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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如此过了几日。


    云枝自那日出去拜访湘湘之后, 回来便没出过客栈。


    准确的说,是连房门都没怎么出过。


    一来没什么事,二来, 许是那天大家都看到杨承安送她簪子, 总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索性就只窝在屋子里, 看话本子。


    这日,韩虞约她出去,说是书斋到了一批新的话本子。


    她抵抗不住诱惑答应了,且之前特意给韩虞备了谢礼还一直没送,正好可以给她。


    还得是郡里的故事新奇,二人在书斋都快挑花了眼。


    午时, 她俩去书斋旁边的酒楼, 包了个临街的雅间用膳。


    楼下熙熙攘攘, 郡里的街道比县里宽阔,车马穿梭其中丝毫不显拥堵。自云县被袭以来,云枝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热闹的街市了,摊贩杂艺茶铺小酒馆, 人声鼎沸。


    韩虞尝了一口摆在她面前的樱桃肉,酥软甜咸,很是不错。见云枝一直不动筷, “看什么呢?不是说饿了吗?”


    云枝收回视线, “郡守大寿那日发生的事, 好像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郡里的郡丞被杀,凶犯在逃,大家都不怕吗?她俩出门都带了好些护卫的。


    韩虞看了一眼楼下,人流攒动与平时无异,


    道:“杀的是官, 于他们有什么影响的?”


    云枝:“……”


    感觉不对但又有些道理的样子。


    “有些人消息闭塞没听说,有些人听说了但为了生计不得不出来,有些人觉得事不关己,所以就感觉和平常一样。”


    韩虞喜欢边吃饭边闲聊,“……最近大家怎么又在传你和杨承安的事了?”传得有鼻子有眼,她都快怀疑寿宴那日云伯父说不议亲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你们又要议亲了?”


    拿起筷子准备用膳的云枝一听,摇了摇头,“没有的事。”


    “那为什么又开始传了?”


    云枝想了想,“可能是那天杨承安当众送我簪子,被许多人瞧见了。”


    那天客栈大堂有好些人在用早膳,估计都看到了。


    云枝简单说了下那天的事。


    “这样啊……”


    因为寿宴那日韩虞跑出来后,没多久就被他父亲派人抓回去了,所以没住到客栈,就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事。


    听完后,她问:“所以你当真要嫁他?”


    “当然不会了。”云枝否认,“我没有收他的玉簪,之前就说了不会嫁给他的。”


    “此一时彼一时,”韩虞聪明,刚才听的时候就想到其中的深意,“送簪子一事发生后,在吴郡恐怕没人敢娶你了,你还是不嫁?”


    “嗯,不嫁……爹爹当时也义正言辞拒绝了的。”


    “那就好。” 韩虞松口气,她方才提了一口气,真怕云枝妥协。“我与你说,那杨承安不是个好东西……听说,他喜欢逛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什么地方?云枝没听明白。


    韩虞见她清澈的眸子里充满疑惑,于是凑近与她小声蛐蛐。


    摆起八卦来,韩虞便有的说了,凑在云枝耳边好一阵絮絮,听得云枝杏眸渐渐睁大,震惊溢于言表。“不,不会吧,小杨大人他……?”


    “骗你做什么,包真。”韩虞道,“我那继妹说的,郡里最大那青楼,叫啥名字我忘了,还有他相好的。”


    信息量有点大,云枝有些恍惚。


    有通房还不够,还……逛青楼。


    莫说她一个接受不了通房的人,就算有些人能接受男方有通房,她们也不会接受男方逛青楼的。


    这属于人品问题了,风流且下流。


    之前觉得杨承安人品有问题,那是因为他故意隐瞒通房,撒谎说没有。


    可竟然,是青楼常客?这么看来,他这方面的人品也有问题。


    看云枝着实震惊,震惊到都有些不信,韩虞倒是淡定,“据说这在他们那个圈子不是什么秘密,一查一个准,你可以让云伯父去查一下。”


    云枝才不会去查这些。


    她与杨承安不再议亲,完全没必要查这个。


    说起来,若是之前听到这个,她心情可能会无比复杂,但如今二人已无关,她只当一个八卦听听。


    现在她只想知道,“如今外面传我与小杨大人传得很厉害吗?”


    她这几天没离开客栈,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她不想与杨承安传在一起。


    “倒也还行。”韩虞见云枝都没怎么吃,夹了一块桂花鱼翅给她,“最近郡里另一件事闹得更凶,大家都在疯传那件事。”


    “……嗯?”


    “就是咱们知县陆大人,诶陆大人你认识吧?”


    忽然听到“陆大人”几个字,搅着汤匙的手一顿。


    云枝只要听到和陆离有关的名讳,心里便会有些异样。


    以前是因为他是土匪而害怕的正常反应,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听到有关他的名讳时,心里就没来由的悸动一下,像紧张似愉悦,怕听到他的消息,又想听到他的消息。


    明明她没答应的,她也打定主意不答应他的。那么他们二人就应该像她与杨承安一样,没有任何关系。


    可就像那晚做梦会梦到她答应了一样,原本应该因为没关系而不在意,可每次听到他的事,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没听到云枝答,韩虞以为她不认识,于是提了一句,“就是那天在静湖边帮你说话的那位。”当时见二人站在一处,虽然不熟悉,但不至于陌生。


    “……认识的。”云枝稍稍点头,又怕韩虞瞧出什么端倪,不敢多说。


    “想来你们也是认识的,伯父是县丞,与知县应该经常往来的……诶我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了,陆大人与杨承安杠上了!”


    “杠上了?”云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们怎么会杠上?杨承安好歹是郡官,陆离若是想好好当他的知县没道理跟郡官不对付……难道是因为她所以去找人家麻烦吗?


    “据说是因为捉拿凶犯的事。杨承安前段时间抓了好多嫌犯,他将那些人都关在了大牢,结果陆大人将人全放了。”


    抓了好多嫌犯……


    正常的嫌犯,是背后有伤口,且伤口形成的时间位置大小深浅需要比对一致,其实根本没多少人符合。


    之所以抓那么多,是因为不愿意脱衣搜查而被当成了嫌犯?云枝想起那天她看到的混乱场景。


    之后她找过杨承安,当时杨承安明明说过会放了他们的,这是没有处理吗?


    “杨承安那人心眼甚高,哪里能容忍别人与他作对?当时就跟陆大人撕破脸了。”


    “……然后呢?”云枝忍不住追问。


    韩虞这会儿正在剥水荷虾,听见她追问也没觉得异常,毕竟任谁听到一半都想继续听下去。


    “然后也没什么事……真论起来,杨承安官七品,陆大人也官七品,他俩同级,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争执过后又各自带队继续搜查呗。但这件事显然没完,杨承安人家郡守嫡子,做什么都无人敢置喙,如今突然有人敢与他对着干,能咽下这口气?瞧着吧,以后有热闹看了。”


    云枝抿着唇瓣,瞧得出她的担忧。


    “……最后这事好像被人捅到郡守那里去了。郡守当时没说什么,但我听说,后来郡守将杨承安单独叫去了书房,出来时,杨承安脸色铁青,估计是被郡守训斥了。”韩虞这几天都住在杨府,偷偷摸摸知道了好多事,“他也该有人管管了,你知道吗,他竟然纵容手下去脱人家姑娘的衣服,还狡辩说是为了尽快捉拿凶犯,女孩子的衣服能随便被人脱?他简直无法无天!”


    云枝之前也向杨承安提过这件事的,当时她不确定杨承安知不知道,但现在看来,他知道。而且当时他说他会处理的,可事实却是,他似乎并没有处理。


    “还是陆大人靠谱些,搜查时,带着杨府丫鬟随行,遇到需要搜查女子的,都是让丫鬟上前查看,这样大家也都愿意配合,既不会耽误正事,又不会引起群愤。”


    韩虞话多,叽里呱啦说完,好半天没听到音儿,抬头见对面云枝神色怔怔的,“你怎么了?……云枝?”


    “……嗯?”云枝恍神,“没事……只是在想,陆大人他,人还怪好的,还专门让丫鬟去搜查女子。”


    他这是,将自己那天说的话放在心上了?


    “可不是,这次咱们云县又得脸了。”韩虞与有荣焉,冲着云枝举杯,干了一口青梅果酒,“听父亲说,郡守这次对陆大人很是欣赏。”


    云枝稀里糊涂跟着抿了一口。


    她酒量不好,平日里都不喝,最多抿一抿,今日也是抿一口,但这一口相比以往,多那么一点点。


    很快,她的脸颊有些烫。她贴了贴自己的侧脸,一无所觉,只是觉得今日好像比往日暖和了不少。


    她现在貌似很清醒,甚至还知道不能多喝,将杯盏放远了些。


    但眸色有些朦胧,话也比平日多了,且听着有些没头没尾,


    “……要是你的话,你能接受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人吗?”她问韩虞。


    山匪没身份没地位,能接受吗?


    韩虞被她突然的问题问得有些卡壳,“接受的意思是……?”


    “就是,”云枝顿了顿,有些羞于启齿,“就是……愿意同他好。”


    愿意同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人好吗?


    相比于问题本身,韩虞比较好奇云枝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她盯着云枝看,“你不对劲。”


    不然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云枝也低头打量自己一瞬,“有吗?”


    她晃了晃脑袋,感觉有些沉,“好像是有点。”


    见她对于自己突然的拷问并没有表现出异样,韩虞觉得是自己猜错了。


    稍微一想,云枝她一个乖乖女,怎么会有这方面的不对劲?


    肯定没有。


    再一想,突然反应过来,“哦……你是看了那本公主与马夫的话本子吧?”


    那里面有涉及到身份地位的问题,公主与马夫,身份地位就很悬殊。


    不过,


    “那本你问这个做什么?”


    果酒早已上头,云枝的脑袋已经懵懵的了,反应也比平时迟钝些,如今话被韩虞带着走,思绪也带着走,韩虞说的那本公主与马夫,她看过,正好一起问问,


    “就是想问问,马夫没身份没地位,公主会不会同他好。”


    她不是公主,陆离也不是马夫。


    但她是官家女,陆离是山匪,他们身份也挺悬殊的。


    这样想想,可以作参考。


    “依着我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韩虞故作高深,“公主根本不会纠结马车的身份问题。”


    “啊?为什么?因为公主位高权重不需要纠结在意?”


    “不是。”韩虞伸出食指左右动了动。


    醉了的云枝眼眸跟着面前晃动的食指微动,像只小奶猫被逗来逗去,直到对方收回,她才定神,没绕明白,她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公主又不喜欢那个马夫,她去纠结人家的出身做什么?人家出身关她什么事?只有喜欢,才会进一步在意这个问题啊。”!!!


    韩虞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将云枝劈得清醒,理智瞬间回笼。


    喜欢……


    只有喜欢才会进一步在意……


    那她这几天一直纠结在意陆离是匪,怕答应他后出现不可控的后果,是因为……喜欢?


    一个激灵,云枝惊愕万分。


    她……喜欢陆离?


    第72章


    这顿饭吃完, 云枝脸颊绯红。


    不知道是因为抿了果酒醉的,还是意识到自己竟然……喜欢陆离。


    旁边韩虞更是喝得醉醺醺,需要人扶着才勉强能站稳。


    韩虞没带丫鬟, 云枝便让春兰将她扶上马车, 顺便送回去。


    春兰不知道姑娘也喝酒了。


    以为姑娘小脸绯红是在屋里待太久的缘故。而且姑娘讲话清晰, 不像虞姑娘话都说不利索了,只道与平常用膳一般。


    因为姑娘向来不碰酒的。


    她于是点了点头,留在了已酩酊睡去的韩姑娘的马车上。有护卫跟着,春兰倒不担心姑娘回去的安全问题。


    就这样,云枝上了自己的马车,独自回客栈。


    客栈里, 许是午时已过, 大堂现在空荡荡的, 没人用膳,伙计也在角落里打盹。


    云枝下马车的时候有些站不稳。


    踉踉跄跄的上到二楼,在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顿住,左左右右, 她有些懵,房间在哪边来着?


    恍了那么一下,她往左边走了。


    离楼梯口第三个屋子, 这个她记得清楚。


    推开门, 站在门外瞅了半天屋内。


    她现在反应有些慢, 脑子变得昏沉起来,云枝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醉了。


    盯着屋内瞧了半天。


    里面的陈设是她熟悉的……


    那就没错了,是她的屋子。


    于是抬脚踏进了屋。


    酒劲上头,她本来想喊春兰给她煮醒酒汤, 忽又想起春兰不在。


    就着架上的清水搽了搽手,云枝晃到榻边,打算躺一会儿。


    被褥上若有似无的木香,也是熟悉的,云枝不疑有他,膝盖一弯便上了榻。


    她本就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又因为酒醉,更是困得很。既然已经到了房间,索性便放开了睡……


    ……


    陆离回来的时候午时已过。


    一连几天都早出晚归,今日难得回来得早些,他是打算回来收拾收拾,而后去杨府。


    捉拿凶犯的事过去这么几天,按理应该去杨府汇报一下进度。


    但刚进屋,就觉察到异样。


    屋内有人。


    陆离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的以为,又是杨正德派人来翻他的东西。


    他有随手烧掉往来信笺的习惯,身边留下的都是真知县的东西,之前不管是这里还是云县,自然都翻不出什么来。


    就算现在再翻一遍,也是一样。


    陆离对此无甚波澜。


    不过心里无波澜不代表他会放过这个人。


    之前他只顾着设计自己中剑,将那些人放跑,这次倒没必要。


    面无表情,陆离摸出匕首,反握在手中。


    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陆离虽然不会武,但用匕首了结一两个人,对于来说没什么难度。


    散开的帷幔被匕首挑起,青丝散乱,面色酡红,被褥里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小脸。


    陆离微愣……竟是云枝。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离没想到会是云枝。


    无缘无故,她为什么会在他的房间他的床上,甚至还睡着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陆离忽的窜起一股无名火,姑娘家家的竟然睡在他人床榻上,这像话吗?!


    陆离自然不会以为她是特意跑来找自己的,就算是找他,也断不会是这么睡在榻上。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走错了房间!


    而这屋恰巧是他的,仅此而已。


    但若不是他的呢?这客栈里这么多房间,她多走一步或者少走一步到的都不会是他的房间,那她是不是也会像现在一样,睡得毫无防备?


    简直气炸!


    她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眉峰下沉,温和的面上转瞬阴郁。陆离收了匕首,上前,推了推榻上的人。


    他的动作并不轻,甚至用了力,目的就是要让人醒过来。


    突然被摇晃了几下,云枝有些不舒服,嘤哼了几句,让春兰不要打扰她,她好困。


    似乎是感觉肩膀有些沉,小手拂了拂。


    她没醒,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裹,调整了睡姿,又甜甜的睡过去了。


    见她如此这般,不是把这当成自己屋了,还能是什么?


    陆离咬牙切齿,“云枝!”。


    ……


    云枝被什么声音吵到了。


    本来睡得好好的,但睡梦中似乎有人在推她,然后还吵她,w她就这么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便看到了陆离。


    她还没完全清醒,眯着一双睡意朦胧的眼,只以为是在梦中。毕竟现实里,陆离不可能就这么杵在自己床榻前。


    还冷着脸,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为什么不高兴?云枝想,是因为她没有答应同他好?


    可,她不能答应啊。


    可是,她喜欢他。


    她竟然……喜欢他。


    她怎么会喜欢他啊?


    他是坏人啊,第一次遇到就强迫她。


    可……


    他并没有对自己做那种事,要不是因为他,那晚自己根本就走不出那条小巷。


    山上那次也是,若没有他,估计自己也不会活着下山……但那次是他掳她上山的,不算是帮她。


    那最近这次呢,在杨府替她解围。


    这次搜查凶犯,不欺压百姓,不为难女子,甚至不惜得罪杨承安。若他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几句话而那么做,说明是将自己的话放在了心上,若不是因为自己,那说明他本身就心存善念,这么看来,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坏。


    陆离见她醒了大半天,但愣着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样子,这是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怒目而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云枝懵懵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知道,自己喜欢他。


    残存的酒意沁得眼尾有些红,她借着在梦中不知羞,直白而莽撞的开口,“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陆离呼吸一窒。


    心下震颤,仿佛有什么击中了他的心口,甚至连心跳都停了几拍。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是自己又发病了,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不然为什么会听到她说喜欢自己?


    “你……说什么?”


    他话都有些僵,小心翼翼的求证,“你刚刚,说什么?”


    男人高大的身躯突然笼罩下来,熟悉的青松木香,还有熟悉的温热气息瞬间将自己包裹,云枝突然清醒过来!


    眸色清许,脑海中骤然涌入好些画面。


    喝酒,回客栈,上楼然后……往左转。


    啊啊啊她的房间在右边啊。


    杏眼渐渐睁大,云枝全然反应了过来。


    她现在根本就不是在梦里,是现实。


    这也不是她的房间,她走错了房间,更荒唐的是,她方才好像,对他说了……喜欢他?


    脸颊滚烫,云枝倏的撑着小手坐起来,顺势往后挪,与他隔开一些距离。


    完全不敢与他对视,云枝慌忙推开面前这人,下床就跑。


    “……站住!”


    身后的陆离叱道。


    但云枝脚下没停,甚至加快了步伐。


    眼瞧着房门已经被她打开,差一步就能踏出去,可身后却有手臂横来,“嘭”的一声将门按住了。


    声音大到震耳欲聋,还伴着一道掺了怒意的质问,


    “云枝枝你什么意思?”


    就这么被堵在门口,云枝背对他,低着头沉默。


    听到质问,头越发低下来,缩着肩,像只犯错的鹌鹑一般。


    “……说话!”


    云枝身子一颤,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我,我不叫云枝枝。”


    声音太小,表明她现在毫无底气可言。


    “现在是在说这个问题吗?”


    陆离盯着面前的她,因为低垂着头,露出莹白的后颈,耳朵却是红得滴血。


    他自然知道她不叫云枝枝,他一直喊她枝枝,但她就这么突然跑走,他心里很窝火,连带方才听到她说喜欢自己时压不住的欢喜都消散了大半,连名带姓的喊她。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才说完喜欢他,转瞬就避他如蛇蝎!


    “……”


    云枝不说话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说名字的问题,


    可,


    陆离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


    她现在心里很乱,脑子里全是懵的,全然没了其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也不晓得要怎么办。


    所以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其实不是想逃避,只是自己需要时间来理清这件事。


    她也难以接受啊,怎么会走错房间?怎么会在他的床榻上醒来?怎么会,怎么会说喜欢他?!


    “……我,我不是故意的,”云枝小声解释,“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该喝酒的,喝酒真的误事了。


    鼻尖确实有闻到淡淡的果酒清香,应是喝酒了。


    但,


    “喝醉了就能乱进房间?!”


    “······”云枝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她当时确实喝醉了没错,但,并不是完完全全失去了意识。


    她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时往左往右她确实混乱了,但推开门的时候她觉得屋里的一切很眼熟才进去的。


    哪里知道这客栈的房间布置都是一样的。


    “喝醉了就能上错床榻?!”


    “······”她没有!


    当时来到榻边,她闻到了熟悉的香。她当时脑子混了记不清是谁的香,但很熟悉以为是自己用惯的,所以才爬上榻的。


    不然她哪里会随便上榻啊。


    “喝醉了就能……说喜欢我?!”


    “……”云枝虎躯一震。


    她慌忙转过身,心虚得直否认,“我,我没说过这句。”


    没说过。


    陆离刚听到的时候一度以为是幻听,但这话从方才起就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他确信不是幻听,更何况她现在这般神色。


    他盯着她不转眼,很确定,“你刚刚亲口说的,你喜欢我。”


    小脸明显更慌乱了。云枝伸出小手捂住他的薄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水汪汪的眸子不知所措。


    她是说过,但,但她喝醉了啊,她乱说的!


    显然她才不认什么酒后吐真言。


    她将小手收回,跟他商量,“……你能不能,能不能把这句忘了。”


    “不可能。”陆离严词拒绝,而后眼眸一眯,质问道:“你是想赖账?”


    神色和说的话都很是危险,仿佛倘若她敢说一句是,后果将会很严重。


    云枝被镇住,自然不敢说是。


    陆离见她不说话,于是将她的小脸抬高,扳正,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不说话,他说。


    “……你自己说的,喜欢我,”黑眸对杏眸,陆离的眼神逐渐炽热,“所以你答应同我好了?”


    云枝被他幽深的黑眸所惑,如深潭似密林,怔得她找不到出路。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他什么,只知道等自己回过神来,只觉唇瓣温热,他在吻她。


    清澈透亮的杏眸眨了一下,云枝推了推他。


    小手紧紧捏着衣角,视线内,能看见他再次低下头。


    两唇相触的刹那,云枝偏过脸,薄唇搽过她的唇瓣而过,显然是不给亲。


    陆离明白,她这是不答应。


    他没继续,但也没离开,二人气息纠缠。


    她总得给自己一个解释。


    屋子里静了好半天,才响起云枝的声音,


    “……家里是不会同意,我同一个匪好的。”


    家里一直强调婚姻大事要门当户对,尽管云枝知道,若她真的喜欢,爹爹和娘亲也不会介意对方身份低微。


    但无论如何,也不会不介意对方是匪。


    所以她与陆离根本就没可能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云枝伸手抵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开,拒绝的态度变得十分明显。


    “……我若是同你好,倘若有一天你身份暴露,会连累到云家的。”


    陆离抿着唇,沉默。


    因为确实,她说的是事实。


    他俩若是好了,有朝一日他的身份暴露,确实会连累到她和云府。


    陆离并不觉得自己是匪是一件值得介怀的事。他一出生便是匪,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既然无法决定无法改变,也就没什么介怀。


    他也不曾觉得当山匪有什么不好,即便是小时候被打得遍体鳞伤,亦或者被母亲逼得出现幻觉,他也不曾抱怨过自己的山匪身份。


    但山匪的身份,却阻在自己与她的中间。


    她喜欢自己,但不愿同自己好,因为自己是匪。


    “……若是我以后不当山匪,你可愿同我好?”


    在此之前,陆离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不当山匪。


    山匪自由,且他有合法的商贾身份,这样切换自如,没必要改变。所以这段时间,他其实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会暴露。不暴露方便他报仇,暴露了也无所谓,左不过另想他法。


    可她担心自己身份暴露。


    陆离以后不当山匪的事,云枝好早之前就知道。之前听他说要好好当良民,便是一个意思。


    即便她不知道是当时自己过度理解了,但现下这境地,她没听出陆离是从这个时候才想着以后不当匪。


    只听出他在说,以后不当匪。


    可不当匪并不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一日为匪,终身都会被官府通缉。”这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


    他是匪,世世代代的积匪,与官府有世仇,虽然如今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但一日为匪终身都会被通缉,官府是不会放过他的。


    她不想云家受到牵连,所以他们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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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杨府书房。


    杨正德正在翻看杨承安呈上来的卷宗。


    记载的嫌犯很多, 但没一个是真凶。


    这么久了都没抓到凶犯,杨承安有些没脸,坐在位置上垂丧着脸, 没吭声。


    旁边坐的是樊如虎, 见众人都不讲话, 他出声道:“大人,你真的认定那陆离不是凶犯?”


    是他云县寿礼的问题,那他就最有嫌疑。


    且如今汇报公务竟也迟到,要翻天不成?樊如虎是真看不惯那个陆离。


    杨正德瞧他一眼,“没动机,没作案时间, 没人证, 没物证, 你是如何觉得他是凶犯?”


    樊如虎答不上来。


    确实,动机时间人证物证都没有。但就算没有这些证据,那也只能说明他隐藏得太好。


    但这话樊如虎没敢说。


    樊如虎大老粗一个,办事就凭直觉, 他直觉陆离是凶犯,那陆离就是凶犯,至于让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没那脑子。但杨正德最重那一二三, 他不敢造次。


    杨承安忍不住插话, “父亲,陆离身上有伤,就是最好的物证!”


    没等杨正德说话,樊如虎听后咳嗽了一声,小声道:“陆离那伤, 倒不算证据。”


    杨承安不解。


    这里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就是两个心腹文吏,全部都不是外人,樊如虎索性将之前策划去陆离屋里翻找东西的事一并讲了出来。


    也就是说,陆离那伤是他们造成的,不是物证。


    既如此,也就不好揪着这点不放,但杨承安不死心,“可有翻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樊如虎摇头。


    其中一个文吏开口,说了句看似公道的话,“陆大人既早已摆脱嫌疑,下官以为还是不要把重心放在他身上为好。”


    之前杨大人就已经说过陆大人不是凶犯了,这二人怎么还在纠结此事?


    这话让他们二人一时无言。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陆离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进屋第一件事要向上首的杨正德请安,路过杨承安的时候,杨承安没好气的挤兑一声,“你来迟了,陆大人。”


    本来关系都闹僵了,相看两厌,如今这等机密集议父亲竟让他也参加,他凭什么?!


    陆离没理杨承安。


    刚才云枝拒绝的态度那般坚决,他心里到现在都还沉闷着。


    她介意自己当过匪。


    他可以为了她以后不当匪,但他当过匪的事实,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云枝说这话,意思很明显,就是拒绝他。


    上前向杨正德告罪几句,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谁都看出来陆离心情不好,不过都以为是因为杨承安的缘故。他们二人最近闹出的不愉快人尽皆知,据说是翻脸干架的程度,如今能这样聚在一屋,已经算是心平气和了。


    杨正德看完卷宗之后,见人都来齐了,于是问大家对此案有什么看法。


    众人不答。


    主要是大家也没有什么思路。


    过了一会儿,杨正德看向樊如虎,问道:“之前让你查卫东这条线,结果如何?”


    “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卫东自个儿没什么问题。为人老实,话不多,不是得罪人的性子,没仇家。”樊如虎说到最后有些磕巴,但也不敢隐瞒,“唯一的嗜好就是,好妓子。”


    也不知是什么癖好,爱好女人就纳些清白女子进后院不就行了?关上门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谁又能说道什么?怎么偏生就爱跟青楼妓子厮混。


    “……不过青楼那边也查过了,没问题。”


    杨正德眉一直皱着。


    这也没问题,那也没问题。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父亲,”这时杨承安突然站起来,神色有些恍然。他刚才一瞬间想到了一点,“有没有可能,是扶风山的山匪?”


    一石激起千层浪,屋内几人肃目,纷纷看向他。


    “凶犯杀了卫大人,又故意将其伪装成贺礼,扰了父亲的寿宴,意在挑衅。但卫大人无仇家,那拿他开刀无外乎因为他是官府的人。试问整个吴郡,敢与咱们官府作对的,除了扶风山那群匪,还有谁?”杨承安越说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山匪狡诈,咱们之所以搜查这么久都没找到凶犯,定是事发之后便已逃出升天!”


    “对!”樊如虎也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站起来,“小杨大人说的对,定是那山匪所为!……而且,前不久娄顺出事,肯定也是山匪所为!”


    这么一说,大家终于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前不久娄顺当街被杀,只不过娄顺仇人多,所以大家都没往山匪那边想。


    但现在想想,同样都是朝廷命官,同样都被杀了。在吴郡这般胆大妄为的,除了那群山匪,还能有谁?


    顺着这条线,越想,也觉得接近真相。


    杨正德并没有反驳杨承安的说辞,其他人也没有,显然,他们也觉得有这种可能性,而且可能性极大。


    陆离就这么瞧着他们顺着这条线慢慢靠,越靠越近,很快,他们便得出结论,凶犯就是扶风山的匪。


    眸光冰冷,面色紧了又松。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查案方式,无凭无据,张口胡说,单单几句话,就将凶犯安给了扶风山。


    “……”


    “……哼!这帮山匪,简直放肆!”樊如虎越说越情绪激愤,怒目,“早知道是这样,当年就应该一鼓作气,斩草除根,而不是听了那云晁的劳什子建议,修养生息,现在好了,倒将他们养肥了,越发猖狂!”


    说着说着,樊如虎当即向杨正德请命,“大人,请下令剿匪!”


    “樊大人说得对,”其中一个文吏也支持剿匪,但文吏站的角度不同,“咱们上报了这么多年的匪患,若是不积极剿匪一次,说不过去。”


    到时候朝廷说你消极不负责,平白遭弹劾。


    若出兵一次,不管是否成功,都是一个交代,表明郡里在剿匪方面还是有过作为的。


    成功了,剿匪有功;不成功,还能顺势哭惨哭穷。


    所以无论从那个角度考虑,剿匪都可以提上日程。


    陆离自始没说一句。


    隔着衣裳布料,他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听着他们假模假样的分析。


    说来说去都是借口,他们的目的,从来都是剿匪。


    杨正德注意到陆离一直未说话,于是点他名,“陆离,你怎么看?”


    忽然被叫住,陆离站起身,“下官觉得,各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扶风山的匪……确实应该围剿了。”


    似是说得正合杨正德的意,也可能人家早就做了决定,总之话音刚落,杨正德就拍了板,


    “那就准备剿匪。”


    “是!”大家的声音掷地有声,特别是樊如虎,声音还能听出几分兴奋。


    “不过剿匪之前,还是要先保障郡里的安危……陆离,之前看了你们云县的布防,做得不错。接下来这几天你便与承安一道,负责城里的布防。”


    杨正德说着,递给陆离一卷图册。


    陆离恭敬接过,慢慢展开扫了一眼,众横沟壑,原来是吴郡的城防图。


    他之前在档案库没借到,这会儿倒是直接递到他手上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下官领命,下官定会竭力配合巡检大人,确保吴郡安危,保障剿匪的顺利进行。”


    陆离的回答令杨正德很满意。


    既无条件服从,又将自己摆在次要的配合位置,不至于喧宾夺主。


    虽然他觉得承安一人负责此事不大周全,才特招他参与此事。但,也只能由他一人觉得,他们杨府的人,自然应该摆在主要位置。


    “好好干,”杨正德从来都是一位合格的郡守,赏罚分明,该罚的罚,该提拔的提拔。


    “如今郡丞一位空缺,本官很看好你。”


    心腹刚死,不见有什么难过,倒是物尽其用,将腾出来的位置作为奖赏。


    他们都不觉得心寒,陆离更加不会心寒了,


    “多谢杨大人赏识,下官定会鞠躬尽瘁。”


    第74章


    郡里的城门还没开, 但小道消息,上面已经松口,参宴人员可以离郡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云晁一早便带着云枝去了南门, 验明身份后当真放行了。


    一路南下回云县。


    因着云县依山傍水, 所以吹过的风都比郡城要清新些。


    马车驶入云县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


    递文书,进城门。


    云晁见女儿一路上都郁郁寡欢,以为是在为那日杨承安当众威胁之事发愁。


    明面送簪子当众表达心意,实际话里话外满是威胁之意。


    其实,这几天他去查过杨承安。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 那杨承安到底是怎样的人!


    府里通房围绕, 外面还乱来, 流连烟柳之地,简直私德败坏!


    这样的人,他断不会受此威胁让枝枝嫁给他。


    “那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既然已经拒绝同杨府议亲, 那断不会再同意的道理。”云晁没有将他查到的说给云枝听,这些糟心事,不提也罢。


    云枝其实并没为杨承安之事发愁, 而是在想昨日她与陆离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 不仅在拒绝陆离, 也是在告诫自己,他们真的不可能。


    少女心事,全是伤感。


    听爹爹说起杨承安之事,她其实有些担心,“那杨府那边……”


    “无事。律法规定不能强抢民女, 况且为父还是官身,自是护得住。那杨府再只手遮天,也不能逼迫了咱们。”不然那就一纸诉状参上去,让朝廷来评评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不过云晁没有多说。


    一来怕恐说多了枝枝害怕。二来,他猜想杨家应当不会为了此事与云家撕破脸,做出强抢之事,毕竟杨正德要脸面。


    只不过不嫁杨承安,依着杨家的权势,怕是也没人敢来提亲求娶了。


    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他回去得与夫人好生想想应对。


    ……


    进了县城马车比较慢,云枝却归心似箭。


    “咱们被困在郡里好几天,娘亲肯定很担心。”


    这次说关就关,且关得彻底,连报信的人都不让出去,等于说是完全没有消息,哪里会不让人担心?


    当云府的门房看见是老爷和姑娘回来了,大喜的迎上来,“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不好了,夫人她刚才晕倒了!”


    这话可把云晁和云枝吓一跳,当即跨过大门,往正院赶。


    “好端端的,怎会晕倒?请大夫了吗?”


    门房忙说请了,回话有些语无伦次,但好歹大致说了一遍,让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巳时,云氏族长来了。


    秦氏本来就因为担心丈夫和女儿心绪不宁,又不知那族长与她说了什么,当即就两眼一黑,要不是旁边俞嬷嬷眼疾手快搀扶着,指不定就倒地上去了。


    府里乱做一团,忙去请大夫。大夫来瞧过之后,说是动了胎气。


    正院里屋,秦氏正虚弱的躺在榻上,鸳鸯锦被盖在隆起的肚子上,手抚着肚子,脸色苍白。


    看到云晁和女儿的那一刻,秦氏眼里终于有了光,她想起来,被云晁赶过来小心翼翼的按住,“别动,好好躺着……到底怎么回事?叔公他们是说什么了吗?夫人,你别听他们乱说。”


    云枝紧紧握着娘亲的手,眼眶有些红。娘亲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但还从没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样子,仿佛呼吸都轻了好多。


    “到底是怎么了啊?”


    “没事的,不用担心,你们回来了就好。”秦氏声音弱,但因为人回来了,整个人精神还是有的,“大夫说是动了胎气,喝几副药就好了。”


    说完还不忘回云晁的话,“他们没说什么。”


    云晁不相信,这哪里是没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夫人身边的俞嬷嬷,“你说。”


    俞嬷嬷是秦氏奶娘,如何会让秦氏受气,自然要说,


    “之前那些年,族里逢年过节就来说教夫人,明里暗里的就给老爷塞人,老爷又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夫人信任老爷,知道老爷你不会纳妾,没与他们怄气……可如今,却是族长亲自来了,说什么要将族里的孩子过继过来!老爷夫人膝下又不是没有孩子?大姑娘是一个,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怎么的,就要过继别人的孩子,让夫人给别人当娘?”


    听得云晁直皱眉,“他们要给我过继孩子?”


    秦氏叹气,“老爷这次去郡里,一走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期间还传出郡里死了个官,联想到上次你出事,如何不让人担心?”听到传言的时候,秦氏也是吓得不轻。“族里的意思是,过继一个男孩儿过来,以备万一。”


    先不说过继这件事打击人,秦氏本来就被那些传言惊扰,听到要过继,心伤之余又突然以为是族里接到消息老爷没了,自然两眼一黑。


    不过还好,万幸。


    ……


    族长还没有走,云晁不得不抽出时间去见他 。


    云氏的族长是云晁的叔公,云晁四十来岁,他的叔公比他大很多,此时颧骨外凸,皱纹遍布,已经是白发苍苍,走路都有些不稳,手抖得喝茶时茶水都溅了出来。


    云晁原本很生气,但看到叔公这般年纪还来回奔波,又不好冷脸相待。


    “叔公有什么事让人来唤一声就成,如今天气越发的冷,还是要注意一些。”


    云老族长看见云晁平安无事,也是放宽了心。云晁是他们云氏一族最有出息的,若是真出了事,如何得了?


    “你夫人怎么样了?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吧?”无论如何,子嗣为大。


    “有些动了胎气,大夫说要静养。”


    “没事就好。”云老族长让他坐下说话,“叔公挑的那几个孩子,从小失怙,养在族里的,都是族亲,你放心,都是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你们从中挑一个养在身边,总归是好的。”


    云晁抿着唇,没有说话。


    云老族长继续说,


    “你不愿意纳妾,咱们族里拗不过你,近些年也没再提此事……但晁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夫人如今虽然有孕,但你能保证这次就是男胎?族里那么多女眷凭着经验都瞧过,说又是个女娃!”


    云晁无所谓,“夫人生男生女,我都喜爱。”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女儿也是我的后。”


    “你不要跟我咬文嚼字故意曲解,你知道我说的这个后是男娃的意思······最近经过这两次变故,晁儿,不是叔公逼你咒你,你得为了你这一房着想,若哪天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谁来为你这一房挑大梁?”


    云老族长这话还真没说错。


    如今约定成俗的,一房里若无男丁,女儿出嫁之后,那么这一房在族里血脉也就断了,不仅家产要被充到族里,连族谱上都没这房的地儿了。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族谱里顶多记到女儿这一辈,难道还能将她的孩子记到娘家?


    云晁也知道这些,“……叔公说得在理。”


    见他终于想明白,云老族长面上缓和了些,


    “那叔公现在叫他们进来你看看,你挑一个合眼缘的,今日就定下来,等族里商量好日子,就正式过继到你们这房来。”


    说着就要招呼旁边专门照看他的侍从去将人领上来,但却被云晁制止了。


    “不用了叔公,”云晁方才做了一个决定,“我打算将枝枝记到族谱上。”


    女儿家一出生是上了族谱的,云晁这会儿却再次强调记族谱这事,应该不是表面意思,


    云老爷子稍微没懂,“你的意思是?”


    “我打算给枝枝招婿,以后枝枝就一直待在云府不出嫁了。她的子女从母姓,上云氏族谱,这样,我这一房不管有没有男丁,都会一直延续下去,族里也就不用再操心了。”


    “荒唐!简直荒唐!”云老爷子将茶盖重重叩在茶盏上,“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你居然有如此荒唐的想法,你出去问问,哪家哪户会像你说的这样做?”


    云晁管户政,自然知道有没有这样做的,“户政上记载有这种,还不少。”


    “那都是族中无人的无奈之举,咱们云氏,好歹在云县也算大族,族中人都死光了不成让你生出这种想法?你这样做,叫老夫下去之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估计是情绪波动得厉害,云老族长又咳又喘 ,仿佛下一秒就上不来气了。


    云晁看不过去,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叔公你莫要动怒,怒大伤身……枝枝是我女儿,就是我云氏族人,她以后的孩子,也流淌着云氏的血,如何不能承继我这一房?”


    “你说得简单!咱们云氏不营商贾专走仕途,以后她能被举荐入朝为官不成?云晁,我看你是昏头了!”


    “叔公,诚如师公所言,咱们云氏族大,族中人才辈出,还怕没有出仕之人?叔公放心 ,只要让枝枝承继我这一房,我便会再加大对族学的投入,以后更会亲自教授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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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云晁承诺以后会加大对族学的支持, 更是答应亲自教授提点小辈。要知道,云晁自身聪慧过人,又在官场二十几年, 政务出众, 能得他提携, 那将来在云县肯定前途无量。


    这很难不让人心动。


    但架不住他的要求荒谬至极!以女子承继家脉,这让外人如何看待他们云氏?到时肯定会嘲云氏没男人了!


    所以这让一族之长怎么能答应?


    白发苍苍的老族长苦口婆心,想劝云晁打消这荒唐想法,还是过继子嗣更加妥当。


    可一通劝下来,老族长说话说得气息都弱了也没见云晁改变想法。


    一口气都快提不上来了。


    旁边侍从见状,忙取了常备的参片给他含着, 整个人才渐渐缓过来。


    云晁见状连连抱歉, 但就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要让云枝承继他这一脉。


    更是直说,重入族谱是为了得到族里的认可,但若是族里不答应也没用,反正他不会外嫁枝枝, 将来为枝枝招婿,枝枝生下的孩子从云姓,到时候记在户政档案里, 户政档案是官方证明文件, 记载在那上面, 那便是官府都承认了的,云氏不承认也没用。


    最后,老族长无法,只得妥协。但他有一个条件:今年衙门里告老退出的多,空出好几个名额, 云晁必须都举荐云氏族人入官府。


    如今官员都是察举推选出来,远的不说,就县里的官吏,除了五位有品阶的官员需要上面任命,其他的各个属吏都是县官推举,然后确定人员,报知县考察,若无问题直接上报郡里备案。


    也就是说,一般县里的吏,都是县里说了算。就拿李铁来说,就是云晁推荐,当时的知县考察没有问题,而后备案到郡里。


    而拥有推举名额的人,这与其官职大小、年限长短、名望高重有关,云晁在云城二十几年,勤勤勉勉,曾经林林总总也才不过推了六个,可见每年并非每个官员都有举荐名额。


    今年因为退休和调任的,空出了好几个,他恰好有推举名额,但也只有一个。


    见云晁面露难色,老族长拍了拍桌子,逼他做决定,“咱们云氏族人德才兼备者众,完全符合举荐条件,以前你大都选外人也就罢了,但今年,如若你真想你女儿重入族谱,承继你这一脉,那今年必须举荐我们云氏族人!”


    ……


    正院。


    云晁送走叔公,回来,见夫人精神尚可,便与夫人说了此事。


    秦氏听了之后,着实诧异,抚摸肚子的手都一顿。


    倒不是诧异这个决定,因为她也正有此意,而是诧异老爷竟也在考虑这事。


    老爷如此迂腐的一个人,竟然愿意让女子承继家脉。要知道,如今受四书五经三从四德这些纲常伦理的影响,潜移默化,大家都认为只有男子才能承立门户,而女子需外嫁,好绵延子嗣相夫教子再帮衬娘家。


    秦氏原本已经想好,等过几天身体好一些,便与老爷提一提这事。一来是为了堵住族人的嘴,男子四十无子便可纳妾了,族人若想借此再让老爷纳妾,到时候她不同意闹大了世俗都要压她,至于过继子嗣,她也不想同意。二来,若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女儿,那确实会面临老族长谈到的子嗣问题,她得为云家以后打算。


    所以想着,或许可以让枝枝一直留在云家,这样既解决了子嗣问题,又可以一直与枝枝生活在一起,承欢膝下,两全其美。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老爷。


    她纠结之余,没想到老爷却主动提了让枝枝留在云家的事。


    她知道,老爷这么做,都是因为爱重她,不然大可以纳妾室生儿子。她很是感动,依偎过去,红了眼,“老爷,你真好。”


    云晁不怎么会说甜言蜜语,只揽着夫人,跟着道一句,“你更好。”


    这么多年,夫人操持家务,对他体贴入微,又为他孕育子嗣,不是更好是什么?


    夫妻俩甜蜜了一会儿,秦氏想到了世俗的眼光,又有些犹豫,“不过老爷,这样对枝枝是不是不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世人都说女子生来便是要嫁人的。”


    云晁沉默了一会儿,根深蒂固的思想让他做这个决定,确实有些艰难。


    但既然已经决定,那么就无需再多想。


    “……又不是不嫁人 ,”云晁说,“以后咱们给她好好找找,性格人品能力各方面都要好的。”


    “你是说……入赘?”


    “嗯。”


    “说得容易,嫁人讲究门当户对,咱们家比上不足但也不差,不是我嫌贫爱富,而是不门当户对我怕枝枝嫁过去吃苦,她自小都没吃过苦……你说与咱们门户相当的,哪家愿意嫁儿子过来。”


    “瞧你说的,入赘就入赘,什么嫁儿子。”


    “差不多一个理。”秦氏忽然想起,之前让老爷这次去郡里定亲的,她怎么将这事忘了?“老爷,咱们与杨府的亲事是不是定下来了?那这么做杨家会不会有意见?……倒是一时忘了杨家这事。”


    杨家肯定有意见的,扪心自问,入赘这种事,稍微有点门户的,应该都不会同意。


    秦氏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放弃留下枝枝的想法,“要不,咱们等二宝生了再说,让二宝承继也是一样。”


    但被云晁打断,“咱们并没有定亲。”


    他将在郡里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县丞被害一事简单提了提,他不想夫人为此担惊受怕。而重点说了说杨承安的事,通房、庶子、落水,后来查到的莺莺燕燕,桩桩件件都表明那杨承安不是良配。


    还有,后来杨承安当众威胁的事也一并说了。被杨承当众明里暗里的威胁,如今,估计吴郡有名有姓的人家都不会上门提亲了,枝枝若想嫁个门第高的,怕是只能嫁到杨家。但云晁不同意,就算她女儿没人娶,他也不会将枝枝嫁给那样的人!


    听完,一向好脾气的秦氏也动了怒。


    原本女儿要嫁到郡里,秦氏万般舍不得。但想着杨府高门大族,枝枝能嫁进去也不错,


    所以之前临去参宴前已经让老爷松口应承下来,也算将枝枝的大事定下来。同时嘱咐老爷顺便在郡里看看有没有相邻的宅院地契,以后女儿婚后他们也好多去郡里住住,距离也就不远了。


    没想到闹出这么一通。


    好哇,当真是高门大户,水深成那样,忒不要脸了些!


    跟云晁一样,秦氏也无法容忍那些,自然赞成老爷做出的不议亲决定。


    而杨承安的操作,更是没人敢娶她女儿。没想到,真没想到,杨承安竟是那样的人,他们竟都看走了眼!


    云晁见夫人气得满脸韫红,他安慰道:“都过去了……好在如今咱们对枝枝另有安排,不会亏着咱们女儿的。”


    话是这么个理,但秦氏还是很生气。若没有其他安排的话,那她的枝枝要怎么办?!


    还好有其他安排。


    不过,


    “这事……族里同意吗?”这么不顾世俗的事,族里会同意吗?


    “同意了的。”


    秦氏不信,“族里会同意这个?”


    “夫人不用操心这些,我自有应对。”云晁没将叔公的条件说出来。叔公让他今年必须举荐族人,这让他去考虑就行,没必要说出来让夫人忧心。


    “那全凭老爷做主了……还得问问枝枝的意见,看她愿意不。”


    云枝当然愿意啊。


    一个是待嫁的女儿,他们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都是外嫁女;一个是不外嫁,以后可以永远跟娘亲和爹爹在一起,云枝当然愿意啊。


    “以后你的孩子要从云姓。”


    “可以啊,我的孩子当然可以从云姓,从云姓更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古子嗣都是从父姓,但自己生的孩子,跟自己姓,不是更好吗?


    云枝对于这个决定,完全愿意。


    第76章


    这么多天, 郡城终于解封了。


    郡里的那件大事随着熙攘的人群,穿梭到了郡城内外,以及郡下十三个大大小小的县里, 甚至都传出了吴郡。


    谁也没想到, 吴郡的扶风山匪已经猖狂到这个地步了。不仅虐杀郡丞, 还将郡丞的头颅当众展示给郡守杨正德,满盘都写着挑衅二字。


    杨正德自然震怒,下令剿匪,满郡戒严。


    特别是扶风山所在的云县城外,更是一夜之间派驻了郡里全部的兵力。


    这倒让云县的官吏坐不住了。


    趁着知县陆离回趟县衙的功夫,大家不约而同来找他。


    书房里, 县尉县丞, 主簿典正, 还有几个主要的属吏,个个身着官服,神情严肃。


    “……陆大人,关于剿匪, 郡里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陆大人告知,咱们也好有个章程应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说剿匪就剿匪了?


    明明之前只是在查杀害郡丞的凶犯, 就算是查到凶犯是山匪, 也不能这么猝不及防就剿匪啊, 这跨度也太大了,都没给人一点准备的时间。


    而且,这郡里剿匪,那他们云县到底要怎么表态?是要出兵协助?但他们云县这几个防卫兵人家看得上吗?平日里也没正经练过到时候去了丢人不说,倒添麻烦怎么办?


    或者直接当甩手掌柜, 什么都不管?但匪是他们云县境内的匪,什么都不管的话以后杨郡守会不会又说他们不作为?


    左右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县尉陈忠只得问知县了。


    他管县里治安,也就是管县里的兵力,这城外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马虎不得。


    “陈大人说的在理,”典正也应和出声,“而且陆大人,如今城门那边还可放行不?”


    以前城门虽然紧闭,但商贾,城外的果民猎户之类的,他们需要往来赚银子生活,所以审查之后是会放行的。


    可如今城外在剿匪,那是不是一律都不准出入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等着陆离拿主意。


    但陆离一直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忙的缘故,众人瞧着陆大人此时薄唇微抿,狭眸内敛,貌似心情不是很好。


    好像从刚才进来的时候,心情就一直不算好。


    见知县没吭声,陈忠给旁边的云晁使眼色,让他也说几句。


    云晁自然要说。


    推举官吏一事先放在一边,如今更紧迫的是剿匪这事。


    他不反对剿匪,扶风山的匪最近确实越发猖狂了。


    但他反对就这么直接出兵。二十年前是,如今也是。因为他知道杨正德的态度,他派出去的兵其实就是去绞杀,直接杀上山,根本不会考虑什么主从犯和律法规定,一律杀了了事。扶风山上那么多人,就算都有罪,也不会个个都是死罪。


    云晁将自己的想法一说,一直没说话的陆离抬眸看了他一眼。


    云晁以为陆大人也赞同他的想法,本来也是,如今推行慎刑,德主刑辅,直接杀上山


    的做法完全不可取。


    但却听得陆大人道:“剿匪一事,郡里自有安排。”


    意思是该不该剿匪,怎么剿匪,郡里说了算,他们现在若是讨论这个,完全没有意义。


    云晁想了想,也是。


    上面已经做了决定,他还能说什么?二十年前他能直接与杨大人当面谈的时候都没劝动,这会儿要再去劝,估计连面都见不到。


    于是不再提起这事,但还有其他要提,


    “咱们上报的补贴还没批下来,若是僵持在剿匪上,今年的补贴可怎么办?”


    就怕朝廷说已经在给你解决土匪了,也减免了赋税,补贴就没有了。


    他今年还打算将补贴继续用于码头建造之事。之前花了好多年疏通云县辖内通往东郡的河道,如今眼瞧着已经通了,就差完善停靠的码头,他们这地方是内陆,河道疏通又建造码头可不是件易事,耗时耗力耗钱财,眼瞧着就差最后一步,要是没补贴了可咋整?岂不是前功尽弃?


    陆离没答云晁说的补贴之事,似乎这才想起陈忠刚才说的,先说的云县出不出兵,


    “既然杨大人未通知云县出人,云县就不主动……如今剿匪已成定局,张榜告知百姓,禁止出城。”


    意思是没有例外,一律不准出城了。


    “是。”


    “是。”


    陈忠与典正领命,有知县这句话,他们的事就算解决了。


    “至于补贴的事……云大人不用操心,本官会去催一催,争取在剿匪之前敲定。”


    ……


    忙完县里的事,已经夜幕降临。陆离起身往外走。他没歇着,因为要赶回郡里。


    郡里安防布置好了之后,杨正德又让他协助剿匪事宜。


    出书房的时候,看见前面站着一人。


    明明天色已经暗了,她也站得偏,但陆离一眼便看到了她。


    脚下稍顿,但没停下来。


    云枝站在庭院那棵老枫树下,瞧了他一眼。


    见他往这边走来,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越走越远。


    她慢慢垂下眼眸,掩住眸中的神色。


    她其实并不是特意来找他的。


    是跟着爹爹来的,说是要将她的名字记载在官府的档案里,等过几日过了家祠,就算正式承继他们这一脉了。


    爹爹去档案房了,她在这里等爹爹而已。


    可就这么遇上,对方却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不理她,云枝心里有些落寞。


    他之前不会这样的。之前每次见面,是会打招呼的,不管语气神态怎么样,可总不会像现在这样,看到自己当没看到一样。


    但想想,自己已经拒绝了人家,人家不搭理也是应该的……


    突然,已经走远的陆离停了下来,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他腿长,几步就到了云枝跟前。


    云枝下意识的往后退,但腰上突然被大掌扣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拽进了怀里。


    呼吸交缠,唇齿相触。


    她偏头躲他,奈何对方力气太大,擒着她的脸让她动弹不得,又继续。


    是带了一些情绪的亲吻,布料轻微的摩擦声,伴着稍·喘的气息。她挣扎,换来对方越发的凶狠,薄唇炽·热,步步紧逼,让人退无可退,意乱情迷。


    云枝最后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力道不大,但陆离倒是停了下来。


    他没说话,盯着她嫣红的唇瓣沉默不语。


    刚才遇到的时候没说话,突然过来亲她也不说话,亲过了还不说话。


    云枝知道他心情不好,刚才亲她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与其说是亲吻,更像是在发泄情绪。


    她听说了,郡里马上要剿匪。


    他是匪,定是不希望剿匪的,所以心情不好。


    ……


    剿匪这日,往来官道上随处可见的都是战马盾牌,还有身披铠甲腰挂佩刀的官兵。


    二十年的时间,官府用来剿匪的装备进步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么看来,杨正德似乎是早有打算再次剿匪,不然也不会这么精进装备。


    此时官道上,一身宽袖锦服的陆离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他盯着装备精良的兵马瞧了一会儿,而后收回视线,看向了远处的扶风山。


    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山风有些凌冽。满山的枫叶已经被冷风吹得萧条,遥看已经不是红霞。不过等入了寒冬,雪覆红梅,鹊压枝头,又是另一番美景。


    官兵列阵来到山脚下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雨,雨夹雪,又有些像冰雹,淅淅沥沥,打在官兵的头盔上噼里啪啦的响。


    杨承安没带头盔,雨雪落在他的身上,染了一团又一团的深色。


    但掩不住他的意气风发。


    也是,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这次直接被任命为剿匪主将,自然意气风发。


    他斜了一眼旁边的陆离,难得开口道:“陆大人便在这里等吧,别进山了,不然,怕是还得分神来救你。”


    很明显的嘲讽,意思是你不会武跟着剿什么匪?


    在场的都听出来了。几个副将胆大,甚至都跟着嘲出了声。


    瞧不出陆离的神色,面无表情应是不虞。


    不过也没有争锋相对。


    只寒暄道:“杨巡检请,提前贺杨巡检凯旋归来。”


    “我当然会凯旋归来。”杨承安神色倨傲。


    他带的都是郡里的精锐强兵,自己又准备充分,且区区几个山贼而已,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出发前,他已经给父亲投了军令状,定会取下匪首首级。


    父亲承诺过他,若成功剿匪,便答应他一个愿望。他想,成功剿匪之后,他仕途上按律会进一步,所以仕途不需父亲承诺,那他到时候就让父亲答应,再次与云府结亲。


    虽然之前两家闹得很不愉快,依着父亲的秉性不会再考虑此事,但既然是愿望,他相信只要他提出来父亲自然会应允。


    一想到这次剿匪之后,他仕途顺利,婚事重提,杨承安完全迫不及待。


    他抽出剑,目光如炬,


    “扶风山匪,袭县域,杀朝官,恶贯满盈,今日我等奉郡守之命,绞杀山匪,破除匪患!”


    “冲——”


    “冲——”


    喊声震天,混着越来越大的雨雪,一批又一批的官兵浩浩荡荡,头戴盔甲,手持长矛,就这么直直的往山上冲。


    二十年前,估计也是如今这样,争先恐后,仿佛山上有什么奇珍异宝,先到先得。


    山下的人越来越少,石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在陆离身边耳语了几句。


    陆离依旧面无表情,盯着那群越来越远逐渐消失的官兵,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


    雨一直没停过,官兵陆陆续续踏上扶风山,所过之处花草树木被踏平,山风呜咽。


    突然,一名先遣兵慌忙返回来禀报:“杨大人,前方并无山匪踪迹!”


    前方房屋林立自成山寨,一看便是山匪老巢,按理山匪均应该在里面才对,怎么可能没有踪迹?


    “不好!”旁边的樊如虎似乎想到了什么,大惊,“警戒!小心埋伏!”


    话音刚落,便有无数利箭从寨中直射而出,伴有垒石砸下。队伍顿时大乱,有兵惊呼中已经中箭倒地不起,另有数人被石砸中,惨痛呻吟。


    樊如虎见状,忙护在杨承安前面,命令大家,“撤!快撤!”


    他作为副将也随行在侧,这次出发前杨大人给他下的命令是,保护小杨大人安全。


    所以剿匪结果没有小杨大人的安全重要。


    “小杨大人快走,下官垫后!”


    杨承安却不肯离开,呵斥住往后退的兵,“谁都不准走!给我上!”


    杨承安是主将,这种情况,自然要听主将的,于是大家徘徊后把心一横,齐刷刷顶着箭往前冲。


    中箭倒下一批,被垒石砸中一批……好在之后便再无动静,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抵抗,官兵们很快便攻入了寨子。


    但,依旧空无一人。


    “人呢?!”杨承安大怒。


    剿匪剿匪,一个匪都没见到叫什么剿匪?


    “不,不知。”


    对啊,人呢?扶风山那一群山匪呢?刚才明明还在攻击他们,这会儿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当真邪门。


    “怎么会没人?!”杨承安抹了一把被雨淋湿的脸,丝毫没有刚才在山下的意气飞扬。


    他质问旁边的樊如虎,“这里确定是山匪的老巢?”


    樊如虎二十年前来过,虽然有些变化,但看得出就是这里,“是这里没错。”


    “那人呢?”


    杨承安没有剿匪经验,也没遇到这种情况,发生这样的事只能不断质问,需要有人来回答他的疑问。


    但樊如虎回答不上来,他与杨承安一道上山,他怎么知道人去了哪里?


    但既然被问,他只得捡些面子话答:“定是惧怕咱们,四处逃窜了去。”


    杨承安遣人去搜。


    但派出去的士兵,方圆都搜遍了,愣是没见到一个匪的影子。


    眼瞧着雨越下越大,黑云压山,天色越发暗了。


    如今敌暗我明,恐生变故,樊如虎力劝杨承安,“小杨大人,咱们今日先下山再从长计议,那些匪说不定还有后手,这里不安全。”


    身处山匪老巢,杨承安自然知道这里不安全。那群山匪狡诈恶徒,指不定藏匿在哪里伺机而动。


    许是怕下一秒又有暗箭朝他射来,杨承安在一群人的护送下,匆忙下山。


    这场猝不及防又声势浩大的剿匪行动,以杨承安下令撤兵戛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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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气氛凝重, 沉默,一屋子的人全沉默着。


    神情颓唐,尽显疲态, 仿佛连空气都是沉甸甸的, 让人多呼吸一下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原本十拿九稳的剿匪, 结果到最后,铩羽而归,死伤还在统计,即便不算兵败,但确实没成事。


    匪一个没抓到。


    杨承安为此连郡城都没好意思回,就这么退到了云县城里来, 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跟父亲交代这件事。


    有些不甘, 他连夜召集副将商议。


    “说吧, 到底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为何扶风山上没有山匪。


    之前在山上事态紧急没有细究,如今有的是时间慢慢复盘。


    杨承安身为主将都不知道,其他人哪里会知道?


    几个副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山上留人驻扎了吗?”


    几个副将摇头。


    当时喊的撤退, 没喊还要留人驻守啊。


    现在想想,也确实应该派些人守在上面。


    可是,就怕山匪一直埋伏在周围, 等这边撤了兵, 就冲出来专门对付留守的人, 得不偿失。


    杨承安脸色越来越差。


    好不容易攻上山,派人驻扎那就是接管的意思,好歹将土匪窝先占住!他就少说了这一句,这些人都是废物吗这都不知道?


    一股郁气直冲脑门。


    瞪了这些人一眼,他看向樊如虎, 继续问刚才的问题,“樊大人你是老将,二十年前也参与了剿匪,你应当有经验,你说,如今的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樊如虎被点名后,稍微坐正了些。


    既然都专门说起这事,肯定是分析真正的原因,樊如虎也不再恭维说什么惧怕逃窜之类的话,他道;“咱们从前山攻上去,没见到人,那些匪定是逃到了后面的深山里。”


    扶风山山里地域辽阔。要真论起来,山匪盘踞的只能算前山,后山更是深山老林,无人涉足。


    攻山的动静很大,那些匪见状弃了山寨逃到后山,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理。


    杨承安也觉得在理。


    不过,


    “照你这么说,那二十年前为何他们没逃进后面深山里?”


    这个樊如虎自然清楚,


    “当时是智取。他们还来不及撤就被我们拿下了。”提起当年的事,樊如虎倒是精神,滔滔不绝的讲了好一通细节,讲完之后还很是得意与鄙夷,“那些匪各个也是蠢笨,我们都全部上山了都还不知到是去绞杀他们的,你们知道吗当时我们是被他们,恭恭敬敬的请上去的哈哈哈你们能想象吗恭恭敬敬的请去绞杀他们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放肆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樊如虎讲得生动,一通下来在场的都与有荣焉,仿佛都身临其境,也一刀一个砍了好多匪一样。


    笑声着实刺耳。


    陆离抿着薄唇,茶杯在他手里都快捏碎了。他不是剿匪的主副将,但杨正德让他从旁协助,且他作为云县知县,有义务参与围剿云县的匪,所以他自然在这屋里。


    杨承安坐在主位,很容易就看出了陆离的异样。


    “陆大人,你似乎很不高兴?”


    大家难得放松大笑,只他一人脸色阴沉。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笑话的是他。


    陆离因为剿匪一事本来心情就不好,如今又听得当年的事,烦闷更甚。


    原本想忍下来,但忍耐也要有个度。


    他看向杨承安,也不惯他,反正二人不和人尽皆知。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陆离“哼”了一声,嘲道,“剿匪剿成这样,还高兴……杨巡检,我要是你,现在此刻已经跪在了杨大人的面前,告罪。”


    他将“告罪”二字咬的很重,极尽嘲讽。


    “你!”这当然戳到了杨承安的痛处,杨承安拍案,“陆离,你别太过分!”


    “陆某只是实话实说。”


    “我怎么样不由你操心,倒是你,陆离,你别以为你能独善其身,若真追责你也脱不了干系。”


    “剿匪我又没去,关我什么事?”


    “父亲让你从旁协助,本官看不出你协助了什么!”


    “陆某所做公务均记载在册,若杨巡检不知,可自去翻阅查看。”


    “其他不提,如今商议失利一事,你作为云县知县,可有提供什么关键思路来?”杨承安心里已经偏向刚才樊如虎所说,那些匪逃到了后山,他加了一句,“你可别也说是他们逃到了后山。”


    众人都纷纷看向陆离,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说实话,他们都知道这两人不合,如今吵成这样,他们都有些看热闹的成分。


    不过是分析原因,陆离道:


    “陆某认为,山匪应是下山了。”


    “你什么意思?”是樊如虎在问,显然他听后觉得有这么一种可能。


    “我的意思是,山上现在没一个匪,除了逃进后山,最大的可能是那些匪已经下了山。”


    “不可能!”


    杨承安断然否认,“城防咱们部署了那么久,其中一项就是核查人口,并没有可疑人员进城。


    所以根本不可能下了山。


    陆离也不与他争辩。


    嗤笑一声,在众人的目光中起身走了。


    能留到现在,全是看在杨正德让他协助的份上。


    走就走了,走了正好。


    杨承安继续议事,他打算再上扶风山。


    但刚提出就有人委婉反对,因为剿匪的时机已过,如今已打草惊蛇,山匪必定有所应对,若无万全之策,还是不应该再上山。


    再说了,兵差劳累了一日还未修整好,再上山绝非明智之举。


    有人建议从长计议,先派人去摸清情况。


    还有人建议,先回郡里,将此事呈报给杨大人,让杨大人定夺。


    为此,屋内一改之前的沉默,吵吵个没完。


    陆离一出屋子,脂粉味便扑面而来,这才让人反应过来,这里是哪里。


    天香楼。


    杨承安议事就议事,没想到选的地点竟是天香楼。


    香脂艳粉,歌舞升平。


    石头跟着一起出的屋子。


    他被刚才老大说的话震惊到了,间左右无人,他悄声道:“老大,你刚才怎么主动说起下山之事?”


    要知道,他们山上的人,确实全部下了山。


    之前接到剿匪消息的时候,老大就已经让山里的人分批下来了。核查人口没查出来,那是因为身份问题天衣无缝。


    不过正因如此,那更应该隐蔽行事啊,怎么还主动提起?


    陆离不这么认为,他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同理,经常被提及反而让人忽略。”


    对熟知的事务才会降低危险评估。他把这个可能捅出来,是为了让大家渐渐忽略。


    再说,他与杨承安不合,这由他提出来的,依着杨承安的性子,更不会把这个可能放在心上。


    石头机灵,理解能力也可以,陆离这么一说就反应过来了,松了口气。


    “刚才可把我吓一跳。”


    走出天香楼时,天渐渐亮了。


    这会儿时间早,所以这条巷子并没什么人,只陆离和石头两个。


    于是也不怕有人听见,陆离边走边吩咐石头,“你去给母亲回话,让她先在医馆隐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要做,等局面稳定之后再说。”


    吩咐完,他扔了一袋银子给石头,“先去把账结了。”


    他作为东道主,今日这花销自然得算他的。官场这些弯弯绕绕,他倒是懂一些。


    石头接过钱袋子,转身进了楼里,陆离在天香楼外稍微站了一会儿。


    而后往外走,准备出巷子回县衙时,视线却突然与一双杏眼撞个正着,杏眸弯弯,干净如清泉,此时却讶然得溜溜圆。


    枝枝?


    陆离定睛仔细一看,裙摆款款,眉眼清晰,不是枝枝是谁?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整个人愣在那边巷口,惨白着小脸,朝这边不知看了有多久。


    云枝怎么会在这里?


    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云枝亲眼看见陆离从巷子里出来。


    她一直盯着陆离,眼睛一动不动,偶尔越过陆离,看向他身后的天香楼。


    他刚刚是从那楼里出来的。


    天香楼是什么地方,云枝没听说过,但光是瞧见楼上阳台站着的几人,衣衫单薄得跟没穿一样,她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陆离眉头一紧,他怕枝枝会误会他,隔得老远就慌忙解释,“我来这里是有正事,没有做什么,”


    “老大!这天香楼也忒贵了吧 !就一些酒菜他们竟然要价五百两,五百两啊……哦他们说额外点了两个妓子是要另算的,不过这也太贵了,用抢的都没他们赚得多!”后面结完账出来的石头跑得飞快,吐槽的声音也大,完全将陆离的话给盖住了。


    赶了过来之后,石头这才看到站在两个小巷交汇处的云姑娘,下意识疑惑出声,“诶云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他正要上去打招呼,然后猛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勾栏外,被撞见。


    糟,这种场面,他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石头悄悄将钱袋藏在身后,忐忑的看向旁边,“老大······这,”


    “闭嘴!”


    陆离要被石头气死了,刚才说那些有的没的,这会儿又这副姿态,当真像干了坏事被抓个现行的心虚,问题是,他陆离可什么都没干!


    等呵斥完石头,却见前面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枝枝!”陆离慌忙追了上去 。


    因着他本来离巷口就有些距离,等他赶到巷口,这条小巷左边右边均没有人,他顺着枝枝刚才跑的方向,只瞧见街角一辆停着的马车。


    车夫此时已经套好了架子,马鞭一扬,马车就发动了。


    正是朝他这边驶来。


    陆离想都没想就朝马车撞了上去。


    因为他认出来了,这马车是云府的马车,之前去郡里他还一同坐过。


    “吁······!”车夫哪里敢冲撞人?忙嘞停了马车,朝里面禀报,“姑娘,有人拦马车。”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陆离几步上前,长手一伸一把将车夫拽了下来。


    他不能让枝枝就这么走了。


    之前枝枝一口一个小杨大人,都已经认定了杨承安,要嫁给他了,如今为何会与杨承安断了?还不是因为知道杨承安有其他女人,所以才态度坚决,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她很看重这个。


    若是现在让她误会自己也好这些,在外面乱玩女人,那她也会和自己断个干干净净。


    别看她性子柔柔弱弱,但陆离知道,在这方面,她能说抽身就抽身,比谁都无情。


    所以他必须现在就与她解释清楚,不然,今日若是让她就这么走了,以后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第78章


    车夫是云府的下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刚才姑娘哭着上了马车,而后这个人就冲过来拦车了,还把他拽下了马车。


    他自然以为这人是调戏姑娘的登徒子。


    “你干什么?!”


    眼看这人要强上马车, 车夫护主, 爬起来冲过去将他狠狠拽住, “里面是官家女,你要是敢做什么,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却被一脚踹开。


    “滚开!”


    陆离目光阴冷,明明是他的错,但大有一副挡我者死的架势。


    车夫就这么挨了一脚。


    这一脚很重,直接将车夫踹晕过去了。


    陆离扯开帘子, 突然的光亮透进马车。


    马车里, 云枝垂着眼眸, 正默默掉眼泪。


    也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接一颗,顺着瓷白的小脸滴在了裙摆上,梨花带雨一般。


    见有人掀帘子, 她抬眸看向马车门口,一双杏眼泪莹莹,眼尾通红。


    “知县大人好大的威风。”


    哽咽, 带着哭腔, 但再不是那种呜呜咽咽听着像撒娇一般, 而是语气生冷,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且是很不待见对方的陌生人。


    陆离被她这么盯着,哪里还有刚才踹人斥人的气势?


    本来就是他的问题,他拦马车也是没有办法, “你不听我解释,我只能拦住你的马车。”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


    云枝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垂着眸,眼睫上的泪珠晶莹剔透。


    她似乎在自说自话,但从内容来看是在跟陆离说话,“小女只是路过,见了一些不该见到的,知县大人给我解释做什么?……倒是小女要向知县大人说清楚,今日所见,必不会乱传出去!污了知县大人的好名声,还请知县大人放心!!”


    一口一个“知县大人”,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那半掩的眸子里,也全不像之前怨他嗔他甚至是讨厌他,而是满眼的陌生疏离。


    陆离就怕她露出这样的神色。


    之前她得知杨承安有别的女人之后,也是这样,把对方全然当成了不相干的人。


    她这是要与自己划清结界限。


    陆离怎么可能跟她划清界限?


    他手撑在板上越上马车,想要与她好生解释“枝枝,我没有,”


    “站住!”云枝瞪向他,面带愠怒,“知县大人的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吗?乱钻马车。”


    “我一个匪有什么礼仪?”陆离现在还管什么礼仪?他只想解释清楚,让她不要误会。


    眼见他已经跳上马车,云枝气急,直接将发间的玉簪拔了下来,而后抵住自己的脖子,“你站住!你要再往前一步,毁我清誉,我就死给你看!”


    云枝现在不想和这个乱搞的人多说一句话!


    云枝的举动让陆离脸色微变,呼吸都停了一瞬,他下意识的收了脚,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把簪子放下。”他颤声哄道。


    要是知道这簪子会被她用来抵脖子,说什么也不会修好给她。


    云枝不放。


    小手紧握着的簪子,是之前陆离给她修复的那支桃花玉簪。


    今日她刚从祖宅那边回来。


    稍早一点的时候,她在祖宅那边过了家祠,正式承继。


    也是今日,她决定戴上这支簪子。


    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以后会一直留在云家,不用出嫁出去了。


    也就是说,她不用嫁人。


    可别小看这个。


    她之前一直犹豫不敢同陆离好,除了最主要的怕受他牵连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陆离是匪,所以他们说什么也不可能结婚的。可按照世俗,云枝是会嫁人的,就算父母不要求,族长也会逼的,那与其到时候再与陆离分开,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好。且既然知道自己以后要另嫁他人,若是与陆离纠缠不清,岂不是对以后那位夫君不负责任?就算不爱那夫君,那也应该洁身自好,否则不说与妇节不容,那跟杨承安在婚前乱来有什么区别?


    所以,现在她不用嫁人,也就不用担心与陆离分开,更不用担心对不起将来的夫君。


    至于说受牵连的事,她还需要好生想想要怎么规避。


    云枝的逻辑她自己都没怎么理顺,但有一点她清楚了,她想跟陆离在一起。


    上面提到的那些,都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理由。明明横在他们二人中间的是受牵连这中事,可她就是找了其他的理由。


    可是回来的路上,也就是方才,却看到陆离从那种地方出来。


    是震惊的,很震惊。


    原来,都一样。


    男的都一样,都喜欢乱搞。


    “枝枝,你把簪子放下,你听我解释,我没去乱来,”


    “走开!”


    云枝不想跟烂人做过多纠缠,她将簪子愈发抵近脖子,感受到了疼意也不在乎,只凶巴巴的瞪着对方,“走开!”


    “你疯了吗云枝枝!?”


    吓得陆离语调都拔高了,他死死的盯着云枝的手,生怕她下一秒一个不稳就弄伤自己,“你把簪子放下听到没有?”


    “你走!走开!”云枝的胸脯剧烈起伏,握着簪子的手也有些抖,能感觉到簪子划到了皮肤,但她不放开,“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以后也不想,你们都是混蛋,走开!”


    紧皱的眉始终没有松懈。


    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因为着急,陆离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暂时妥协了,退下了马车。


    他怕再这样僵持下去,枝枝真的会受伤。那簪子虽然不算很尖锐,但划破脖颈轻而易举。


    他怕枝枝冲动起来不管不顾。


    陆离虽然退下了马车,但并没有走开,就站在马车前辕旁,能够看到里面。


    “陆拾。”


    “啊?老大。”陆拾是石头的名字,只稍微正式一点的地方,老大才会这么喊他。


    他赶紧跑了过来,“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把刚才给的五百两,要回来。”


    “好的······啊?要,要回来吗?”石头没懂,“这给出去的,能要回来?”


    “让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陆离侧目看了他一眼。


    “哦哦……好,这就去。”


    人是跑着去的,也是跑着回来的,鬼哭狼嚎,“救命啊老大,他们要打死人了啊啊啊救命——”


    拼死拼活终于跑了过来,后面还追着好几个拿着铁锤的龟奴。


    而后龟奴让道,天香楼的老鸨站了出来。


    老鸨眯眼看向马车旁的人。马车是横着的,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单看马车外这两人,一看他才是主子。且老鸨也认出来了,这人刚刚还在她天香楼,昨晚多人一起来的,包了最好的那间厢房。


    “是你要退钱?”


    “是。”陆离承认。


    “笑话。”老鸨大半辈子都在跟人打交道,形形色色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不过是又遇到想吃霸王餐的,只不过是先给了银钱再想要回去的那种。


    能在这里开这么多年的天香楼,多少有点势力和实力,根本不把这些事放在眼里,“老娘告诉你,这么多年进了老娘口袋里的银钱,就没谁能要回去的。”


    “酒菜钱我一分不会少,但……喊人伺候的钱你得退给我。”


    原来是退这些钱。


    “你好意思?同你一道来的,点了人这会儿可是干得起劲,人都已经伺候到床上了,你现在找我退钱?”


    “他们点的人你找他们要去。”


    “我呸!老娘挑了楼里最好的两人送到你们房里,你们也将人留下来了……你自己先走了怪谁?还想退钱?做梦!”


    陆离并不想退钱,他只是想让马车里的人听到,他并没有碰别人!


    所以他才让陆拾去退钱,这样大概率会将老鸨引过来。


    他知道现在枝枝不愿意听他解释,他说什么她都会认为是狡辩,那他就让别人解释给她听。


    反正这事今日一定要解释清楚。


    “这位贵人,看你品貌服饰也不是没钱的主,刚刚给的时候也爽快。怎的?闹这一出?”老鸨记忆很好,眼力见更好。那么大个楼,哪位爷常来,谁是谁的恩客这些她都记得清楚,所以她记得这人,“你一共来我天香楼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吃了酒竟然走了,正常男人进了我天香楼,还能走?今天这次,你依旧提前走了······你有什么隐疾不成?”


    陆离的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需要她澄清事实,谁会忍她在这里乱说。


    “你这是什么话?”石头捧着肿脸,很痛但还不忘维护人,“你说谁有隐疾?”


    他家老大,身体好着呢。


    “没隐疾我天香楼会留不住人?还是说你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老鸨笑了笑,“喜欢男人你早说啊,我这楼里小倌也是一绝。”


    老鸨见这人不搭话,顿觉没意思,恶语威胁了几句之后,又道:“你要是还敢提退银子,我养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最后,老鸨带着人大摇大摆的走了。


    银钱自然没退。


    ······


    被人说有隐疾,陆离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马车里的枝枝,有没有听到刚刚那人说的,他没有在天香楼乱来。


    “你听到了?我没乱来。”


    “……”


    云枝不答。


    这里就这么点儿大,虽然她在马车里,但马车的车门是开着的,虽然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那些人,但根本不隔音。


    所以云枝能听到。


    原来……他没有乱来。


    “你先把簪子放下,我给你慢慢解释。”


    云枝还是没说话。小手依然握紧了簪子,但慢慢的,远离了一些脖子。


    陆离见状,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这是愿意听自己解释了。


    陆离单手撑着又上了马车。


    “你就站在那里,不准进来。”


    云枝不让他靠近,虽然他没有碰别人,但是他确实去了那种地方。


    不进就不进吧,能听他解释已经很好了。


    “我只去过那地方两次那。第一次去,是杨承安邀的我,我只是去吃了一顿饭就走了,真的,没其他的。当时你爹刚回到县里,还在狱中,就是那个时间点。”


    眸子扑闪了一下,又一下。


    云枝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爹爹回来那天,杨承安确实说过他去找了陆离,之后陆离要她写文书时也说过杨承安找过他。


    “这次,是一群人在议事。剿匪没成功,杨承安召集大家商讨对策。”


    剿匪没成功这件事,云枝听爹爹说过。昨日一天爹爹都在县衙,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说了此事。


    但,


    “你是说他们在那种地方商议剿匪?”云枝不信,“你骗人!他们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办公。”


    “你以为那些人是什么好东西吗?”


    “你不准这么说他们!”


    怎么能这样诋毁官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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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陆离在云枝面前, 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对官府的鄙夷与不喜。这源于他的出身,还有他冒充知县之后的所见所闻。


    都是一群道貌岸然,虚伪之至的。


    “我说的是事实。”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才不是!你对官府有偏见!”


    因为出生官宦之家, 云枝从小到大遇到的官吏有很多, 他们都如爹爹一般勤勉克己,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官府的人都是高风亮节的正义人士,是断不会沾染那些不良嗜好的。


    莫说办正事,就算是私底下也不会来这里。


    云枝瞪他,她知道他不待见官府,但他自己来这里就算了, 竟还想污蔑官府的人。


    想到这, 方才因为知道他没乱来而消下去的情绪又起来了, 她不想听他解释了。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说是赶他走,但不是刚刚以死相逼的那般坚决态度,那就是说的气话。


    陆离不走。


    他们二人对官府的态度从来都天差地别, 一时半会儿谁也改变不了谁的看法。


    陆离也没打算让她改变什么看法,官府的人怎么样,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他现在只想解释清楚, “昨日他们从山上撤下来, 原本应该回郡城 。但杨承安剿匪失败没脸回去, 就退到了云县。当时我回了县衙,杨承安以主将之名派人通知说到天香楼议事,所以我才去的,议事议了一晚上,又没议出个什么, 我提前走了。”


    陆离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沉静,看起来不像在撒谎,而是在陈述事实。


    云枝赶他走的态度又不坚决,所以他解释她便听着。


    听他再次说起剿匪,她这才反应过来,陆离也是匪。就这么说起官府剿匪的事,他心里应该也不好受。


    他没必要拿剿匪的事骗她……吧。


    云枝其实想问问剿匪的事,但现在又不好开口,只沉默着继续听他说。


    听着听着,云枝觉察到不对,


    “昨日我爹爹回来,并没有说起县衙还有什么议事。”


    原本县衙以及陆离有什么公务,站在云晁的角度来说,与云枝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这段时间云枝心里一直很担心陆离,不好意思去见陆离,所以总旁敲侧击含蓄的问了好些关于县衙的事。当时云晁心里记挂着剿匪大事,虽然知县让他们不要插手,但那么大的事总归让人记挂。云晁没有多想,以为是女儿害怕城外的匪患,安慰之余便说了许多县衙的事。


    所以云枝知道县衙这段时间有哪些公务。他刚才说昨日杨承安叫他去议事,但爹爹并没有说起过。


    “你爹离开县衙大约一刻钟,才来的人。”


    “……”云枝不说话了。


    但看表情,明显不是很信。


    “你爹昨日一整天都在县衙,我回去得晚,他还在县衙,另待了半个时辰,之后他说家里有事便离开了。”


    爹爹说的有事,应该是要准备今日祠堂记名的事。记名一事是之前都定好的,因为兹事体大,也因为云县均不插手剿匪,所以就没有改期。


    说的确实能对上,但口说无凭。


    “有谁可以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陈伯父?”陈伯父是县尉,昨日应该也是一天都在县衙。可以问问陈伯父有没有这事。


    “当时已经过了戌时,其他人早就下值了。”


    那就是没有人能证明。


    “陆拾当时在,你可以问他。”


    “你们是一伙的。”让人怎么相信?


    “我没骗你。”


    “你说议事议了一晚上,你提前出来……照你所说现在天香楼里其他人都没走,那你带我去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真的。”郡里的官吏她不认识,但杨承安她是认识的。他说杨承安派人叫他议事,那杨承安定是也在里面。


    对于杨承安有可能在天香楼的事,云枝也没什么感慨,如今二人已经没关系,人家怎么样跟她无关。


    云枝说的直接进天香楼看一眼确实是最好的证明方法,眼见为实,亲眼所见比在这里听解释客观得多。


    但陆离听后却是皱眉,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云枝说着说着也忽觉不妥。


    确实,去那种地方,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来想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云枝置气,


    “反正我不信你。”


    陆离要再解释,忽然有脚步声渐进。


    是从天香楼那边走过来的两人,看样子刚从楼里出来,两人应是一夜未眠,满脸疲惫,边走边在低声交谈些什么。


    到了巷口这边,其中一人眼尖,认出了站在马车边上的陆离。


    “陆大人,”他唤了一声,快了几步过来,与人寒暄道:“没想到你在这里,方才见你出来许久,以为已经走远了。”


    原来是刚才议事的其中两人,都是这次剿匪郡里来的副将。


    见陆离没说话,且脸色瞧着不是很好,想来应该是之前在楼里与小杨大人的不愉快。他有心想说几句缓和一下他们的矛盾,但一想还是算了,少提起为妙。


    后面一人也跟了上来,二人刚才估计在抱怨杨承安,此时这人话都还没收住,“……还有议事也是,选在这种地方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旁边同伴肘击了一下,算是让他好生说话。


    开玩笑,小杨大人也是你能乱议论的吗?以为个个都如面前这位一样敢跟小杨大人叫板?


    那人这才注意到有旁人,立即闭嘴没再多说。与陆离见礼之后,视线看向面前的马车,岔开话题,“陆大人,这是你的马车?”一眼能看出是官制马车,应当就是他的,“正好,咱俩想去城北的如意酒楼,听说是云县最好的酒楼,陆大人能否顺路搭我们一程?”


    其实也只是客气的问一问,因为好歹算同僚,同僚遇到说想搭乘马车,不管顺不顺路,一般都会搭上一程,毕竟也耽误不了什么事,还能卖个人情。


    再说,他们是郡里的副将,不管品阶如何,这么点小事县里的官吏再怎么也不会拒绝。


    所以没等对方答应,他便边说边靠近马车,准备上马车。


    马车是横在他们二人面前的,想要上马车需得绕到前面车辕处。


    哪知这陆知县忽的将帘子放了下来,挡住了马车里面。


    速度很快,但似乎里面有什么不同于帘子的丹色轻纱?就好像是女子的裙摆……不会吧?


    “不顺路。”陆离站在这人面前,隔开个了他与马车。


    “什么?”副将没反应过来,还在想刚刚看到的是什么,因为只看到一抹亮色,连是什么都没看清楚 ,猜的是轻纱,又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我说不顺路,”陆离面无表情,“我回县衙,居城东。”


    城北城东,自然不顺路。


    人都这么说了,哪还能厚着脸皮再蹭马车?


    副将没好气“哼”了一声,转身跟同伴走了。


    不顺路,他们当然知道不顺路。真不愧是云县的,全然不会为官之道!从上到下都是一个德性!这时候搭他们一程能费什么?!难怪小杨大人都敢得罪,当官当傻了吧你!


    陆离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等人走远,他重新掀开帘子,盯着马车里的人。


    虽说他很烦那二人打断他的解释,但那二人也间接证明了他说的是真的。


    云枝知道他在看自己,她抬眸瞄了他一眼,又瞥开不看他。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从刚才那两人所说的来看,陆离说的都是真的。官府那些人真的在天香楼议事。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在天香楼议事啊?县衙那么多的地方不够议事的吗?


    她误会他了……


    晃神间,能觉察到有人上了马车。


    云枝回过神,便发现陆离高大的身躯就这么站在了自己面前。


    马车帘子不透光,摇曳不定时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忽明忽暗,因为背光,云枝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这下相信了?”


    “……”


    云枝不看他,也不回答。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


    陆离半蹲在她面前,他人高,半蹲着也比云枝坐着高点。


    他伸手,握住了罗裙裙摆上的小手。


    云枝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往回收了一点点,不给他握。


    陆离再去牵她的小手。


    这次小手想再抽出去,可惜陆离加了力,抽不回。


    还把手中的簪子夺了去。


    “枝枝,我想同你好。”


    “……”


    他之前就表明过心意,云枝知道。不过现在重提,心下动了动。


    “只想同你一人好。”


    “……”


    云枝瞅他一眼,水汪汪的眸子清滢透亮。


    “我以后再不去那种地方了。”


    云枝收回视线,低头不看他,但终于出声,声音嗡嗡嗡的,软了些,“……你要去哪里,我又管不着。”


    “管得着,怎么管不着?”陆离牵着她的小手 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面都是你,你怎么管不着?”


    眼眸微转,云枝盯着自己手心贴着的地方,能感受到他衣服上的暗纹,坚硬的胸膛,还有强有劲的心跳,咚,咚,咚……


    一时间云枝有些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心跳。


    “……脖子疼不疼?”


    陆离视线往下盯着她的脖颈,轻声询问。


    云枝摇头,之后又瞅了他一眼,又慢慢点了点头。


    有一点疼 ,估计是刚刚伤到了。


    她想伸手去揉一揉,但被他拦住。


    “我看看。”


    说着便倾身靠近仔细查看。


    皮薄肉嫩 ,稍微滑一下就现了红痕,在凝脂般的玉颈上特别显眼,但好在没破皮。


    他又靠近了些,浅浅的气息交缠,他突然上前,亲了下颈上的红痕,如蜻蜓点水一般。


    微冷的薄唇搽过温热的肌肤,云枝的身子微颤。


    眸色楚楚 ,她下意识的想躲,但高大的身躯就这么覆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怀里,避无可避。


    薄唇向上,他想吻她柔软的唇瓣。


    云枝感受到他的意图,别过脸,推他,“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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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云枝往角落里缩了缩。


    车壁是凹凸不平的棱子, 平日里应是有些硌人的,但此时有大掌挡在她与车壁之间,云枝没感觉到不适。


    虽然没有推得开他, 但云枝不给他亲。


    薄唇就这么顺着唇角滑到了颈边, 颈间的触感清晰滚烫。


    “……你方才说, 你只想同我一人好,”云枝的声音微糯,有些羞赧,又有些霸道的嗔意,“那你以后不准跟别人好。”


    这个自然。


    “嗯。”陆离应了一声。


    这会儿埋在嫩玉脖子里,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 “除你之外, 无旁人。”


    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陆离猛的抬头,黑眸都亮了几分,“你答应同我好了?”


    就算她不这样说,他也不会去跟其他人好。


    但她现在既然这样要求他, 意思就是……答应同他好了?


    陆离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迫切的想听她回答。


    云枝被炙热的眼神盯得小脸发烫,她很是害羞, 不答。


    他都理解到了怎么还问呀。


    她本来就准备答应的, 原本也是打算去县衙找他。只不过中间出了刚才的小插曲。


    那既然他不是那种在外面乱来的人, 她自然想答应。


    不过,之前只想着自己的心意,全然忘了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说清楚。


    “……你以后,不要再当山匪了。”


    这个是原则问题。


    土匪是坏人,她不要同坏人好。


    他之前也说过, 他下山冒充知县,就是要好好当良民的。


    之前他当山匪,是因为出身,没得选。但现在有得选了,选了当良民,那就要遵守律例安分守己,就不能再继续当山匪,目无法纪了,不能一边当良民,一边当山匪啊。


    陆离听后,点头。


    不当山匪这事,陆离可以做到。


    等报完仇,他就完全在山下生活。到时候知县应该是当不了了,但他在郡里有正常的商贾身份,足以跟她过普通人的安稳生活。


    她不想自己继续当匪,他便答应她。


    “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我便不当山匪了。”


    手头上的事……是什么?


    “……是官府剿匪的事吗?”


    云枝不知道昨日剿匪具体细节,只是听说了个大概,说是官府上山之后一无所获,徒劳而返。如今看来,兵力没撤走,那应该还会继续剿匪。


    虽然陆离现在已经有了合法身份,但他之前是匪,与山上那群匪牵扯不清,自然需要有所应对。


    可他都已经下山了啊,不能不掺和此事吗?


    “不能不做吗?”


    陆离沉默。


    他说的手头上的事,是报仇一事。他知道枝枝将手头上的事理解为了剿匪,因为涉及到云晁,他本就不会全盘说出,她这样理解也好。


    见他不答,云枝知道这是不能的意思,他要去做。她想问他打算做什么,但又怕他说一些打打杀杀的事。


    其实在云枝心里,邪不压正,山上那群山匪是斗不过官府的。如此一来,后续也只是那些人在负隅顽抗。而陆离要去处理,也不过是帮着那些匪躲避官府的搜查,仅此而已。


    但躲避到最后,免不了正面交锋。到那时若是牵连无辜的百姓,那要如何收场?


    而那时,他又要如何脱身?


    “我之前翻看了好些朝廷大事纪要……陆离,我朝有招安山匪的先例,你现在不是知县吗,若是从中斡旋,让朝廷招安扶风山匪,这样朝廷就不用剿匪,你们也不用躲藏了。”这样对两方都有好处的。朝廷不用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去剿匪便消了匪患,维持了吴郡想安稳,而山匪接受朝廷宣教感化,一跃从刁民变成良民,与常人无异。


    云枝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是如今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招安。


    二十年前,官府就是打着招安的旗号,骗了扶风山上所有人。


    如今听到“招安”二字,陆离眸色晦暗。


    他知道这是一个出路,但绝不可能。


    “……陆离?”见他还是沉默,且神色有异,云枝唤了他一声,想知道他觉得自己这个提议怎么样。


    沉默良久之后,陆离看向云枝,眼底很是温柔,他没接云枝的话,而是说起别的,“枝枝,我知道因为我是匪你有很多顾虑,但我向你保证,我手头上的事,不会危及你的家人,也不会波及其他人……所以枝枝,有关山匪的事你不要再想了好不好,只想我这个人。”


    陆离想跟云枝在一起。为了云枝,他不杀云晁了。云晁当年并没有动手,本来也罪不至死,之前恨他上过山,但如今因为云枝的关系,他也不计较了。


    云枝听后,也沉默了。


    看得出她有些犹豫,下手揪着裙摆指节都有些泛白。


    许是终于想明白了,她问道:“真的不会波及到其他人吗,不会威胁到百姓安危?”她想再次确认一下。若是威胁到无辜的百姓,她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会良心不安。


    “不会。”陆离答。


    扶风山的仇人,如今只剩下樊如虎和杨正德。他要报仇也只针对这二人,便不会波及其他人。


    云枝刚才只问了会不会波及其他人,至于会不会危害云家,现在的云枝没想过陆离会害云家了,至于会因为山匪身份牵连到云家,云枝想到了解决办法,


    “那我俩的事,你别说出去。”


    “……嗯?”


    “我不想别人知道我俩的关系。”


    “为何?”他问。


    “你以前是匪……我之前跟你说过,虽然你以后不当匪了,但是无法改变你以前当过山匪的事实。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你身份暴露,被人揭发出来,那因为咱俩的事,云家也会跟着遭殃的。”


    她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跟一个山匪好,不嫌弃他,但不能拿整个家族冒险。若是他俩的事放到明面上了,那云家也会因为与他一个山匪走得近,被处决的。所以她才想着,若是大家都不知道他俩的事,那以后即使暴露,是不是也没有问题。


    原来是这样。


    她说的没错,若是他的身份暴露,云府确实会跟着遭殃。不一定是因为他俩的事,还有之前他给云晁作保的事。


    陆离不敢保证他的事不会暴露。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能永久隐瞒此事,不过是拖一时是一时,之前甚至想的是,等暴露了,还能带走云晁。


    如今又是另一番考虑。


    要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脱身,自己不会被抓,云晁也不会受到牵连。


    思忖间,有温软的身子慢慢贴了过来,依偎在他的怀里,将陆离的思绪猛的拉回。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让陆离一时酥麻住了。


    云枝依偎在他怀里,


    “你还不知道,我爹爹要把我留在云家了,所以以后我不用嫁人的。”


    娓娓道来这几天的事,她说得慢,将这几天云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从族长要过继小孩,到爹爹决定将她留在云家,再到她宗族祠堂记名。


    “……陆离,你在听吗?”侧脸在胸膛上轻轻蹭了蹭,发髻有些乱,那种独属于她的淡香萦绕在二人之间。


    “……嗯,”陆离下巴抵着她的发丝,“我在听,你说。”


    “若是你答应这事保密,我就一直同你好。”声音乖软,像江南柔和的风,清甜,“你答应吗?”


    陆离的手臂搂紧了些,将她完全搂在自己怀里,“嗯,答应。”


    他当然答应。


    她说什么,他都答应。


    “我们的事我会保密,我也会尽量掩藏自己的身份。”


    “……若是,若是你身份暴露,”云枝顿了顿 ,下一句话她其实有些难以说出口,因为既然答应了在一起,那应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但为了云府不被牵连她也只能这样了,“若是你身份暴露,我是不会承认同你好过的。”


    意思就是,要是他被抓,她就会毫不犹豫的


    撇清自己和他的关系。到那时,他们的事因为保密没人知道,就算被发现,她也不会承认的。


    陆离对此并无意见,“嗯。”


    甚至想,若真有一天他身份暴露,他们的关系就算被发现,官府因他是匪要降罪云家的话,他便说是他强迫她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山匪强迫,这很符合逻辑。这样,便没有勾结山匪一说,她担心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其实说起来,最开始她本来就是被强迫的。


    只是现在她不介意他的身份,愿意同他好。


    润润的杏眸瞅着他。


    说完了压抑许久的心里话之后,云枝现在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真的答应同他好了。


    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云枝抬手,触碰他的侧脸,感受到他脸上的温度,是真实的。


    她的手柔若无骨,几根手指玉笋似的,指甲盖修剪精细,粉粉的。


    陆离亲了亲她的手心,而后低头,噙住了她的唇……


    马车里的光线不算暗,因为帘子摇曳,有些光亮就透了进来。


    女人像一朵娇柔的菟丝花,静静的蜷在年轻男人怀里。她的小脸精致,瓷白的肌肤透着粉。


    细碎的吻从浅尝到深咬,唇齿缠绵。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还这么肌肤相贴,很是于礼不和。


    但,她已经答应同他好了,也就任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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