你杀的人?!


    就算不是,你带着人头来,也说明此事与你脱不了关系?!


    却又听管事继续说道:“不过,当时陆大人的小厮,打开锦盒取出过古画。”


    “确定是……古画?”


    “老奴确定。当时那小厮还拉着左右向他们炫耀,声音不小,老奴就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古画。”


    杨正德抿着唇,思忖之后,他让人将当时前后几个旁人家的小厮带来。


    一面之词他不信,他需要更多的证词。


    当时小厮有很多,是按照账本上记载的礼物顺序带的人。既然礼是挨着登记的,则小厮便应当是前后排站着的。


    顺便也将陆离的小厮带了过来。作为小厮的角色,石头慌得甚至路都有些不会走,同手同脚,演得毫无破绽。


    被带来的这些小厮刚才没在前厅,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串供的可能。


    等听到问话,小厮们都有些懵,但也认真回想。瞧着被指的小厮,努力回想他当时捧的礼是什么?


    一个个都说的,捧的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一幅画。


    为什么这么确定?因为当时他们都在比拼贺礼,大家全都是奇珍异宝,就他拿出来的是一幅画。在他们的眼里,金玉才是宝,画算什么?所以当时还好一番嘲笑,所以记得清楚。


    问完最后一个小厮,杨正德沉默着,但明显看出脸色稍缓。


    樊如虎依旧不依不饶,“就算如此,也可能是你之后将画换成了人头!”


    樊如虎是武将,当年得到杨正德赏识,是因为他一身功夫不错。他本人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甚至都不识字。这么多年一直在郡里横行霸道。对此,杨正德都睁一只眼闭一眼,导致他越发的鼻孔朝天。


    自觉还没遇到这么敢顶撞他的,今日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了,朝杨正德请命,“杨大人,你只需下令将这人收入大牢,剩下的交给下官!牢里的刑具可不是吃素的,保管让他老实交代!”


    “大人这是想要屈打成招?”陆离据理力争,“锦盒上呈之后,是在杨府的控制范围,下官根本接触不到,怎么换?且下官当时跟着杨巡检去了长廊假山那边,如何换?”


    杨承安就在旁边站着,听到陆离点他,若二人关系不错,他也会站出来说上一句。


    毕竟确实,陆离从进府就一直跟他一道,没说谎。


    但可惜,他们关系不好,从刚才开始关系就不好了。


    那他为何还站出来帮着澄清?


    樊如虎见小杨大人未吭声,便知他没有力保这人。想到这人不过外郡来的外人,在吴郡没什么利益牵扯,于是越发扯着不放。


    “怎么换的,如何换的,审了就知道了!来人,将这人押下去!”


    “大人,下官已经说得很清楚,此事与下官无关,但大人话里话外却已然认定下官是凶犯,就因为人头在锦盒里,大人便不分青红皂白,断定下官是凶犯?大人以前判案,也是这样的草率?!”掷地有声的质问,温和的脸庞上也有些怒意。


    难得见有其他神色。


    “放肆!”樊如虎恼羞成怒,他本就脾气暴躁,被这么一激,更是拔刀就要冲向陆离。


    好在最后被杨正德拦住了。


    “住手。”


    杨正德听到现在,偏向陆离不是凶犯。


    陆离刚才东郡过来,与郡丞没任何交集,没有杀人动机。


    且方才已经证明,没有作案时间。


    最重要的,试问哪个凶犯会这么大咧咧的将东西放在自己的锦盒里?还专程挑在这个时间暴露出来。


    明显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如此雕虫小技,他杨正德会瞧不出?


    “封锁杨府,今日进府的一个不准出。同时关闭城门,本官到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打我的脸!”


    第63章


    云晁带着云枝住的客栈, 挨着府衙,离杨府其实不远。


    吴郡郡下有十三个县,县下官吏难免会时不时到郡城汇报公务。云县还好, 有些远点的县就算骑马一天都不能来回。这座客栈与城外的驿站性质一样, 都是专门给他们歇脚用的, 虽然也需要支付费用,但若为公务的话大部分都是官府补贴,而官吏因私事入住,也有相应的优惠。


    云晁住这里倒不是因为优惠,而是他之前每次来郡里,都是住的这座客栈, 其他地方他没去逛过, 不熟悉。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 没怎么说话。


    云晁是被气的,被杨承安的糟心事,也是被杨正德下令封城门的事。没想到杨正德竟然因为私事把城门给封了,这不是公私不分吗?想到那么多人挤在城门想出去而被拦, 云晁越发生气。


    而云枝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脑子里到现在都还是乱懵懵的。


    用午膳的时候,云晁才慢慢平复心情, 他罕见在吃饭的时候出声, “议亲这事, 爹还没问你的意见。”


    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们家不讲这个,还是要看女儿的意愿。


    他只是站在父亲的角度来看,杨府不可嫁,杨承安不值得嫁, 若女儿想嫁,他就必须要好好与她讲道理,打消她的念头。


    云枝自然不想嫁啊。


    “我也不想再议亲了……当初明明问过他的,他说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连孩子都有过,我不想嫁他了。”


    云枝之前想嫁,那是因为以为小杨大人人品好,身边干净,值得嫁。可是现在却是那样的,哪里值得嫁啊。


    云晁听云枝这般说,点了点头。


    看来还是了解女儿的,知道她想嫁什么样的人。


    他很欣慰,给女儿夹菜,“等回去让你娘重新给你挑,天下好男儿多的是。”


    云枝:“……”


    倒也可以不用那么急。


    这时,韩虞从外面跑进了客栈,气都没喘匀就朝云枝这边嚷道:“云枝你果然在这里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云枝没想到韩虞也出了杨府,给她递了一杯茶让她慢慢说。


    韩虞一骨碌喝完,顺了一口气,“咱们云县出大事了!”


    韩虞叽哩哇啦说了好一通,从云枝他们走后杨夫人的态度到云县献礼献了个人头,再到郡尉硬是说咱们知县是凶犯,到最后郡守直接下令封锁杨府和城门。


    韩虞还是趁着封锁前一刻撒腿跑出来的,想着被封到杨府里准没好事。


    云晁越听,眉皱得越紧。


    听到最后,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屋里换了官服就离开了。


    说是要去作证。虽然已经与杨府决裂,但那是私事,如今,他们云县送的礼出了问题,知县又因为公务被诬陷,他既然在郡里就不能袖手旁观。


    云枝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注意安全啊”,云晁就匆忙走了。


    云晁走后,留下云枝和韩虞两个人。


    两人相处还是有些拘谨。


    但俗话说三岁看老,现在她俩的性格与五六岁时的性格差不多,当时二人能玩在一处,如今误会解除,自然也能聊在一处。


    这边什么谢谢你在杨府挺身而出,害你为了我得罪杨府之类的,那边没事没事,反正即便没有这事杨府韩府都不待见她。


    说到最后,云枝心情有些低落,“你之前,是怎么过来的,感觉好凶险。”


    她今日才知道,并不是每一个府里都像云家那样简单,韩家那环境,肯定与杨府一样复杂。要是当初两人没有误会就好了,这样还可以时不时去看她。


    “嗐,没事,我有哥哥护着,过得挺好的。”


    云枝疑惑,哥哥?


    韩虞不是没有亲哥吗?她娘亲那脉没人,难道是,“堂哥?”


    “不是,是韩府的家奴。”


    “那怎么叫他哥哥?”


    “他没名字,因为比我大,就喊的哥哥。”


    ……


    整个下午,都陆续有官吏来这客栈住宿。


    春兰去打听了一下,说是杨府正一个一个查,查到没有嫌疑的,就放出府。不过因为城门没开,所以外地的官吏都来住这客栈。


    云枝听了,想着既然这样,那爹爹应该也快回来了。


    结果等到天黑都没人影。


    她不免担心,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担心爹爹这么久都不回来会不会有什么事?他们会不会把爹爹也当成嫌犯?应该不会吧,爹爹与那寿礼又没关系。但寿礼是云县送的,会不会牵扯到爹爹……


    偶尔又也思绪飘远,在想……那匪怎么样了?县礼出了问题,那就查怎么出的问题,怎么会说他是凶犯啊?


    云枝不相信他是凶犯,他说过要好好当良民的,不会乱杀人。


    一想就想远了,更睡不着,她干脆起来,楞坐在榻上。


    春兰见状,以为姑娘是在烦忧婚事。


    说起婚事,上午的寿宴她进不去杨府,姑娘被杨家欺负的时候她没在场,但架不住当时在场的人多,一个下午传得客栈里人人皆知,她听了一耳朵。


    没想到那杨巡检竟然当面一套背面一套,都说是什么大家君子,却是个表里不一的!不坦诚也不忠诚,还把灌药的责任推到她家姑娘身上,简直卑劣!


    可以说,春兰现在对那杨巡检的态度,整个一百八十度转变,以前觉得她有多好,现在就觉得有多坏。


    如今惹得姑娘为这事伤心得睡都睡不着,当真是忍不住骂了好几句。


    春兰是云母专门给挑的大丫鬟,稳重但性格稍烈,云母觉得自家枝枝性子软,就应该挑性格强硬的在身边,好帮衬一些。


    再加上云枝很依赖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云枝撑腰,所以就算她只是一个丫鬟,骂起人来也是肆无忌惮,特别是关起门来的时候,冯管你是官家还是商贾,只要惹到她家姑娘的,都不行。


    骂完又觉得,幸好姑娘还没嫁,若是嫁了之后才发现这些破事,那不等于哑巴吃黄连了吗?于是又往好的一面安慰姑娘,让她不要再伤心了。


    云枝哪里是在为小杨大人伤心啊。


    若真为小杨大人闹情绪,那也只是可惜而已,可惜那么好的男人竟然是装的。


    说起来,云枝在这方面,是有点果断的,若是因为别的事不再议亲她或许还会纠结一下,若是因为男方有其他女人这类事,她直接不带犹豫的。


    这是最最基本的啊,这都做不到的话,那还在意他什么?


    实在睡不着,云枝下床想出去走走。


    春兰拦她,这里不比府里,人生地不熟,且这么晚了,能去哪?


    云枝想想也是,太晚了不安生,最后两人互让一步,打开窗子透透气。


    哪成想,窗子刚被打开,便陡然看见有人影闪进了对面的屋里。


    小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大半夜竟然,竟然有黑衣人闯屋子,而且那两个黑衣人还提着刀!


    还是旁边春兰反应快,慌忙关了窗子,又吹了烛火,拽着姑娘蹲下藏起来。


    二人皆吓得不轻。


    耳边传来那屋打斗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响,声音很大,周围应该都被惊动了。


    紧接着,有一群人急冲冲的跑上楼。


    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云枝一被吓着脑子就懵,像被一层布裹着,听不清,好像最后听到了店家道歉的声音。


    是已经将人救下了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终于没了动静。


    春兰这才敢出声,劝姑娘快回榻上。


    这地方说到底是官府的客栈,有守卫的。出了这事,守卫也定会增加,想来屋子里还是安全的。她们应该待在屋内,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云枝颤巍巍的被春兰扶起,两人摸黑正准备回里屋,却隐约听到下楼的两个伙计在讲话,


    虽然小声但因为他们这屋离楼梯近,她听到了。


    一个问:“那屋住的是谁?”


    一个答:“好像是云县知县。”


    云县知县……


    陆离?


    对面住的是陆离?


    这么说那两个黑衣人是冲着陆离来的?


    那他,怎么样了?


    依旧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但这会,跟刚才的睡不着不一样。


    云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闭上眼想的全是对面屋子的那人。


    黑衣人提着刀的,还有打斗的声音,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


    最后云枝又起来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瞒着在外间熟睡的春兰,偷偷开了门。


    楼道里有微弱的光照明,云枝警惕的观察了四周,没人。而楼下也确实增了一些护卫,这让她的小胆儿大了些。


    盯着对面那屋,她踌躇再三,还是走了去。


    轻轻敲了敲门。


    这真的是一件出格的事,哪有姑娘大半夜的去敲别人的屋门啊?


    敲门声忽的敲碎了云枝的不清醒,她陡然收回手,准备回自己屋。


    也就是在这时,面前的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来。


    陆离的脸色有些苍白,头发是散着的,额前不知何时垂了一缕碎发,整个人瞧着有些慵懒,再加上外裳是披在肩上的,这样一看很像是已经躺下又起来,衣裳都没穿规整。


    “你……”云枝瞄他一眼,想说哪有这样就出来见客的。但自己大半夜的来找他,也好像不是很合规矩。


    陆离见到云枝,并没感到诧异,就像开门之前就已经知道是她一样。半靠在门口,盯着她,显然是在等她开口。


    “我想问问……你今日在杨府,见到我爹爹了吗?你们都已经被放出来了,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原本是想问他有没有事的但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不过都问起这个了,云枝倒是觉得真的可以问问他,毕竟他之前一直在杨府,应该知道爹爹的情况。


    爹爹是去证明云县清白的,如今知县都回来了,爹爹怎么没回来?


    “你爹被杨正德扣下了,暂时出不来。”


    一听被扣下,云枝急,“为什么啊?”爹爹是去作证的,怎么会他扣下?


    “云县的寿礼出了事,要调查。”


    “就算要调查,也应该是,”云枝突然止了声,没将话说完。


    “也应该是什么?”陆离侧眸瞧她。


    “······”云枝不说话了。


    既然她不说,陆离将她的话接过说完,


    “也应该是将本官扣下调查?”


    “······”


    云枝确实是这个意思。


    但刚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因为这话听起来感觉有些不顾他人死活的绝情。不应该扣下爹爹,而应该把你扣下。


    但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扣下爹爹,还有一些担心而已。


    而不是觉得那些人应该抓他。


    不过,


    “你既然当了云县的知县,就有义务去处理这件事。”


    云枝嘀咕。


    本来就是啊,云县的寿礼出了问题,第一个找的就应该是云县知县,而不是县丞。


    这么一想,她刚才的话并没有说错。


    而且这人瞧着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感觉完全不重视这件事。


    那要怎么办?


    陆离见她一张小脸精彩纷呈,最后有些愁有些慌。


    “慌什么?”陆离倒是很沉得住气。


    杨正德这次若是能查出个名堂来,他倒是要赞一句本事。


    “不过是例行盘问······莫非你觉得这事是你爹干的?”


    “当然不是了!”云枝都不相信这事与云县有关,更别说是爹爹干的了,“爹爹才不会干这种事,咱们今早才到郡里,还是与你一同来的,哪有时间去作案啊?”


    陆离听着点头,


    “那不就对了。你爹与本官一样,没作案时间,又有不在场证明,你担心什么?”


    他说的,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没什么事就回去睡觉。”陆离还是头一次这么赶她走,“大晚上不待在自己屋里,敲男人房门像什么样子?”


    陆离的话说得太像云晁的语气,以至于云枝下意识就“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哦”完才后知后觉,她在说什么啊。


    他又在说什么啊,他凭什么说她不像样子?


    她转身要回屋,余光却突然瞄到他背上挨着肩膀的地方,外裳有一团颜色比较深,很像是一团血迹,云枝顿住了,“你受伤了?”


    “没有。”原本赶她走就是为了不让她知道这事。


    鼻尖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云枝肯定,“你就是受伤了……我刚刚看到了,有两个黑衣人进了你的屋子。”


    云枝瞅他一眼,“你被他们打伤了?”


    陆离抿着唇,不说话。


    瞧了她半晌,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似乎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而后他突然道,“伤在背上,还没有上药。”


    这是承认自己受伤了。


    既然承认受伤,他道出自己的意图:


    “你能……帮我上药吗?”


    云枝一听,咬唇。


    她在纠结犹豫不知所措的时候,总喜欢咬自己的唇。


    陆离算是看出来。


    那么嫩的唇瓣,她怎么总是喜欢咬。


    见她犹豫,他添了一句,


    “背上的伤,我没办法上药。”


    背上的话,确实自个上药有些困难。


    可是,


    “……你喊你的车夫给你上药。”


    “他不在。”


    陆离往云枝身后扫了一眼,让楼梯口刚冒出个头的石头滚。


    云枝一无所察,她还在纠结帮不帮他换药。


    车夫不在,就他一个人确实上不了药。


    犹犹豫豫,云枝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感觉这样很不合规矩。


    可她只是给他上药啊,是有正当理由的。


    这样一想,也还好。


    于是小脚就踏过了门槛,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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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屋子里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地上的碎瓷瓶上,还沾有鲜红的血珠,不知道是陆离的, 还是那两个黑衣人留下的。


    陆离走在前面, 所过之处看似随意实则很耐心的用脚踢开了碎片。


    云枝跟在他身后, 一步接一步。


    “屋里都这样了,店家都没说换一间吗?”云枝娇气惯了的,她觉得这样的屋子哪里能住人哦。到处都是碎片,还有血腥味,住在这里根本就休息不好。


    “店家提了,我嫌麻烦。”陆离道。


    那就, 不是人家客栈的问题了。云枝原本还想着, 要不然等待会儿上完药, 去找店家给他换一间来着。既然他嫌麻烦不想换,那就没办法了。


    “那两个黑衣人后来怎么处理的?”云枝好奇那两人的下场。


    “跑了。”


    “跑了?我听动静店家不是带了好些人上来吗?这都没抓到?”


    “他们上来时,那两人就已经跑了。”


    “那报官了?”


    “不知道,说是报官了。”


    “那就没问题了, 你放心,府衙很厉害的,一定会很快抓住人的。”云枝虽然觉得杨府不行, 但杨府是杨府, 府衙是府衙, 两码事。


    府衙在他们吴郡百姓心里,还是很能干的。


    “是吗?”陆离回头揶了她一眼,“你倒是很相信官府。”


    她当然相信官府啊,他这话问的,不相信官府相信谁?


    突然才想起陆离是匪, 恍然,难怪他会这么问。他们匪最不信的就是官府。


    说来也真是奇怪,以前一看到陆离就等于看到了匪,如今,却是要恍一下才把他与匪联系在一起。


    云枝瞅他,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对他慢慢改观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屋内的椅凳都被砸坏了,只榻上能坐。云枝跟着他来到床榻边。


    越到屋子深处,云枝总觉得有味,淡淡的,没闻出是什么。她本来想忍一下的,但实在是没忍住,“屋子里是什么味?”


    陆离应该也闻出来了,便到窗边将窗子开得大一些,“之前那两人吹的迷烟。”


    “什么?”


    云枝慌忙用小手捂住口鼻,隔着小手囫囵问,“怎么会有迷烟?不会被迷晕吧。”


    杏眸溜圆,小脸憋得通红,陆离想起之前带她上山,她以为有瘴气,也是这样闭气,他笑了笑,“放心,很淡了,晕不了。


    云枝这才大喘气,正常呼吸。又不放心,站到窗子边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那两个黑衣人到底来做什么啊?怎么还想将你迷晕?”云枝实在不懂。戏文里倒是有恶毒歹徒用迷烟,但都是迷晕女子妄图行不轨之事,迷晕一个大男人做什么?


    陆离这会儿貌似心情很好,有问必答,“他们想将我随身携带的东西偷走,怕我中途听到声响醒过来,所以就先用了迷烟。”


    他猜是杨正德或者樊如虎派人来的,想查看他随身的东西,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指认他,他还猜,估计他在云县的东西也被他们翻了。


    云枝还疑惑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偷的,还想问陆离有没有东西被偷了,但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


    于是便打住。


    只不过嘀咕了一句,“你既然能躲过迷烟,为什么不装睡啊,他们要偷,你就让他们偷,至少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啊。”东西丢了,之后报官总能找回来,何必要跟他们拼命?


    那些人提着刀一看就是亡命之徒,拼命的花只有自己吃亏。


    但陆离不这么认为,“士可杀不可辱,他们今日要是偷成功了,我这山匪的脸面往哪搁?”


    陆离说这话只是为了搪塞一句。他之所以不装睡,是因为,杨正德多疑且狡猾,查到那位夫人在说谎是迟早的事,也迟早会查到勾栏那边。昨晚他杀郡丞的时候受了伤,他背后有伤口,所以今日,他必须要在他们面前负伤,这样即便以后查到凶犯身上有伤,他也能有说辞。


    云枝不想听他说这些歪理,山匪和小偷,竟然还有奇怪的胜负欲,完全不能理解。要她说,都是坏人,都应该抓进大牢里。


    不过,陆离……的话,他说过以后要当良民,那应该可以给他一次机会,不抓他。


    脑瓜子里想得多,回神时,云枝看见陆离将披在身上的外裳褪下了,还开始脱里面的衣服。


    她虎躯一震,“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陆离手上没停,不过他动作比较慢,现在才将腰间的衣带解开,还不忘回道:“伤在背上,我不脱衣服怎么上药?”


    “……那你先转过去。”


    陆离不转。


    见他不动,云枝恼他,“你不转过去,我就走了,不给你上药。”她大半夜来他房间给他上药已经很不合规矩了,难道还要看他赤着胸膛吗?


    才不要!


    陆离不情不愿的转过身。


    一层又一层,慢条斯理,一件件脱掉了自己全部的上衣。


    精瘦有力的背脊显现,沟壑分明,在烛火照耀下隐隐有些光泽。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了,云枝仍是小脸微烫。


    她下意识别开脸。


    见她许久未有动作,陆离稍稍侧过头,下颚线清晰,喉结棱角分明,“怎么了?”


    “……”


    “若是为难,”陆离这时候看似很好说话,“不上药也没关系,反正原本我也打算就这么直接躺下的。”


    说着伸手去捞刚才随手扔掉的衣服。


    有伤口不上药怎么行?


    云枝按住他的手臂。


    明明是她的手在压他,但小手柔嫩,覆上的紧实肌肉与青筋似乎在反压她一样,硌手。她倏地松开了小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枝心里默念只是在帮人家上药,不能有其他思绪,这样不对。


    摒弃掉脑子里有的没的,将视线重新落回他的背上。


    方才瞄到外裳深色印迹就一小团,云枝以为伤口不大,但这会儿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才知伤口是不大,但很深。


    瞧着有些像原本就有旧伤,但这次刀剑再一次刺入所致。


    他之前就受过伤?


    而且,他的身上,还另有些陈年旧伤疤。


    这人,以前经常受伤吗?


    云枝想问,但想到他之前是土匪,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活,有伤也属正常。


    她现在突然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冒充知县当良民了。当土匪都是这样的话,那谁不想当良民啊,当良民若被打都可以报官的,何况是被人提刀砍了。


    白嫩的手指触到坚硬的背脊,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似乎很痛,背脊僵硬,云枝下意识的给他吹了吹,温热的气息扑散在皮肤上,很是酥麻。


    她神色认真,丝毫没注意某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会武吗?”云枝边给他上药,边随口问。


    但许久没听到对方回应,在走神?


    “陆离?”


    “……嗯?”也不知在想什么,声音都有些哑。


    “你不会武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不会。”


    “你竟然不会武?”云枝诧异,他作为一个土匪,竟然不会武。


    该会的武不会,不该会的文到很会,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我必须会?”


    “只是觉得,你应该是会武的。”


    “可我偏生就不会。”


    他小时候有师傅教,但总学不会,相比武,他更喜欢学文。


    小时候,他因为学不会武,每次下山抢东西就是下山挨打。不过,等他稍大些偷偷学文之后,他每次都化解了被打的局面,所以再没挨过打。


    终于将伤口清理干净了,现在开始给他上药。


    手上没停,小嘴儿也没停,“你知道那两个黑衣人是谁派来的吗?为什么要偷你的东西啊?”


    能偷到这里来的,肯定不是临时起意,多半是有人指使而为之。


    陆离回得似是而非,


    “……可能是为了给郡丞报仇吧。”


    意思是郡丞府里派来的人?派人来偷东西做什么?偷东西就能报仇?


    而且,


    “报仇找凶犯啊,找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凶犯。”


    陆离听了之后,转身,漆黑的眸色晦暗不明,盯着她瞧了半晌,“你相信我不是凶犯?”


    “你本来就不是。”


    “怎么不是?”陆离道,“连郡尉都说我是凶犯,你比人家郡尉都厉害,还会判案了。”


    云枝觉得自己当然没有郡尉厉害了,但郡尉那样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说陆离是凶犯,就是不对。


    “反正你不是。”云枝拿着绷带要给他缠上,“你转过去,我给你缠这个。”


    陆离不动,盯着她的眼神深邃,“你为什么相信我不是凶犯?”


    “……”云枝沉默不答。


    “说话。”


    “因为你相信我没有推人。”


    当时在杨府,大家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她推了人。


    爹爹相信她是因为她是女儿,韩虞相信她是因为韩虞亲眼看见了。可陆离为什么会相信她?甚至都没有问她是不是她推的,就相信她没有推,就那么站出来为她说话。


    云枝抬眸瞅他,想问他,“你当时为什么相信我没有推人?”


    这也是她今晚鼓足勇气来敲他房门的主要原因。他帮了自己,自己得知他遇到了危险,不能袖手旁观。而且,她想顺便问问,为什么他相信自己没有推人。


    杏眸澄澈,盛着细碎的光,就这么望着自己,要一个答案。


    陆离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莹白的小脸,道:“因为你笨啊。”


    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些许的宠溺都没觉察出来,“笨死了,怎么会去推人?”


    “陆离!”云枝顿时气鼓鼓,贴着自己的侧脸,烫的,肯定红了,


    “你说就说,动手动脚做什么?……不对!你骂我做什么啊?!”


    她才不笨!


    第65章


    因为夜半偷摸去给某人上药的缘故, 云枝第二天醒得比较晚。春兰来催了一次,她还睡得迷迷糊糊。


    春兰想,郡里这地方难道要比云县适合补眠?怎么姑娘竟赖床赖得这般晚?之前赖床, 也只是在被窝里打个盹儿, 今日却是当半夜在睡, 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叫都叫不醒。


    不过春兰觉得,待在屋子里总比在外面安全。虽然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危险了。


    昨晚的事貌似被压了下来,今日感觉大家都当没发生过,除了护卫多一些,与平常无异。


    春兰也就没再催。


    接近午时, 云枝才起。


    刚起没多久, 云晁就回来了。


    她这下放心了。


    想来也是白担心了, 这事与爹爹无关,爹爹自然没有事。


    陆离正巧下楼,看了云枝一眼,瞧见她回避不及的眼神, 偏要逗她,“云姑娘,早。”


    早什么早啊?!这都快午时了哪里早?况且这人知不知道男女大防要避嫌?还是在她爹爹面前!这人怎么这样啊?


    云枝没搭理他, 围着云晁问东问西。


    云晁自然没看出什么端倪, 拍了拍云枝的头, 叫她不要担心。


    而后便说起自己去杨府的事。


    云晁去找杨正德说明了一下情况,从寻找寿礼到郡上献礼的一整个过程都详细的讲了一遍,以此表明这次寿礼出事,是有人蓄意为之,与云县无关, 也与知县无关。他还特意向杨正德证明,他与陆离是一道来郡里的,陆离不是凶犯。


    陆离不着痕迹的挑眉,自是感谢云大人的出言想帮。


    云枝却有问题,“那怎么去了那么久?”


    “说完之后,杨大人便派人去云县调查,所以费了些时间,发现我说的都是事实,就放我出来了。”


    陆离道:“该说不说,咱们云县这次嫌隙很大……既然杨大人去云县调查了一番,想来已经为咱们正名了。”


    云晁点点头,“刚才回来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解了禁令,除了不可出城,其他都没有限制了。问过才知道,说是已经查到凶犯了。”


    陆离微愣,眼眸微转。


    莫非是他小瞧了杨正德,当真让他查到了自己?


    “……查到了?”云枝问,“有说是谁吗?”


    她想知道,到底是谁这般大胆?连郡里的大官都敢害啊。


    陆离也看向云晁。


    云晁摇头,


    “暂时还未公布。”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小厮跑来,说是郡守大人请云县陆大人去杨府一趟。


    说是请,但同时跟来了好几个衙役,个个人高马大,堵了门,看样子是必须走这一趟了。


    陆离自然没理由拒绝。


    不过看见云枝提着裙摆下意识跟了出来,想向衙役解释什么又因为得避嫌而张不开嘴,急切而又眼巴巴的样子,他又有些不想离开。


    她在担心自己。


    陆离不禁眼带笑意。


    他都被带走这么远了,还站在客栈门口瞧他,不是担心是什么。


    从客栈到府衙不远,但到杨府有些距离,不过都人高腿长,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杨府正门。


    远远的,陆离瞧见有人从正门出来。


    一人有些印象,是那位当众抱着郡丞头颅哭泣的郡丞夫人,另一位,浓妆艳服,应是勾栏装束。


    这是已经查到勾栏了?


    “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后面的衙役见陆离越走越慢,于是上前询问了一句。他们接到命令,要请这位大人尽快去议事厅,可不能在路上耽误了。


    “……无事。”陆离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查到便查到吧。


    议事厅外的护卫明显增加了几倍,将其围得水泄不通,陆离进去,都是开个口子放进去。


    个个装备也精良,刀剑锋利,陆离环顾了一下四周,恐怕周围也有弓箭手隐匿。


    不过陆离进屋时,之前寸步不离的衙役并没有跟着一起进屋。


    议事厅内点了烛灯,原本外面光线不错,但因着这些明亮的烛灯,映照得屋内很像深夜的书房。


    明亮且宽敞。


    外面防得严实,里面却没有守卫,对外不对内,看来是很放心被放进屋的人,也并没有搜他的身……陆离在心里猜测,莫非,没准备对付他?


    屋内静,开门关门的声音都特别的清晰,陆离的脚步声轻,倒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但屋内的人也全部看了过来。


    没几人在,杨正德,樊如虎,两个郡里的文吏,还有,杨承安。


    “下官陆离,拜见杨大人。”


    杨正德依旧面无表情,单看投射在墙上的影子,都能瞧出他的怒容。


    他从事发到现在,一直肃着脸。有人胆大包天搅了他的寿宴,又杀了他的左膀右臂,他高兴得起来才怪。


    看向陆离,道了句,“来了。”


    听不出情绪,但这会儿没情绪,就是最大的情绪。


    陆离“嗯”了一声。


    刚才还以为杨正德查到了他的头上,他还琢磨了一下待会要怎么脱身,但现在严密的屋外与空旷的屋内对比,以及这几人脸上的神色,陆离有些敏锐的发现,似乎……还没到最后摊牌的地步。


    于是他试探的问道:“听云晁说,杨大人已经查到凶犯了?”


    杨正德没说话,倒是坐在一旁的樊如虎赤皮赖脸哼道:“查凶犯哪儿那么容易?!你当老鹰抓小鸡一样简单吗?”


    听得出脾气依旧冲,但,似乎并没有昨日那么咄咄逼人。


    也没在一上来就说他是凶犯。


    这是……态度转变?


    “樊大人说笑了,于别人而言不简单,于樊大人你而言,不就一句话的事?”


    陆离这句话,看似在恭维樊如虎,但大家都听得出,这是在嘲讽樊如虎不分青红皂白就断定谁是凶犯。


    看来是对昨日樊如虎一口咬定他是凶犯有意见。


    樊如虎自然听出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什么态度?!”


    “大人什么态度下官就什么态度。”陆离神色平淡,看向樊如虎,“所以樊大人,你是什么态度?”


    你说陆离不尊重樊如虎吧,人家大人下官哪样不是尊称?你说尊重吧,哪有人敢这么呛上级的?


    明明只是被他瞧着,也没看出对方什么眼神,但樊如虎就是感觉自己被束缚住了一般,似乎连气焰都下去了一半。


    怎么回事?他堂堂郡尉,还被个知县吓唬住了?樊如虎当官这么多年,哪里遇到过这种的?官阶比他低那么多,竟然敢以下犯上!


    他不能忍,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刀,明晃晃的对准了陆离。


    陆离则丝毫不以为意,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本就是故意激怒樊如虎的,没想到到现在这么生气竟都没再说他是凶犯,看来是将自己排除了。


    也是,要真确定他是凶犯,杨正德断不会将自身置于危险之中。不说站得有多远,至少屋内会有护卫才是。


    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屋内就有高手在。


    杨正德看了陆离一眼,而后看向樊如虎,道了句:


    “收回去。”


    樊如虎不敢忤逆杨正德,默默将刀收回了刀鞘。


    屋内几人都不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杨正德出声,“已经查到凶犯背后有伤,承安,接下来就带人在城里全面搜查。”


    “是。”杨承安起身领命。


    “至于你,”杨正德看向陆离,“这次是你云县寿礼惹出的祸事,你便从旁协助,势必要将凶犯缉拿。”


    “……是。”陆离拱手行礼,微低的眉眼遮挡住了眼底的讥讽。


    原来是让他协助捉拿凶犯。


    不过,


    “杨大人,方才你说凶犯背上有伤……不敢欺瞒杨大人,下官背后也有伤。”


    “你说什么?!”


    杨承安听后下意识往旁边了一步,原本二人并排站着,这会儿显出一些距离,他的手更是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陆大人你方才说你背上有伤?”


    这是将陆离当成了嫌犯。


    陆离没理杨承安,平静的目光从杨正德和樊如虎的脸上一一扫过,而后才看向杨承安,“是有伤……杨巡检要验伤?”


    杨承安自然要验。


    他们好不容易查到这一点线索,结果这厮身上竟然有!昨日还觉得樊大人一口咬定陆离是凶犯草率了,没想到现在他最有嫌疑!


    负责此案的主审要验伤,陆离自然无从拒绝。


    验伤要褪衣物,他倒好,先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袖子,而后开始褪掉自己的外裳。


    分明是当众脱衣如此不雅之事,但发生在陆离身上,却显得清雅而从容。


    外裳褪下,腰间的玉带褪下,一件里衣褪下,在解最后一件里衣的时候,杨正德突然发话,“不必了,穿上吧。”


    杨承安不解,“父亲,他背后有伤,他很有嫌疑!”


    杨正德却摇头,道:“凶犯不是他。”


    “父亲如何这般肯定?他身上有伤,咱们应该查清楚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杨巡检说的对,下官也想查清楚,下官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什么意思?”杨承安问。


    “字面意思。”陆离谦和。


    杨承安横了陆离一样,继续劝说父亲查陆离。


    劝到最后,杨正德审视了一遍杨承安,“你在质疑我?”


    “承安不敢。”他只是觉得陆离有嫌疑。


    陆离在杨正德发话之后便没再继续,也没穿上,等他俩争执完,他看向樊如虎,“樊大人怎么说?”


    樊如虎敢怒不敢言,“自然听杨大人的。”


    陆离笑,嘴角微微勾起。


    一件件将衣服穿上。


    看来他猜得没错,昨晚确实是杨正德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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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从屋内出来, 杨承安盯着陆离看了许久。


    第一次见到这人时,杨承安就觉得这人应当是个人物。有心结交,但这人似乎不喜欢他的结交方式。


    冷冷清清, 若即若离。


    还直接拒绝了天香楼的美人。


    既不爱美人, 那就是爱权, 不愧是权术盛行的东郡出身。


    本想着还是好生结交,没成想却当众让他难堪。这都不提,但最后事情发展不受控制,他的婚事竟被搅黄了。


    杨承安将责归在陆离身上。


    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不是一路人,那就应被当成嫌犯投进大牢,给他点教训。


    没想到父亲却亲口说他不是凶犯。


    陆离自然注意到了杨承安的视线, 站定, 看向他,


    “杨巡检有话,不妨直说。”


    官场上多的是冠冕堂皇的话,杨承安怎会直接说想给你点教训?


    他只说县礼的事,“凶犯的背后有伤, 而你也有,陆知县不该自证清白吗?”


    “杨巡检想让本官如何自证清白?”


    “验伤。”他们已经查到,当时卫郡丞伤过凶犯, 只需验一下伤口的位置、大小、深浅, 便知是不是凶犯。


    “验伤, ”陆离笑了笑,态度还行,“方才该配合的本官都已配合,是你们自己不验,现在又反悔, 你当本官的衣服是这么好脱的?”


    这便是直接拒绝了。


    敢拒绝,杨承安警告道:“别太嚣张陆知县,这里是吴郡,不是你们东郡,既然来了这里,就合该守这里的规矩,懂?”


    陆离听完,掸了掸衣袖上刚蹭的灰,无甚在意,“自古各地知县乃皇命调任,本官要守的自是皇城的规矩。来了这里,即便是要守规矩,守的也是杨郡守的规矩,不是你杨巡检的。”


    意思就是,你算哪根葱,也配让他守规矩?


    这话当真一点脸面都没留,一度让杨承安气到脸色铁青。


    越发的不待见这人。


    要不是父亲说过这人不是凶犯,他高低也要将人弄进大牢好好治治!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高昂的女声,


    “表哥!”


    韩玉明一身骑装,发型随意,但若是仔细看,她瞄了眉,染过唇,想来是精心打扮过的。


    从大门那边过来,看来是刚从外面回来。


    到了杨承安面前,韩玉明粲然一笑,“表哥你不是让我给你挑一件女子喜欢的礼物吗?刚才我练马回来,特地去锦钰阁选了一件。”


    说着,韩玉明让身后的丫鬟将锦盒打开,自己伸手从锦盒里取出了一只簪子,“你也知道,锦钰阁是咱们郡最好的珠钗阁,里面的东西无论是质地还是样式,都是最好的。这簪子我一眼就相中了,虽然不是时下风靡的梅花簪,但锦钰阁只此一份,独一无二,送人的话保管对方心生欢喜。”


    杨承安接过簪子查看,玉质的桃花簪,白里透红的色泽,小而精致,确实适合枝枝。


    昨日云晁说不议亲,但杨承安守了云枝整整一年,怎么会甘愿放手?


    于云枝,他势在必得。


    女人都心软,且枝枝的性子更软,所以他打算买礼物去好生哄哄她。


    韩玉明见表哥并未应她,以为是对方不认同她刚才所说,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她将簪子顺手夺过,而后抬手簪在了自己的发间,问他,“表哥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明知道这是杨承安拿去送人的,韩玉明却抢先一步戴在了自己头上。她心下有些得意,有表哥送簪子又如何,还不是自己戴过的二手货。


    没等杨承安回,韩玉明偏头,看向了一旁的陆离,“这位大人,你觉得好看吗?”


    声音俏皮可爱,拿捏得很是到位。


    她方才早就注意到他了,不然也不会过来。


    韩玉明问陆离话,本意是让他注意到自己。哪成想对方就应付的扫了一眼,整个过程只一瞬间,韩玉明都怀疑他到底看她没有。


    看完之后也不说话,直接沉默。


    这是几个意思,怎么这么敷衍?


    以前哪个不是围着她极尽赞美之词!


    陆离连杨承安都不想搭理,更别说又来一个杨府的。


    他直接转身走了。


    背影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让人着迷的程度。


    一直到杨府门口,韩玉明都还舍不得收回自己的视线。


    杨承安见表妹一直盯着陆离,目光毫不掩饰的样子,看出一丝门道,


    “怎么,你看上他了?”


    “不行吗?”韩玉明就是看上他了,之前在长廊就看上了。这么说来,也算一见钟情了。


    “母亲给你介绍过多少青年才俊,你一个没看上,结果看上他?”


    “他这样的样貌,又这么年轻就是知县,看上他很奇怪?”


    不奇怪,杨承安不得不承认,陆离确实很优秀。


    但若是表妹与陆离在一起,依着母亲对表妹的喜爱,定是会劝父亲让陆离调来郡上。


    他不喜与陆离同在郡里为官。


    ……


    客栈,桌上的烛芯跳跃,明亮的烛火摇摇曳曳。


    云枝今晚要早睡。


    明日已经约好要去湘湘家拜访,这还是第一次去湘湘夫家,得早点去。


    听见门口有动静,她以为是春兰打洗漱的热水回来了,头也没抬,“春兰,我看完这页就来。”


    她正在看话本子,下午刚和韩虞去买的,看得正起劲。


    一页又一页,等一章都看完了,云枝才恋恋不舍的放下。郡里的话本子果然如韩虞所说,比县里的种类要多,故事一波三折,很是吸引人。


    没看到春兰,她下意识的看了眼门口,突然愣住。


    门口的哪里是春兰?


    是……陆离。


    抱臂斜倚着门,有些站没站相,但又实在温润,显得姿态慵懒。


    他正瞧着她这边,眼眸深邃,也不知瞧了多久。


    看什么看啊?这人总喜欢这么盯着自己。


    好没礼貌。


    云枝恼他。


    而且,回来客栈不回他自己屋,到她这里来做什么?


    “你的屋子在对面。”云枝开口提醒他。


    客栈二楼呈圆形,他俩屋子正对面。


    陆离“嗯”了一声。


    似乎对她说的表示赞同,下一秒就要歉意然后退出去。


    哪知他抬脚就踏进了屋,动作自然得仿佛是进他自己的房间。


    且反手将屋门给合上了。


    云枝“噔”的一下从椅上站起,秀眉皱起,“你,你关门做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来就不合礼仪,他还把门给关上了!


    陆离关门自有他的道理,“不关门,那咱们到外面说?”


    “不行。”云枝摇头。


    外面天都黑了,要是有人看见他俩站在一处,肯定会说闲话的。


    而且,爹爹还在隔壁,要是让爹爹看见,天黑了还私会外男,指不定要罚她抄书了。


    “不行的话就只有在屋里说了,”陆离一副很为她着想的样子,“要是不关门,万一路过的人看见,对你影响不好。”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但有什么事非得这会儿说吗?明天白天说不行吗?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要说就快点说,说完好快点离开。


    “是你找我有什么事?”陆离问,“听石头说,下午你来找我好几趟。”


    云枝一听,想起来了。


    之前她是有去问过,那个叫石头的车夫陆离回来没。


    但晚膳时,她已经听爹爹说了,他被带走并不是被抓,而是郡守要他协助捉拿凶犯。


    所以就忘了还有这回事。


    现在被问起,她如实答:“我就是看你回来了没有,没什么事,你快出去……”


    云枝赶他走,要不是顾及到男女授受不亲,她都要动手推他了,“你走。”


    陆离不走,盯着她手忙脚乱想要推攘又将小手缩回去的模样,他眼底擒着浅浅笑意,道:“担心我?”


    “才没有!”


    云枝震惊他居然说自己担心他。


    下意识的否认,气恼得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我怎么会担心你?”


    她怎么会担心他?


    她只是,只是觉得,都是云县的,若他有事,那云县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才会去看他回来了没。


    “没有就没有。”瞧着她急得红扑扑的小脸,陆离的唇角笑意分明。


    不管她承不承认,但陆离已经认定她在关心自己,心情很是不错。


    知她脸皮薄,要是再说下去,定是会再恼他,于是转了话题,


    “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他能有什么事?


    “给我换药。”


    “你换药找我做什么?”


    “昨晚是你给我上的药。”


    “昨晚……”云枝一时口拙,顿了下,“昨晚是因为没人给你搭把手,可今日你车夫在的,你找他给你换。”


    陆离却道:“有始有终,昨晚是你包扎的,就应该你来换。”


    哪有这样的理?


    “我不要。”云枝拒绝。


    他这明显在没事找事,再顾不得什么授受不亲,只想让他快点离开自己的房间,云枝伸手推他,“你走!”


    小手柔若无骨,陆离眼带笑意很是享受,顺着她的小猫力道往后退了几步。


    快到门口时,陆离突然停下,神色微变。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云枝的发间,鬓发如云,一支桃花玉饰斜簪。


    狭眸危险的眯起,“杨承安刚刚来过?”


    他问。


    “……嗯?”云枝没反应过来,“谁来过?”


    陆离没再说话,他仔细环视一周,屋内没瞧见有人的痕迹。


    垂眸,又盯着她的发间玉簪,确定是今日杨承安的那支后,伸手,一把将玉簪给抽走了。


    一头青丝顷刻间散乱,云枝都来不及用手拢住。


    “你做什么啊?”云枝不知他突然发什么疯抽走她的簪子,伸手去够,想将簪子抢回来,“你把它还给我。”


    陆离没将簪子还给她,伸手,他掐住了云枝的下颌。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目光一瞬不变的盯着她,“云枝,我知你道德底线高,所以你议亲这段时日没纠缠你……但你现在已与杨承安无关,你再跟他卿卿我我试试?!”


    云枝真的很久没见过他这阴沉的模样了,一时怔住,湿漉漉的眸子里有些被吓到,“你,你在说什么?”


    “说你是我的!你的身子我看过,亲过,就是我的。你要是敢给别的男人碰……我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你!”


    第67章


    要是前几个月见他这般阴狠的模样, 云枝定是被吓得瑟缩不已。


    就像之前在巷口初见,他也冷着脸说她是他的之类的话,那时她就被吓得止不住的抖, 整个人惶惶无助。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相处时日多了, 她隐隐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云枝不怎么怕他了。


    但不怕是一回事,被他掐着脸威胁,气恼又是另一回事。


    他凭什么这么说她啊?


    什么是他的?她才不是!


    云枝挣扎着想摆脱禁锢她的大掌,奈何对方的力道太大,她完全挣脱不了,挣扎了几下, 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弄疼我了, 放手。”


    陆离完全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将她的小脸扳正,让她看着自己,他问;“杨承安是不是来过?”


    “你放手……”


    “回答我!”


    云枝没法, 只得如实答,“下午来过。”


    她们逛街刚回来,杨承安就来了。


    果然是来过!


    “你见他了?”


    云枝不想回答, 但这人一直扯着这个问题不放。她点了点头, 算是答了他。


    她确实出去见了杨承安, 两人大白天见面,合规合矩,她不觉得有什么。


    “你真的弄疼我了,放开我。”


    见她点头,陆离满脑子都是杨承安来找她, 二人卿卿我我在一起的画面,无端怒意涌上心头,哪听得进什么放开不放开?


    明明都已经没关系了,为什么还要见他?为什么还要接受他的簪子?!


    她不知道接受簪子就是接受人的意思吗?不,她知道。


    她知道还接受簪子,她还想与杨承安在一起!


    越想,越怒意横生,陆离反手就砸了手中的桃花簪。


    玉制的东西脆弱易碎,只听“吧嗒”一声响,那支玉簪就被砸在了桌角,而后滚落到了地上。刚刚还栩栩如生的桃花,此时碎了一地。


    云枝好不容易趁他注意力松懈时摆脱了他,


    转眼便看见自己的簪子被他摔在了地上。


    “我的簪子……”


    云枝都懵了,她新得的簪子,她那么喜欢的簪子,就这么被摔在地上,碎了。


    就这么喜爱吗?!


    陆离见不得她这副盯着簪子不错眼的模样,伸手将她拽了过来。


    后脑勺突然被大掌扣住,腰肢也被箍住,云枝被他拉扯进怀,小手都来不及抵他的胸膛,唇上便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与吃痛。


    “唔……”她慌乱的扭着身子挣扎,却被他强硬的摁在门上,霸道,横冲直撞,让她几近喘不过气来,甚至都没了拒绝的力气。


    只得被迫承受他的吻……


    一吻过后,屋内只余喘息。


    薄唇流连在白嫩的脖颈间,轻咬肌肤,感受着对方微微的颤栗。


    温热的气息向下,陆离想继续的意图很明显,云枝拽着自己的衣领不松手。


    “陆离!”杏眸里包着泪,带着哭腔的声音很是委屈,“你不讲道理……”


    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突然就亲她,还想扯她衣领子亲,他怎么能这样。


    见她态度坚决,陆离停在她的颈间,滚烫的气息几经压制,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欲。


    视线停在她护在胸前的小手上。


    小手干干净净,指甲盖粉嫩,揪着衣领的时候,就好像开着的朵朵桃花。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柔软的手背,意犹未尽。


    “陆离!”云枝真的想一巴掌扇过去。


    可她现在哪还有力气扇人,双腿发软,连站着都是因为靠在门边。


    激烈的亲吻让陆离散了些暴戾情绪,他平复下来之后,稍微退开了点,但依旧堵着她,


    “说吧,你为什么收他的簪子?”他要问清楚,要她亲口说清楚。


    “……”云枝不想理他。


    不分青红皂白就亲她,还那么重的力,明知道她怕疼,依旧不管不顾,肯定都肿了。


    还咬她,牙齿划过肌肤的颤栗感,她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她不说话,他就一直问,


    “你跟他不再议亲了,为什么要收他的簪子?!”


    “什么收他的簪子啊?”云枝真的不懂,为什么他一直在说她收了杨承安的簪子,刚刚也是,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她推他走,她知道她的力气根本就推不动他,之所以已经推到门口,是因为他也打算回去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簪子,他突然就发了疯。


    “这是我的簪子,跟杨承安有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


    陆离不信,“这支桃花簪,我在杨承安那里看见过,他说要送给你。”


    “他说要送给我我就会收吗?”云枝忍不住反问,“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吗?别人送我东西我都会收,我都不会拒绝的吗?”


    陆离听到这,阴沉的脸上凝固了一瞬。


    也是,杨承安说送,云枝就会收吗?


    她不会的。


    以他对她的了解,即便在议亲时,她也不会随便收礼,更别说现在双方已经没再议亲。云枝不是那种与男人纠缠不清的人。


    他刚才看到桃花簪时,就想到了杨承安的那支,还记起什么独一无二的一支,便一时没转过来。


    现在想来,云枝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而且,锦钰阁的东西,虽然限量,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他自己就是锦钰阁的东家,当初还是他定的,限量但慎独。


    所以,这玉簪不是杨承安送的!她没有接受杨承安!


    陆离恍然。


    恍然过后,黑眸里闪过一丝悔意。方才还觉得自己占理而盛气凌人,结果突然,自己才是理亏的一方。陆离整个人都有些僵住了,他找补的问,


    “……你自己买的?”


    “是我爹爹给我买的,是刚从锦钰阁买回来的,才不是谁送的!”云枝越说越想哭,她真的好喜欢这支玉簪的,喜欢得不得了,可就这么碎了。


    原来是云晁给买的,真的不是杨承安。


    这二者的性质千差万别。


    这下误会大了。


    陆离想说些什么来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但瞧着她被眼泪沁红的眼,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了眼地面,他弯腰,想将地上的碎簪子捡起来,但刚才他的力道不小,这玉质的东西本就不经摔,现在不仅簪身断成两截,那渐变粉的桃花瓣也碎成了一片片,有些瓣甚至都不完整,直接碎成渣了。


    他将那堆碎渣一并捡了起来。


    “……抱歉。”陆离将手中的碎片递到她面前,“刚刚是我不对。”


    云枝没有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她现在力气恢复了些,摔她簪子的事连同刚才轻薄自己的事,一并扇过去。


    云枝的力气不大,但好歹是用了全力的,所以屋内“啪”的一声响。


    陆离站在原处任她扇。


    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了些。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云枝抽泣,又扇了他一巴掌。


    摔碎东西一巴掌,轻薄她一巴掌,两巴掌他应得的。


    “……我错了。”声音听得出是在小心翼翼的求原谅,陆离想解释,“我以为这簪子是杨承安送的,所以才……”


    “杨承安杨承安,我的东西,怎么就是杨承安送的了?”声音有些小,那是因为恢复的力气都被刚才的两巴掌用完了,她现在很生气,很想大声同他争辩,“我们云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差,一个簪子都买不起吗?”


    第68章


    云家在云县算是大族了。


    云氏从云晁的曾祖父开始就是县衙里的官, 虽说之前都是没有品阶的吏,但好歹吃的是皇粮,一步步上升, 到云晁这代, 已经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官了。


    而秦氏出身商贾之家, 云县最大的酒楼城北如意楼就是秦家的,秦氏虽然出嫁了,但那酒楼有她的分红,再加上嫁妆铺子田庄之类的,家产颇丰。


    也正如此,云枝这会儿吵架才说他们云家买得起锦钰阁的簪子。


    吴郡的锦钰阁是吴郡最出名的配饰阁, 是那种断层式的出名, 只要一提起玉簪珠钗手镯平安扣之类的配饰, 甚至提起选礼品的地方,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锦钰阁。


    只因锦钰阁的东西样式精致而独特,用的材质精贵讲究,连包装用的都是特制的雕花锦匣。


    自然的, 价格也是奇高。


    当然,云枝自个儿没那么多银钱在手。她没有,但云晁有, 是云晁给买的。


    云晁一个一心只有政务的老学究, 自然不知什么锦钰阁。不过夜话时偶有听夫人说起过, 说哪家娶妻时采买的是锦钰阁的东西当聘礼,让女方家很得脸之类的话,这才对锦钰阁有些印象。


    他因为公务一年会来郡里几次,好早之前就想着给夫人买个锦钰阁的配饰戴戴,不过一直没买成, 要不就是当天去当天回没预备时间在郡里久留,要不就是有同僚一道不方便单独出去,就一直没成。


    这次一连在郡里好几天,云县不再有嫌疑后,他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歇歇去买配饰了。


    他给夫人挑了一枝拟西子玉莲步摇,盛开的玉莲清丽淡雅,就像夫人一样。


    转头见博古架旁一枝桃花簪,云晁想起女儿最喜桃花,这簪子当真精致得无可挑剔,于是大手一挥买了。买了之后又想,翻年二宝就要出生了,于是又买了个福金猪猪长命锁。


    云晁不是个乱花钱的,但对夫人和女儿,可不会心疼什么银子。


    所以云枝的这支桃花簪,真的是云晁给买的。


    云枝与韩虞一道去挑话本子了,没一起去。等回来时,看见这玉簪当真爱不释手。


    如今正直冬月,时令的梅花簪风靡全郡,但云枝就是喜欢桃花簪。当即便让春兰给自己重新挽了个发髻戴上了,又觉得衣裳不是很配,还专门换了身新衣呢。


    结果现在,就这么被陆离给砸了。


    她的心都要碎了!呜呜呜她的簪子……


    陆离见她瘪着小嘴泪眼濛濛,伸手给她擦眼泪,“你别哭,”


    以前见她眼泪汪汪觉得她情绪鲜活,陆离就很恶劣的喜欢吓哭她。如今见到她掉眼泪,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懊悔自责,想哄她笑。


    微凉的指尖触到肌肤,眸子里盈满的泪珠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顺着修长手指落入手心,


    “我给你买一模一样。”


    “谁要你买一模一样的,”云枝推开他的手,哽咽得声音都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闷闷的,“我才不要,我就只要这支……”


    可是已经碎了。


    碎片在她泪汪汪的眼里,像湖面上的波光粼粼,闪闪的,连碎了都那么漂亮的。


    陆离不知道怎么哄,于是先详详细细的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之前在杨承安那里看到过一支桃花簪,说是独一无二的一支,他说那是要送给你的礼物,刚才见你的发间簪着一模一样的,我就以为你收了他的簪子,就……乱了分寸。”


    他何止乱了分寸,简直方寸大乱。


    他从没方寸大乱过,满腔怒意不知如何应对 ,只得摔簪子来发泄。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一想到她接了别人的簪子,有可能与别人好上了,他就嫉妒得发狂。


    杀了那人的心都有。


    云枝用手背揩了揩眼泪。


    原本是再也不想与他说话了,可听他说完,她忍不住糯了一句,“下午见杨承安,他根本就没说什么簪子的事……我与他都没有关系了,他送我簪子做什么。”


    云枝说这话,不是不相信陆离刚才所说,而是强调,她跟杨承安没关系,杨承安也不会送什么簪子给她。


    见她愿意搭理自己了,陆离心下稍安。


    “既然没关系,那你见他做什么?”


    说都说到这里了,也不差一句两句,


    “今日逛街时,看见衙役挨家挨户搜查凶犯,不是说已经查到凶犯了吗?怎么还在搜查?而且竟是让每个人都脱掉上衣排查。男子还好说毕竟是特殊时期都有义务配合,但哪有让女子脱衣供外男检查的?光是听到都觉得荒谬的程度。”


    “被搜查的人自是不同意,女子不同意,旁边的家人也不同意,他们就直接将人家列为嫌犯抓走了。哪有这样的?”


    静静的听完,陆离垂着眸似乎在思忖她说的话。


    他认真思索时,眉目微敛,压不住的斯文。与之前暴戾时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去见他,是为了说这事?”


    云枝“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杨承安知不知道那些衙役是这么排查的,如果知道,她说这些是想告诉他不要这么做。他们的目的是抓凶犯,若像这般抓下去,凶犯没抓到,反倒会引起众人不满。


    如果不知道,那就是那些衙役借势为难人,她将这些及时告诉他好让他知晓。杨承安负责此事,去找他说这些是最管用的。只要他稍微约束一下那些衙役,哪怕只是提一句,那些衙役就不会再那般无礼了。


    “你是不是也在负责此事?”云枝突然想起,好像有听谁说过郡守让他从旁协助。


    “我只是协助。”


    杨承安显然也不需要他协助什么,所以他其实并不参与此事。


    他与杨承安,仅维持着表面的和气,能不见面尽量不见面,更别说一起办事了。


    他不参与此事,正好遂了两方的意。


    “协助也有权管这个,”云枝见他似乎对此并不上心,有些急,“这件事很重要,男女授受不亲,哪能随随便便让外男检查身体的?从古自今都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知道的以为是官府搜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土匪进了城。”


    陆离听到这,抬眸觑她一眼,道:“土匪也做不出这事来。”


    其他人他不知道,他手底下的匪,不会做这种事。


    云枝自己那话刚说完就转念想到陆离就是土匪,自己这样当着面拿他当反面举例似乎有些不好。但紧接着就听他说“土匪也做不出这事来”,不赞同道:“怎么做不出?你就喜欢做这种事。”


    当初在小巷口,后来在县衙书房,再后来在扶风山上,还有刚刚,他不就是在做吗?


    逼她迫她,莫说脱衣,更过分的事也做。他这会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那是对你。”陆离道:“我对我自己的女人做这些,有什么问题?”


    “陆离!”云枝恼得耳根都红了,他在说什么啊?“我才不是,才不是你的女人,我们没有关系……”


    陆离幽深的狭眸紧盯着她,神色看似平静,但毋庸置疑。


    仿佛在说,你是。


    云枝被他盯得眼眸有些闪躲,她想起之前他说,【你的身子我看过,亲过,就是我的】……


    可,那不作数的。她是被迫的,不是心甘情愿给他看,给他亲。


    明明之前都已经说清楚了,


    “你之前说过会放了我的,你现在不能出尔反尔。”


    “我没说过。”陆离矢口否认。


    云枝没想到他竟然不承认,“你带我下山就是放了我的意思……之前都是你强迫我的,即便你看过亲过,我也不是你的,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你为什么总是说这些,”


    “因为我想和你有关系。”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云枝原本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这么一句,一时都忘了继续。


    他在说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有关系。】


    她想和自己有关系……


    陆离对她的占有欲从来都不加掩饰,他想要她,想与她牵扯不清,想每时每刻都同她在一起。


    “云枝,”陆离注视着她的眸子,声音清冽,缓慢,“我想同你好。”


    乌黑的眸子闪了闪,云枝乱了心神,不知如何回应。


    第69章


    还是门外响起云晁的声音, 才打破屋内微妙的气氛。


    “枝枝?”


    云晁是刚才听到隔壁屋有响动,不放心出来看看。虽然昨晚有人客栈遇袭的事明面上被压下了,但大家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只是心照不宣的不提罢了。


    许久, 云晁又唤了一声。


    听得外面的敲门声, 云枝吓一跳。


    她以为爹爹没听到声音就会回屋,没想到来敲门了。


    她偏头隔着一道门回道:“爹爹,有什么事吗?我已经休息了。”


    要是让爹爹知道她屋内还另有人在,还是男人,这得如何收场?


    云晁没什么事,只是来查看一下, 听到女儿应答, 嘱咐她早点睡, 明日早点起,便回了屋。


    等听到隔壁关门声,云枝借口很晚了,要赶陆离走。


    陆离闻言, 抿唇,不动。


    云枝推他出了屋。


    她现在心里很乱,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只想将人赶走, 自己静一静。


    陆离被推出屋后, 站在门前没走。


    走廊上的烛灯将他的影子投在门上,影影绰绰,显得有些孤寂。


    屋内似乎知道他还在,息了烛火,逼他走。


    ……


    陆离并没有回对面的屋子, 而是出了客栈。


    夜已经深了,万籁俱静,只明月高挂在树梢,无云星稀,更显皎洁。


    他去了锦钰阁。


    锦钰阁的后院备有他的房间,有时候来郡里会在这里休憩。


    屋内,陆离拢了件宽松的玄色披风,在案边忙碌。


    他没有冠发,只半束着,不让碎发散在额前。


    神色极其专注。


    紫檀云纹案上,放着一张桃花簪的样稿图,上面不仅有簪画,还有几行小字,简单介绍桃花簪的结构、规格及材质等等。


    而样稿图的旁边,是一支用碎玉一比一还原堆砌的桃花碎簪。细长的簪身上有一根金丝缠绕,将断成两节的簪身缠成了一节,而枝头的桃花,半个花瓣已经用金镶嵌在了一处,剩下的半个,还是些碎片摆放着。


    他在用金丝镶嵌搭配错金工艺修复那支碎了的桃花簪。


    陆离并不精通这个,只不过之前跟着手艺老师傅学过。好在手稳,可以入门。


    石头从客栈一路跟着来到锦钰阁,眯了一觉后,发现老大的屋子仍亮着灯。


    他以为老大是在连夜看账本,毕竟最近事忙,老大已经很久没来锦钰阁了,估计堆积了一些有得忙。


    但再忙也不能不睡觉啊,况且老大身上还有伤,石头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合格的小弟,应该进屋提醒一下。


    他敲了敲老大的门。


    他想好了,就算提醒不了,那进去给老大磨点墨也是好的。


    没听到让进,石头还是慢慢推开了门。


    却见他家老大,此时正像个手艺师傅一般,凝神在那里摆弄些玉器碎片。满案的钳子锉刀水银金泥,哪有放账本的地方?


    “老大,你怎么在做这个?”


    他以为老大在看账本。账本那么重要,为了账本熬夜还说得过去,怎的只是为了支破簪子啊?


    “哎哟这老师傅的活计哪用得着你来啊老大?”当心隔墙有耳,石头降低声音,凑近了些,“郡丞被杀后,郡里管得严,咱们以后不一定能常来,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怎么做这些?”


    陆离正用镊子将一片碎玉嵌在金泥混裹的花瓣上,别看只是这简单的一步,需要手极其的稳,才能镶嵌对地方,结果旁边石头因为怕人偷听往他身边凑,他怕石头碰到他的手臂打翻整个碎簪,手下意识的躲,结果手抖了一下,最后碎片没嵌上,还掉到了案桌上。


    陆离不悦的“啧”了一声。


    他偏头,横了石头一眼,“滚一边去。”


    石头麻溜站远了些,很远,角落里去了。


    见老大又重新捻起碎玉,角落里的石头很是不解,“老大,咱就是说,一根玉簪子而已,坏了就坏了,你补这作什么?”


    依着老大的身价,什么时候连一根簪子都要缝缝补补了?这锦钰阁那么多簪子,不全是老大的吗?这支坏了,直接换另一支就行了,哪用得着补啊。


    总算将最难的这片补上,陆离缓了缓注意力。


    他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事,但好歹回了一句,


    “她就喜欢这支。”


    她?


    石头挠头,哪个她?


    云姑娘?


    老大只对云姑娘的事这般上心,想来就是云姑娘了。


    不过,


    云姑娘既然喜欢这支,老大你直接再重新拿同款给她不就行了,怎么还修补起来了?


    修补之后再给人家,不磕碜吗?


    老大到底懂不懂啊。


    ······


    客栈屋里,塌上的美人早已入眠。


    青丝铺了满枕,小脸细润如脂,眸子紧闭,她睡得很熟。


    但额头冒着冷汗,小手紧紧拽着被沿,看样子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鼻尖渐渐有血腥味,越来越浓,云枝忽的从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了云府。


    只不过此时的云府,已经不似从前,正被大批的衙役团团围住。


    吴郡的匪患重起,山匪到处作恶,百姓苦不堪言,郡守杨正德下令剿匪。但剿匪之前,他先围剿了云县的县丞,因为县丞的女婿,被查出竟是扶风山的匪。


    也就是说,县丞通匪。


    “云县云晁,与匪勾结,霍乱朝纲,就地斩杀!”


    “不,不要,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云枝跌跌撞撞朝那边跑过去,但快不过他们的手起刀落。瞳孔紧缩,那血溅了满地,珍珠鞋面被染成了红色……


    “啊不要——”


    云枝哭着再次从梦中惊醒,“不要……我们没有,我没答应他呜呜呜没有……”


    浑身都在抖,一个劲的摇头说她没答应。


    好半天,她才慢慢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榻上,客栈的榻上。这才意识到,刚才血腥的一幕不是真的,是自己做的梦。


    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明明她昨晚没有答应陆离,可却做了一个答应同他好的梦。


    或许潜意识里,她……是想答应的吧。


    云枝被这个念头吓一大跳。


    不是的,她不想。


    他是匪啊,她怎么可能想答应?


    春兰从外面进来,瞧见姑娘拥着被子坐在榻上,头发有些乱,神色怔怔,似乎有心事。


    春兰昨晚打水回来看见了,对面的陆知县从姑娘屋子里出来。姑娘当时就有些不对劲,今早更是心事重重,也不知那陆知县昨晚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春兰有心问一问,但又怕姑娘又想起昨晚。


    于是假装没注意到异样,“姑娘醒了?”


    她走过去,将帐帘勾起,


    “刚才老爷过来了,说是贺礼都准备好了的,放在马车上了,到时候记得拿给王姑娘。”


    近前见姑娘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忍不住担心,“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日那知县对你做了什么?”


    一听“陆知县”几个字,云枝有些回避,“没,没什么。 ”


    她穿衣起来,“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春兰瞧出姑娘不想说昨晚的事,没再追问。但她确信,肯定不是做噩梦那么简单。


    给姑娘挽发的时候,春兰发现小妆台上有支奇怪的簪子。


    玉不是玉,金不是金,瞧着有些像姑娘喜欢的那支桃花簪,但仔细瞧又不是。


    “姑娘,这里怎么有一支新簪子?”


    云枝也注意到了,拿起看了一眼。


    是昨日她那支桃花簪,但玉里嵌金,一看就是玉碎了,然后用特殊的工艺将玉修补好了。玉器错金,有一种残缺的美感。


    云枝抬眸看了一眼小妆台紧挨着的窗子,窗子开着,能一眼看见对面的屋子。


    云枝大概猜到,是他修补好然后放到这里的。


    谁让他弄这个了。


    玉碎都碎了,修补好有什么用?


    “姑娘,”


    春兰是大丫鬟,对姑娘有哪些珠钗簪子一清二楚,她确信姑娘没买过这支簪子。


    想起昨晚陆知县来过,莫非是陆知县送给姑娘的?姑娘她,竟然接受了陆知县的簪子?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的说不过是一件礼物,但往大了说,这可是私相授受,那问题就严重了!


    “姑娘,这簪子是……陆知县送的?”她得问清楚,姑娘和软好哄别让人给骗了!


    “不是的,”云枝否认,“是爹爹昨日买的那支桃花簪,我不小心弄碎了,就找人修复的。”


    不是就好,春兰都在想要不要将此事禀报给夫人,若是禀报,该怎么禀报才妥当。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那姑娘要戴这支吗?”春兰观这玉簪,“虽是碎玉簪,但金丝缠在上面,还挺别致的。”


    云枝盯着玉簪怔了好半晌。


    菱纹铜镜,清晰的映着她的侧颜,眉眼低垂。


    而后她摇了摇头,


    “……不戴。”


    她不戴这个。


    这簪子经修复后,俨然成了新的簪子,让她有一种是陆离送的的错觉。


    仿佛只要她戴上,就是答应他一样。


    她不能答应陆离。


    答应陆离的后果很严重,她不能答应。


    只要她不答应,昨晚的梦就不会发生。


    第70章


    云枝刚出客栈的大门, 便遇到了陆离。


    他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腰束玉带, 在冬日的晨曦里, 衬得气质愈发的温和。


    这么看, 他与山匪二字真的沾不上边。


    论相貌,天生的眉目温润,不是人们印象中青面獠牙的匪样。论谈吐,这会儿与爹爹交谈,整个人文质彬彬,也不是什么五大三粗的。


    而且他说过, 既然当了知县, 以后会好好当良民, 不会再去抢东西当匪了。


    所以若是小心些,他的身份是不会暴露的,那是不是就可以……


    “姑娘,咱们的马车到了。”


    一道声音将云枝堪堪拽回神, 强行止住了脑海中的思绪。


    就算以后不当匪,但以前是匪,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就算再小心, 那些前尘往事也有被爆出来的风险。到那时, 凡是与他扯上关系的,都会被冠以通匪的罪名!


    忆起昨晚梦中通匪的下场,云枝再不敢多想其他。


    觉察到这边的动静,那人朝这边看来。


    偷看被人家突然抓包,云枝都来不及移开视线, 就对上了他的眼。


    狭长的丹凤眼,漆黑如墨,有些像山间的深潭,让人险些溺进去。


    云枝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告诫自己不要沉溺其中。


    他的视线稍稍往上,看向了自己的发间,微顿,眸里似乎有情绪一闪而过,但太快,云枝没看清。


    只知道他收回了视线,没再看她,继续与爹爹说着什么。


    小手虚扶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她今日用软绸发带束的发,没戴珠钗簪子,更没戴那支缠金玉簪。


    他应当是懂了自己的意思吧。


    她不答应。


    这边云晁与陆离寒暄完,又注意到他一身官服,问:“陆大人今日是有公务要忙?”


    “嗯,”陆离颔首,“有事去一趟府衙。”


    昨晚云枝与他说搜查凶犯的荒唐事,不去处理的话,她要是知道会恼他。再说,若这事一直不处理,回头她又去找杨承安,岂不是给他们创造见面机会?


    陆离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机会存在?


    一听是公务,云晁道:“那下官也一起去。”


    今日女儿去拜访同龄好友,他作为长辈,可去可不去。其实最好是不去,毕竟只女儿去那是小友相访,若长辈也一起,就是两家相交,有点过于隆重了。所以他没打算去。


    左右也无事,“大人你稍等,下官去换成官服,同大人一起去府衙。”


    “不用,”陆离阻止道,“本官一人去便可,云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如今既困在郡城出不去,便好生给自己放几天假歇几日,等回了云县,县衙里还有好多事需要云大人操心。”


    云晁听懂了陆离的意思,约摸是一些他不便参与的公务,便也没再坚持,只回对方说的“操心”一事,“应该的,这是下官职责所在。”


    既不需要他一起去府衙,云晁说完,便转身给女儿嘱咐几句拜访礼仪。


    说着说着突然想起郡里如今还有凶犯在逃,他不放心了,万一凶犯在路上突然冲出来怎么办?


    他还是送女儿去吧。


    却见巷口有人朝这边走来,是杨承安。


    他来做什么?


    云枝也看了过去。


    昨日杨承安来,云枝因为搜查凶犯的事去见了他,希望他出面管一管那些衙役。


    双方只说了这事,说完她就回屋,没再多说什么了。


    云枝自问除了这事也没有什么事与他好说的,便以为杨承安不是来找她的。


    哪知杨承安却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枝枝,我特意去锦钰阁,给你挑了一支玉簪。”


    杨承安边说,边拿出一个锦盒递到云枝的面前,打开,


    是一支时下风靡的梅花玉簪。


    “原本选的是一支桃花簪,但昨日见你戴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就去另买了一支。”


    【之前在杨承安那里看到过一支桃花簪,说是独一无二的一支,他说那是要送给你的礼物,刚才见你的发间簪着一模一样的】


    云枝听他说完,脑海里响起昨晚陆离的话,有些恍神。


    原来陆离说的是真的。


    “喜欢吗?”杨承安问。


    他见云枝一直盯着簪子不错眼,以为她是喜欢的,于是上前一步,想给她戴上。


    云枝抬眸看了看杨承安,下意识的往爹爹身后躲了躲。


    发簪乃正妻之物,男子送女子发簪,寓为求娶之意。可他们如今已经不再议亲,哪里能送簪子?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送,是一点都不避嫌吗?


    杨承安哪里有避嫌的意思。


    他依旧如从前一样,将云枝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见她不说话,还躲到云晁身后,杨承安似乎这才看到云晁一般,喊了一声“云伯父”。


    云晁的脸色并不好。


    那天在杨府,他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不再议亲,但杨承安今日来,一如往常,甚至还当众送女儿发簪,如何叫人脸色好?


    他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说,我行我素,根本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


    杨承安知道是因为通房一事让他们对自己有意见,于是自顾自的向云枝解释,“通房之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那丫鬟是府里长辈挑的,你也知道,长辈赐不可辞,我推辞不了,只得收在房里。但枝枝你放心,那人已经被打发到庄子上了,以后断不会再凑到你跟前来。我杨承安向你保证,以后再不会有别人,只你一人,好不好?”


    说来说去,杨承安其实并不觉得有通房是件多大的事。放眼望去,像他们这样的人哪个屋里没一两个通房?晓事取乐的玩意儿,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他心里有她,且只有她,这就够了,有多少女子嫁人被丈夫不待见的?相敬如宾都算好的了。而枝枝却能得到他全部的喜爱,这难道还不够吗?


    他说完,见枝枝还是不说话,便又看向云晁,“云伯父,我对枝枝的心意,天地可鉴,还请云伯父成全。”


    云晁当即黑了脸。


    没接话,只盯着杨承安,将人晾了好半晌。


    说实话,在官场中,冷脸相待其实已经算是很不客气了。


    稍微有血性的被人这么当面甩脸子,哪能忍?更何况还是小杨大人,他从来都是被簇拥着的,哪里被这样对待过?


    当即翻脸信不信?


    但没想到,小杨大人却没有丝毫的不悦。看得客栈里瞧热闹的官吏都疑惑了,小声絮絮。


    “没看错吧,小杨大人脾气这么好的?被人当面下脸都不带生气的。”


    旁边有人看得明白,“毕竟自己老丈人,哪能说翻脸就翻脸。”


    “你这话可说错了,你不知道那天杨府的事吗?那云县县丞可是当众拒了杨家的。”


    “你这榆木脑子,是怎么爬到这位置上的?”


    客栈里的或多或少都是有官职的,弯弯绕绕一想就明白,“你当那县丞为何沉了脸?他小杨大人今日站在这里,不就表明人家没放弃云氏女吗?说白了他不同意。云家不肯又怎样,能得罪杨家不成?再说了,小杨大人今日当众来这一出,就是明里暗里告诉大家,这云氏女是他看上的,其他人别想打她主意。你想,在这吴郡,哪个敢跟郡守家的嫡公子抢女人?”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即便这云氏女有万般好,但哪个敢得罪郡守家去求娶?”


    “是吧,所以说这云氏女,不管愿不愿意,到头来都得嫁入杨府,成为杨家新妇。”


    一旁的陆离淡淡的扫过杨承安的背影。


    心里哂笑一声。


    杨家新妇,当他陆离是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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