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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新竹不愧是年轻人, 精力一等一的好,白日定时换新药喂汤药,晚上也整夜整夜的守在床榻边, 衣不解带的照顾樊如虎。


    那叫一个尽心尽力。


    如此照顾了一两天下来, 樊如虎脸上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在好转。


    估计有很大希望能够醒来。


    又是一日, 夜半时分。


    新竹给樊如虎换药,发现对方的手指动了动,他看向樊如虎的脸,发现眼皮也动了动。


    这是,马上要醒过来的征兆。


    新竹立马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去旁边调了一碗参汤, 一口一口喂给樊如虎。


    许是有参汤加持, 樊如虎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能听到我说话吗?”新竹盯着樊如虎, 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一遍又一遍问他能不能听到声音,“……若是能听到我说话,就眨眨眼。”


    樊如虎刚醒, 木了好久意识才回笼。


    他伤得太重,不仅没力气说话,连动的力气都没, 只眼睛转了转。


    听得大夫一直在说些什么, 他将目光看向大夫。


    好半天, 才听清大夫在说什么。大夫问他能不能听到他说话,能听到就眨眨眼。


    樊如虎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算是回应。


    新竹笑了,“能听到我说话就成。”


    不知是不是樊如虎的错觉, 他觉得这个大夫的笑容竟有些阴森。


    他费劲看向四周,发现屋里只这大夫一人。


    新竹也跟着看了一圈,“不用看了,这屋里确实只我一人。”


    他边说,边继续给樊如虎换药,说的话却有些不着边际了,“你现在已经醒了,说明救治得当,可不是我救死扶伤过程中弄死的……陆哥说得对,医者就要有医者的自觉,不可以在行医的过程中损人性命。也对,如果不把你救活,怎能算是我亲手报仇呢。”


    新竹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但听内容,明显就是说给樊如虎听的。


    樊如虎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最后终于确认对方对他并不友善,他挣扎着想起来,却发现自己现在还是动不了,他想呼救,但任凭他怎么用力,喉咙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伤口处一阵剧痛袭来,痛得他瞬间睁大了眼睛,他拼命呼喊,却只有力气发出一两个微弱的字,“你……你……”


    新竹只是给樊如虎重新换了药,只不过在换药的过程中重重的按了按伤口。本就血水未干的伤口,现在又慢慢流出了新鲜的血液。


    顺着他口中的“你……你”,新竹道:“……李……,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姓李。”


    瞧着他眼中有一瞬间的不解,李新竹好心解释,“郡里李家药铺的那个李。”


    似乎是回忆起某事,樊如虎渐渐露出恐惧神色,许是知道对方是来寻仇,他挣扎愈盛。但显然只是徒劳,李新竹一只手都能将他按回去。


    “这么激动?……当年你拿刀砍杀我父母族人的时候,也是如现在这般激动,不,是面色狰狞。”


    当年李府被灭门,虽然主谋是杨正德,但动手的却是樊如虎,李新竹这辈子都忘不了,樊如虎当时手起刀落的恶人模样。


    如今,他终于能手刃仇人报仇雪恨了!


    李新竹将手伸到樊如虎的伤口处,再次重重的按下去,看着樊如虎痛得身体扭曲却始终呼救不出,满脸绝望,他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就是可惜,条件有限不能好生折磨,不然说什么也得扒皮抽筋!


    ……


    樊如虎死了。


    一动不动的瘫在榻上,双眼紧闭,脸颊凹陷,死透了。


    陆离接到消息的时候,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云晁整个人都不好了。


    原本云晁都以为樊如虎就这两天会醒过来,到时候是派人将其送回郡里,还是继续留在云县养伤,都得安排妥当。


    哪知樊如虎却死了。


    这……


    这……


    陈忠更是被这消息吓到从塌上惊坐起,“死,死了……”


    几人这些时日都住在如意酒楼里,所以很快便赶到了三楼樊如虎的房间。


    发现杨承安不知何时来了这里,正在责问屋里众人。


    这几天都没见杨承安来。最开始是睡下了没接到消息,后来接到消息又听说救回来了只是没醒,就想着等醒了再去看看。


    没想到,人就这么死了。


    陆离没去见礼,反正二人关系不好。


    他看了眼正在忙的仵作,又看了眼一旁跪着的李新竹,问道:“怎么回事?”


    并不是问杨承安,杨承安却道:“本官还想问问陆大人是怎么回事!樊大人怎会无故当街被杀,还有,不是说已经止住了血将人救回,但为何还是死了?”


    许是要掩盖一直没来这里的心虚,平日里也没听说他与樊如虎交情多深,但这会儿却掷地有声俨然是要问樊如虎讨个公道。杨承安说到最后,指着地上的李新竹,“这几日都是他在照顾樊大人,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新竹始终低着头,面对询问,他十分恭敬道:“回各位大人,今晚草民照例给樊大人换药,发现他的伤口不知为何渗出了新鲜血液,草民当即就采取了止血措施,奈何,奈何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会止不住?”杨承安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草民冤枉啊,草民这几天昼夜不停照顾樊大人,从未懈怠过。”


    这几天这位叫新竹的大夫如何尽心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被杨承安这么胡乱扣帽子,连他们郡里的人都看不下去。郡里有副将上前,小声与杨承安说话,将先前大夫们的话以及这位大夫的照顾情况一一说明。


    之前那些大夫也说过,只是暂时止了血,什么是暂时,就是有可能重新出血。这位大夫半夜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说明人家照顾得细心,他们又叫了好些大夫过来,还是没救过来。虽然很遗憾,但也不能怪这位大夫。


    杨承安只得停止发难。


    见大家都没在说他什么,跪在地上的新竹表面继续诚惶诚恐,心里却想的是,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洗掉了嫌疑?


    还好听陆哥的没提前动手。


    陆哥还让他到时候就只强调自己尽心尽力即可,不要做过多辩解。


    原来,真的有用。


    等仵作验完,陆离了解情况后,便将云晁和陈忠都叫上,连夜要外出,全程没搭理杨承安。


    “准备一下,马上去府衙,请罪。”


    “······是。”


    郡官在云县遇害,已经不是一纸文书能汇报的了,必须得县官亲自前去郡里。


    ……


    杨正德自是动了怒。


    本来寿宴那天就因为被挑衅而恼羞成怒,后来剿匪失败,如今樊如虎又出了事,一桩桩一件件,他怒极反笑,一连说了好几声“好”,“很好”。


    是笑着说的,大笑,但谁都听得出强压在胸腔的怒意,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在侯在屋里的官吏耳朵里,大气都不敢出。


    稍微聪明点的,都知晓这个时候最是要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生怕被杨正德注意到,而被迁怒。


    但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陈忠这会儿根本没想到这层,见杨大人这般一反常态,以为天要塌了,自是慌了神的请罪,“下官失职,请,请杨大人降罪。”


    果然,杨正德正需要一个发泄的由头,顿时拍案而起,“你当然有罪!云县的治安被你管成这步田地,当街捅人,捅的还是朝廷命官,你们云县真是好大的胆!来人 ,将这人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吓得陈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啊……”


    他刚刚只是官场的客套话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虽然没管好治安,但人又不是他捅的,为何要抓他入狱啊


    救命!


    无论陈忠如何喊冤求饶,杨正德都铁了心要降罪。


    眼见有人进来要拖他出去,陈忠哆哆嗦嗦转了方向,求起了旁边的陆离,


    “陆大人,请救救下官,下官为云县,十几年如一日,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陆大人救救下官······”


    陆离垂眸扫了一眼脚边的陈忠。


    许是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句话所触动,也或者是真觉得他有些冤,反正陆离他开口了,


    “……等等。”


    随即躬身向杨正德,道:“杨大人,这次樊大人在云县遇害,下官作为云县知县难辞其咎。请大人给下官时间,下官定会将凶手捉拿归案,将功补过。”


    这是把责任揽到他自己身上?


    陈忠感激的看向陆离。


    “······”杨正德未说话。


    陆离继续说道:“陈忠虽然有罪,但他事发后,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请大人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沉默许久,杨正德问:“······什么线索”


    陈忠抓住机会赶紧答:“行凶者是,是独眼,四十来岁……”当时有目击者,他审问过,但也只有这些了。


    然后磕磕绊绊,再说不出许多来。


    “……这就是你说的线索”


    杨正德自始至终没看地上的陈忠,看的是陆离。


    陆离答:“事发之后,陈忠第一时间赶到案发地,曾与那凶手交过手,凶手左臂被砍伤。”


    “······”陈忠嘴微张,愣住了。


    刚刚还因为陆知县为自己发声而感激涕零,这会儿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这,他何时与凶手交过手


    陆大人怎这般说?


    “……是吗”


    头顶有目光凝视,陈忠知道是杨大人在等他回答。


    都来不及犹豫,眼一闭心一横,陈忠接过话,“是的,杨大人,那凶手身上有伤,如今又被困在云县,跑不掉的,请杨大人给下官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又是一阵沉默。


    杨正德似乎在思忖他们说的话有几分真,又似乎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三天,”杨正德收回视线,又看向陆离,“三天之后,你若不能将凶手缉拿归案,你知道后果。”


    “是。”陆离拱手应承下来。


    出了屋子的陈忠还在恍恍惚惚。


    更深露重,冬日的夜里透着阴冷,稍有一丝风,打在被汗水浸湿的身上,冷得直打颤。


    他脚步虚浮,追上前面的陆知县。


    他知道刚刚陆大人那般说是在为他开脱。只有说他与凶手交过手,他才会被免牢狱之灾,毕竟能捉拿凶手的人有很多,不差他一个。但若是他见过凶手,又与凶手打过交道,那他的重要性就立马凸显了。


    但撒谎容易圆谎难啊,到时候他要怎么圆


    若是杨大人发现被骗,又会如何处置他


    想到这里,陈忠小心翼翼道,


    “陆大人,下官不曾与……”凶手交手。


    但说着说着便闭了嘴,因为他发现陆知县转眸看了过来,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住。


    外面虽然也掌了灯,但深夜光线差,陈忠有些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但听得道了一句,“不曾”


    明明只是普通的一句话,有些像重复刚才他说的最后几个字,又有几分反问语气。


    陈忠一时怔住。无论哪种语气,他都感觉这会儿的陆知县看向他的神色有些冷。


    陈忠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下意识的改了口,


    “曾,曾的。”


    虽然二人心知肚明,不曾。


    “那下官这就回去连夜搜查,就算将云县翻个底朝天,也必将凶手给揪出来!”


    到时候就在那凶手左臂上添个伤口,总能圆过去。


    陆离听后没说话,只往回看了一眼屋内。


    刚刚他们退出来的时候,杨正德单独叫住了云晁,是为何事


    第92章


    屋内, 云晁躬身侯在正中,等着杨正德吩咐。


    “你知道为何让你单独留下来”杨正德问。


    云晁回:“下官不知。”


    应当不是为了两家的婚事。


    毕竟他那天已经将话说尽,之后又大张旗鼓的将枝枝记入族谱, 再怎么也能懂这个举动的意思, 杨家应当不会追着这事不放。


    云晁在心里揣摩的时候, 杨正德也一直在心里琢磨。


    他其实有些不确定,所以方才才让云晁留下,因为他也是刚才见到云晁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娄顺,宁东,樊如虎,你说这几人有何联系”


    云晁一时没反应过来杨大人问他这个做什么


    这几人有何联系


    他想了想。


    不想不觉得, 一想还真有点联系,


    “他们是近段时间, 被杀的官吏。”


    之前还未觉察,原来最近竟然有三位官吏被杀害了。


    大周是太平盛世,虽然朝廷被阉党把持多年,但总体还是海晏河清, 寻常若是哪个地方有朝廷命官被杀,都是能震惊朝野的大事。如今,他们这个地方短短几个月, 竟然有三位官吏被杀害了。


    这……


    “大人可是要向朝廷言明此事”


    但杨正德并不是在说上不上报朝廷的事, 而是他刚才突然将此事与之前的事全部串联了起来,


    “本官记得,他们几个同你一样,当年跟着本官在云县剿过匪。”


    云晁讶然,他之前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听得这么一说,想想, 还真是这样。


    当年剿匪之时,杨正德是知县,樊如虎是县尉,宁东是县丞,娄顺是典正,自己则是主薄。


    而现在,樊如虎、宁东 、娄顺相继被杀害。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细想,答案就呼之欲出,


    “云晁你说,下一个会不会是咱俩”


    云晁抬眸看了杨正德一眼。


    当年参与过剿匪的官吏相继被杀害,而他们二人,也参与过剿匪,那下一个会不会是他们二人?


    ······


    云晁回到云县,已经午时了。


    如今樊如虎已死,他们没必要再守在如意酒楼。郡里派了人一道前来,运回樊如虎的尸身,云晁跟人对接了一下午公务。


    一直忙到晚上,回府时,秦氏还未睡。


    这几日老爷都没回府,说是有公务。秦氏也知老爷那性子,忙下来了废寝忘食,所以也只以为是有什么紧急公务要忙,没多想。


    她并不知最近有官吏当街被害的事,因为云晁特意吩咐过,不准府里众人在夫人面前乱说。


    她白日睡得多,这会儿还不怎么困,索性就披了衣裳扶着肚子下了地,坐在椅上绣着一只虎头鞋,顺便等等看老爷今日会不会回来。


    秦氏貌美当年是出了名的,这么多年,容貌未减更添成熟。


    云晁在门口,盯着妻子微微愣神。


    他恍惚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成婚不久,窗户上的喜字都还未褪色。


    那晚他从扶风山上下来,回府,她也是如今日这般蜷在椅上,手里做着针线,等他。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他们有了枝枝,还有了二宝。


    云晁将目光移至妻子的腹部,已经圆鼓鼓的了,大夫说年前就会生产。


    还有一月不到就是新年,可如今,他能等到吗


    若真的有人为了二十年前的事报复他们,那么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了。


    “……老爷,你回来了”


    秦氏这才发现老爷,想起身去迎接奈何肚子太大,不好起。


    挣扎着起时,云晁便已经到了面前,将她按住,坐下休息。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云晁没有将郡尉遇袭的事跟她说,只说了说自己这几天有公务,今日还去了趟郡里,还嘱咐她,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门,也不要再让枝枝出门了。


    这段时间他隔几天就要这么叮嘱一番,秦氏并没怎么在意。


    但很快,秦氏注意到,老爷今日有些反常。


    似乎有心事闷在心里。


    “老爷,这次去郡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如今城外剿匪,城内也不安生。”云晁伸手要扶着她起身,“······不说这些了,不早了,咱们休息吧。”


    刚说完,云晁就听到了一丝哭声。他偏头,果然见自家夫人眼睛红了。


    大惊。


    “夫人这是怎么了”


    忙伸手要去给她搽眼泪。


    秦氏避开他,哭得越发伤心。


    边哭,边自顾自的说,“咱们成亲二十载,没想到竟是走到了离心这一步。”


    “什么离心夫人你在乱说什么,我何时与你离了心”


    “你心里有事不与我说,不是离心是什么”


    “我无事。”


    “你撒谎,夫妻这么多年,难道我看不出来吗老爷,你有事瞒着我。”联想到这几日老爷都不回府,孕期的秦氏有些敏感,她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老爷外面有人了。


    但她又相信老爷为人。


    可老爷现在什么都不跟她说,她还是忍不住默默的抹眼泪。


    妻子落泪,云晁哪有招架之力。


    “夫人莫哭了,我说就是。”云晁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有意相瞒,而是觉得这事说出来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而已。


    他不想妻子担心才打算瞒着。


    但既然瞒不住,也就一五一十的说了。


    他从二十年前的剿匪说起,到前段时间官吏被杀,再到最近的樊如虎丧命之事,最后到杨正德的猜测,全述与她讲。


    刚开始,秦氏还只是神色微变,等听到前几日又有官吏被杀,秦氏拧紧了眉。再然后,听到杨正德的猜测,老爷可能也有危险时,她的手便慢慢抚上了自己的肚子,显然是肚子疼了起来。


    吓得云晁当即就要去找大夫。


    被秦氏一把拽住阻止,“老爷,我没事,没事。”


    她只是,又惊又惧动了胎气。


    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肚子才渐渐平静下来。但秦氏心里却不平静,慌慌张张的有些语无伦次,


    “我去找父亲,请他帮忙多招一些会武的,老爷,咱们不怕,咱们多找一些护卫。……郡里不是已经在剿匪了吗那些匪一定不敢再作乱了,老爷当年没杀一个匪,他们不会来害老爷的······”


    云晁就是担心说了这些,妻子会担惊受怕。


    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了好一会儿,让她冷静下来,


    “莫担心,这也只是杨正德的猜测……而且你不是也说吗,当年我没杀他们,想来他们也不会针对我。”


    当然,后面一句只是云晁用来安慰妻子的话。


    他知道,若真的是土匪来寻仇,那么当年上过山的官吏,在他们眼里估计都一样,都会是他们寻仇的对象。


    云晁并不是怕他们,他坚信邪不压正,再猖狂的匪,最终也将会被官府镇压。


    但他害怕家人出事。


    土匪穷凶极恶,如今一个个的接连出事,保不齐那些土匪已经杀红了眼,对他家人下手。


    ……


    翌日酉时。


    陈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不说黑眼圈,他整个人瞧着萎靡不振,完全没了之前走路都带风的县尉样。


    昨天早上从郡里回来,他连家都没回就带人搜查凶犯,今日全城戒严,又搜了一天,硬是连半个嫌犯都没查到。


    陈忠快要疯了。


    三天期限一到,到时候交不出人,全都得完!


    将县里均盘查了一遍,未果后,他真的慌了。所以第二次大抄底的时候,他将左臂有伤口的人都抓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被一群衙役推攘着往县衙方向走。


    被抓得的人大喊冤枉,在街上哭作一团。


    云晁下值时路过,看不过去,下令把人全部都放了。


    被陈忠拦住,二人说着说的,最后吵了起来,主要是陈忠心情不好,“……云晁!只一天了,要是还搜查不出凶犯,明日我拿什么去交代”


    “那你也不能乱抓人。”云晁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但好歹勉强打起精神,“你明知道他们都是冤枉的,难道还要对他们屈打成招?······陈忠,你我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为了交差而冤枉无辜的人!”


    “可······哎!”陈忠急得直跺脚。


    好歹是云县的二把手,平日出门不说有多讲究,但该有的官家模样还是有的,如今却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喃喃自语一般,“完了,云晁,都完了,这次抓不到人,我陈家就都完了。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到头来,全没了……”他已经可以预见明日杨大人震怒,要将他陈家抄了的场景。


    云晁虽然没跟着一起坐下,但他站在旁边不远,不知是不是受此影响,还是想到凶犯寻仇的事,心情也很低落。


    确实要完了,凶犯抓不到,他便是下一个樊大人。他一介文官,面对凶犯,估计毫无还手之力。


    只求凶犯只冲他来,不要伤他妻女。


    ······


    又一日,便是杨正德给的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


    县衙客房。


    陆离站在门口多时了,瞧着屋内,看母亲端着药碗给仇锟喂药。


    印象里,母亲从未这般待过自己。


    无论是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还是受了伤躺在床上起不来,都没有这种待遇。


    他生辰吃的长寿面,说是她亲手做的,但陆离知道,不过一套说辞罢了。


    屋内,陆老夫人余光瞧见了陆离,还剩最后一点没喂完,所幸让陆离先等一下。


    她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但是不难,所以能应付。


    将药喂完,她问陆离,“什么事?”


    如今那个官员已经死了,危机这么快就要解除,陆老夫人对陆离的态度尚可。


    陆离自然有事,


    “杨正德让我三日内缉拿凶手归案,今日是最后一天。”


    “所以……”


    “所以待会我让人来提仇锟下狱。”


    “什么?!”床上的仇锟还没完全恢复,本来半躺着,听了之后蹭的坐起来,“陆离你什么意思?”


    “你必须下狱的意思。”陆离答。


    “必须下狱?不是,你凭什么这么做啊?”


    “就凭今日的局面是你造成的。”


    “我那都是为了扶风山!”仇锟道,“丽娘让你妥善处理此事,你听不懂妥善两个字吗?”


    “这是最妥善的办法。”


    “你胡说!”


    “那你说怎么办?”


    “……”仇锟不说话了,他说不出来。他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他和丽娘才来找的陆离。


    陆离见仇锟不说话,于是看向母亲,“虽然樊如虎已死,官府暂时不会知道咱们已经下山,但官府定会全力追查凶犯,到时候排查会越来越严,你们的身份伪造得并不是天衣无缝,若真的认真查下去,只怕撑不了几轮排查就会被查出来……如今没别的办法,只能将仇锟下狱,了了此事。”


    “怎么可能没别的办法?”仇锟气急败坏,“你陆离怎么可能没别的办法?!”


    从小到大,陆离的主意总是那么多那么稳,他想做的事,最后总是做成了的,所以怎么可能没别的办法?


    如今陆离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将他下狱,肯定是陆离想让他下狱,而不是只有这个办法。仇锟知道,陆离本来就对他和丽娘私自外出有意见,如今在非常时期还不打招呼随意杀人引起轰动,就更有意见。


    所以,陆离分明就是故意的!


    “你分明是为了报复我!故意害我!”他之前有很多得罪陆离的地方,陆离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前不久他让丽娘注意到那女人是云晁女儿就算一件,所以陆离现在肯定是在报复他!


    “随你怎么说。”陆离竟并不否认。他向仇锟,“今日你必须被缉拿。”


    仇锟自然不会同意,他看向丽娘,想让丽娘说几句阻止陆离,却见丽娘并未出声,心下一沉。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如今伤没有好全跑是跑不了了,他想到威胁,“陆离,你要是敢把我交出去,那我就直接把你供出来!哼,土匪摇身一变成了知县,总比我这个当街捅人来得震撼。”


    到时候,莫说吴郡,甚至朝野上下都怕是会大为震惊,看他杨正德还有没有心思在这缉拿凶犯。


    “……是吗”陆离根本不在意,“去郡里之前,先将你的舌头割下……仇锟你不识字吧,说不了,写不出,你如何将我供出来”


    “你!……”


    仇锟开始慌了,因为他了解陆离,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到时候,他没了舌头,无法说话,也写不来字。真的毫无威胁。


    他慌忙伸手拽着丽娘的衣袖,这个时候 ,只有丽娘能保他,“丽娘,你不会把我交出去的对不对?”


    陆离将仇锟的动作看在眼里,他看向母亲,“希望母亲好好考虑……要么他下狱,要么咱们被查出来,都下狱。”


    第93章


    已经第三轮抄底大排查了。


    与前两次不同, 这一次,陈忠不再执着于身上是否有伤,而是让手底下的人拿着户籍名册挨家挨户查人口。


    他们云县县民安居乐业, 一直安分守己, 根本做不出那捅人的事来!陈忠觉得那凶犯定是个外来户。这么一想就简单多了, 现在一个一个核对名单,不信揪不出可疑人员!


    查到李新竹那个医馆时,那位老大夫本分从不撒谎,于是实话实说这段时日有位病人一直住在后院。说是乡里来治病的,那人脸色发黑,老大夫给她把脉发现她因常年郁结于心而导致身体亏空, 需要长期好好调养, 于是便收治在医馆后院, 方便随时根据身体情况调整药方。而同住的还有位壮年男子,照顾那老夫人日常起居。


    老大夫只负责治病救人,没想其他,所以没看他们的路引。想着能进城, 肯定是在城门口就查过的。


    带领搜查的衙役一听“壮年男子”,又是外来人员,不敢大意, 忙差人禀报陈大人。


    陈忠赶来时在后院没见到人, 老大夫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可能是回乡里去了吧,毕竟在这里治了好多天,那病人有了点起色,估计是觉得好了就回去了。


    但陈忠派人进屋搜查,发现他们的行李还在, 分明不是走了,很可能是跑了!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们来查的时候就刚好不见了?他愈发觉得可疑。


    正要严查这间医馆的时候,外面突然有衙役来,上报说凶犯抓到了!


    “抓,抓到了?!”陈忠瞬间大喜,不忘问,“谁抓到的,怎么抓到的?人在哪儿?”


    “是知县大人抓到的,凶犯现在在县衙牢里。”


    陈忠忙赶去县衙。


    在县衙大狱门口遇到了云晁,显然对方也是刚得到消息赶来的。


    二人一并进了大狱。


    狱里,确有一犯人被铐手铐脚关押在特殊的牢房里。平日里这间牢房都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与其他不一样,四周都有带刺的铁丝网,以防重刑犯开锁越狱。


    陈忠进来之后看到那凶犯,像猫见到老鼠一般,眼冒精光。头不昏腿不软,瞬间有了精神 。


    因为是知县亲自抓的人,他一点都没怀疑真假,只一心沉浸在能够交差的喜悦中。就算知县没在面前,也是连连真心恭维陆知县,太厉害了,竟然真的将凶犯抓住了。


    真好啊,这样他陈家,算是保住了!


    云晁也在打量那凶犯。


    坐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去冠后头发很乱,因为一直垂着头所以看不真他的脸。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人有一只眼睛被遮住,独眼形象。


    云晁觉得有一丝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于是让人拿来官府的海捕文书。


    海捕文书一大摞,最上面的那张,画像只寥寥数笔勾了个大概轮廓,旁边写着【玉面陆匪】。


    这是通缉榜第一的嫌犯,云晁现在自然不是找这人。


    他往底下翻了翻,几下就翻到了一张独眼的。


    陈忠见云晁盯着一张海捕文书已经瞧了半晌,他问,“怎么了?你看这个做什么?”


    “陈大人你看,”云晁指了指牢里的凶犯,又指了指画像,“这人是之前就已经在通缉的江洋大盗,江湖人称锟叔。”


    陈忠仔细比对了一下,还当真是。


    他道:“可真是太好了云晁,咱们不仅抓到了凶犯,还抓到了在逃多年的江洋大盗!”


    这人可是整个吴郡都在抓捕的大盗,多年一无所获,如今却被他们云县抓到,这下他真的可以将功补过了!


    而云晁却在想,


    怎的不是扶风山匪


    之前他跟杨大大都猜测,凶犯是扶风山匪。是抓错了人,还是他和杨大人都猜错了,所以根本就不是山匪寻仇


    这时陈忠又发现了什么,指着凶犯说道:“云晁你看,他左臂真的有伤!”


    云晁也瞧见了,凶犯左侧包扎着绷带。


    既然有伤佐证,那应该没抓错。


    云晁便不再怀疑。


    毕竟云晁一直以为陈忠当日真的与凶犯交过手,所以这人左臂有伤证明就是凶犯。


    ……


    陈忠与云晁走后,陆离来到了牢房。


    发现来人是陆离,仇锟到底给了点反应。不像刚才那两人来,他一直垂着脸不做声。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仇锟苦笑一声,他的伤还没好,脸上并无多少血色,说话也有气无力。


    陪了她二十年,到头来说舍弃就舍弃,可不就是个笑话吗


    陆离没说话,就这么盯着牢里的仇锟。


    仇锟被他盯得发毛,但强装镇定,“我知道你有的是办法处理此事,可你选择这样做,无非就是想把我从你母亲身边弄走……现在终于如愿你满意了?”


    陆离没什么表情,而后道:“上次袭县,是你撺掇的吧?”


    “……”仇锟看了他一眼,换了个坐姿,“是又怎么样?我这都是为了让丽娘开心一点!”


    “以前在山下小打小闹她照样能舒心,也没有引起官府的注意,可你却让她派人去袭县,给了官府再次剿匪的理由。”


    “……”


    “这倒也罢,官府这次剿匪,让她这么多年终于肯下山来,也算不错。我已经给她留意了一个完美身份,只等手续办成她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可你却突然当街捅杀官吏,再次引起官府的注意。”陆离说着说着,眼神变得狠厉,“那你说,我为何要留你?”


    “你,你!”仇锟被他的眼神吓到,往里退了退,“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过,去郡里之前,会割了你的舌头。”


    咬舌尚能死人,直接割掉舌头而不做处理,自然也能死人。


    到时候,凶犯畏罪自杀,死在了牢里。


    陆离抬手,吩咐衙役上前动手。


    仇锟冷汗都出来了,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


    陆离刚才说不留他,是不光想要割掉他的舌头,而是想要他的命!


    他可真狠啊!


    衙役已经开了牢房的锁,拿着刀具进来。


    仇锟被明晃晃的刀具逼得逐渐崩溃,朝陆离吼道:“陆离!你不能这样做!老子是你母亲的相好,算起来是你父亲,你竟然敢这样对我?!”


    陆离冷笑,只道一句“动手。”


    仇锟已经被按住,他拼命挣扎,拷手脚的铁链哐当哐当的响。


    到底是江洋大盗,那两个衙役不是他的对手,仇锟终于挣脱,想跑,但又被衙役拖住。他双手死死扒住裹了铁丝的木柱子,血丝沾在上面他也不松手,嘴里扔喊着陆离 “陆离!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她掐着你的脖子让你去死,你听到了吗,她让你去死!是我!是我打水回来看见了,跑过去把你抱远了你才逃过一劫!”


    眸色微动,陆离依旧面无表情。


    仇锟还在继续吼,“所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要是还有一丁点儿良知,你就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是想知道扶风山之前的事吗?我告诉你,通通告诉你,只求你不要杀我!你放心,她现在不想你暴露身份,所以我不会揭发你,这也算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第94章


    天冷, 车轴子滚在打了霜的路面,有些打滑,所以马车行驶得很慢。


    终于到了地方, 云枝下了马车。


    小脸大半隐在了厚毡帽里, 县衙的门卫没看清面前这人是谁, 只瞧见嫣红的唇瓣,于是将人拦住。


    县衙重地,虽已下值时分,但也并不是谁都可以进的。


    不过待对方露了全脸,门卫二人认出了人,随即便默契的放下手中的刀, 放行。


    今日值守的这二人不是从山上下来的, 是在县衙干了很多年的衙役, 认得出她是云县丞的女儿。出于对云县丞的敬重,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了。


    以前也有过云大人很晚才下值,云夫人就带着女儿在县衙不远处的马车里等的情景,他们有印象。


    不过云枝这次不是来找爹爹的, 而是来找陆离。


    这几日,她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怪怪的,爹爹总是表情凝重, 而娘亲总是愁眉不展, 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就说没事。


    但云枝不相信没事, 所以打算来找陆离问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原本直接过一个墙上小门就可以了,但这几日陆离都没在府里,所以她就寻到了县衙。


    入了县衙,云枝想去县衙后院。在经过大狱门口的时候, 却瞧见了陆离。


    一身常服,他正侧身站在大狱门口,背对着人,不知道是打算进去还是刚从里面出来而往回望。


    颀长的背影不知怎的显得有些清瘦。


    “……陆离”


    云枝唤了他一声,朝那边慢慢走了过去。


    甜软的声音让陆离微顿,连背脊都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这会儿会听到云枝的声音。因为他现在耳边,满是当年漫山遍野的惨叫声,还有母亲歇斯底里的吼叫。


    他又出现幻听了。


    而且越发真实,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飘荡,此消彼长,渐渐尖锐刺耳,他开始头痛欲裂。


    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甜软声,像蒙着一层轻纱一般缥缈,但陆离就是听到了。


    耳边的声音在变少变小,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他慢慢转过身,


    徐徐朝自己而来的,当真是云枝。


    云枝来到陆离的面前,因为视线有些被挡住,她偏着脑袋看向陆离身后,是狭窄幽深的大狱过道。


    陆离在这里做什么哦?


    她抬眸,正要问他,却见他安静的站在原地,眼眶微红。


    “……你怎么了”


    云枝伸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眶,“眼睛怎么红红的”


    云枝还从未见过陆离这般,给人感觉就像……就像发现自己被遗弃了,满是悲凉?


    是公务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云枝没往遗弃方面想,只想得到是不是公务问题。


    若真的是公务遇到困难,那可以跟爹爹探讨,一起想办法解决。云枝知道他刚当知县,遇到些困难也是正常的,而爹爹处理了一辈子的公务,很有经验应当有解决办法。


    云枝分析给他听。


    陆离伸手将两只小手捉住,轻捏了捏,“无事,就是最近事多,没睡好。”


    是吗


    云枝半信。


    “……手也很冷。”云枝反握住陆离的手,冰凉沁骨。


    她虽然赶路来的,但没出门就坐上了马车。马车里暖和得很,下了马车又带着手炉,自然没有被冻到。


    她将自己袖兜里的汤婆子递给陆离,“这个给你暖暖。”


    陆离低头,瞧着她将汤婆子放在他的手心,瞬间便有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掌心传了过来。


    她又将他的手整个合上,包裹着汤婆子。这样不仅手掌,每个手指也都有了暖意。


    小手捧着大手,云枝低头,轻轻哈了哈气给他暖手。


    唇瓣若有似无的搽过手指,温热湿润的气息。


    “还冷吗”云枝抬眸问,却发现陆离的眼睛湿润了几分。


    “你到底怎么了呀。”云枝有些急,以前陆离真的从来不会这样的。


    她很担心,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是染了风寒身体不舒服吗?”


    陆离将人整个拥入怀里,有淡淡的清香萦绕。


    “没事。”他道,“……就是有些冷。”


    听他说冷,云枝就没挣扎,任他抱着。


    哪怕是在这随时都有衙役会来巡逻的县衙里,她也乖乖窝在他的怀里,给他暖了好一会儿。


    ……


    下值的时间已过许久,云晁还没忙完。


    他管文书,所以他想早些将公文写好,告知郡上,凶犯已抓获。


    写完出屋天已经快黑了,而后遇到了李铁。


    如今李铁已经升任典狱长,大狱事宜都是他在管。


    刚上任就关押了一位重刑犯,他不敢大意,原本也是打算这几日亲自在县衙值守的,哪知突然接到公务。


    见四下无人,李铁上前,将之前发生的事跟老师说了说。


    “……你是说我们出来后,陆大人也去探锅那凶犯?”这倒也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还让你今日连夜将那凶犯押送郡城?”


    “嗯。”李铁其实也没弄明白,等一切处理好准备出发的时候,见老师还没下值,便过来问问,“老师觉得陆大人是何意?”


    按照惯例,重刑犯确实应该由他们押送到郡上,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因为一般都会在县里过初审,才会到郡上。


    如今,没有初审文书,就让押送走,到底是与往日不同。


    云晁皱眉想了想。他不知道陆大人的用意,也没听陆大人提起过。


    “陆大人还提醒学生,那凶犯是江洋大盗,极善逃跑,押送时要特别留意,不能松懈。”


    “……既是陆大人特意吩咐,你便照他说的办。初审文书没有,但上报文书我已经写好,你一并交上去。”


    “是。”李铁应下,而后道:“之前在外面听到那凶犯的惨叫声,还以为是陆大人在拷问那凶犯,但刚才学生仔细检查过,那凶犯除了本来的伤之外,没受皮肉之苦。”


    押送之前需要验明正身,检查身体是否有损伤,李铁想起之前的惨叫以为要给凶犯上点药,却发现并没有拷问痕迹。


    这时,有狱卒来报,说是郡里的小杨大人来了,要把那凶犯提走。


    寻常提犯人,是要公文的,不可能直接将犯人给出去,不然到时候出什么事查起来要怎么说?谁让你交人的?没公文你为什么将人交出?既然没出提人公文那人就一直在你云县县衙,出了事你不负责谁负责?


    其实原本这凶犯也是要押送到郡里,但问题是小杨大人没有公文,还现在就要提走,狱卒如何敢给啊?


    但架不住小杨大人品阶高,狱卒也不敢阻拦,所以赶紧来上报。


    狱卒的上级是李铁,原本李铁要将此事上报陆知县,毕竟对方是与陆知县同级的郡官。


    但陆大人不在后院,他们也不知陆大人住宅在哪儿,于是李铁让老师一同前去处理。


    找陆大人耽搁的时间里,就怕小杨大人已经将人带走了。


    云晁与李铁来到大狱时,凶犯已经被提出了牢房。杨承安正要将其带走,被进来的云晁给拦住了。


    还得是云大人,不畏强权!众位狱卒在心里道。


    好说歹说,杨承安就是现在要将人带走。


    杨承安为何要这么做?因为他决定今夜回吴郡。这次出来,匪没剿到,副将却死了一个,不管什么原因,是在这期间死的,他作为主将,说什么也有点责任,更不好向父亲交代了。


    所以想着,将杀害副将的凶犯一并带回去,也不算空手而归。希望父亲能少说他几句,或者说,希望父亲心思都用在审查凶犯而无暇顾及他。


    但云晁却拦着他要公文。他都没回郡里哪来的什么提人公文?


    他对云晁本就火大,居然敢大张旗鼓让枝枝入族谱,绝了他求娶的路。现在还敢拦他,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云晁,差不多得了,得罪我,你没好处。”


    杨承安咬牙切齿。


    云晁不为所动,“下官只是在按律法办事。”


    “哼,你别拿律法压人。按照律法,牢狱的事不该你管,我提人的事跟你有哪门子相干?”意思就是你在多管闲事。


    “若真的出事,连累到的是整个云县县衙。下官作为云县县丞,自然相干。”


    “我亲自押送,能出什么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杨承安正要发火,却突然听得他说,


    “若小杨大人执意如此,那就请小杨大人在交接文书上签字画押,并注明是强行带走。否则,下官虽然品阶不如小杨大人,但若因为云县利益而违抗小杨大人的命令,谁也挑不出下官的理!”


    第95章


    因为陆离的异样, 云枝便陪着他一起回了东巷。


    他说他冷,云枝便给他的榻上多铺了一床锦被,还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盯着他喝完才离开的。


    她以为陆离是染了风寒, 身体不舒服。


    是夜, 云府。


    因为记挂陆离,云枝今夜没怎么睡好。


    隐隐约约迷迷糊糊,她总感觉床边似乎有人,视线一直在她身上,让她睡得更不安稳了。


    强撑着睁开眼,眯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床边确实是有人。


    起初她以为是春兰。


    大晚上能随意出现在她屋子里的, 一般都是春兰。


    但定定的盯了一会儿, 等眼睛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 她才看清,不是春兰,而是陆离。


    一身灰质寝衣,还有些皱, 未束发,看样子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


    他怎么来了?


    云枝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他站在床边一动没动, 敛着的眉眼淡淡的, 也不说话, 又疑心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于是一只莹白小脚顺着被角悄悄露出来,微凉的寒意,小脚点了点床边人膝盖上寸。


    很真实的触感,不是幻觉。


    那怎么不说话?


    她拥着锦被起来,冬日的被子厚, 她爬起来有些受阻,最后干脆膝行至床边,双手一伸直接拱进了男人怀里。


    嘴里嘀咕着什么,声音有些小,不知道是“你怎么来了?”还是“你身体好些了吗?”


    怀里特别暖和,云枝其实很困,平日里早就熟睡过去的时辰,自然困了。方才睡不踏实,但此时在他怀里,倒是踏实。


    又拱了拱,像被扒拉醒的小奶猫,喵喵叫几声又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炷香,还是一刻,反正是睡着了一瞬,打了个盹儿似的。


    然后被手上的轻微痒意给弄醒了。


    陆离正坐在榻边,搂着熟睡的云枝,把玩着她的小手,见她醒了,才说了来这里的第一句话。


    是问她:“……你喜欢孩子吗”


    他的声线一向清晰,但这会儿不止怎的,声音有些低闷。


    听得云枝云里雾里的,她没懂陆离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头,认真回:“喜欢。”


    虽然周围没什么小孩子,严格来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但是,娘亲马上就要生了,云枝还是很期待小宝宝的。她已经给小宝宝买了好多好东西了,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只等宝宝出生了。


    “……若是不喜欢,你会掐死他吗?”


    “……嗯?”


    陆离的声音太小,几乎是气音,隔得这么近云枝都没听清楚他后面说了什么。


    “不喜欢会什么?”她问。


    “没什么。”陆离的下巴抵在云枝的头顶,“你喜欢孩子……”


    自然不会那么做。


    深更半夜跑来,说一些这样那样的话。


    云枝小脑瓜子突然就闪了一下,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在陆离的怀里动了动,又动了动,有些不安与扭捏。她抬眸瞧了陆离一眼,盯着他黑眸,犹犹豫豫道:“陆离……”


    “……嗯?”


    “……我,我还小 ,不想现在生孩子。”


    原来,云枝以为陆离是在暗示她,要她给他生孩子。


    生孩子这件事,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但,既然他们在一起了,看那些画本子上面,要做那种事,那以后肯定会有孩子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


    她虽然已经及笄了,但是,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生宝宝的准备。


    她自己还是娘亲的宝宝呢。


    有低低的笑,陆离被她的话逗笑了几分,连带着心里的阴郁都散了些。


    他伸手扯了扯小脸,顺着她的思路应道,“好,不生。”


    云枝的小脸早已绯红。


    这个话题她很是害羞,要是平日她都羞于开口的,但既然说到这里,这种大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这会儿听他说不生,小脸瞬间展颜,笑盈盈的。


    她撑着手,稍稍直起身子,而后慢慢凑近,原本她想亲他侧脸的,却亲到了他的下巴。


    “吧唧”一口,带着温热馨香的气息,散在他的颈边,酥酥麻麻,勾得他不由得低头,含住了嫣红的唇瓣。


    屋内昏暗,云枝一时起意想着遮羞亲一亲他,哪知却被他追着不放。


    她不知怎的就被压在被褥上了,可能是被亲的太凶,整个人有些恍惚。


    意识清醒的时候,她菜发现自己陷在被子里,身上太重,她几乎动弹不得,直至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挣扎着偏过头,想缓解一些。


    白皙优美的颈侧连着锁骨下莹白一片,如一张干净温润的白纸,此时却被人一寸寸侵染,滚烫而粗暴。


    云枝有些难受,扭着身子想逃,却被大掌狠狠压制。她委委屈屈,如小兽一般呜咽,“呜不咬”


    他总是喜欢咬她,虽然不是很痛,但心口的肌肤本就薄嫩,云枝哪里受得住。


    更让她受不住的,是灼热的气息在慢慢往下,烫得她身子微颤,她胡乱抓住他的肩,慌得直摇头,张着小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知道得阻止他。


    “枝枝不愿意吗?”沙哑的声音,呼吸比平日重些,气息洒在平坦的小腹上。


    他似停非停,虽然是在问她,但显然没等她的应答,几息之后他便低头,继续往下


    陆离将她清理干净之后,云枝眼睫上仍挂着泪珠,脸泛红霞,薄汗微湿。


    她刚才哭了,不是难过,而是突然涌来太多太多陌生的感觉,她一时招架不住,就哭了。


    哭红的双眸眼泪汪汪,她躲开俯身过来的陆离。


    陆离不容她躲,揽着她的身子耳鬓厮磨,“怎么了”


    云枝不想理他。


    而后瘪着小嘴儿,嗡嗡嗡,“……你坏。”


    “嗯,” 尾音带着一丝笑意,“我坏。”


    他将她搂得更紧,气息在耳边若即若离,问她:“刚刚快活吗”


    一瞬间各种画面通通袭来,云枝的小脸红得滴血,


    “快活”二字羞得她忙伸手将他的唇按住 ,声音又慌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你别说话。”


    伸出的手臂未有衣袖遮挡,白得扎眼。


    紧裹的被子里云枝似乎衣不蔽体。她收回自己的小手,扯了扯被子,想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


    而后侧过身,背对着他。


    她不理他了。


    身后坚硬的胸膛慢慢靠近,薄唇在耳边私语,“枝枝,我也想快活。”


    杏眸微睁,云枝摇头,乌黑的秀发在青枕上乱得不成样子。


    她显然是听懂了陆离在说什么。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


    云枝仍摇头,但一直没说话。


    真是让人分不清是拒绝还是同意。


    陆离却是整个压了过去,扯着被子将二人都罩在了里面。


    “枝枝”


    第96章


    腊八这日, 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是很大,纷纷扬扬的,但屋檐街角都铺了一层, 整个云城瞧着白茫茫一片, 像裹了一层白纱, 瞧着有些陌生的感觉。


    陆离今早去了趟郡上,回来的时候雪还没停,下了马车就几步路的距离,他没打伞,官服上就落了一些雪花,不过在融化之前被他抬手拂掉了。


    白日的他衣服倒是穿得齐整, 连袖带上的褶皱都是烫平了的, 衣冠楚楚, 眉眼浸了些风雪的冷,端的是一副明月清风之态。


    哪瞧得出私底下,与枝枝在榻上缠磨的混样。


    县衙里那几个有品阶的官吏,县丞县尉典正主簿, 还有几个书吏,见知县回来了,陆陆续续的跟着去了书房。


    因为年关将至, 按照往年惯例, 腊八之后大家手头上的事就可以开始收尾, 等到了小年,衙门就放假了,阖家团圆,一直到翻年过了元宵才会上值。


    所以原本就是定的今日给知县汇报公务,各自总结今年这一年来的所司之职。不过一早知县便被紧急召去了郡里, 所以他们一直侯到现在。


    因为知县陆离是半路新上任的,还是从外郡来的,对云县过去的事务不甚了解,所有大家在汇报的时候想着多汇报一些之前的事。但其实,今年前几个月平淡安生一如往常,没什么可汇报的,今年的大事都发生在云县遭袭之后 。


    自那以后,云县就仿佛受了诅一样,大事怪事一件接一件的来。


    遭土匪袭县本就事大,引出朝廷剿匪的事儿更大,紧接着县官云晁被弹劾下狱,然后给郡守杨大人的贺礼又出了天大的问题,再然后,郡上的大官樊大人又在云县被人给捅死了,这一桩桩一件件,过去十几年发生的都没今年的闹心。


    大事儿一发,县官们的公务重心或多或少都会围绕这些做相应调整。比如樊大人被杀这种大事一发生,县尉以往例行巡防的工作就得搁置一边,而去重点排查捉拿凶犯,而县丞就会增加汇报此事的文书工作,相应的,典狱长会额外协调凶犯关押移交等事,所以大伙儿今年的汇报,皆离不开前面几件大事,氛围相对比较沉重。


    往年哪有这些糟心事有的都是政通人和的好事,比如哪哪儿通路了,哪哪儿设坊市了。


    不过好在最后的最后,杀害樊大人的凶手已被抓获,总算是有了个像样的收尾。且前些天已经将凶犯移交给了小杨大人,不需要再由云县负责此事了。


    大伙儿可以过个轻松年了。


    所以大家汇报完之后,神色便和缓了些。


    屋内最开怀的便是陈忠。原本已经做好了下狱的准备,没想到柳暗花明了。


    他看向案桌对面的陆离,眼里那是又敬又畏又感激。如今还能舒舒服服的坐在这里喝着热茶吃着腊八米粥,全都仰仗他们这位知县大人了,要不是他将凶犯抓住,后果简直不敢想!


    因为接近午时才开始汇报,所以衙里伙房专门给他们一人备了一碗腊八米粥,应个节庆也垫垫肚子。


    见知县手里一直捧着个暖手的手炉,完全腾不出手来,最会察言观色的陈忠坐不住了,“陆大人很冷?”


    从进屋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陆大人的手里一直揣着个手炉。裹着十分精致的料子,陈忠分不清那手炉里面是装的炭炉子还是汤婆子,只觉得那料子好看,上面还有刺绣,鹊上枝头。


    但怎么看怎么觉得应是女子之物。


    陆大人怎么会用这种


    陈忠吩咐外面的下人再去加些炭盆来摆在角落,他自己也没闲着,起身,亲自去关了靠边的窗子。


    偶尔有呼呼的风吹进来,正对着陆大人那边,确实会感觉到冷。


    关完窗子,陈忠还殷勤的再关心一句,“陆大人还冷吗?”


    陆离倒是不冷,他随手揣着汤婆子不过是因为喜欢。是那日枝枝来县衙找他的时候塞给他的,爱屋及乌,左右捧着也不碍事。


    不成想自己这举动引来无端猜测,但他还挺坦然,“如今这天,确实越发冷了。”


    算是给自己的行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过刚说完,陆离便觉察到,左边的云晁已经盯着他的手上看了有一会儿了。


    他可以坦然的面对别人,但在云晁面前倒是有一分心虚,特别是云晁此时还皱眉道了句,“陆大人手炉上的刺绣”


    云晁并不是个话多的,这话显然是下意识道出的,反应过来之后他便止了音,没再说话。


    只眉还一直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陆离不动声色的将汤婆子放回袖中,藏好。


    枝枝还在为那晚的事儿恼他。要是他俩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云晁发现,她怕是不依,哄不好的那种。


    陆离不想大家关注他手上的东西,哪知陈忠却接过云晁的话,直接赞叹道,“那刺绣确实不错,精巧秀致,想必是在郡上买的吧。”


    也不知哪里来的认知,陈忠就觉得那手炉是知县在外面买的。


    他们云县还没见过有这种精品。


    不过,是哪儿的东西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挑起的话题,


    “说起刺绣,陆大人屋里可有给您刺绣的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意思在坐的各位都听出来了。


    问有没有刺绣的人,不就是在问有没有屋里人?也就是在问陆大人身边有没有女人


    这陈忠是什么意思


    虽说这几个月他们从没见知县身边有什么女人,所以这些女子之物应当是在外面买的没错,但,这关陈忠什么事?


    怎么就打探起这些事了


    难不成陈忠想与知县结亲


    可打住吧,如今有小道消息,说是郡守杨大人有意将他的侄女嫁予知县,保不齐陆大人今早去郡里就是因为这事,陈忠是疯了敢和杨府抢人


    他们云县,出一个敢与杨府退亲的云晁就够了,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而且他貌似没女儿啊,结什么亲


    陈忠确实想与陆知县结亲,方才脑中突然闪过的主意。既然陆知县这么优秀,还不得赶紧抓住!杨府有意的事只是小道消息,又没挑明,他只当不知道。


    他争取一下又怎么了?


    陈忠确实没女儿,可是他族中有女,结族亲也好啊。虽然族里的姑娘身份低了些,但到时候记到他名下做嫡女,身份上也勉强配得上。


    这般想着,陈忠越发觉得自己盘算得不错。


    就是一直没听到陆知县回应。


    他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委婉,陆知县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于是将话说得更明白些,“陆大人来咱们云县也有一段时间了,身边也没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知陆大人有没有意向,”


    “陈大人,”陈忠还在斟酌着怎么开口妥帖,陆离已经打断了他的话,“陆某已有妻室,所以······无需陈大人操心。”


    他说自己已有妻室的时候,眉眼里是浅浅的笑意,专注而温柔。旁人甚至能从他脸上瞧出压住的爱意。


    第97章


    已有妻室


    陆离的话让陈忠一愣。


    难道他这都没打听清楚打听错了消息


    这边云晁在听到陆离说已有妻室的时候, 也有一瞬间的诧异。


    他之前看过调令,记得清楚,确信调令上分明写的是无女眷。


    何来的妻室


    莫非是来了云县才结的亲


    云晁仔细回想了一下, 这几个月没听说知县结亲的事。


    不过这是人家的私事, 也可能是人家结亲了, 只是比较低调,他们没关注到这些也不一定。


    所以尽管对此比较诧异,但诧异之余,云晁心里倒是释然了几分。


    说实话,方才注意到知县大人手炉上的刺绣时,他居然以为是枝枝给绣的。


    很是荒唐的想法, 明明女儿与陆知县都没怎么接触过。


    但那上面的图案, 他曾经在女儿的衣袖上见过, 不仅衣袖,女儿很多东西上都有那个图案。


    他记得夫人还问过女儿,为什么总是绣这个图案。女儿说因为她喜欢一只肥啾啾坐在树枝上。


    所以也不怪云晁会联想到女儿。


    但方才听陆知县说已有妻室,想来是人家妻子恰巧给绣了一样的, 这就合理了。


    倒是自己想多了。


    云晁正道自己想多了,后知后觉对面陈忠在对自己使眼色。


    反应过来之后,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 一时疑惑。


    “哎哟云大人, 陆大人叫你呢!”陈忠提醒道。


    这云晁怎么回事


    陆大人叫他竟然不应。


    这是走神了, 还是纯粹不想搭理


    他可记得他俩之前因为推举的事闹过矛盾!


    云晁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刚着呢。


    以前他是站在云晁一边的,但此一时彼一时,陈忠现在觉得,陆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云晁确实是走神了。


    自知失礼, 他忙起身,朝陆知县拱手聊表歉意,并问道:“陆大人有何吩咐”


    陆离打量了云晁一眼。他瞧出云晁刚才心里有事,但没多说。


    “云大人下来拟一份文书,郡守杨大人已下令撤兵,你将这事广而告之,顺便告诉百姓,解除封禁,自今日起,可以自由出入城门。”


    “……”云晁一时愣住,已下令撤兵?


    众人也面面相觑,有些哗然。


    杨郡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撤兵不剿匪了?


    之前剿匪闹得沸沸扬扬,这会儿说不剿就不剿了?


    “陆大人,”陈忠没忍住,问道,“杨大人为何会突然宣布撤兵”


    “不清楚。”陆离道:“今日只说了撤兵一事,并未说其他。”


    今日他去郡里,明显感觉杨正德身边更加戒严了,现在想见他一面,比以前要难一些。


    感觉杨正德在防着什么。


    想到之前已经知道的仇锟被杨承安带走一事,他吩咐李铁,“你今日去一趟郡里,就说是去补收提人公文,顺便确认一下凶犯是不是被押送到了郡里大狱。”


    他那日没杀了仇锟,就当是还了救命之恩。


    但不代表他会放过仇锟。押送到郡里,依着仇锟这么多年犯下的事,按律当斩。


    但今日郡里所见,陆离有些预感,仇锟是不是半路跑了,才让杨正德如此防备?


    “是。”李铁自然领命,补收公文确实是有必要的。


    陆离又让陈忠带人去城外,协助他们撤离。


    云晁想问些撤兵细节,但看出陆知县并不想继续说这些,便没再问。


    这么多年,杨郡守做事一直有他的道理,但这次突然下令撤兵,将之前的出兵剿匪一事视同儿戏,云晁就有些看不懂了,这隐约不像杨大人的做事风格。


    莫非是提审了那凶犯仇锟,发现真的不是山匪寻仇,所以又打算放过扶风山


    但即便不是山匪寻仇,撤兵一事也与其一贯的筹谋肃清山匪的观点有所出入。


    猜不透。


    但既然郡守已经决定,且知县发了话,所以云晁的文书很快便写了出来并被下发至云县各处。


    刚开始人们还将信将疑,畏畏缩缩不敢踏出城门。不过城门真的不再紧闭,城外的官兵也陆续撤了,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往来城门的行人多了起来。官府都撤兵了,说明扶风山的山匪已经被剿了嘛,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临近年关,置办年货的,还有攒了一年好货就等着这几天进城拿来换银钱的,街上慢慢恢复了袭县之前的热闹模样。


    又多注意了几日,见真的没什么人来寻仇,结合凶犯已经被抓,云晁一颗心逐渐落到实处。


    但愿之前的猜测是错的,并没有什么山匪寻仇。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衙门正式封印不再办公。


    酉时,县衙的几个官吏和往年的这天一样,约着一起到了酒楼小聚。


    往年都是到如意酒楼,但今年如意酒楼里才发生了大事,大家都有意回避,于是便随意选了一家。


    推杯换盏,大家都喝得有些醉,尤其是陈忠,面色老红,一个人抱着酒瓶喝得醉醺醺。


    他的心情有些不美丽,还在为腊八那天的事蛐蛐蛐。醉酒了话就多,胡言乱语,因为都是熟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我陈家到底差哪儿了啊怎么就瞧不上我们家?诶云晁你说,我陈家差哪儿了我陈家三代经商虽然地位低了些但我不是入仕了吗好歹也算云县的名门大户了,就那么差劲儿陆知县他为什么拒绝我”


    说着仰头又闷了一口。


    旁边云晁瞧了陈忠一眼。


    云晁不喝酒,最开始那几年他都不参与这样的聚会。后来还是秦氏劝他说都是同僚可以走动走动,所以才偶尔出来。


    今日也是秦氏劝了一句才来的。


    他方才其实在想李铁说的怪事。


    李铁腊八那日去了趟郡里,虽然要到了提人公文,但没见到那凶犯。问就是已经被关押到大牢,但就是不让见。李铁当时都明说知县吩咐一定要亲眼看到才放心,但他们就是不让见。表情也是遮遮掩掩,分明有些古怪。


    涉及到凶犯一事,云晁比较留意,但被陈忠这么一打岔,便也没再细想。


    见陈忠这醉样,他开口提醒:“喝酒误事,你少喝点吧。”


    “能误什么事现在衙门都放假了,误不了事。”陈忠摆摆手。


    云晁便没再说什么,起身到窗边透透气。


    倒是对面的典正宽慰道:“陈大人,陆大人那天说他是已经有了妻室,不是觉得你家世差了才拒绝。”


    “那都是借口!”陈忠拍桌而起,他被当众拒婚其实很生气,丢面子不说,原本的打算也泡了汤,但因为陆知县变相对他有恩,所以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借酒抒发一下。要是换做别人这么不识抬举,他早就当场发作了!


    “你们说他那是不是借口调令上分明没有…… 好好好假若那调令记载有误,他有,可这么久了,有哪个看见过他陆大人所说的妻室无中生有!诶云晁你过来喝酒,一直站在那边做什么”


    见云晁一直盯着楼下,似乎是在瞧什么。陈忠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


    好吵的一条街,人声鼎沸,有什么好看的?


    这什么楼,还是如意酒楼雅静。


    “云晁你在看什么”


    顺着云晁的视线望下去,熙熙攘攘的街上,显眼的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但也不小,得亏这条街还算宽阔,才没挡路。


    停稳后,从马车里下来一人,一身青色锦服,衣袖舒展,长身玉立,光看背影就感觉气质不凡。那人去到街边的一处摊铺,买了一盏粉嫩的玉兔花灯。


    一个大男人提着一盏粉嫩兔子灯,稍显违和,但也不少见,今日街上,多的是给自家娘子买花灯的男子。


    那人回到马车旁,将手里的花灯稍稍提高了些,似乎是在问马车里的人喜不喜欢。


    果然,是给自家小媳妇儿买的。


    小媳妇儿没出来,但伸出一只白嫩小手接过了花灯。


    看来是喜欢的。


    小手收回的时候被大掌故意捉住不放,挣扎一二,倒也任由他捉着,引得年轻男子嘴角上扬,噙着浅浅的笑。


    那人半影在灯火里,看不清全貌,但侧脸很是熟悉。


    “诶!那不是咱们陆大人吗!”


    陈忠一嗓子喊出。他被窗边的风吹得清醒了一点,认出来了,那站在马车边的不是他们陆知县是哪个


    “快!让人去请陆大人上来,我要当面问问他!他到底……诶他好像真的有妻室了你们看!”


    陈忠突然朝外面大喊,还让大家都过去看,屋里几人都以为他吃醉了在耍酒疯。


    但还是愿意配合他,起身慢吞吞的都到了窗边,乌压压的一群人,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倒是有一辆马车。


    那马车还是官制的。


    “那是陆大人的马车”有人问


    不然陈大人怎么说看到了陆大人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真如陈大大所说,陆知县来了这里的话,那可不妙。他们慌忙捂住了又要说话的陈忠,让他消停一点。


    他们几个私下聚聚虽没什么,但几个县官都在唯独没请人家知县,不知道的还好,知道的人家不多想合则报团排挤他


    而且依着陈忠喝醉这劲儿,真要将知县请上来,怕是会借着酒劲跑去大声质问人家,这还了得


    幸好这条街人多,喧闹,那陆大人的马车离得也有些距离,应该没听到这边的声音。


    “云大人,咱们还是将陈大人先,先送回去吧,他喝醉了。”


    典正出声建议。


    没得到回应,他看向云晁。


    却见云晁眉头紧皱,一直盯着楼下那辆越走越远的马车,脸上神色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他这是怎么了


    第98章


    那辆越走越远的马车, 旁人认不出,但云晁怎么会认不出,那是他们云府的马车。


    官制的马车一般都大同小异, 外观简单大方, 无过多装饰, 甚至连帘子的样式和颜色都一样。但云府的马车前段时间因为清洗的原因换过车帘,虽然样式一样,但车帘颜色有些许不同。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站在一旁牵马的车夫,是他家的仆从。虽然不是常给他赶马的车夫,但他在府里的马厩见过。


    所以云晁敢这么肯定, 是他家的马车。


    陆知县出行, 乘的马车为何是他家的马车?


    云晁大为不解, 当看到马车里还有小娘子的时候,更是震惊。


    甚至隐隐有个荒唐的预感。


    待得那小娘子伸出手,露出衣袖来的时候,云晁心底一沉。


    今早枝枝穿的, 就是这颜色花纹的衣裳!


    云晁站在窗边足足半个时辰,才堪堪缓过心底的震惊与震怒。


    他震惊,震惊于女儿竟不知礼数与男子同乘, 还拉扯不清, 那亲昵模样说是二人新婚燕尔也不为过, 简直有伤风化!


    他更是震怒,震怒于陆知县竟然不知耻的勾搭他女儿!


    到底是自家懂事乖巧的闺女,在这个节骨眼上,云晁没舍得往女儿身上找原因,他觉得定是那陆知县勾搭他女儿, 他女儿不谙世事,绝对是被哄骗了才做出这违背礼数之事!不然,若那陆知县真心待他女儿,为何从未表过求娶之态无媒妁之言,就这么偷偷摸摸的私相授受!


    当日那知县还说什么“已有妻室”,就是这么有妻室的吗?难怪平日里都没见端倪,何则是哄骗来的妻室,见不得光的妻室!


    云晁越想,越生气,这事他不可能当没看见!他定要去找那陆知县要个说法!


    ……


    马车内,简朴但干净。


    云枝被一只兔子花灯哄好了。


    之前她已经好几天不怎么搭理陆离了,那天他很过分,迫着她那般做,原本正闹着情绪呢。


    她那时候没出声,才不是他说的“同意”的意思,他明知道自己害羞的时候不说话,还故意那么说。


    真坏。


    之后做的事更坏。


    所以她恼了,闹情绪了。


    不过小情侣间的闹情绪,也可能是情趣,扭扭捏捏,一会儿不想见你,一会儿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了,哼!一会儿家里不让出门,一会儿又出来赴约。


    这不,一只花灯就给哄好了,眉眼弯弯,正瞧着花灯上的题词。


    陆离半倚着车壁,神色慵懒,但眼神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从侧面瞧着,睫毛弯弯翘翘,称得肤色越发莹白。


    他甚至清晰的记得,那天她眼睫上晶莹的泪珠。小嘴儿说不出话,但泪汪汪的杏眼会说话,就那么一直盯着自己,委委屈屈,让他稍微一动就感觉在欺负人……


    “城外的兵撤走了,是不打算剿匪了吗”云枝已经听说了,官兵撤走了,城门开了,云县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


    “真好,以后两方就可以和平相处了。”云枝自问自答。


    官匪和平相处,初听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于云枝个人而言,这是有可能的事。她从出生开始,扶风山就已经有匪了,也没听说闹出什么动静,所以不也相安无事了十几年吗而且朝廷的大事纪要上记载过,有些地方有官府招安匪类,招安之后,匪就变成了良民,与百姓一起生活,有些匪还在官府供职呢。


    云枝想,如今郡里不剿匪了,是不是也在计划招安若是他们这里也招安,那么既维护了云县及周边的稳定,又让陆离真正摆脱山匪身份,光是想想就觉得简直太好啦。到时候说不一定,知县的位置还可以继续给陆离呢。


    许久没听到陆离的声音,云枝偏头瞅了一眼。结果却发现对方目光灼灼,极具侵略性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嘴唇。


    要是之前这样被盯着,倒也没什么,可那天那事在她这里还别扭着,云枝“哄”的一下小脸就红了,连耳朵都红透了。


    她往旁边转过去一点,想阻止他看自己,奈何马车内不平稳,直接跌落在了他的怀里。


    不过正好,她正好一伸手就覆住了他的眼睛,而后奶凶道:“你不准看。”


    凶巴巴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威慑。


    “好。”愉悦的声音里透着笑意,陆离依她,“不看。”


    倒显得云枝反应过大了。


    云枝也知自己反应稍大。


    但她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她是真的羞啊。


    软绵绵的依偎在陆离怀里,她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嗓音嗡嗡的,“你以后不准那样了。”


    她不是排斥那般,若真是特别排斥,那天她会态度坚决的拒绝。


    她其实不怎么拒绝陆离的要求,之前什么亲她之类的,她也都由着他的。


    可就是觉得,那样做有些不对,她不是很想那样。那样不舒服,很奇怪。


    大掌搭在她的细腰上,楚腰不足一握,陆离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让她整个身子都陷在自己怀里,闻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他轻抚着她的长发。


    “嗯。”他说,声音温柔如水,“听枝枝的,不那样了。”


    蚀骨销魂,食髓知味,陆离自然还想。


    但枝枝貌似不是很能接受,那他也可以忍一忍。


    等哪天忍得久了,再哄着她做。


    她很乖,半推半就不会拒绝。


    云枝不知某人心思,单纯如小白兔一般的,哪里玩得过不知餍足的大灰狼想来以后可有得受。


    转过街角的道理估计有些不好走,马车晃晃悠悠的,云枝蜷在陆离怀里,都有些犯困了。


    她闭了眸子打算眯一会儿来着,马车这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


    而后外面传来一道男声,


    “枝枝,是我。”


    昏昏欲睡中,云枝登时清醒过来。


    她方才没注意听声音,只注意到有人喊她的小名,还是一道男声。


    她一下就慌了。


    遭了,不会是她爹爹吧


    今日她是偷溜出来的,没告诉家里人。而爹爹今日也在外面,不会这么巧被发现了吧


    遭了,怎么办怎么办


    云枝完全坐立不安,想起身藏起来又发现马车里一目了然根本就藏不了人。


    “慌什么?”云枝被陆离按住,再次搂入怀里,“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可咱们说好了的,我们的事要保密。”


    不是见不见得人的问题,而是他们本来就说好的,要瞒着所有人,如今大晚上出来同游,还被爹爹看见了,那要如何解释


    再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啊


    这时,外面车夫朝马车内禀报,“姑娘,有,有人拦路。”


    云枝立马反应过来。


    自家车夫说的是有人拦路,那方才外面喊她的,不是爹爹


    “……不是爹爹”她小声问陆离。


    “本来就不是,你别慌。”


    “……”那还好。


    但,即便不是,他俩的事也要被发现啊,云枝还是有点慌。


    ……


    外面确实不是云晁,而是杨承安。准确的说,是喝了点酒又被狐朋狗友言语激励了的杨承安。


    前几日杨承安终于鼓起勇气回郡里,原本是想将功补过所以才去县衙提了凶犯打算押送回去,没想到,那凶犯竟然半路跑了。


    神不知鬼不觉,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知所踪。


    那是杀害樊如虎的凶犯,还是逃亡多年的江洋大盗,竟然在他手底下跑了。这让他如何向父亲交代


    他当即想返回云县来个不认账,一口咬定云县没将凶犯交给他,但他提人时签了交接公文,由不得他不认。


    他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回郡里。


    他被父亲厉声责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同剿匪失败一起,一桩桩一件件,骂得他狗血淋头。头一次,他见识到了父亲大发雷霆的可怖样子,再不是他印象里的和煦形象。


    后面几天,他都被禁足,跪在祠堂思过。


    今日小年夜,母亲求情他才被放出来过节。


    出来后,他叫了几个兄弟去喝闷酒。


    今年他当真流年不利。为什么以前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今年却事事不顺他可是杨承安啊,在吴郡,还有他办不成的事


    酒壮人胆,也迷人心智。今日他偏偏就要办一桩事,来证明自己还是以前那个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郡守之子杨承安!


    所以他偷偷南下,来到了云县,将云枝堵在了这里。


    这里不是主街,人少,偏僻,旁边拐过去就是一条小巷,更是没人,适合动手。


    早先派去盯梢的人传来消息时,他还在犹豫要在哪里动手好,没想到老天都在帮他,云枝自己跑这里来了。


    杨承安自问对云枝已经算是相当有耐心了,甚至给她体面,想要风风光光八抬大轿的娶她进门。


    但怪就怪在云晁太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让云枝嫁他,还让云枝入族谱来羞辱他。想他杨承安,是一直以来性格太好?以至于让人忘了他在吴郡的地位了吧


    他给过云家脸面,是云晁自己不要,那就怪不得他了。


    反正最近也不太平,那杀人的凶犯在押解途中逃了,至今还没抓捕归案,到时候就说是那凶犯所为。且夜黑风高又地处偏僻,走失一个人太正常不过。


    不过他对云枝还算怜惜,想她身子娇弱,怕旁人伤到她,还亲自过来。


    杨承安都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将人安置到南郊的那处外宅,日日活色生香岂不美哉?云家找不到最好,那云枝下半辈子都得仰仗自己才能过活,就算云晁有本事最后将人找到,可那时候人已经被自己玩弄了那么久,以云晁的清高,还不得求着自己娶他女儿


    到那候,还娶


    纳进府当妾都得看他心情。


    第99章


    驾车的马夫哪里见过眼前的阵仗?


    勒着缰绳的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他是个新人, 之前的马夫因为陆离的那一脚休养了一段时间,云枝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就将马夫调去干些更清闲的差事了, 也算是一种补偿。


    现在这个车夫之前在马厩里做事, 如今专程给姑娘赶车没几天, 连县里的官吏都不认识,更别说是郡里的达官显贵,更是一个都没见过。


    自然认不出拦路的人是谁。


    明明是一身锦衣的公子哥,语气也算客气,但却带人堵住了马车不让走。这架势,就像是拦路抢劫的山匪一般。之前山匪袭县闹得人心惶惶, 他不会运气这么不好真遇到山匪了吧?


    方才从马车里平白出来一男子已经让他心里吃不消了, 如今又遇到了山匪, 车夫简直心惊胆战。


    这都什么事儿啊


    车夫慌忙向车内禀报,但等了许久,马车内并未有什么声音传出,无人应答。


    四周都静悄悄的, 被强制勒停的马儿不知是受不了这静还是受不了停在此处,自鼻中喷出一声嘶鸣。嘶鸣声让这条小道更静了,要不是刚才车夫朝里面传过话, 表明里面有人, 还以为眼前的是辆空马车。


    但杨承安知道枝枝确实在里面, 他派去盯梢的人亲眼看到枝枝乘坐马车出的府,且一直跟随,是这辆马车无疑。


    久等无人应,杨承安失了仅有的一点耐心。


    他扬手,叫人上前。


    旁边有人出来, 将车夫拽下当胸便是一脚,踹晕后,那人直接越上了马车,伸手打算扯开车帘,抓里面的人出来。


    这些人都是杨府的私兵,个个好手,之前有什么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都是他们出面,所以这种事,他们干得得心应手。


    却不想人刚将帘子扯开,脖子上便是一紧,他突然被里面的人掐住了脖子。五指关节收紧,指甲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里,咕噜声卡在喉咙,呼吸都费劲。


    众人突见变故,面面相对后默契的抽刀,刀锋瞬间划破天际,齐刷刷的对准了马车上的人。


    杨承安离得近,眼瞧着马车里的人一手将人掐住,一手撩开车帘,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很高,出来的时候还得稍稍低头,勉强得很。


    灯火昏暗,还没看清是谁的杨承安脸色一变。


    这般身形,是个年轻男人!


    所以枝枝的马车里,为何会出现男人?


    好啊,当真是好!


    平日里跟他矜持得小手都不让碰,三贞九烈,却是大半夜马车私会男人的货色!如此的不守妇道,就这,他还花费了一年的时间去跟云府上下拉扯,还想将人娶回府,当真是浪费时间!


    算他今日醒悟得对,确实也就配被他拖到外宅磋磨的份!


    本就吃醉了酒的杨承安,越想越是怒意上涌,心里窝火得正要张口大骂,却看清了车上人的脸。


    “陆知县?”


    杨承安诧异非常,诧异到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联想出,只下意识的道出了他的官职。


    竟然是陆离


    刚才没看清的时候,虽然时间刹那,但杨承安思绪却多到繁杂,全是在想这钻马车的野男人到底是谁。官场的不可能,因为在吴郡,还没有哪个官吏敢得罪他们杨家。那就只能是商贾。士农工商,商虽低贱但实在有钱,又不如读书人那般守规矩,保不齐看上枝枝美貌铤而走险,所以可能性很大。可吴郡排得上号的商贾就那么几家,哪一家都不敢跟他家作对,他甚至都想到了开药房的舅家表哥,却硬是没想到,居然是陆离!


    才从外郡调过来不久,在吴郡都没站稳脚跟的知县。在杨承安眼里,陆离跟枝枝完全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他为何会出现在枝枝的马车里?!


    杨承安脸色黑沉,极其不好,神色万千复杂,最后都归于愤怒,他盯着陆离看了许久,咬牙切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俩为什么会搞在一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然完全没察觉!


    最开始他俩碰到是在府衙,当时他俩并没有什么异常,话都没说几句。回去也不是一起回去的,就算是一个县的,但平日里也并没听说陆离跟云府有什么往来,再然后就是在杨府,陆离帮她说过话。是了,肯定是那次搞在一起的!


    陆离站在马车板上,微皱的眉隐隐透着被人打扰的不悦。


    他居高临下的睨了眼杨承安,而后将手上的人随手扔了出去。陆离做这些瞧着很是轻松,让人完全联想不到,他刚才扔出去的是一个人。被扔的那人完全摊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而后环顾了一眼四周,见四周都是持刀之人,想来都是杨承安带来的。


    他突然有些好奇,“杨巡检带这么多人来云县,是为何事”


    “……我在问你!”起伏不定的胸膛显示杨承安的愤怒与不甘,他再次质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陆离将视线重新定在杨承安脸上,很是坦然的回:“就是你想的那样。”


    一男一女同乘一辆马车能有什么原因?大白天的还能编点像样的理由糊弄,但晚上能有什么理由?


    虽然枝枝不想让外界知道他俩的关系,但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撞见,也掩藏不了什么,更何况他真的不爽杨承安很久了。


    刚才在马车里听到的那句“枝枝”,当真亲昵,他觉得很是刺耳。


    以前他们在议亲,他们举止亲昵他只能在背后看着,但如今时移世易,他就是要将此事挑明,让杨承安明白,现在没资格叫她枝枝。


    “杨巡检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们”二字,仿佛在提醒杨承安,如今,是他与枝枝关系匪浅。


    “陆离!”杨承安暴怒,恶狠狠的眼神似要将他撕烂,“你不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吗?”


    “杨巡检慎言。”陆离打断杨承安的话,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表情严肃的纠正,“你与枝枝,没任何关系。”


    “你!”杨承安气急哑口。


    确实,他与枝枝,要说有什么关系,确实已经没关系了。之前是在议亲,可现在云晁已经明确将此事拒了,确实半点关系都无。


    但,整个吴郡,哪个不知道枝枝是他的!这厮哪来的胆子插一脚不过一个外乡来的破知县,也敢插手他的事


    “陆离,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插手我的事。”


    “你算个东西,”陆离也没什么情绪,但说的话却句句戳人心,“巡检行缉捕之职,但你上任以来可有破获过什么盗匪要案郡里郡下那么多大案要案,你可有破获过一案”


    “关你什么事!”


    “云县上呈匪情,郡里派你来剿匪,结果剿匪失败,副将被杀,最后只能灰溜溜的跑回去。”


    “你闭嘴!”


    “那凶犯在押送途中是不是跑了”陆离其实已经确定仇锟跑了,他很是不悦,所以对杨承安更不待见,“连人都看不住,杨承安你就是个废物。”


    “闭嘴!我让你闭嘴!!”才因这事被父亲痛骂,杨承安心里本就压抑,如今这事被重提,无疑是在重重的打他脸,还有陆离那看废物一样的轻蔑眼神,杨承安此刻完全被刺激到。酒意本就上头,杨承安心底的恶在肆意疯长,他怒急大笑,笑中带狠,脸都有些扭曲,“……来人,给我让他闭嘴。”


    手底下的人提刀逼近,瞧这架势,是要让陆离永远闭嘴的意思。


    陆离不会武,更别说面对这么多会武的。


    但他没什么情绪变化,他提醒杨承安,“杨承安,你可想清楚,袭击朝廷命官,是死罪。”


    袭击朝廷命官,是匪的行径,按律当斩。如今,朝廷命官袭击朝廷命官,又是什么行径是不是也是死罪


    杨承安“哼”了一声,“不过区区一个知县,打杀了又如何”


    他父亲是吴郡郡守,郡里父亲最大,有什么事是父亲解决不了的


    父亲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骂他废物,说他不如那陆离的一半优秀,好,他没陆离优秀,那他就把陆离打杀了,他总比个死人优秀了吧


    “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上!”


    话音一落,他带来的私兵全部一拥而上


    马车里,云枝坐立不安。


    已经不是怕被发现的事了,而是听到陆离跟杨承安起了冲突,不知如何是好的担忧。


    外面突然传来砍斗声,刀剑交鸣,声音尖锐得像是在她耳边一样,震得她心脏猛的颤了一下。


    怎么就打起来了啊陆离他不会武的,怎么办


    顾不得方才保证的不出去的话,她掀开了车帘子。


    却见陆离从容躲过几人的围堵砍杀,而后拽过其中一人的手,将那手中的剑直直插进了侧面冲来的胸膛。沉闷的惨叫混着暗红血液瞬间喷射而出,溅在了衣上和脸上。


    如此血腥的一幕,吓得云枝愣在当场。像在崖边一脚踩空,她踉跄一步人没站稳,差点从马车上掉下去。


    眼见陆离已经夺过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带着颤,“陆,陆离!你住手,你别杀人”


    云枝明显已经被吓得大脑空白,但她潜意识里知道杀人犯法,不能杀人。


    陆离答应过她不当匪了,所以他不能杀人。


    慌慌张张,云枝下了马车。


    平日里都是有小凳的,现在没有,所以云枝下马车很是艰难。好不容易下到地面,正要朝陆离奔去,却被旁边的杨承安一把扭住了胳膊。


    云枝只觉手臂上一股痛意,天旋地转的她被强硬的拉拽着往后,她拼了命的挣扎,“放开我,放开,杨承安你做什么……”


    软玉温香,杨承安每次见到云枝,心里都止不住的异动。


    说实话,比云枝妖娆比她艳丽的也不是没有,可他就是只对她心心念念。就算现下知道她背着自己与野男人厮混,他嫌弃了一瞬但也舍不得放手。


    她刚才柔柔弱弱的跳下马车,就像一枝在泥泞风雨中的娇花,摇摇曳曳,虽然沾染了污泥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


    杨承安沉醉的朝她的白颈凑,却换来对方愈发抗拒,她浑身都在抖,却让他更加兴奋,加了力度的将人钳住拉近,“躲什么躲?!”


    撞见奸情的怒意消散不掉,杨承安带着一丝恨意的责问她:“你本来就是我的,我都不嫌你脏,你倒好意思躲?”


    “你在说什么啊,你放开我!杨承安你如此行为,跟那些匪有什么区别你放开我!”


    “你居然拿我跟那些贱匪相比我杨承安出身高贵,仕途顺遂,前途似锦!云枝,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却跑去跟野男人乱搞,你怎么想的,怎么敢的!我与你们云家议亲议了一年,临了,你却背着我偷人!你有没有礼义廉耻!”


    杨承安越说越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对待云枝也没了刚才的怜惜,直接将云枝拽进怀里,搂按住她。


    疼得云枝眼泪都出来了,是疼的,也是委屈的。杨承安骂她跟野男人乱搞,骂她没有礼义廉耻。她是与陆离好了,若是认真追究起来,确实不合礼数,但就算要被骂,也是被她爹爹骂,杨承安凭什么这么骂她她跟杨承安,明明就已经全然不相干了,他凭什么骂她


    腰间的手如一条阴冷滑腻的毒蛇在慢慢缠绕,游走,收紧,紧到云枝头皮发麻,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她想挣扎,奈何她受到惊吓便没什么力气,方才已然拼了全力,此时却是完全使不出力,只本能的喊救命。


    “放开她。”


    突然有长刀抵在了杨承安的脖子上,杨承安这才发现,自己带的那些人正在跟另一人缠斗。


    原来是来了帮手,那个经常跟在陆离身边的。他就说,陆离是个文官,根本不会武,一时半会也不会脱身。


    陆离身上染了一大片血污,暗红的血迹延伸到了他的下颚,衬得侧脸凌厉了几分。见杨承安的手贴在云枝的腰上,他目光森冷,刀刃逼近,“我说放开她。”


    锋利的刀刃突然紧贴,刀刃上新鲜的血液顺着脖子往下滑,流动的血线像刀锋割开皮肤的口子,杨承安有那么一瞬,以为是刀划开了他的脖子。


    他瞬间面如土色,恐惧与麻木席卷全身,待恍惚过来可能是血珠时,他的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仿佛劫后余生一般,酒意全无,杨承安吞了吞口水。


    他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与张狂,狼狈的想往后退,但权衡之后又没动,“你敢动我,我父亲乃吴郡郡守,你敢动我?!”


    刚刚应该拿把刀架在云枝脖子上的,那样才更有威胁。


    陆离哂笑,“不过一个郡守,有何不敢?”


    他刚刚突然意识到,这人今晚专程来找枝枝,若是他没与枝枝一道,枝枝是不是就会被他带走


    带走之后呢,这人想做什么


    陆离越想,越觉得不能放过杨承安。


    本来没想杀杨承安的,但他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动手之前,陆离看向枝枝,眸色稍缓道:“枝枝,你把眼睛闭上。”


    云枝还有些惊魂未定,如惊弓之鸟一般,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才让她从一片空白思绪中慢慢定神,她甚至都不知道陆离是什么时候站在他们面前的。


    “陆离呜呜呜,救我……”


    “莫怕,枝枝先将眼睛闭上。”


    云枝一向听陆离的话,但这次她却摇头,她不闭眼。


    她觉得陆离现在有些不对劲,神色陌生,似是杀红了眼。她看出来陆离的意图。


    要是旁人这样,此种情形云枝定是害怕得话不敢开口,但对方是陆离,再熟悉不过的陆离,所以她有胆量开口,却是阻止他,“陆离,你把刀放下,你不能杀人。”


    云枝尽量避免看向周围,刀剑声依旧,可见惨烈。她不关心其他,只关心陆离。见陆离没事,所以心安一些,这会儿使劲儿摇头阻止他犯下大事 ,“别杀人,陆离,杨承安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他。”


    “我现在也是朝廷命官,可为何他能杀我”


    “所以他是坏人,我不想你再当坏人陆离,你答应过我的,以后,”


    杨承安趁此机会,猛的将云枝推了出去,为自己转身逃走争取到了关键时间。


    都这个时候了,他现在只想先跑再说,至于他带来的那些人,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杨承安推人的举动无异于将云枝的脖子往刀刃上撞。


    要不是陆离反应快陡然侧过刀刃,那细嫩的脖颈恐怕早已被撞破。


    脖颈要是破了,是会要命的。


    将人接过的陆离手有些抖,紧紧将人搂在怀里。


    他在后怕。


    差一点,就划破了枝枝的脖子。


    还好,还好。


    “……狗男女,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给我等着!”


    威胁的声音越来越远,威胁的人早已没影。


    云枝小手紧紧拽着陆离。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站不住,顺着陆离的支撑滑坐在地上。手上也没多有少劲,但好歹将人拽住了。


    他以为陆离会追去杀人。


    见他跟着半跪下来,并没有要推开自己的意思,云枝顺着手臂慢慢往他怀里深处拱,蹭上了对方满身的血污也顾不得。声音还带着受到惊吓之后的抖,“陆离,你别去追,你答应过我的,以后要当正常人。你要是将郡守的独子杀了,还怎么当正常人你别去……”


    杨承安要是死了,杨郡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上面定会下令彻查,那陆离是匪的事就瞒不住了。


    一连查看了好几遍云枝的脖颈,确定真的没事,陆离才放下心来。


    其实当时陆离手上的刀根本没碰到云枝,只不过他太紧张了,到是将人家颈侧那处皮肤摩挲得泛了红。


    云枝任由他检查自己,她还在哆哆嗦嗦解释为什么不让他动杨承安。


    本就受了惊吓,刻意不去瞧血肉横飞的惨状,但鼻尖满是浓郁的血腥味,让她整个人都很是不适。这会儿虽然小嘴儿张张合合地说着什么,但具体说的什么她自己都有些恍。


    不过小手一直拽着陆离未松手。


    “小心!”


    见有人影过来,她没瞧清是谁,只挣扎着想挡在陆离身前,却被陆离搂在怀里。


    “没事了,是陆剑。”


    所幸陆剑赶来,解决了那些人。


    云枝这才看清,过来的不是杨承安带来的人,而是陆剑。


    陆离跟陆剑小声说了几句,陆剑便提着刀往杨承安跑走的方向去。


    云枝看向陆离,“不要杀杨承安。”


    “不杀,”陆离回,“他只是去跟着,不动手。”


    云枝直摇头,她不信,这会儿特意追上去,怎么可能就只是跟着不动手,云枝眼泪汪汪,“你答应过我的……”


    陆离确实是让陆剑去杀了杨承安。


    发生了这事,杨承安定不会在云城久待,会连夜回郡。陆剑只需稍微快点应该就能追赶上。


    截杀在黑夜半道,官府查不出是谁干的,那枝枝担心的事自然不会发生。


    但见枝枝一直阻止,脸色惨白惊吓过度,陆离怕她多想,这次只得放弃。


    算了,杨承安哪天都能杀。


    于是让陆剑回来,不追了。


    而后将她打横抱起来,“这里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去。”


    陆剑将晕倒的车夫一并提上车板,驾着马车驶离了这里。


    马车里,陆离将枝枝微颤的肩膀搂紧了些。


    见她衣裳溅有血渍,于是将她身上染了脏污的外衣慢慢褪了去,又用马车里备用的干净衣裳换上。


    因着是将人揽在怀里,他做这些事有些慢。云枝倒是配合,任由他给自己脱衣穿衣。一来她身子还有些没力气,二来,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会穿。


    马车路过县衙时,有人带着一群衙役出来。


    是有人报案,说小巷那边死了好些人。


    当值的衙役哪敢大意?


    点了人就出发去现场。


    与马车反方向而过。


    衙役一两队,有些脚步声。


    马车里,陆离撩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外面不知何时飘了雪,丝丝缕缕,雪丝顺着冷风灌了进来。


    他将帘子放了下来。


    “……怎么了?”


    云枝听到外面的动静,从他怀里稍稍探头,眼底还有些慌。


    她不知到了哪里,只知道外面突然窸窸窣窣的,感觉有很多人路过。


    “没事,到了市集这条街,人有些多。”他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声音温柔,“你先眯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嗯。”


    第100章


    云枝是被陆离抱回屋的, 从隔壁小门进来,所以没惊动云府的人。


    但春兰是云枝的贴身丫鬟,一直在云枝院子里, 所以看见了。


    姑娘今日偷跑出去, 春兰本就怀疑是那陆知县教唆的, 如今看见知县抱着她家姑娘回来,本是要上前将人赶走,却见那知县身上都是血,哪里还有功夫赶人忙上前担心姑娘安危了。


    云枝自然没事。


    被陆离安放在榻上,她拉住要走的陆离,“你要去哪儿, 你答应过我的。”


    她是真怕陆离还想去杀杨承安。


    陆离将小手放进锦被, “我只是去县衙一趟, 衙役已经赶去了小巷那边,我得去处理一下。”


    云枝这才稍微松开手。


    “那些人要杀你,你只是还手自卫,律法上没事的。”


    “嗯。”陆离给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我处理完就回来。”


    离开之前,他警告丫鬟, “旁人若问起, 你家姑娘今晚哪里都没去, 可懂”


    春兰忙点头。看这情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她想问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近前时却见姑娘眯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逃避不想说话。


    春兰看出了姑娘的疲惫, 便没叫醒姑娘。


    许是受了惊吓,云枝这夜睡得恍恍惚惚。


    脑子里满是喊打喊杀,刀剑乱舞。


    翌日,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愣在榻上。


    春兰进来,这才问起昨晚的事。


    云枝眼神躲闪,“没,没事。”


    任凭春兰怎么问,云枝就是不说,只一直说没事。


    春兰叹了一口气,不再问昨晚的事,而是问起其他,“姑娘与陆知县是怎么回事?”


    见姑娘要否认,春兰道:“墙上的小门就在那里,姑娘不要否认。”


    这段时间,春兰将一切看在眼里。姑娘经常通过小门去与那陆知县私会。


    她本应将这事禀告给夫人的。但,又怕姑娘挨骂,又怕夫人动了胎气,所以一直没说。


    云枝有些心虚,“你都,知道了”


    “姑娘,你不能这样……”春兰苦口婆心的劝。


    云枝也听,但听完之后又解释,“我们只是偷偷在一起,不会被发现的。”


    “……姑娘怎么还没明白,那陆知县在占姑娘便宜!若真心想与姑娘在一起,他怎么不来云府提亲”


    “他,他有苦衷的。”


    “姑娘……”


    ……


    不多时,主院来人喊云枝用膳。


    还差两刻才到午时,估计是秦氏见她早上没起来吃饭,担心了。


    云枝到的时候,没看到爹爹的身影,不禁疑惑。不是说衙门已经封印,年前不需再去上值,按理爹爹这段时间都会在家里,怎的今日却不在?


    “你爹昨晚就没回来。” 秦氏给枝枝夹了一块清蒸的鲈鱼,鲜美肥嫩。


    她大着的肚子已经足月,算日子就在这几天发动,所以这段时间府里的事她无暇顾及,就连一应吃食也是单独做的,只不过今日听说枝枝睡到现在,这才唤人去叫来一起吃。


    “随行的小厮昨晚回来回话,说是有事需要处理。”对于云晁未归一事,因为之前已经有好几次类似的情况,到头来都证明是虚惊一场,所以秦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而枝枝这头,也没再继续问什么事。


    想到小巷那边发生的事,确实需要官府的人出面,估计爹爹是被叫去处理那件事了。


    直到又一夜,云晁依旧未回,这才开始引起府里的重视。


    再忙也不会两晚都不归家,且说都不说一声。


    招来那日随行的小厮细问,小厮也不知老爷去办什么事,那时只说有事要处理让他回府说一声,他就没跟着一起了。


    差人去问前晚一同宴饮的同僚,县尉陈忠说那天他吃醉酒不知事,而其他人都说早早回了没同云晁一道。问来问去,就是没问出云晁到底去了哪儿。


    又差人去县衙问,县衙回话说没见到云县丞。


    这就奇了怪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到处都找不到了?


    秦氏听完回话情绪应激到几近晕厥,众人纷纷涌上来搀扶着瘫软的她,她扶着肚子吩咐人出去继续找。


    云枝将娘亲扶回榻上之后,便慌慌张张的出了府,她直奔县衙,打算去找陆离。


    因为她脑海中突然想起那晚杨承安的话,说不会放过她。她这几天相安无事,会不会是杨承安抓了她爹爹来报复她啊?!


    县衙虽已封印,但小年夜那晚发生了大事,县里官吏又都被一一召回。


    这几日的县衙,俨然成了大型停尸间。


    一俱俱的尸体大堂里装不下,已经一排排横停到了院里。尽管都盖着白布,但有些未遮挡严实,露出的断指残肢以及血肉模糊的脸。


    云枝被石头带着,弯弯绕绕的绕开了。但她远远看了一眼,知道死的是那晚那些人。


    陆离正在书房写上呈的文书。


    他倒是没想到,杨承安那晚走到半路会折返回来,直接到县衙报案说遇袭了。


    死了这么多人,官府必定是要彻查,那些人在杨承安身边露过面,总有人知道那些是杨承安的人。到时候陆离出来指认杨承安要杀他,一切都能坐实。他倒是想看看,官吏杀官吏,要如何判


    没想到杨承安却先一步报案,而且从加害者转变成了受害者。说他小年夜本想着来云县游玩,结果刚到云县不久便遇袭了,带来的人为了保护他都死了,只剩他一人。缠斗中那人不敌,使诈逃了。而且他还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当初逃跑的独眼凶犯。


    倒是聪明。


    这样一来,注意力全转向了之前那个凶犯。将他自己撇得干净。他们云县还得派人安全的将其送回了郡里。


    最后,还接到了重新抓捕凶犯的命令。


    要不是那晚后来有事耽搁,陆离绝对不会让杨承安这计谋得逞。


    陆离写完文书,便见枝枝站在门口,眉眼恹恹的。


    他放下手中的笔,走到门口去牵她的手。小手冰凉沁人,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怎的了?”将小手裹在手里给她取暖,“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来”


    枝枝任由他将自己牵进屋,“我爹爹真的没有来县衙吗?”


    陆离没回答。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端来哄着她喝了一小口,“云伯父还是没回府?”


    之前云府派人来问过,所以陆离知道情况。


    “嗯。一直都没有消息,找也找不到。”云枝一脸担心,“陆离,我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这么说?云伯父只是几天没回而已,许是他有事暂时脱不开身,他的公务好多都是他自己安排的,所以我这边没安排不代表他没事情忙,等忙完了就会回了。”


    但云枝却不这么认为,且不说爹爹不会不打招呼的消失这么久,就说现在已经接近年关,都空闲了下来,根本就不需要外出这么久去办什么事。“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杨承安说过不会放过我们……”


    “那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陆离安慰道:“杨承安早已回了郡里,没在云县。”


    “肯定是他之前就绑了我爹爹!来报复我。”云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且可能性还很大,急得团团转,“怎么办陆离”


    “你先冷静一点,”陆离拉她在怀里安抚,“我让石头派人再去找找,城内的你们派人找过了,我就让他去郡里打听打听。”


    见枝枝脸色实在不好,眼下的乌青格外显眼,一看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他将书房的矮榻收拾了出来,想让她躺会儿。


    但这时云府下人慌张跑来传话,说是夫人要生了。


    “啊?!”云枝一听哪里还躺得住,又起身急急忙忙的往府里赶。


    陆离也跟着一同去了云府,还让人去医馆请了老大夫,再多找了几个接生的稳婆。


    云府,后院主屋。


    稳婆和医女都是早就找好了的,在屋子里忙碌。下人们进进出出,混着痛苦的惨叫,一盆盆的热水端进去,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有下人挎门槛的时候没注意,手脚不稳,盆里鲜红的血水就这么晃得淌了满手,再溅落到地上到处都是。


    云枝赶到的时候,被那满眼的红色刺得眼前一黑,她要冲进去,却被旁边几个老嬷嬷拉劝,说什么进不得不吉利。云枝哪里顾得什么吉利不吉利,只听得里面一阵一阵的惨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直接推开了几个拦人的嬷嬷,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屋。


    屋里的血腥味更重,热水的雾气袅绕,让人感觉很不真实。平日里娴静的娘亲如今却躺在濡湿的被褥里,脸色苍白,冷汗润湿了凌乱的头发,她整个人因痛苦而扭动,又被产婆生生按住双手双腿撑开。本就不清明的云枝脚下一木差点摔倒,而后连忙冲到了榻前,推开了蛮横按人的稳婆,“娘亲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只不过是生宝宝啊,为什么会出这么多血?之前明明说的胎位很正,生产会很顺利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夫人醒来见还是没有老爷的消息,于是执意要去找,因为起得比较急,没站稳又坐回到榻上,动了胎气”


    老嬷嬷们进屋要将云枝拉走,云枝拽着娘亲的手直摇头,眼泪汪汪说不出话,就是不松手,嬷嬷们拗不过她,只得让她待在屋内。


    秦氏生产了一天一夜,云枝就在她床前守了一天一夜,但秦氏的腹部依旧隆起,里面的胎儿还是没有出来。


    稳婆和医女们连连摇头,生产需要产妇用力,可现在秦氏已经没了力气,再这样下去,很可能就是一尸两命。


    老大夫在偏屋,听医女口述症状而后开药熬药。是助产的药方,既是没有力气,他又加了一些吊气的药材。


    “……要不,保孩子吧,”有稳婆建议,“再耽误下去只会一尸两命……”既然大人怎么都活不了,不如能救一个是一个,“划开夫人的肚子可以把孩子取出来……”


    被云枝拒绝。


    有稳婆再劝,被云枝赶了出去。


    云枝眼睁睁的看着娘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这会儿反常的很冷静,只一直给娘亲喂汤药,嘴没张根本喂不进去,她便一点一点的喂,端汤的手颤颤抖抖,她不管,一点接一点的将碗里的汤药喂完。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陆离的声音,“云大人,你回来了”


    云枝一听,汤碗都来不及放便起身跑了出去,“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快……”


    声音戛然而止。


    屋外只陆离一人,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她愣了一瞬,而后转身往屋里跑,边跑边道:“回来了娘亲,爹爹回来了。”


    旁人跟着往外面瞧,根本没看到老爷。大家都略带怪异的看向云枝,心想这不会是受刺激了吧。


    这时榻上的秦氏眼眸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她已经极度虚弱,说是睁开眼睛,不过是睁开了一条细缝。连床边的人都看不清,自然也看不见外面的人。


    干涸的嘴唇张合呢喃,众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云枝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爹爹已经回来了,只不过她们不让爹爹进来……娘亲快生,生完得去质问爹爹,怎么这么多天都不回家”


    倒是说到了秦氏的心坎里,多狠心的人啊明明知道她要生了还不回家!


    估计是拼着这小小的埋怨,或者是知道云晁回来了所以放下心来,亦或是刚才的汤药起了作用,总之秦氏忽又有了一点力气,双脚抵着被褥,手掌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一个重呼,只听“哇”的一声哭响……


    终于,宝宝出来了。


    床边的云枝早已泪流满面,压抑不住的呜呜跟着响起,一时间,屋里一大一小的哭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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