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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马车外。


    石头除了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之外, 还要忍受来自车夫恶狠狠的眼神。


    像一根根针一样,戳人肺管子的那种。


    他冤枉啊,冤有头债有主, 就算他家老大不对当街钻你家姑娘的马车, 那也是老大的错, 关他什么事啊?


    他还因此被那些龟奴追着打呢,现在呼吸都是痛的!


    迎着那吃人的眼神,石头一瘸一拐来到车夫面前。他其实腿没什么大问题,但被人如此盯着当然要装装样子。


    “兄弟,你怎么样?”同病相怜,石头对车夫真诚了几分, “严不严重?”


    车夫没理他, 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


    他刚醒没多久, 正好听到走了的二人与那登徒子交谈,听到说什么“县衙”“陆大人”。作为云府的车夫,倒是知道县衙有一位陆大人,也就是知县大人。但车夫没见过知县, 也不知道县衙里还有没有其他陆大人,所以并不是很确定是谁。


    但能确定的是,那登徒子竟然是当官的!


    震惊之余, 车夫又有些不信, 他们县衙那些当官的, 特别是那位知县大人,名声一直很好,不可能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吧?但方才确实拦住了马车,还将他踹了下来,上了马车。


    也不知道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车夫有些担心姑娘安危, 但对方若真是知县大人,他一个车夫哪里敢去打扰?


    且他现在,连站起来都有些费劲。


    石头将手里的荷包翻了翻,是之前付完钱剩下的,他道:“这里还有些银钱,咱们去找个医馆看看吧。”


    剩了几百两,除开医药费,剩下的到时候就他俩瓜分了。


    虽然这几百两对于他们来说是有点多,但为了老大的幸福他们也遭了些罪,得这些是应该的。若老大问起,他就实话实说,你把人家车夫给踹了,不好好安顿一下,云姑娘肯依?


    车夫的情况确实有些不好,估计是伤到肋骨了,确实应该去医馆看看。


    但车夫不走。他虽然不敢去打扰马车,但也不敢离开,万一待会儿姑娘呼救,他不在怎么去救?!


    石头上前扶他,


    “哎哟我家老大只是想跟你家姑娘探讨一些事情,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家老大可是正经人……小兄弟一看就伤得不轻,可耽搁不得,走走走,转弯那边就有医馆,咱们先去那边再说……”


    边说边连拉带扯往医馆走,顺便在想等之后想办法拖一拖,好为老大争取更多的独处时间。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扪心自问,他可真是机灵。


    ……


    车夫看完大夫赶着马车回府后,心里很是忐忑。他觉得途中遇到有人拦马车是件很大的事。


    特别是平白得了一百来两,更是不安。


    他问姑娘有没有事,姑娘说没事,还让他收了这一百两。


    但他隐约觉得,姑娘跟那位陆大人,有些不对劲,他们两个一直在马车里,马车里很安静,他没听到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但就是因为太安静,他觉得有些不正常,正常男女同处一辆马车,在里面应该会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吧,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车夫想不出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他不敢将此事直接告诉老爷跟夫人,一来怕他们不信到时也不知道要怎么证明,二来也怕他们信了又责怪自己没保护好姑娘。但不上报又怕担责,于是偷偷将此事告诉了春兰。春兰是姑娘的大丫鬟,定是知道此事该怎么处理最妥当。


    春兰一听,心里大惊。


    但好歹是大丫鬟,表情控制得当。故作轻松说是老爷有公务让姑娘转达,又耳提面令不得将此事外传。


    而后跑去后院找姑娘求证。


    后院,云枝正歪坐在棋牌榻上休息。在自己屋里倒是随意,不用讲究礼仪什么的。


    如今天气越发的冷,她扯过旁边的织锦缎绒毯搭在自己腿上。榻上小桌上摆放着一本泛黄的册本,云枝已经盯着册本瞧了许久,看神色极其认真。


    手撑在小桌上,偶尔又有些走神,不知另想到什么,小脸红红的。


    春兰一连叫了好几声姑娘,她才收回视线看向春兰。


    “怎么了春兰,”春兰怎么这么严肃?“有事嘛?”


    春兰当然有事。


    但还未等春兰询问,云枝便向春兰招了招手,像是刚得了好东西急于分享一般 ,“春兰你快来,先给你看样东西。”


    等春兰走近,云枝指着册本上的字,“春兰你瞧,好不好看?”


    泛黄的宣纸上,写着端端正正的“云枝”二字。不是那种娟秀小字,而是横平竖直,苍劲有力,瞧着十分的大气。


    原来这册本是云氏的族谱。


    云老族长当日勉强同意云枝重入族谱,云晁怕时间一久族里反悔,便选了个最近的好日子,便是今日,让老族长将云氏族人召集在家祠,过了形式。


    连突发剿匪一事都没让云晁推迟此事,可见他决定的这事不会更改。


    族谱上,最新一栏新写了云枝的名字。


    按照旧礼,这族谱会送来让云晁过目,云枝顺便借来看看。


    春兰瞧着姑娘满是笑意的眸子,先压下要说的事,“这么高兴吗姑娘?”


    “嗯呢。”当然高兴啦。


    “可之前你的名字也在族谱上啊?”


    “那怎么能一样呀?之前是在爹爹名字旁边,还是括号内,现在可是另起一行呢,以后像祭祖这种族中大事,我也可以像族兄他们一样,堂堂正正的站在爹爹身后,而不是连祠堂门都进不去。”


    肯定不一样。


    “可是以后不能嫁人了。”春兰很是可惜。


    春兰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为何老爷突然就做了这么个决定,惊世骇俗,而且夫人也同意,就连姑娘对此也没有异议。不仅没异议,现在看来,还挺欢喜。可是,这么一来,姑娘以后就不能嫁人了!


    在春兰看来,女子不能嫁人,那就相当于这辈子就毁了。女子生下来不就是为了嫁人,以后相夫教子,绵延子嗣的吗?看看其他大族,要是哪家女儿因为某些原因嫁不了好人家,那其在家族里的地位都没了。


    原本依着姑娘的容貌,肯定能嫁个好人家,得夫君偏爱,顺遂一生的。


    可是现在······


    云枝不觉得不能嫁人有什么问题。“一辈子留在云府,留在娘亲和爹爹身边,挺好的。”


    云枝觉得,要是以后一个人孤零零的一辈子,她估计会受不了,但若是一辈子同爹娘在一起的话,那当然可以啊。


    而且,不是还有陆离嘛。


    她以后不用嫁人,那她就可以一直一直跟陆离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云枝眉眼弯弯,小脸羞红。


    春兰还想说什么,但想想,老爷夫人他们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且这个也不是她一个奴婢能左右的。


    反正她想着,以后姑娘若是嫁人,她跟过去,若是不嫁人,她也会一直陪在姑娘身边,其实对于她来说没什么不同。


    这般想着也就没什么了。


    这事不提,春兰原本是来问姑娘另一件事的,


    “姑娘,今日那知县又来纠缠你了?”


    车夫不确定所谓的陆大人是谁,但春兰知道,定是那陆知县!


    眸子闪躲,云枝支支吾吾的,“……没,没有。”


    “姑娘,车夫都跟奴婢说了,那人竟当街拦了你的马车!”


    因为今日去祠堂,那地方以往都不准女子进去,所以春兰便没跟着一起。


    要不是那车夫告知,她当真不知还有这事。


    大庭广众钻马车,要是让人看见,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见事情瞒不过春兰,云枝有些心虚,“……我是说,他没有纠缠我。”


    那知县与姑娘单独在马车里待了好一段时间。姑娘却说没有纠缠?


    不对……


    春兰见姑娘神色有异,说起此事的时候小脸更是红透了,顿时猜到一种极大可能。


    “姑娘!”她有些焦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没,没做什么。”云枝越说声音越小。


    “还没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这么做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以后,”云枝看了一眼春兰,更小声道,“……不会嫁人的。”意思就是,没有影响的。


    “就算不嫁人,名声也要顾及啊,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别人不会知道的……”


    眼瞅着姑娘连辩都不辩驳了,春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没想到姑娘与那陆知县,竟然真的私相授受!


    “……不行,奴婢要将此事告诉老爷夫人,这事不是小事!”


    云枝一听,慌忙拽住了要走的春兰,“你别告诉他们,我们真的没什么啊……”云枝扯着春兰撒娇,“春兰,你别说,我不准你说出去……”


    见春兰没有坚持离开,云枝知道她是心软了,于是扯开小毯,下了榻,“春兰,咱们现在去书房吧,我想找些字帖来练。”


    “姑娘,你在转移话题。”


    “没有,之前爹爹说我的字太秀气了,我得再练练……”


    第82章


    突然其来的剿匪并没有吓到云县的百姓, 毕竟城门紧闭,又是城外包围扶风山,所以觉得城内再安全不过。


    大家生活如常。


    但据说, 官府并没有将那群匪捉住, 且那群匪竟然不知所踪, 这就让人有些提心吊胆了。


    好在这几日日常巡逻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给足了安全感,所以百姓没担忧几天,又恢复如平常那般了。


    倒是县衙的官吏比百姓急——因为郡里那群剿匪的主副将们,来了云县就一直不走了。


    按理说,不打招呼就来已经很没礼貌了, 如今来了也不跟县衙打照面, 那让本地县衙如何自处?仗着是郡里的官总是这般傲慢, 没上面命令,就这么耗在云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还有城外那些兵力,每日的消耗算谁的?在云县辖区那他们云县到底要不要出粮草?之前只说剿匪不用管,没说剿完匪也不用管啊。


    县衙几个官吏一合计, 这事僵持下去不成,还是得县衙主动。


    于是委婉催了催知县陆离,想让陆知县出面, 去问一问杨巡检之后的打算。


    大家也知道陆知县与那杨巡检有过节, 不说远了, 就说最近在云县,好像他俩再次翻脸了。现在又让人亲自去问,多少有些难为他。


    但除了陆知县,哪个够格去跟杨巡检说话啊?那可是郡守的独子,抛开这个不谈, 人家好歹郡里的官,他们县里的总不能越过知县去接触吧。


    这个时候,就需要放下个人恩怨啊。


    陆离听了大家建议,抿唇没说话,不过到底点了点头。


    但他不会再去天香楼,所以没去找杨承安,而是直接去了郡里,请杨郡守示下。


    杨正德自然已经知道剿匪失败的事。


    这么多年的准备,说失败就失败,简直废物!


    失败了连郡里都不敢回,毫无担当!


    说实话,杨正德这次对他这儿子颇为失望。但即便如此,还是给足了杨承安的脸面——从剿匪那日到现在,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他并未主动说起此事,仿若剿匪失败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府衙众人心照不宣的也都没有谁提起过。


    这回陆离来问,杨正德面上依旧不显,他直接批了杨承安在云县整顿之事,让杨承安伺机继续剿匪。


    见陆离仅道了句“是”,没说别的,杨正德看他一眼。


    还是如之前一般,衣着端正,眉目淡漠。


    杨正德知道陆离与承安有些嫌隙,之前就算在他的面前也依然争锋相对,这次承安这么大的错处,居然没有再说些什么。


    这人这次来,本身就有些落井下石,不是吗?


    杨正德打量一二,突然问道:“扶风山的匪为何不见了?”


    陆离垂眸,答:“杨巡检他们推测,逃到了深山。”


    “你以为呢?”


    “下官以为,杨巡检说得对。”陆离并没将另一个可能说出来。杨正德这么聪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他何必再去主动提起加深可能。


    “……剿匪那日你为何没去?”


    陆离眸色一暗。


    杨正德的话没什么情绪,所以听不出这是怪责他没协助,还是,怀疑他。


    他因为垂着眸,所以很好的掩藏了眼底的神色,没瞧出什么反常,“杨巡检说下官不会武,让下官在山下等他凯旋。”


    “所以你便没去?”


    “下官确实不会武,去了也是增加负担。”


    陆离说完之后,杨正德便没再说话。他没示意陆离出去,所以他沉默了多久,陆离就站在旁边侯了多久。


    寻常人要是遇到这般场景,定是会诚惶诚恐的反省刚才自己说的话是否妥当?


    但陆离却还好。杨正德让他协助杨承安,他听杨承安的没上山,挑不出错来。


    “……以后他的话你不必听。”杨正德很久之后开口道,“他的事你直接报与我。”


    “……是。”


    这是不让他协助杨承安了,而是,监督杨承安?


    看来传闻有误,这次,杨正德对杨承安挺失望的。


    ……


    因为有了郡守的指示,杨承安一伙在云县算是正大光明了。且还是之前的命令,云县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出个地即可。


    这倒是还行,云县的官吏对此很满意。议事的时候,陈忠一连说了好几次郡守大人英明。


    陆离在心里冷笑一声。随手翻了翻案桌上的其他东西,都是些需要知县签字的文书。


    “……云大人,这察举的名单,是你拟定的?”


    陆离抬眸问云晁,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下官拟定的。”云晁答。如今正是推举官员的时候,这时候拟定名单,再经过几个月的考察,等到了年底上报郡里备案,翻年就可上任。


    今年因为退休和调任的,空出了好几个,所以原本他明年才有的名额今年就轮到了,但只有一个。


    剩余的,陈忠有一个,典正有一个。


    “今年三个名额,怎的两个都是你云家的?”


    此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不对劲,知县的语气有些不对劲,怎么感觉知县对此有意见?


    按照习惯,知县一般不会干预举荐一事的。


    “回陆大人,律例规定推举贤良方正之人,下官与陈大人举荐的,虽然皆是云氏,但均符合律法。”意思就是这两人皆是德才兼备的,可以举荐。


    因为云枝入族谱的事,云晁答应了族长要拉族里一把,他特意厚着脸皮找陈忠要了他的名额。


    陈忠自然没拒绝。二人同僚十几年,又一文一武没什么利益纠葛,公务上算是互帮互助的,他俩关系还不错。


    原本典正也愿意把他的名额给云晁,但云晁考察了族长报的名单,觉得仅两人符合规定,于是就只举荐了两人。


    “是吗?”陆离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又翻了翻文书,似乎在认真详读考察事项,又似乎只是随意翻了翻,“……你这样,本官要如何与郡里解释?”


    这话一出,众人算看出来了,知县真的不同意这事。


    推举本家这有什么?以往他们那些名额,哪个不是推举的本家?


    不过云晁没有,之前举荐的六个里面一个云氏族人都没。这回好不容易想着点本家了,结果却被知县给单独拎出来说,就差明说你在任人唯亲。


    那典正也是推举的本家,都没被说,就单说云晁。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他俩关系不好吗?不应该啊,之前不是还替云晁担保来着。


    “这文书,你拿回去再斟酌一下,重新拟定之后呈上来。”


    说着,当着众人的面,将文书返给了云晁。


    丝毫不给云晁面子。


    ……


    从议事厅出来,大家都在絮絮叨叨。


    陈忠与云晁走在最后面,“你说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云晁没说话,他也不知陆大人是什么意思。


    “他否决了察举名单,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陈忠本就话多,“你看看你,之前那几次就劝过你,推举本家推举本家,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今年还不准了。”


    “按照规定,推举贤良方正之人。”云晁坚持,“本官没推举错。”


    那二人,他考察过,人品才能皆不错,足以胜任。


    其实能过云晁的眼,说明已经很优秀了。原本云氏老族长推荐的那些人,其实单拎出来,都能力出众,只是云晁太过严格而已,才只选了两人。


    “问题是人家知县大人觉得有错,有什么办法?”那知县都那样说了,大家都是明白人,还不清吗,就是不同意。“诶,你是不是得罪知县了?”


    “不曾。” 云晁想都没想,他自问与知县没什么过节。


    “不然人家为什么会这样对你?”陈忠想了一会儿,之后恍然大悟一般,“云晁,是不是因为你女儿的事?你最近大张旗鼓的把你女儿记入了族谱。”


    最近云晁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在他们这些人眼里,震惊程度不亚于城外的剿匪了。你说哪有让女儿承继家业的?这云晁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算现在没儿子,但他这岁数,还能生啊,就算以后生不出儿子,也可以挑选族中的旁系子侄过继,怎么会想到直接让女儿来承继呢?


    “这与我女儿有什么关系?”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


    “怎么没关系,郡守独子想娶你女儿,结果你转身告诉大家,你女儿不外嫁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在和郡守对着干吧!诶我说你这性格也该改改了,人家是郡守,你这样打人家脸,会有好果子吃?”


    “这是我跟杨家的事。”意思就是跟陆知县无关。


    陈忠一看就知他还不知道传闻,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说吗?杨郡守看中了陆知县,要往上提的。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你得罪了杨郡守,那知县可不得表忠心,给你摆脸色吗?”


    “……”云晁没接话。


    “早就与你说过,不要那么倔,你说要是你点头同意你女儿的婚事,不就没这些事了吗?”陈忠自顾自的感叹,“等陆知县升迁走了,那咱们县的知县空位,可不得是你的了?!”本来就能干,若是与杨府结了亲,知县位置不是他的是谁的?


    云晁看了陈忠一眼,不赞同道:“本朝律例,本地知县外地调任。”


    知县不知县云晁从没想过。


    他现在想的是,那陆知县当真对他有意见?还因为女儿的事?最近他有些忙,陆知县要往上走的传闻,他当真没听说过。


    “凡是都有例外。”陈忠说的律例一事。朝野不是已经在传,知县要就近选任吗。无风不起浪,肯定上面有这想法。若真是从当地官吏中直接升任,那云晁当知县,大家还是服气的——


    作者有话说:这本跨度大,重新理一下。


    知县陆离是从东郡来的,东郡离皇城近,郡守宋大人、令县知县娄顺


    二十年前剿匪,男主陆离当天出生


    剿匪之后没过几年有灾,申请开仓放粮,朝廷不同意,所以虚报匪情用粮。(当时剿匪因为匪首和大部分匪都已经伏诛,也因为要休养生息,所以采纳了云晁的建议没再次剿匪对匪赶尽杀绝,所以云县还是有余匪的,朝廷也就相信了虚报的匪情,不过认为是小打小闹,毕竟剿过的)


    又过了几年,因为连续几年收成不好,开始虚报匪情减免加申请补贴,总共已经十年减免加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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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云晁今日回府比平常稍微早点, 还没到晚饭的饭点,秦氏才吩咐人去着手准备,人就回来了。


    秦氏现在肚子已经有八个月了, 腹部隆起的幅度大, 走路都有些费劲。不过, 如今没有族人隔三差五的来说些有的没的,平日里再无压力,且女儿以后也不外嫁了,想想更是舒心,整个人眼瞧着气色越发的好。


    云晁扶着夫人小心翼翼的走了一会儿,而后坐在紫檀木平角桌边。


    因为大夫特意说过, 每日要多走动走动, 所以秦氏没经常躺在榻上, 平日里只要云晁在家,都会扶着她慢慢走。


    左右膳食还有一会儿,秦氏便跟云晁话家常。秦氏话家常就是说些家里琐事还有人情往来,云晁听着。平时他会有所回应, 但今日却没应几句,秦氏便知这是心里在琢磨其他事。这么多年夫妻,很是默契。


    一问, 云晁也没瞒着, 便将今日在县衙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们是夫妻, 云晁经常跟秦氏说起县衙的事,也如话家常一般,说些他在县衙的所见所闻,再各自说说各自的看法等等。


    他重点说了下察举一事,还有陈忠跟他说的那些话。


    一般而言, 名额分配下去之后,推举谁是推举官说了算,而知县的考核只是走个过场,但今天陆知县却特意点出来,还让他重新拟定,那就是没同意。


    知县对他的提议有意见,不知道是对事本身有意见,还是对人有意见。


    秦氏听完之后,问了一句,“真有传闻说陆知县要高升了?”


    “没听说,不过陈忠说得有模有样。”


    “就算真被杨正德看重,那陆知县我也见过 ,感觉不是那种欺下媚上之人。他不同意,应该不是为了讨好杨正德吧。”


    秦氏知道如今他们家与郡守杨家闹僵了。县里郡里有想讨好杨正德,不待见他们家也是有的。但依着之前的事,陆知县帮了枝枝好几次,又给老爷作保,秦氏对陆知县的印象还不错。她觉得陆知县应该不是那种人。


    鉴于与陆知县之前的接触,云晁也觉得他不是那种人。那么他不同意察举一事,应该是对事不对人。


    “肯定是对事不对人,老爷你兢兢业业,他没事针对你做什么?至于光说你没说典正,应该是抓典型说一个就够了……是不是他有想推举的人?”


    “平日里没听说他与哪家走得近,也没听说他想推举谁入仕……再说,知县手里本就有推举名额,每年都有,与咱们的名额不冲突。”知县作为县里最大的,自然有名额,而且还不用像他们一样需要等,他每年都有。


    “今年的名额被前一任知县用了吗?”


    “没有,每年都是这个时间段才启动察举,前一任知县走的时候还没启动。”


    “那会不会东郡那边跟咱们不一样,推举名额全部在知县手里?”秦氏猜测,“即使没有想推举的人,他可能觉得老爷你越权了。”


    “不清楚。”云晁摇头,但想了想,“也有这个可能。”


    毕竟每个地方的律法虽然一样,但律法之下的规矩都是因地制宜,因人而异的。云晁之前没与东郡接触过,不清楚那边的规矩。但东郡那边,怎么说呢,他们官吏好权术,所以也有可能是他越权了。


    秦氏说来说去没猜明白,但因为她觉得这事肯定跟老爷本身没有关系,所以没太在意这件事。她不知道云晁答应族里推举族人的事,所以就算没推举成功,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其实要是换做平日她定会多问一句,为什么今年想着推举本家了?从而联想到是不是因为枝枝入族谱的事而答应了族长什么条件。


    但现下恰巧肚子里的二宝在踢她,她注意力都集中在肚子上。


    云晁怕夫人转过弯来操心此事,所以他一边伸手贴着夫人的肚子跟二宝玩,一边顺着换了话题说起别的——刚才他回来的时候见夫人打算外出,云晁问起这事。


    捧着肚子平复胎动,秦氏道:“今日隔壁邻居回来了一趟,他们不是要把宅子卖了吗,我想买下来。”


    买宅子的事秦氏之前就提过。


    倒不是要换宅子。这云府是当年他们大婚时另买的婚房,府里一步一景都是按照秦氏心意布置的,自然是最好的。但随着孩子们的到来,特别是二宝马上也要出生了,秦氏渐渐觉得他们这宅子稍微有些小了。换房她舍不得,但前段时间听说隔壁邻居要举家搬去郡城,县里这宅子要卖出去,秦氏一想,正好啊,买下来开个小门,就是一家了。这样既不用换房,也变相扩大了宅子。


    奈何云晁不同意。


    朝廷官吏的住宅是有规定的,几品官住几进的院子,他们这宅子是他当主簿的时候买的,三进的院子,虽说现在官职已经升了,但郡丞这个品级是断不可能住两间住宅规模的。更何况隔壁宅子的规模比他们家还大,是个五进的大宅子,两家加起来不是更大了吗?


    “这事不是说了吗?不行。”云晁现在依旧不同意,又说了一遍原因。


    “老爷,那是以前,如今枝枝入了族谱,也入了官府档案,她现在就是一家之主了,可以另开一户购置住宅。”


    如今女性不能单独购置宅子,但像枝枝这种要承继家脉的不一样,地位除了不能入朝为官,一切都比照男子行事,所以可以购置宅子商铺等等。


    秦氏想着以枝枝的名义将隔壁买下来,这样官府也挑不出老爷的错处,正好就当送给枝枝的入族谱的礼物。


    云晁都快被说动了,结果听得夫人又道:“不过可惜了。”


    “可惜?”


    “今日去问,屋主说房子已经卖了,房契地契都已经更名,今日来只是最后办交接的……咱们晚了一步。”


    “……那确实有些可惜。”云晁道,“再看个其他宅子送个枝枝。”


    “其他宅子哪有这家好,共用一道墙,在墙上单开一门,内里可不就是两家变一家了嘛,多好。”


    再说,隔壁邻居是个商贾,没有住宅限制,内里布置得相当讲究,到时候也不用过多休整,直接就能住进去。


    可惜啊,再好也已经被别人买了。


    ……


    秦氏一连几天都有些郁郁寡欢。


    没有刻意想起宅子的事,但可能当时那一瞬间的闷闷不乐,导致接下来几天都有些不得劲。


    云晁不敢大意,又是请大夫又是告假在家陪伴夫人。他用的是今年的年假,官吏每年除了正常的休沐,还有几天年假。之前他没休,如今正好全部用上。


    这本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休假,但在县衙里的各位看来,有深意。


    前脚知县否了云晁的察举名单,后脚云晁就告假在家,可以啊云大人,够硬气。


    其实若是知县插手本属于官吏决定的推举,这便打破了这么多年的平衡,不止云晁,其他县吏自然也在琢磨,都在观望这件事的走向。毕竟这关系到之后是不是还有推举的权力。


    也有熟悉云晁的譬如陈忠就觉得,不会吧,云晁应该不是这种人啊。他那老学究会因为这事不来上值?


    但不管是不是,总之云晁好几天没去县衙了。


    在云晁的体贴照顾下,秦氏心情慢慢好起来了。


    今日,趁着休假,云晁打算带着妻女回趟夫人娘家。自从夫人这次怀孕之后,还没怎么回去过,且枝枝记名的事,还没正式跟他们说,这次正好跟他们说说枝枝的事,让他们也帮着留意一下有没有品行端正且愿意入赘的男子。


    枝枝虽说不外嫁了,但个人事情还是要解决的。


    不过,正要出府的时候,却听得门房匆匆来报,说陆知县来了。


    ……嗯?


    云晁心下诧异。


    陆知县怎么来了?


    前几日这知县才当众否了他的文书,大家都认为他得罪了陆知县。他虽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得罪知县的地方,但因为这事他这几天还约束府里的人非必要不准出府,因为就怕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诧异之余,云晁不敢怠慢,忙去门口迎接。


    今日的陆离没穿官服,一身靛蓝色锦服,到底是面目清俊,日常衣裳穿在身上,该有的气质一分不减。


    温温和和,文雅有礼。


    “云大人,陆某方才路过,不请自来,叨扰了。”客客气气的,丝毫没有那天否他文书的冷淡。


    甚至自称都换了,陆某,而不是本官。


    “哪里哪里,陆大人能来,云府蓬荜生辉。”云晁接过话,引着陆离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猜不透知县来这里做什么,但不妨碍二人相互寒暄。他们二人之前都相处融洽的,出了察举这事,到是一个比一个客气了。


    陆离官职比云晁大,又是来的云府,所以他走得稍微比云晁靠前一点。


    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云晁的话,眼睛却是不着痕迹的朝人家垂花门那边瞧。


    垂花门梅树掩映,里面是内院,女眷们待的地方。梅花含苞待放,有一枝弯弯绕绕一直延伸到了门里面,像和羞而躲的豆蔻少女。


    心心念念的少女就像这枝梅一样,始终躲着没出现。


    不知道她在不在那里。


    一连这么多天,她都没有出府,陆离有些恍惚,她是不是真的同自己好了?不然怎么这么多天 ,任凭他怎么相约,她都不理不回不出来。


    “……陆大人?……陆大人?”


    “……嗯?”陆离恍过神来,方知自己走神了,而后面带歉意,“抱歉,云大人府上的景,很是别致。”


    怕被云晁瞧见什么端倪,假装被景吸引。


    云晁跟着看过去,“那道垂花小门是请的江南园艺大师布置的,那里离你们东郡近,陆大人这是,睹物思乡了?”


    陆离听罢笑了笑,顺势承认,“倒是让云大人见笑了。”


    不然怎么解释一直盯着人家内院?


    “思乡乃人之常情,”云晁倒没觉察出什么 ,边说,边引着他过假山,“陆大人这边请。”


    转过假山,就看不到垂花门了。


    陆离的步子越走越慢,导致身后的云晁也越走越慢。


    假山流水潺潺 ,掩了一些脚步声。


    转过假山的时候,突然,与迎面一人撞个正着。


    陆离走得慢,对方似乎是小跑而来,二人在转弯的地方,就这么四目相对了。


    提着裙摆的小手都还没放开,胸脯低低的喘。


    她就这么娉娉婷婷的站在了自己面前,芙蓉小脸上,还带着刚才小跑的红晕,像枝头的冬花,粉嫩粉嫩的。


    陆离幽暗的眸子瞬间亮了,灼灼目光,充满了他俩才能看懂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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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陆离下意识的往前了一小步。


    想贴贴。


    想牵她的小手, 搂她的细腰,想亲她红润润的嘴,啊!什么都想!


    他俩站得本来就近, 刚才还差点撞在一起, 只是因为陆离走得慢, 而云枝又停得及时才没撞上。


    这会儿又因陆离方才的一小步,此时二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暖意相融。她低喘的胸脯一起一伏,甚至偶尔能擦过他的胸膛一般。


    像羽毛在他心尖轻扫,勾得人心猿意马。


    背后就站着云晁, 不过因为陆离走在前面所以挡住了云晁的视线。但这会儿陆离却是大胆, 竟是直接伸手就要去勾她的小腰。


    杨柳细腰, 不足盈盈一握,他单手便能勾住的。之前勾搂在怀温柔小意,偏偏此时小腰的主人却是不依,在大掌即将覆上的时候忽的往旁边偏了偏, 躲了去。


    而后青丝从耳畔飘过,她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点若有似无的清风, 混着淡淡的香。


    隐约还有一道带着娇嗔的哼音, 不注意听都听不到, 软软的,似是撒娇,仿佛在说,不给你抱。


    勾人得紧。


    陆离不自觉的就随她一道侧过身,视线直接定在了她的身上, 不错眼。


    见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后面的云晁身边,仿佛她一开始就是来找云晁的。


    要不是刚刚的那声哼哼,陆离都要以为她当真将自己给忘了。


    “爹爹。”云枝越过陆离,来到爹爹身边,小声嘀咕,“不是说要去外祖家吗,怎么又说不去了?”


    原来是听到下人回话说今日不出门了,所以小跑着来问缘由的。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云晁正在接待外男的时候,且还是自己的上级。这个时候女眷跑过来,简直是,“胡闹!”


    云晁板着脸训斥女儿,“没看到这里有客人吗?”


    挨了训,云枝将头埋得低低的,一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的样子,但仍不忘嘟囔,“爹爹先前答应了的,我们都准备好了······那我先回内院了,我和娘亲等你,”


    说着就要走,又被云晁叫住,“你这孩子,见到陆大人,怎么不知行礼?”


    最好是不见外男,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见到了,自然是要大大方方的见礼,哪有不见礼就直接走掉的?


    成何体统?


    云枝这才光明正大的看向陆离,美目盼兮。


    哪像刚刚,瞥一眼生怕被发现赶紧收回视线,甚至只看到他淡淡的薄唇轮廓,连眼神都没对上。


    她规规矩矩的问礼,眨着湿漉漉的眸子,“给陆大人请安。”


    “……”看得陆离有一瞬间没回过神。


    这人!愣着做什么呀,也不知道回礼。


    还一直盯着自己瞧,一点都不掩饰一下,万一被爹爹发现了怎么办?!


    云枝恼他,瞪他一眼。


    没听到陆离声音,云晁以为他这是不认识,毕竟贵人多忘事。


    于是介绍道:“陆大人,这是小女,之前见过面,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她就是这样,莽莽撞撞的 。”


    “……咳”回过神的陆离虚咳了一声,遮掩一二,“记得的,云姑娘性子单纯……无需多礼。”视线一直在某人身上没移开。


    既然已经见过礼,云晁便觉得女儿再待在这里就不合规矩了,“今日爹爹有事,就不去了,你们若是想去,就,”


    云晁顿了顿,又改了主意,“你们等等,等我这边忙完看看时间,如今到底不太平,你们娘俩出门我不放心。”


    说着就催着云枝回内院。


    云枝自然没有理由留下来。


    她沮丧的应了一声。


    看在云晁眼里,那是对不能去外祖家而感到失落。但没办法,他这边有正事,确实走不开。


    只得委屈一下女儿了。


    见女儿磨蹭,云晁让女儿稍稍让开一点 ,他们先走也是一样,


    “陆大人,这边请,”边引,边在前面带路。


    这地方是假山旁的小道,不宽,等过去到那边才宽敞,所以云晁想着先过去,然后再让知县走前面。


    陆离自然跟上。


    再次擦肩而过时,白嫩小手跟着攀了过来,拽上了他镶边的衣袖。


    轻轻的摇了摇,而后唤了一声,“陆大人。”


    很小的气音,小得似乎只能结合口型才能猜出是这三个字,但陆离就是听到了。


    软软糯糯的 ,嗓音轻柔。


    陆大人……陆大人。


    陆离反手就捉住了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又不得不在云晁看过来的前一刻,松开手。


    坦然自若的走了过去。


    “等我。”


    尾音刻意下压了,听着有些低哑。


    ……


    陆离跟着云晁去了书房。


    他今日来,主要是想见内院的某人,顺便想到的借口,是为了之前否了云晁推举名单的事。


    他之所以否了察举名单,是想明面上与云晁划清界限,这样二人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就不会有多好。若之后他身份暴露,人们才不会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之前担保的事,也可辩解说是公务不得不担保。


    但没想到,云晁直接不来上值了。


    这其实也没什么,但他这几天见不到枝枝了。


    一连几天都见不到,陆离忍不住就登门了。


    陆离说了些歉意的话,以及自己的苦衷。


    大意就是如今补贴还没下来,你又与杨大人闹了不快,还是不可调和的那种,若不打压打压你做做样子,就怕郡里对咱们整个云县都有意见,到时候随便哪里一卡,那补贴就别想了。还有城外还屯着官兵,郡里现下什么打算咱们一概不知,若是自己现在不站在郡里一边,到时候咱们整个县都被蒙到鼓里。


    陆离说话技巧极好,寻常若是任他发挥,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更何况还是掺着真假的这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几句话就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县里忍辱负重,一心谋求长远发展的知县形象。


    若是从这方面讲,陆离的话一点没错,一县之长要是不跟着郡里混,那还谈什么县里的发展?


    云晁知道陆知县说的有几分道理。


    至于有几分,云晁不细想,他也不在乎,只要对县里有利就行。


    而且他本来也与知县没什么不和。


    否了他的文书,他心里是不舒服,但还没到争锋相对的地步。


    如今既然说开了,正好。


    毕竟对方是知县,官阶比自己大,还要共事多年。


    于是又与对方谈了一些县务,算是将此事翻篇。


    等陆离出云府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冬日的阳光正好,暖和又不晒。


    门外等着的石头百无聊赖,正要打个盹消磨一下时光,就看见老大出来了。


    神色平和,正常了。


    石头不禁感叹道,总算正常了。这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没见到云姑娘的原因,老大的脾性怪得哟,连他这个跟在身边多年的,都有些捉摸不透。


    待老大进了马车,石头问他:“回县衙吗?”


    “不回。”


    ……?


    不回,那去哪儿?


    石头满脸不解。


    而过就见老大进了云府隔壁府邸。


    再然后,就看到老大翻墙而进到云府,他才明白老大要去哪儿。


    好家伙。


    不愧是老大,这种事做起来,竟是丝毫不避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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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云府内院。


    梅树下的秋千前不久绑了绒和素垫, 但因着初冬寒气重,所以平日里云枝也不怎么玩。


    不过这会儿秋千却摇摇晃晃,显然方才是有人在荡秋千的。但似乎是走得急, 被人掳走似的, 秋千还没停稳, 人就已经不在院儿里了。


    最里边的屋门半开,屋子里隐约传出些许动静,是一男一女在亲吻。


    这一吻终于在炽热的呼吸声中渐渐结束,薄唇将离未离,时不时意犹未尽一般,又贴了贴被亲得嫣红的唇瓣。


    女人双颊泛红, 杏眸水润, 看得陆离又忍不住凑近, 却被身前的小手轻轻抵住。


    云枝偏过头不让他继续亲了,要是再亲,她怕自己呼吸不过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有些轻,气息不匀。


    因为刚才被亲得凶, 这会儿双腿颤颤,完全没有力气,要不是陆离掐着她的腰, 云枝现在已经滑落在地了。


    充满情·欲的狭眸紧紧的将人锁住, 陆离平复了一下呼吸, 才答:“翻墙。”


    “翻墙?”


    云枝皱眉,嗔道:“你已经不是匪了,不能这样。”


    哪有好人大白天翻人家院墙的,这跟那些土匪有什么区别?


    “……哦,”陆离似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但,“可是我想你,你这几天都不出来见我。”


    听他说想自己,云枝有些羞,她糯糯解释,


    “最近爹爹管得严,不让我出门。”


    那天爹爹回来,突然说这几天不准出去。原本也是非必要不出门的,但爹爹那天又格外强调了一下。云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因为与陆离私定了终身,她心里很是心虚,所以这段时间云枝可听话了。


    陆离听完,往下埋进她细嫩的脖颈里,“那你有没有想我?”


    呼出的气喷洒在她薄嫩的肌肤上,有些烫,更有些痒,云枝耸着小肩躲他。


    没听到音,陆离不放过她,


    “想没想?”他追问。


    “……想。”云枝如实答。


    他们好多天没见了,是有些,有些想的。听他说想自己云枝都害羞,更别说自己说想他了,更是羞得不行。


    听到她带着羞意的“想”,陆离眼带笑意。他抬起头,低眸盯着她,声音降低仅他们二人能听见,问她:“哪儿想?”


    这人可真坏,明明知道自己害羞,还故意这般细问。


    既如此,云枝也使坏,玉葱的手指伸出,轻轻印在他的嘴角,


    “……这儿想。”她说,声音稍稍放低放缓,就平白多了些青涩的媚。


    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忽的紧绷,云枝继续使坏,指尖贴着皮肤,往下,慢慢划过喉咙,点了点他的喉结,


    “……这儿也想。”


    喉结似乎受不住被人这般触摸,不禁滑动了一下。


    指尖便顺着继续往下,攀上针线细密的衣领,顺着凹凸不平的绣线,一直滑到了心口处。


    最终停留下来。


    “……这儿更想。”


    掺了点媚意的尾音轻轻柔柔,带着暧昧不清的气息,也不知道说的是想他这些地方,还是在回答他,“哪儿想”的问题——哪儿想他?自己这些地方想他,只不过她指的是他的唇,他的颈,他的心口。


    而不是自己的。


    陆离此时像半飞在空中的风筝,被这游走的指尖狠狠拽住,这会儿换他动弹不得,只得任由她牵着扯着,自己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力。指尖往下,他便不受控制的跟着垂眸,目睹这芊白的指尖从唇角,到喉结,再到心口。


    耳边还有她独有的软糯嗓音,


    【这儿想……】


    【这儿也想……】


    【这儿更想。】


    要命了。


    他低头,张口就想咬住这根作乱的指尖。


    哪知小手忽的握起,指尖包在了手心。


    “不给你咬。”有些使坏后的得意,毕竟刚刚一下子就躲过了他,没让他咬到。


    陆离盯着她的眸子越发的暗,“你不是说这儿更想……”下巴点了点她的心口处,“那能让我看看有多想……”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他的行为似乎并没有在征求她的意见,声音刚落,大掌便扯了扯她的衣领。用了力的,显然是想撕开这层碍事的布料。


    云枝都没反应过来。


    等云枝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上手了。


    她觉得自己刚刚好像玩过火了,忙拒绝道:“你别……让人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被发现的。”陆离没停。


    这里是她的内宅,哪里会被人发现?


    因为本来打算外出,所以云枝今日的穿着较正式,衣物有些繁复,陆离扯了一层还有一层。扯着扯着,陆离发现腰带才是关键,于是伸手去扯腰带。最终,缠着细腰的衣带被解开,一层一层的衣裳没有腰带的束缚,变得松松垮垮起来,小肩瘦削,陆离一挑就将她的衣领剥开了。


    白嫩的肌肤大片大片的映入眼帘。陆离直勾勾的盯着,眼眸里是翻滚的欲。


    “……我想睡你。”他突然道。


    杏眸瞪大,云枝震惊,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刚被剥了衣领有些冷,身子颤了一下,更被他的话吓到了,“你,你说什么呀?”


    “我想睡你。”陆离直白的再说了一遍。


    “你!”云枝恼他,“你说话怎的这般粗鲁?”


    被骂了,陆离不在意 ,“我本来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匪,什么温和斯文,那都是在外的逢场作戏,他对她,只有最原始的冲动,“……可以吗?”


    云枝拽住衣领拢了拢,躲避他的视线,“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答应同他好了,他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所以他亲她,扯衣服她都没说什么,可,可那种事……


    反正现在就是不行。


    “……我,我还没准备好。”


    云枝推他,想让他退开一点距离。


    陆离不退反近,两人越发的贴在一起。


    她说她没准备好,陆离不逼她,他可以等。


    但目光始终移不开,就这么赤裸裸的盯着她白嫩的胸脯,虽有小衣裹着,但隐隐能看见里面,陆离哑声道,“我想亲……”


    云枝闪躲着他吃人的视线。


    他刚刚明明亲过她了。如今又说想亲,肯定不止亲那么简单,他定是想像上次一样让自己帮他……


    他怎么这样啊?


    可,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云枝犹豫的咬了咬唇瓣。


    许久,有软软的声音响起,怯怯的妥协,


    “……门还开着。”


    晦暗的眼眸微顿,陆离听懂了暗示。


    门就在旁边,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砰”的一声,屋门就被紧紧的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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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屋门已经紧闭很久了。


    这期间, 没人过来催促云枝出府之类的,也不知今日是否还会出去。


    屋内,已经恢复了平静。


    陆离靠坐在门边, 一腿蜷曲, 一腿伸直很是随意。许是方才得了甜头, 这会儿显出几分慵懒来。他人高,半坐在地上,比怀里的云枝高出许多。


    依偎在他怀里的云枝,冷汗濡湿了额前的发,脸颊红晕未退,身上的衣裳看似穿得齐整, 但仔细瞧会发现, 最里面的小衣没见了。


    白色馨软的小衣原本是裹在她身上的, 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这会儿却缠在陆离的手腕上,瞧着极其色、情。


    难得此时如此静谧,谁也没说话, 只大掌贴着小脸,大拇指时不时的摩挲,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柔。


    不多时, 云枝在他怀里稍稍动了动, 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盯着他手腕上的东西, 羞意难掩,“你,你把这个取下来。”


    刚才太累了,她还有些没缓过来,所以声音很轻。


    陆离听后没说话, 垂眸瞧了瞧自己的手腕,而后将手腕上的东西取了下来。


    云枝见他这么好说话,不仅将东西取下来,还整齐的折好,她忍着羞意伸手去接,却见他将折好的小衣直接拢进了他的袖口。


    “……陆离!”


    他怎么这样啊?哪有人,哪有人将那东西塞到袖子里的。


    陆离重新将她搂入怀里,见她羞恼,安抚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就是不将小衣拿出来。


    倒是拿出一封文书塞给她,“这个给你。”


    许是心情不错,之前晦暗不明的黑眸,这会儿融了丝丝笑意。


    “这是什么?”


    云枝被新东西吸引,暂时没管小衣。


    她伸手接过,展开看了看,是一张盖了官印的房契,而房契的末尾,是她的名字。


    “你家隔壁宅子的房契。”陆离回答。


    陆离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县衙后院。那后院虽说也是住宅,但那是历任知县暂住的地方,本质不是个人所有,若是不当知县了,就不能住在那里。


    陆离从来都知道自己这个知县当得不长久,以前觉得没什么,到哪里不是住?他有很多商铺,后院都是住的地方。


    但他跟枝枝好了,以后总不能还住在商铺吧?所以他才觉得是时候找一处住宅了。


    正巧枝枝隔壁邻居有意卖宅子,他便买了下来。


    其实可以用他的商贾身份买这宅子,但他想着,这地方毗邻云府,若是送给枝枝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于是就将宅子买来再用赠与的手续将这宅子记在了枝枝的名下。


    云枝看到这张房契,第一反应是,


    “你怎么会有这个?”房契一类的东西都很贵。


    “……”


    没听得陆离回答,云枝似乎想到什么,震惊,“抢,抢的?”


    云枝联想到之前马车上的软垫,以为这个也是他抢的,但忘了这房契上有官印,还有她的名字,怎么可能是抢的。


    “想什么呢。”瞧着她惊讶的模样,陆离忍伸手扯了扯她的小脸,“用钱买的,不用抢。”


    细眉深深蹙起,云枝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可是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是土匪,就算是已经当了知县,但这才几个月,哪里来这么多钱?


    莫非钱是抢的?


    “经商来的。”


    陆离说了说他之前有在郡里经商,有正经的来钱路子。


    这个云枝倒还是第一次听说。竟然在经商吗?那既然是经商的话……


    可云枝又觉得,就算这钱是他经商来的,但最开始经商的钱呢,肯定也是抢来的。


    就是说底钱来得不干净。


    陆离听后,觉得她说的好似有那么几分道理。因为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最开始自己攒的银钱里,有几分是抢的,几分是正经得来的。


    陆离思来想去,他拉过枝枝的小手,将一把匕首放在了白嫩的手心,


    “那这个给你。”


    这匕首的来源,是干净的,他确定。


    那时候他照例听母亲的吩咐,跟着几个堂主下山抢东西。当时应该是个什么节日,大街上很热闹,各式各样的花灯将整条街都照亮了。然后他看到人群中有人在偷摸另一人的钱袋子。手脚一点都不灵活,一看就要被发现。果然,下一刻就听到高出人群的声音,喊抓小偷。那小偷仓皇逃窜,过他身边时,他不过伸手顺了一下,钱袋子就到了他手上。那小偷估计都没发现,一溜烟跑没影了。因为这事没避着人,在场的都知道他将钱袋从小偷手里夺过来了。他原本也想揣着钱袋跑的,他下山的目的是为了抢东西,如今手里有了个钱袋子,可不就完成了母亲的吩咐


    不过陆离还没跑,被偷的人倒是跑了过来,抓过钱袋子谢天谢地,而后笑呵呵的从袋子里取出一片金叶子,放在了他的手心说是感谢。


    陆离当时盯着手里的金叶子,愣了很久。


    他其实很震惊。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东西不用抢不用偷也可以得到,光明正大的得到。


    从他记事起,母亲教导他的是,想要什么就得去抢,看上别人什么抢过来就是自己的。


    所以他试着抢了很多东西。但别人的东西,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你?所以抢东西往往要发生争斗。打得过就得到东西,打不过就被打,他年龄小,所以十次有九次是打不过的。


    往往每次下山就是一身伤。


    但因为怕母亲责罚没抢到东西,他想了个办法,就是去偷。偷比较好,不用挨打,就能有东西向母亲交差。不过偷东西也有被发现的风险,发现了就又变成抢,抢不过就被打,如此反复。


    陆离用那片金叶子,换了一把匕首。


    回去的路上他悟出一个道理:银钱不用偷抢也可以得到,然后用银钱买自己看上的东西。比如那金叶子,不是他偷抢,就成了他的,他用金叶子买了一把他看上的匕首。


    也就是说,光明正大,不用挨打其实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就不抗拒下山了。


    很多东西一旦想明白了,就恍然大悟豁然开朗。陆离很聪明,观察、学习、模仿,来钱的途径渐渐变多。


    所以每次下山不偷不抢,他也总能拿出东西来向母亲交代。


    ……


    陆离其实只是想解释,这匕首是他用金叶子换的,金叶子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干净的,所以就可以送给她。


    但还没解释完,云枝就抱住了他。嗓音有些闷闷的,“……我以后,再也不提你是匪了。”


    他小时候过得一点都不好。


    云枝想到自己小时候,稍微磕到碰到都会被娘亲紧张得抱在怀里哄,可是陆离被打得一身伤回去,还要跪在外面,就因为没抢到东西被罚了。磕到碰到都那么痛了,那要是一身的伤还跪着,岂不是更痛。


    “……嗯?”陆离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云枝抱紧他,又忍不住说道:“生而为匪,也不是你能决定的······我不是嫌弃你是土匪,我就是,就是比较介意······但既然现在已经摆脱了土匪身份,那咱们就应该向前看,我以后再也不提你是匪了。”


    “……好。”陆离觉得她说得没错,确实应该向前看,“那你收不收这个?”


    他说的是匕首。


    云枝窘,小脸皱成了包子,这个确实可以收,但是,


    “……哪有人定情信物送匕首的啊?”


    定情信物一般不都是手镯发簪梳子之类的吗,送匕首是什么意思嘛。


    就在云枝犹豫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春兰的声音,说是老爷夫人说马上要出发了。


    可把云枝吓了一跳。


    忙一边应着春兰,“马上就出来”,一边从地上起来,去了里间。


    但走得有些慢,她的腿有些异样。


    云枝的双腿笔直修长,常年隐在衣裙里的肌肤更是薄嫩细滑,刚刚她用腿帮的他。


    进了里间之后,她又很快出来了。


    换了一身衣裳,还捧着一沓册子出来,怕外面的春兰听到,她小声跟陆离说:“你先在屋里躲一会儿,等我们出去之后再走。”


    而后将册子递给他,


    “这个给你。”


    陆离方才也一并起身,这会儿穿好衣服,又恢复了之前的雅正模样,只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了下来,隐晦的显出之前的荒唐。


    见状,陆离“嗯?”了一声。


    他没懂,给他这一沓册子做什么?


    “这个是我找的字帖,你之前不是说你的字不好看吗,那这个给你,你每天练一练,保管以后你的字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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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天空已经变成墨青色, 冬日的白天短,刚酉时天就渐渐暗了。


    县衙后院的青砖浸了几分夜晚的寒意,因着脚下刻意收了力, 踩上去没有半分声响。


    值守后院的衙役都是从山上下来的, 对陆离忠心耿耿, 见有人擅闯,拔刀相向。


    却见来人摘下遮挡的兜帽,抬起头以后,露出真容来。


    衙役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到底不敢再有动作,只得收了刀, 将人请进主屋。


    陆老夫人就这么出现在了这里。


    木桌, 屏风, 书案……她在屋内慢慢逡巡一圈,抿着唇没说话,只蛇形拐杖吧嗒吧嗒的杵地声。


    原来,这就是县衙。


    以前提到县衙, 有破天的仇恨,还有隐隐的惧怕,更有天壤之别的距离感, 但如今, 她却是站了这里。


    没想到她一个扶风山的匪, 竟也能堂而皇之的进到县衙,站在县衙后院。


    陆老夫人是来找陆离的。


    郡里要剿匪,他们提前得到消息,全都转移到了山下,让郡里扑了个空。


    她隐匿在一个医馆。原本是很不错的安排, 但一连这么多天过去,陆离面都没露,也没说下一步的打算,她索性亲自过来问他。


    却没见到陆离。


    等了几个时辰,也只等来了石头。


    老大不在,主屋里却掌了灯,里面隐隐透着光,石头顿觉不妙。


    屋子外面还是那二人守着,见到石头,喊了一声“石头哥”。


    门从里面打开,满屋的光亮照亮了屋里屋外。屋内一张方桌,几条木凳,木凳上坐着陆老夫人,她换了一身县里的寻常衣裳。


    石头一愣,而后小跑着进屋,“老夫人,您怎么来了?”


    她不是应该在医馆吗,怎么来这里了?


    陆老夫人不与他废话,直接问,“陆离人呢?”


    “老大他,”石头卡壳,“我也不知道他人在哪儿。”


    陆老夫人“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旁边仇锟抡起手臂劈头就是一巴掌,打得石头猝不及防。


    “说!”陆老夫人厉声问道,“陆离在哪?!”


    眼冒金星,石头被打得站都有些站不稳,但知道老夫人这是动了怒,他不敢插科打诨,忙解释,“老夫人,我真的不知道老大在哪,这几天都是陆剑跟着的,老大没带我,他给我放了几天假,真的,不信你问其他人。”


    门口两个衙役听了,点头作证。


    陆老夫人审视一番,道:“为何这个时辰才回来?”


    “我趁着放假,去如意酒楼大吃了一顿,那酒楼在北边,有点远。”石头心里没底,加了一句,“如意酒楼的酒菜是全县最好的,所以才跑那么远……”


    见老夫人不再逼问,石头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好险。


    虽然他跑去吃喝是真的,但其实他知道老大在哪。


    那日亲眼目睹老大的翻墙行径之后,他才得知,云府的隔壁竟然是老大新买的宅子。好在涉及经商的,都是陆剑在跟,他不知道也正常,不然,他都要质疑自己第一跟班的地位了。


    所以老大这几天没回县衙后院,其实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在那边。


    不过知道是知道,但他怎么可能暴露老大行踪?


    所有人就这么等了一夜,没有等到陆离。


    翌日,县衙休沐,依旧不见陆离。


    眼瞧着陆老夫人耐心全无,好在仇锟有些手段,打听到了陆离的新住处。


    陆老夫人一行人就这么来到了东巷。


    守门的人不认识陆老夫人,但认识石头,于是放他们进府。


    很明显石头来过这里。陆老夫人看了一眼石头,眼里大有秋后算账的意味。


    石头也怕,忙找补,“老大有很多宅子,我不知道他住在这里啊。”


    亭阁楼台,一步一景,府内的布置确实别具一格。


    过二进门,来到庭院,还没见到人,却听到有女人的声音。


    嗓音轻轻软软,像清澈的雨露浸入干涸的心田,沁人心脾,让人很是舒服。这会儿许是在撒娇,尾音糯糯的。


    转过假山,便看到了亭子里的人。


    那女人如脂玉般白净清透,云鬓花颜,此时站在陆离身边,想让他答应什么。


    陆离正执笔练字,坐得很是端正,不为所动,“……哪有大男人簪花的?”


    “这是文人风雅之事。”


    陆离嫌弃,“你们文人的癖好当真,”


    “不可以说文人坏话。”女人嗔他。


    陆离便当真不说了。


    见陆离还是不肯,她直接侧身坐在了陆离的腿上。小脸蹭了蹭他颈窝,缠着他哼哼唧唧,声音明显小了好些,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娇软清润,听得人骨头都快酥了。


    陆离哪禁得住这般缠磨?字也不练了,将人揽住低头想亲,被她小手给抵住。


    水汪汪的眸子就这么盯着陆离。陆离自然败下阵来,点头答应。


    女人高兴了,眉眼弯弯,起身挑了一朵开得最艳的花,斜簪在了陆离的发冠上。


    末了,还赞了一句,“玉面风流少年郎。”


    陆离宠溺的笑了笑,提笔继续练字。


    陆老夫人将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他们也如眼前这般亲昵,这般美好。可转眼间,物是人非,一切都是假的,她的眼底满是怨恨。


    怨恨那负心薄情郎,连带着也怨恨起陆离。大仇未报,凭什么他在这里沉浸温柔乡?!


    陆老夫人觉得眼前这一幕异常的刺眼,握着拐杖的手面青筋暴起。


    第88章


    簪花之后, 云枝继续包花。本来是想直接插花的,但她在陆离这儿没找到花瓶,只得先包着。


    花是刚采摘的梅, 束花的纸是陆离练过字的宣纸。花枝高低错落, 裹在特意折过的宣纸里, 更显精致。


    “这束你放在寝屋,很香的。”


    陆离笑着说好。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却突然觉察到假山后有人,还不止一个。


    他的警觉性一直很好,要是换作之前,他早就发现了。但估计是最近日子太过惬意, 导致他放松了警惕。


    看了眼枝枝, 他不动声色的提起, “刚刚不是说,要采摘新鲜的梅回去吗?”


    这是私宅他没对外,来的不外乎山上的人。他不想枝枝卷入其中,所以想哄着枝枝避开。


    云枝一听这才记起, 是的,她得趁着梅花鲜艳,给娘亲做梅花糕来着。


    于是捧起桌上剩下的一大簇梅枝。


    其实她院子里也有梅树, 但树上大多还是花骨朵儿, 而这边这棵开得正盛, 所以她才过来的。


    两家紧挨着的那道墙上被陆离开了道小门,是隐形门,打眼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


    这几天,他俩通过这隐形小门,俨然已经把两家过成了一家, 除了偷偷摸摸的,真没区别。所以云枝压根没想到陆离说这话是为了支开她。


    将枝枝送走之后,陆离回到亭屋,便看见了母亲和仇锟。


    石头上前说了下来龙去脉。


    陆离听后,看向母亲,“郡里还在剿匪,母亲不该这时候出来。”


    听得出陆离对此有些意见。


    本来也是,如今县里到处都是剿匪的官吏,正是隐匿踪迹暂避锋芒的时候,陆老夫人却没个顾忌出了医馆,还跑到县衙去。


    陆老夫人却不以为意,“哼”了一声,“再不来,你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她看向他们方才离开的方向,问道:“还是之前的那个女人?”


    不用问其实也知道。那眉眼,声音,不是之前那个是哪个?


    她刚刚特意看了眼那女人的腹部,平坦依旧,分明不像有孕的样子。她不禁追问:“那女人的肚子怎么没变化?……是打掉了,还是根本就没怀孕?”


    陆离没说话。


    他没有忘记之前在山上,母亲要杀枝枝的事,所以他刚才让枝枝离开,也是为了避免母亲再针对枝枝。如今母亲问起枝枝的情况,他自然不会说。


    不知是不是在官场待了几个月,陆离抿唇沉默的时候,有几分说不清的压迫感。特别是现下,本就对她出医馆的行为有意见,再加上她提到枝枝怀孕,便想起之前她想让枝枝一尸两命的事,陆离的神色便有些不愉。这让陆老夫人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当年那个狗官,当年在议事堂下令诛杀他们时的模样,也是这样沉着脸,陌生得可怕。


    陆老夫人好不容易平复的恨意又起,她抄起桌上的那束梅花便掷了出去,“摆出这脸色给谁看!”


    正正砸到陆离的额角,束花的纸破损,梅枝瞬间散开,许是划破了皮,额头有些濡湿。


    陆离站着没动,任由血珠冒出。


    陆老夫人只当看不见。她坐在刚才陆离坐着的位置上,案桌上摆放着还没练完的字。


    竟还有心情练字!


    她随手将墨汁打翻。


    做完这些,陆老夫人解了几分气,这才问出来意,“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找陆离,就是想问他下一步的计划。


    陆离没回答,他一直盯着案桌上的字贴,看着漆黑的墨汁将它们一点点染废。


    刚才随手接到的梅枝,被他紧紧捏在手心。


    “问你话呢陆离?”旁边仇锟帮腔,原本还要呛一句“哑巴了吗?”


    但他又不敢。


    也只有丽娘敢这样对陆离,其他人要是这样,早被他收拾了。


    许久,陆离终于将视线收回。


    他道:“如今扶风山被围,郡里要再上一次山,所以还得藏一段时间。”


    算是回答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们什么时候行动?”


    “不知。”


    “不知?”陆老夫人质问陆离,“你不是当了好几个月的知县吗?这些事怎么会不知?你不知那还当什么知县?还要我们继续躲躲藏藏到什么时候?”


    陆离看她一眼,“母亲现在有更好的应对方法?”


    陆老夫人这下沉默了。


    她要是有更好的应对,还来这里做什么?


    二人一时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僵。


    这时,仇锟打起了圆场, “陆离,你母亲也是着急,这样一直躲藏也不是办法。”


    说着又劝了劝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的态度总算被劝好了一点,“方才是娘一时情急,你说藏一段时间,那就藏一段时间吧……对了,隔壁大门门匾写着云府,是那个云晁的府邸?”


    见陆离默认,陆老夫人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自然记得云晁,也是扶风山的仇人。之前陆离计划先不动他,她还很生气,后来听了是到时候一并清算,觉得也能接受。


    但现在,他们困在县里什么都做不了,而隔壁就是仇人,陆老夫人如何能忍?


    “你今日便去将他杀了。”她吩咐道,语气自然得像叫陆离去杀一只鸡。


    陆离一听,微微皱眉。


    他已经决定不杀云晁,只是还没跟母亲说起过。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间去说,但既然今日她说起此事,他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不杀云晁了。”


    陆老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不杀云晁了。”陆离重复了一句。


    气得陆老夫人指着他大骂,“混账东西!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那云晁是咱们扶风山的仇人!你为何不杀他?!”


    陆离解释道:“云晁当年没杀过山上的人。”


    “他是当年的主簿!他杀没杀过山上的人重要吗?当年要不是他们这些官下令杀人,那些兵差怎么会动手?这不是你说的吗陆离,你说他们才是罪该万死让我擒贼先擒王!”


    确实,是陆离说的。


    官员下令,兵差执行,所以要报仇,就要找那些下命令的官员。


    这是他当初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突然不杀云晁了,是有些违背一开始的计划。


    他承认他有私心。


    但,“云晁当年并不赞同直接上山剿匪。”


    这次剿匪,云晁提到过他当年也不同意直接上山杀人。所以算起来,云晁既没有杀过山上的人,也没有下令杀人。所以,他算不得仇人。


    “什么不赞同剿匪?他们官吏哪有不赞同剿匪的?那些人恨不得将咱们这些匪生吞活剥了,怎么可能不赞同剿匪?!”


    “他不赞同直接上山杀人,他或许觉得是应该剿匪,但不赞同直接杀。”陆离将云晁当年的事解释了一遍,说得很详细。


    但陆老夫人这个时候,怎么会听这种明显偏袒的解释?


    不赞同直接杀,但还是赞同剿匪,怎么不算是扶风山的仇人?是仇人那就改杀!她想不通,为什么陆离的态度会如此转变,且转变得这么快?他以前从来没说过不杀仇人的话!这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变了。


    这时仇锟看了看刚才那女人离开的方向,反应过来,他提醒丽娘,“刚才那个女人是官家女,也姓云。”


    这么一说,陆老夫人突然对上号,问陆离:“那女人,是云晁的女儿?”


    “……”陆离眼眸微闪。


    他抬眸,眸色沉沉的看了一眼仇锟。


    仇锟有些被吓住,他历来害怕陆离。但想想,有丽娘在,丽娘会保他。


    陆老夫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之前只知道,那女人是官家女,没想到,竟然是云晁的女儿。


    “好好好,为了一个女人!”陆老夫人被刺激到了,“陆离!你竟然为了个女人,连血海深仇都忘了!”


    陆离没有忘,他只是不杀云晁了,“除了云晁,剩下的两人我都会去解决。”


    “那两人该杀,但云晁也该死!”


    “这么多年,我为扶风山,为母亲做了那么多事,难道想保一个人都不行吗?”他只是不想杀一个不算仇人的人,都不行吗?


    “不行!”陆老夫人怒目,“你是扶风山的一份子,你活着的义务就是去杀人,杀光那些狗官!”


    陆离渐渐沉默下来。


    原来,他活着的义务就是为了去杀人……


    也是,从小到大,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去报仇,去杀人。


    陆老夫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自然没有发现陆离的神色变化。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描述当年的惨状,风声鹤唳血流成河,还有当年自己受的那些苦,转头你陆离却为了一个女人,要放过扶风山的仇人,你对得起扶风山对得起她吗?陆老夫人情急怨恨的时候情绪就非常的激动,声音又大又凄厉,“……那些狗官该死!该死!”


    陆离面无表情的听完,眸色清冷,“我说过,我不杀云晁。”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陆离却依旧不为所动。


    这让陆老夫人再次意识到,她说的话并不管用。


    以前至少能顺她的意,这是唯二的两次。一次是在山上,她想让他杀了那女人,他没有。一次便是这次,她让他杀了云晁,他不答应。


    两次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陆老夫人起身,不再多说其他。


    “好,很好,陆离,你不杀,我去杀!……还有他那个女儿,也该死!之前在山上没能杀了她,是她命大,但不代表我会放过她!”陆老夫人咬牙切齿放下狠话,“我不相信,没了你陆离,我还报不了仇?!”


    说完,她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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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陆老夫人走后, 石头赶紧递了张干净的帕子给老大,想让他搽一搽额角的血。


    每次老夫人情绪上来,石头都不敢吱声。知道的是老夫人在回忆悲惨往事, 不知道的真的以为在发疯, 很恐怖。


    陆离没接。


    他弯腰将满地的梅枝捡起来, 包花的宣纸破损严重,他便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在案桌上。


    石头过去帮着收拾案桌。


    想起刚才老夫人说的话,他道:“老夫人手底下也有好些人,如今大部分都在云县,若她真的铁了心去杀云晁……”


    陆离沉默着用袖子将字帖上的墨汁搽干。


    字帖早已被染黑,完全不能用了。


    盯着漆黑半干的字帖, 陆离眸色幽深, 半天没说话。


    良久, 他冷笑一声,


    “她要去便去,我还能拦着她不成。”


    ……


    陆老夫人离开之前既已放下狠话,回去便开始计划刺杀云晁一事。


    官府还不知道山匪已经下山, 没往这方面排查,而他们又都事先伪造了身份,虽不至于像陆离手底下最开始下山那批人的身份考究, 但勉强能让他们偶尔出行。


    他们开始行动, 最保险的就是进府刺杀, 这样影响最小,他们能更好脱身。


    但云府是官员的私家大院,护卫都是高手,他们连在门口徘徊几步都被盯上了,更别说混进府了。


    其实也可以趁天黑直接翻墙进去, 但内里完全不知什么情况,万一刚翻进去便被护卫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且翻进去也不知云晁住在哪个房间,怎么动手?


    看来还是要先摸清楚云府里的情况再说。


    于是他们开始接近云府外出采买的下人。但那些下人个个嘴严得很,也很警惕,稍微问得深一点,便引来人家质疑的眼神,所以不敢再深问。


    那就改成蹲守云府,趁云晁外出,将他截杀在半路。


    但他们只知道云晁每日要到县衙上值,不知道人家什么时辰出府,好不容易打听了官府上值时间,结果却扑了个空。


    因为云晁比其他人上值要早,下值要晚。


    最后终于蹲得云晁出府(暂且估计是云晁),因为马车是从云府直接进到县衙,人家全程在马车里,面都没露过。


    想动手,但马车周围都是护卫。


    所以他们蹲了这么久,甚至连云晁的面都没见到过。


    ……


    而陆离这边,能不去县衙尽量不去,都守着云枝。就算有公务不得不去,也是将陆剑召回,保护云枝。


    又一日,县衙里堆了好些公务,陆离不得不去一趟县衙。


    等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已经差不多酉时了。


    门外一阵吵嚷声响起,听声音貌似是石头在拦人。


    但好说歹说,没拦住。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被推开后,石头一脸歉意的朝里望,“老大,我拦不住她。”


    而后又对旁边的老夫人嘀咕,“看吧,老大确实在忙。”


    才几日不见,老夫人的嘴角越发下压。


    但比起那日离开时,气焰似乎消减了几分。


    刚才她非要见陆离,现下见到了却又不说话,只杵在门口,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知道该说什么但一时开不了口。


    陆离从她进门时便一直盯着她,等她说来意。见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看向旁边的仇锟。


    一瞧,才发现仇锟身上的衣服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湿,像是水润湿的,又像是墨染湿的。视线上移,发现他脖子处竟有斑驳的血迹。


    陆离拧眉,“你杀人了”


    身上染了那么多血,衣服都湿了,仇锟确实杀人了。


    “刚才在街上遇到个官,就捅了一刀。”


    杀人是大事,但对于仇锟来说,跟捅个西瓜似的,多大点事。


    但他是当街捅的人,捅完才发现旁边都是官兵,那些官兵反应过来之后一窝蜂全涌上来,要不是他功夫还行躲得快,早被逮住了。


    这会儿外面肯定在到处翻找,他们没办法,丽娘只能带他来找陆离,看怎么解决这事。


    听得他说捅了个官,陆离眸色一窒。


    “你杀了云晁”


    仇锟没注意到陆离的神色变化,


    “那官真是云晁?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仇锟突然被人一脚踹翻。


    “仇锟你杀了云晁!”


    陆离一脚踹在仇锟的心口,刚刚还冷静自持的他,此时眼底森寒,压着怒意道:“你敢动他!”


    说着他抽出旁边摆放的佩刀,猛的朝仇锟砍去。那位置在脖颈,力道之重,显然是要将仇锟置于死地。


    “啊——”


    混着粗粝的惨叫,有血溅出。


    但仇锟没死,因着身手敏捷,他勉强往旁边躲过一寸,刀砍在了他的手臂上,血流不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没料到陆离会突然动手,等陆老夫人反应过来,仇锟已经被砍了。


    仇锟紧捂着伤口,被吓得瘫软在地,“陆离你发什么疯!”


    “你去死!”


    “啊丽娘救我——”


    “住手!”陆老夫人挡在仇锟前面,将陆离拦住,“混账!你这是在做什么!”


    仇锟被挡住,陆离无法近身,他冷冷的看向面前的母亲,“让开。”


    陆老夫人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她坚决不让。


    大有一副要杀仇锟,先从她尸体上踏过去的仗势。


    陆离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许久,他扔掉手里的刀,看向母亲身后的仇锟,眼眸深戾,


    “云晁死了,毁了老子的幸福,你别想活。”


    即便现在杀不了你,总有落单的时候。


    陆离并不在乎云晁的死活。


    但云晁是枝枝的父亲。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枝枝哭红的眼。


    她本来就爱哭,要是得知她父亲被杀,那还不得把眼睛哭肿了。


    且,还是被匪盗所杀,那她还会像现在这样跟自己好


    决计是不会的。


    她上过山,在山上见过仇锟,肯定会将她爹的死归责到扶风山,继而归咎到自己身上。


    不行,他得去将此事按下来。至少要将云晁的死与扶风山撇开······


    地上仇锟伤口还在潺潺冒血,虽然没砍到要害,但这么一会儿就流了好大一滩血,仇锟的面色越发苍白,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陆老夫人见状,朝石头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


    陆离的脚步有些乱,他腿长,又加快了步伐,所以很快就到了县衙门口。


    与门外匆忙赶进来的云晁差点撞上。


    “……云晁”


    陆离微楞。


    竟然是活的云晁。


    上下打量了一瞬,发现他身上并没有被刀捅过的样子,陆离将视线移回到他的脸上,看向他,“……你没事”


    “陆大人。”


    云晁方才走得有些快,这会儿陡然停下来,呼吸都有些重。他平日里最重行为有距,言要稳行要正,断不会这样赶路。


    但事发突然又紧急,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


    这个节骨眼上也来不及细想陆大人为何会诧异的问他有没有事,只顺着回了一句,“下官没事。”


    本来就是急着来寻知县的,这会儿在县衙门口见到人,云晁赶紧说明来意:“陆大人,不好了,樊大人出事了!”


    “哪个”陆离没反应过来。


    “郡尉樊如虎,他出事了!”


    云晁忙完公务回府的路上刚接到的消息,樊如虎被人当街捅杀了!


    原来,之前仇锟当街捅的,不是云晁,而是郡尉樊如虎。


    樊如虎前些天奉命来云县剿匪,剿匪失败后待在云县,以便继续剿匪。但城外营帐条件有限,自来尊贵惯了的人哪里会委屈自己


    他不像杨承安那样好美色,觉得天香楼熏得慌,所以没跟杨承安一起住在天香楼。而是一直住在城北的如意酒楼。


    正是日入时分,樊如虎入城回酒楼,然后就在街上撞到了仇锟。仇锟本不想惹事,但一看对方有些面熟,陡然记起是当年上山剿匪的官。他下意识的以为是云晁,毕竟这里是云县,只云晁一个官当年上过山,其他几个都在郡里。


    于是便直接捅了。


    但其实不是云晁,是樊如虎,仇锟之所以觉得面熟,因为樊如虎当年同样上过山。


    “……陆大人?……”没听到陆知县指示,云晁重复了一句,“现下应该怎么办?”


    有人当街被捅,这是多大的事!


    更何况还是官员,而且还是郡里的官在云县被捅,无论如何,他们云县都有责任,责任还很大。


    既然不是云晁,事情如何陆离便不太在意了。不过在其位谋其政,被问及应该怎么办,他便详细了解了下情况。


    得知樊如虎并未当场咽气,他道:“如今人在哪?”


    “被抬到如意酒楼了,已经请了大夫去救治,具体情况怎么样大夫还没下定论。”


    如意酒楼在城北,与县衙所在的城东有些距离。云晁下值回去路上得到消息,自然是先过来汇报此事,这么大的事得陆大人拿主意。


    “去将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过去,一定要全力救治,你亲自去盯着,这点不能马虎。”


    “是。”


    “我先去如意酒楼那边了解情况,街上那么多人,这事瞒也瞒不住,咱们得主动上报郡里。”


    “陆大人说得是。”


    ……


    云晁刚走,陆老夫人已经寻了过来。


    原本是寻来让陆离善后的,结果却偷听到


    方才二人的谈话,才知仇锟捅的那人没有咽气。


    “竟然没死……”陆老夫人忆起当街场景,“陆离,那人倒下时已经认出我们,若他不死,将咱们是匪的事说出来,就完了!”


    若官府知道匪已经下山混入了县里,围剿方向就会改变,到时关起门来全力搜查,他们如何能脱身?


    陆离看她一眼,不想与她多说,“人就在如意酒楼,那去啊。”


    既然没死,那就去酒楼再去捅一刀便是。


    陆老夫人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


    这是他不管的意思。


    那怎么行?


    且不说现在还能不能杀,就算能杀,他们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之后要怎么收场她完全没头绪。


    如今陆老夫人已经意识到,没有陆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还是得陆离出面。


    但陆离已经完全不想搭理她,转身忙自己的事。


    去如意酒楼之前,他得回书房换身官服。


    陆老夫人盯着陆离的背影,满脸愤恨,但又不得不妥协,道:“你既不愿杀云晁,我不勉强你,云晁不杀就不杀,都依你!”


    脚步微顿,陆离停了下来。


    没说话,但也没离开。


    陆老夫人知道这是在等她继续说,


    “我也不杀那女人了,行了吧?!”陆老夫人黑着脸,“快点想办法处理眼前这事!”


    第90章


    如意酒楼址在城北, 上接郡城南下的商贾,下揽县城内的大小生意,一直是云县最大的食肆, 前些年更是扩展了业务, 包含住宿。东家人称秦老先生, 不过因为年岁已高,酒楼庶务一直都是其子在打理。


    平日里的如意酒楼,用膳的住宿的人来人往。


    但这会儿虽然依旧烛火明亮,但酒楼却被一群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有路过的好奇想看点热闹,也被带刀的衙役大声呵斥走了。


    周围没什么人,只全县域的大夫都被陆续请来, 一个接一个的往里入。


    酒楼里被清了场, 食宿都三倍赔偿, 客客气气将其他人送离。


    三楼最里间的门开着,血腥味甚重,屋内床单被褥早已被血染透。樊如虎躺在血褥子上,闭着眼, 面如土色,呼吸微弱。


    大夫们手忙脚乱,按伤口的按伤口, 灌参汤的灌参汤, 调药的调药。


    而不远处侯着的县里官吏, 个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特别是县尉陈忠,脸色苍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失血过多毫无血色的是他。


    这都是什么事啊,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堂堂郡尉, 竟然会在大街上被人捅了刀子!这这这还有王法吗最重要的是,这事发生在云县。最最重要的是,云县治安是他管的啊,要死要死,这可如何是好!陈忠心里将各路菩萨拜了个遍,腿脚都软了踉跄得差点站不住。


    而后偷偷瞥了眼站在侧前面的陆知县。


    眉目疏淡,不慌不忙,一如既往的稳。陈忠心下稍安。


    还好还好,陆大人这般淡定,丝毫看不出焦灼之态,或许这事儿,问题不大


    只希望樊如虎别死别死别死!


    陈忠移开视线搜寻云晁。云晁张口就是大道理,到时候可要给他说说好话啊,都是县里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没看到云晁。


    这人,去哪里了啊?


    云晁之前派人请大夫,全县城稍微有名的大夫都被请到了这里,又是从别处调来保命药材,又是张罗煎药熬药,刚忙完这些,还没问一问里面情况,又有人找。


    这会儿正在走廊的另一边。


    旁边还站着一人,瞧年纪与云晁相差不大,神色异常忧思,


    “姐夫,现在情况如何?”原来是云晁的小舅子,也就是云晁夫人秦氏的弟弟。


    他不是官吏,进不得房间去,不了解最新的情况,只能找姐夫问一问。


    说实话,这事本与如意酒楼无关,那樊大人是在街上被捅,又不是在酒楼,但架不住现在被抬到了这里。就怕樊大人有个三长两短,郡守追究责任,整个云县都难撇清,更别说樊大人住的地方了。


    “樊大人要是在咱们酒楼出了事……”


    “不会有事的,”云晁心里也没底,但还是说道,“那么多大夫,一定能将樊大人救回来。”


    “但愿吧……还有一事,姐夫,樊大人的一应用度,已经被郡里的官兵接管了,现在咱们店里的人连后厨都进不去。”


    云晁还不知这件事,但想来也是为了樊大人的安全考虑,“那你什么都不要管,这几天歇业。”云晁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嘱咐道,“这件事,不要跟你姐说起。她现在月份大,经不起折腾。”


    “好。”原本还想去跟长姐说一声的,但姐夫说得对,长姐现在肚子月份大,不宜操心这些。


    ······


    云晁这才进屋。


    向大夫询问了几句樊大人的最新状况,而后朝陆离行礼,


    “陆大人,下官已经安排人去信到郡里了。”


    陆大人之前说要主动上报,他便着手做了此事。屋里还有一些郡里的官兵,虽然说不定他们事发之时就已经上报了,但他们上报跟县里上报,区别很大。


    陆离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人抓到了”他问。


    云晁没说话,而是看向陈忠。抓人的事就不是他负责的了。


    陈忠也知道这事是他负责,战战兢兢的回,“还,还没。”


    据说那贼子身手了得,捅了人就溜了,当时还有好些官兵在场都没将人抓住,他这个后来才得到消息的,哪里抓得住


    只得立即下令封锁城门,但城门早就已经封了的,想来那贼子如今还在县内。


    这么一想陈忠又有些站不稳了,坏就坏在城门是早就封了的!这不明摆着告诉大家,这事是云县人做的吗不明摆着云县的治安他没管好吗


    陈忠心里泛凉,知道自己少不了被一通斥责。他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结果却没听到声音了。


    陆知县没再开口,什么也没说。


    按理不应该啊,他的管辖地界出了事,怎么这般冷静


    陆离的态度惹得郡里的官兵有些意见,但又说不出好赖来。


    你说他不上心,人家一直等在这里好几个时辰,你说他上心吧,但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又让人心梗。你倒是继续问啊,再怎么也得斥责几句办事不利吧,就这么轻飘飘的拿起放下,把他们郡里的脸面放哪儿了?怎么,他们郡里官员被捅,还不配你发一顿火?


    有人上前,想问清楚整件事的始末,势要为樊大人讨个说法,但因为无品阶,所以说话并不硬气。


    然后就被云晁几句好言好语打发了。什么先不说这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救治樊大人,其他的,咱们之后再说。


    语气还挺好,让人想发脾气都觉得是自己理亏。


    其中一人对手下小声道:“小杨大人呢还没通知到吗”这会儿在县里的郡官,只有小杨大人说得上话。


    手下支支吾吾,“已经通知过了,我们想去请他来,但,但被他的随从拦住了······”


    小杨大人在天香楼,屋里已经息了灯,许是吩咐过随从不许打扰,任凭他们怎么说事情紧急,那随从就是不让进。


    也是,听动静都能听出来屋里在干什么,确实不能打扰。但事情这么紧急,就不能先处理事情吗?


    屋里的大夫忙完手里的事,三三两两围着讨论许久,得出了一致结论,于是向陆知县汇报,


    “陆大人,这位大人的血暂时已经止住了。不过因为先前失血太多,脏腑滋养不够,所以能不能醒过来就不知道了。若是能醒,那性命就是保住了,若是醒不过来,……陆大人,咱们已经尽力了。”


    陆离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母亲已答应不杀云晁和枝枝,条件是他妥善处理此事。


    如何妥善处理?首先就是要让樊如虎永远闭嘴。醒不过来最好,若醒过来了……


    陆离让云晁派人将这些大夫一一送回去,毕竟全县还有其他病人需要这些大夫,不可能都留在这里。


    但为了保障樊大人的安危,陆离从人群中指了一位大夫让他留下来,吩咐这段时间必须寸步不离的照顾。


    看似很随意的指了一位,但其实,正好指中了人群中的新竹。


    新竹如今已经是大夫了。平日里为了稳重,打扮上也成熟了许多,所以看着虽年轻,但给人感觉不至于太年少。


    原本请的是他们医馆里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但老大夫家里临时有事确实来不了,又不能耽搁樊大人的救治,于是便让医馆里的另一位大夫,也就是新竹来了。


    新竹在医药方面确实有几分天赋,刚才参与救治时各方面也都很老练,所以尽管在一群老大夫里面很是年轻,但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异样。


    特别是留下来的人需要昼夜不离的照顾,对自身身体素质和精力也是有要求的。也许是出于这个考虑,知县才选的这人,而不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大夫。


    新竹从人群中出来,领命,保证一定好好照顾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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