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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云枝是哭着从榻上醒来的。


    三更半夜情绪极其不稳, 她匆忙起来,直至看到秦氏安安稳稳的熟睡,旁边刚出生的小家伙也睡得香甜, 这才从刚才的噩梦中摆脱出来。


    但因为两人都闭着眼, 估计是极度的不安, 她走近,伸出手探了探秦氏和小家伙的鼻息。虽然有些弱,但温暖绵长,确定是熟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旁边春兰见到姑娘这近乎魔怔的举动,默默叹了一口气。


    已经不止一次了, 自从夫人生产之后, 这几天姑娘总是半夜惊醒, 而后便跑来守在这里,探鼻息。


    “姑娘,大夫说夫人只是身体虚弱所以觉多,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熟睡, 夫人已经没事了。”之前舅老爷一家也来看望过夫人,带的大夫也说夫人已经没事了。


    “嗯。”云枝在床边坐下,“反正也睡不着, 我就在这里守着。”


    “姑娘, 你这样下去怎么行?要是老爷回来知道你每天都不好好睡觉”春兰说着说着, 就止了声。老爷现下已经失踪多日,她这时候提起,无疑是让姑娘更睡不好觉。


    披散的发丝挡了侧脸,云枝眉眼微垂,“在娘亲面前, 不许提这个有什么事等娘亲养好了身体再说。”


    而后她问春兰,“县衙有人来回话没?”


    之前陆离说过会帮她找爹爹的,这又是好几天了,不知有消息没。


    春兰摇头,“没有。”


    倒是调理身体的药材一次次送来。


    也算那陆知县有心了


    翌日,云枝去了县衙。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脑袋昏昏沉沉,头重脚轻。


    到了县衙后院没见到陆离,只见到了石头。


    估计是没料到她会这个时候来,石头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清楚,“……老大他,他亲自去郡里找云县丞了。”


    “有我爹爹的消息了?”


    “……有,有吧。”石头将云枝领到了书房,让她在书房等,“这几天老大也一直在找云县丞,应该是有点线索了。”


    一听有线索,云枝昏沉的脑袋清明了一分,“有线索就好,就好。”


    陆离的有线索,那一定是真的有线索,看来爹爹是在郡里了。会是谁?杨承安?肯定是他!以后一定要让爹爹好好防范那个杨承安!


    云枝一直在书房等陆离。


    期间石头过来几趟,扯了些天寒冻人之类的话,意思是建议她先回去等。


    但云枝不回。


    她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万一陆离带着爹爹一起回来,她也好第一时间见到。


    但从辰时一直等到午时,还未见陆离回来。


    石头去张罗膳食,又听得云枝轻咳了几声,又要去准备炭火盆。云枝不好意思让石头忙前忙后,想着就先回去。


    想来陆离若是回来,应该会第一时间来找她的。


    冷风席卷,午时的天阴沉沉的,看样子又有一场大雪。这几日大雪断断续续,没真正停过。


    珍珠绣花鞋踩在浅浅一层积雪上,吱吱沙沙的响。突然,云枝脚下一顿。


    她的鞋软底,积雪也软,所以积雪下有异物就能很轻易的感知出来。起先她以为是小石子儿,但低头瞧时却发现是一枚扳指。


    她弯腰捡起。


    光色莹润,入手即温,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云枝愕然。


    【我们都有,爹爹也挑一个吧这个玉扳指就不错。】脑中突然闪过一些往日片段。


    【姑娘好眼力,这枚玉扳指可是上等羊脂白玉。你看这玉扳指内,还雕有古韵诗词,乃是大雅之物,这可是咱们吴郡独一份呢。】


    云枝往扳指内里看,果然雕有诗词,还有独属于锦钰阁的标识。


    这是爹爹的扳指!


    想到那日爹爹离府时手上戴有这个,而如今却混在层层积雪里。


    仿佛被什么当头一棒,云枝脑袋嗡嗡的,久久没能平静下来,她理不清头绪,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无助的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是个分叉口,一边是通往刚才待过的书房,而另一边,通往的则是县衙的狱牢。云枝愣在原地好半天,再次查看手里的玉扳指后,她朝狱牢慢慢走去。


    县衙里的狱牢她来过。


    当时是跟着许多人一起,且有专人打扫布置,都掩盖了原本狱牢真实样子。而现下,阴森可怖,异味刺鼻。要是以往云枝定然不敢再往前一步。


    但现下,却是坚定的往里继续走。


    好在因为要过年了,要犯们都被押去了郡里,而剩下的寻常犯人也有家人作保出去欢庆新春,所以大狱里没犯人。倒是没有秽语污耳。


    大狱的里边几个牢房都空着,但在最里面,却关着一人。


    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云枝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而后难以置信的红了眼。


    她没想到,府里几乎将云城翻了个遍找了那么多天的人,竟然被关在了县衙牢里。


    “……爹爹!!!”


    ……


    云晁为什么会被关在县衙牢里?


    这还得从小年夜那晚说起。


    当晚,云晁在酒楼二楼亲眼见到街上二人,心绪不平,所以一心想着去找陆知县要个说法。


    于是原本要回府的云晁,临时决定去县衙。


    放了年休又是晚上,县衙有些冷清。


    云晁出入县衙多年,自然是熟门熟路,无需下人带路便直接去了书房。他以为陆知县还未回,打算先等等,没料到书房里亮有余光,看光影明显有人在里面。


    回来了正好!


    因心里置气未消,云晁也没礼数了一回,直接招呼都不打就推门而入,“陆知县!你需得给下官一个交代!”


    烛灯照亮了大片,屋内并没有陆离,而是一个老妇人。


    这老妇人面生,云晁并不认识,看穿着气度,也不像是扫撒的仆妇,


    “你是?”云晁问。


    这里是县衙书房,里面存放有县里的各类文书,可以说是衙门重地,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


    见对方许久未说话,云晁皱眉,“再不说,就莫怪本官叫人了。”


    屋内之人显然没有料到这时候会有人推门而入,她一直盯着来人,见他侧身许是要唤人,她开口道:“老身,是陆离的母亲。”


    没错,屋内正是陆老夫人。


    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对方,觉得有些面熟,但又实在不知在哪里见过这人。“我儿从东郡调过来任知县,如今安顿下来了,便派人去将老身接了来。”


    “……原来是,陆老夫人。”听得对方这般说,云晁倒是没有怀疑这人的身份。毕竟县衙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看这人也不像是盗窃的贼子,唯一的解释便是如她所说,是陆离的家人。


    想到这里,云晁还算客气的与对方寒暄了几句。他虽然不待见那陆知县了,但对方是陆离的长辈,且刚来,或许还不知这件事,倒是不好直接翻脸。


    陆老夫人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


    匪遇官,她方才本能的惊慌早已消散,这会儿甚至已经淡定下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一个匪,竟也能在朝廷官员面前从容不迫。


    陆老夫人心里徒生了几分得意之感。


    她不紧不慢走到桌旁,坐下,“还没问这位大人的身份,这么晚来县衙,是有什么事?”


    “下官是”


    云晁正要拱手作揖,重新介绍自己,却见对方坐在了桌边。


    云晁身高不低,如今因为对方坐下的原因,他的视线需得稍稍往下。只不过一个恍惚,他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场景。尸横遍野的山坡,大着肚子的女人蜷缩在地上,偏头的高度与角度,与现在莫名的重合了。


    虽然隔了二十年,他完全记不得那妇人的模样,但这个场景之下……


    云晁瞳孔猛的一缩。


    她是,是当年那个女山匪!


    心脏扑通狂跳,为何?!扶风山的匪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县衙!简直荒谬!!


    但到底是见过大场面,云晁随即便恢复了正常,刚才想要表明身份的话也改了口,“下官是来给陆大人拜早年的,不过既然他不在,那下官也就先回去了,等明日再正式携礼登门。”


    云晁说完便转了身。


    明明是想要大步离开,但为了压住异样,他一步步走得寻常且慢。


    他自问刚才的转变并没有出什么纰漏,却在下完台阶后,听得屋内另有不善的声音,“他是当年那主薄……丽娘,他定是认出了你,来人快抓住他!”


    心里紧绷的弦还是断了,云晁脚下不稳,大步朝外加了速度的跑。


    后面有一群人提刀追来,云晁一个文官,哪里跑得过好不容易跑到了县衙大门,有人从外面进来,云晁认出是谁,朝他大喊,“陆大人!山匪来袭,快跑!”


    他甚至喊的不是陆大人救命,而是喊他快跑。大批的山匪已经盘踞在县衙,他明白如今的县衙已经是财狼虎穴了,陆知县一个人如何敌得过?


    能跑一个是一个。


    剧痛袭来,后背不知是被什么利器所伤,是刀,是箭,还是其他什么,只知道很痛。


    倒下的那一瞬间他还在喊陆离快跑。


    却见知县并没有转身跑,而是朝他走了过来。


    他感叹陆知县当真重情重义,这个时候竟要来救他。云晁想,若是都能逃过此劫,这人与女儿的事,便随他们吧,毕竟这人的人品是不错的……


    但失去意识之时,他耳边突然响起方才那女山匪的话,


    【老身是陆离的母亲。】


    陆离,


    陆知县,


    陆匪!!!


    第102章


    山匪变成知县, 没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事了。霸占县衙,控制县域,简直倒反天罡!


    云晁活了这么多年, 对此真的闻所未闻。


    他自问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没想到到头来, 竟然连山匪都没认出来,还与一个匪共事了这么久。


    更离谱的是,身为县丞还被匪关在了大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意识到了这是山匪在向他寻仇,一如杨正德的猜测。他早该防范的, 之前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如今被关在这里,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绝望的等着山匪来取他性命。


    当看到女儿出现在这里时,以为山匪把他女儿也抓来了,云晁近乎崩溃。


    无耻陆匪!竟然连他女儿也不放过!


    一人做事一人当,有本事只冲他来, 为什么要殃及家眷?!


    要是换作旁人,早就破口大骂了,可云晁性情内敛, 绝望与悲愤交织无处宣泄, 导致他的脸色青白。又因满身的血污, 整个人瞧着很不好,特别是挣扎起身时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走路都有些佝偻。


    这些看在云枝的眼里,鼻子一酸,她爹爹这是, 受了多大的苦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爹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她上前,想将牢门上的铁锁拽下来,哐哐哐的怎么也拽不开,手都磨红了也没用。


    离得近了看到爹爹身上还有伤,眼泪更是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拽着锁链呜呜的哭,“爹爹身上怎么还有伤……”


    “……爹爹没事。”见女儿这呜咽模样,云晁心里也不好受。


    自从知道那陆离是匪之后,他早已没了追究女儿与陆离私相授受之事,更是确定是那厮诱骗的女儿。


    山匪秉性可恶,什么事做不出来?可怜他无辜的女儿,因为自己受到了牵连。


    他与那匪势不两立!


    悲愤过后,云晁尽量让自己冷静。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牢房外只女儿一人。


    “枝枝怎么来这里的”他问。


    “我捡到了你的玉扳指。”云枝将手摊开给他看玉扳指,“猜到的。”


    她只是猜测,她没想到爹爹竟然真的被关在了这里。


    听得女儿这般说,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也就是说,女儿不是被抓来的。


    这一结论让云晁心下大安。


    他伸手,隔着牢房搽了搽女儿脸上的泪,神情凝重的嘱咐道:“枝枝,你听爹爹说,接下来说的事很匪夷所思但确实是真的。现在的知县陆离是那扶风山的匪,他们一帮匪如今已经将县衙占领,所以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只有这样她才安全。不然,再耽搁下去等匪发现了,就跑不了了。


    云晁赶云枝走,但云枝不走,眼泪扑簌簌的掉,口中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云晁以为她说的是她瞒着家里跟那陆匪好了的事,他皱着眉,虽然现在仍不赞同她之前的行为,但他道:“那不是你的错。”


    都是那山匪可恶,竟然祸害他女儿!


    云晁从袖口掏出一团血书来,是撕的衣服料子用血写的,递给枝枝,“你出去之后,拿着这个去郡里找郡守杨大人,他看了自会派兵来解救咱们云县,那陆匪现在已然控制了咱们整个云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云县几万人的性命都捏在他手里!”越说越心惊,他们云县这次可怎么办才好


    又想到出城危险,于是又道,“出去之后先去找李铁,你们两个一起去郡里,那孩子我信得过,有什么事他一定会护着你的……”


    云晁说话时,云枝一直在小声的说着什么,连哭带说。细听下来,云晁听清了,她一直在道歉,


    “对不起爹爹。”


    “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对你。”


    “他说过不会再当匪的。”


    ……


    云晁楞了半晌,后知后觉,“你,你知道他是匪?”


    “……”云枝沉默,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这便是默认。


    云晁气到手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糊涂!当真糊涂!!”


    他哪里想得到,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不告诉他,简直,简直是非不分!!


    要是早点告诉他,他们也好早做准备,先发制人,将山匪拿下,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被动局面!


    尽管云晁有太多话要训斥女儿,但现在并不是训斥的时候,外面山匪随时都有可能发现这边情况。


    “……枝枝,现下你听好,必须尽快离开县衙,一定要尽快出去,不要被发现了。出去之后拿着血书去找李铁,然后一起去找杨大人求救……”


    ……


    云晁让云枝尽快出去,不要被人发现了。


    但当她恍恍惚惚走出狱牢时,入口处已经站着一人。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雪花纷扰,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眼睫尚有未干的眼泪,若是往日,她定是欢喜的朝他奔去,但现在,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心神恍惚,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之后还未缓过来的。但知道退后一步,想来是已经意识到,一切都是陆离的手笔。


    假的,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他把爹爹抓起来了。


    “下雪了。”陆离撑着伞走近。


    语气一如往常,似乎并没有觉察出云枝的异样。但他本人已经出现在这里,便也知道云枝已经在牢里见到了她的父亲,所以怎么可能觉察不出她的异样?


    云枝紧紧盯着向她越走越近的陆离,拳头紧握。


    “你要杀我爹爹”


    “……”陆离没回答。


    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小手,而后伸手,将她紧握的拳头一一捋开。她的手嫩,刚才握紧不过几瞬,手心已经红了。


    陆离在红痕处按了按。


    云枝将手抽回,再次质问,“你是不是要杀我爹爹!”


    “不是。”陆离答。


    “放了我爹爹。”


    “现在还不能。”


    “啪”一声,云枝一巴掌扇了过去,“放了我爹爹!”


    被扇了巴掌,陆离也没恼,而是认真解释缘由,“你爹知道我是匪了,他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只能一直关着他……枝枝,等我办完事,自然会将他放了。”


    “你要一直关着他……你还伤他……”云枝满眼的泪根本看不清眼前这人,她这几天一直在找爹爹,来县衙也来了好几次,他明明知道她找了那么久,却瞒着她把爹爹关起来。


    看着她和整个云府焦急不安。


    现在被揭穿了,也跟没事人一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瞒着你是我不对……”陆离继续解释,“那天晚上你爹来县衙,撞见了我母亲,你也知道,母亲对官府的人深恶痛绝,我将你爹关起来是为了救他……”那天他要是再晚一步,估计云晁已经被他母亲害了。他救下云晁,但云晁已经知道他是匪,所以不能放云晁离开,只能暂时关起来。


    陆离解释了很久,云枝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看神情以为她理解陆离这么做,结果她突然


    从袖里拿出一把匕首,匕尖对准了陆离的心口。


    是之前陆离送给她的那把匕首,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其实只是做个念想,没想到却还有用到的时候,更没想到,她第一次用这个匕首,是威胁陆离。


    “放了我爹爹!”


    陆离从没想过她会拿匕首指着自己,他望着她,眸色有些黯淡,


    “你不信我”


    “我信我爹爹不会害我。爹爹说你是来复仇的,是为了杀光当年所有的官吏你都是在诱骗我,等达到了你的目的,你就会将我们全杀了,把我也杀了。”


    如果细究起来,云晁的话再正常不过。


    山匪亡命之徒,没心没肺,就算是对个寻常女子都不会有真心,更别说是对仇人的女儿了。想来定是没有感情的玩弄,等大仇得报那日,便会一并杀之。


    听得云枝背脊发寒。


    她心里不相信陆离是骗她的,甚至要杀她,毕竟之前他们那么好过,乖乖宝贝心肝的要多亲昵有多亲昵。


    但她怕自己识人不清,所以她不确定。更何况,陆离还瞒着她将她爹爹关了起来,她更不确定了。


    她只确定爹爹是不会害她的,所以她选择相信爹爹。


    她原本是想先出县衙然后找人求救,但如今她已经被发现了,出不去了,只能拼一拼。但云枝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突然,那边有打斗声响起,有人被一脚踢到了他们这边来。


    吐出一口鲜血,地上那人慢慢起来。


    是李铁,与他打斗的是陆剑。


    李铁捂着胸口爬起来之后,看见面前的陆离,他没有一点犹豫,直接上前将刀横在了陆离的颈边,“云大人在哪!”


    原来,李铁这几天也在找云晁。找来找去,排除了一切可能,他怀疑到了陆离身上。今日就是偷偷进县衙来打探的。结果却被陆离身边的人打倒,所以这陆离果然有问题。


    “他把爹爹关在了牢里。”云枝道。


    李铁这次看清,云枝也在这里,“你怎么在这里”


    “李大哥,他把爹爹关在了牢里。”云枝来不及多说什么,“快救爹爹!”


    李铁将刀紧了几分,“让人将云大人放出来!”


    李铁会武。


    当初云晁看中李铁的品性,将他从乡野带出来,文武都教。如今他补了典狱长的空位,以后走的便是武官的路,所以每日习武不曾懈怠。


    最后,云晁被陆剑押了出来。


    云晁看到李铁拿刀架在陆匪的脖子上,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云枝忙跑过去,扶着蹒跚的他。


    几人挟持着陆离出了县衙,在县衙大门交换人质。


    县衙门口早已有辆马车等着,他们先后上了马车。


    马车走的是大道,转过去便是闹市,人多,所以根本就不可能再去追。


    很快,马车驶离县衙。


    “他们已经知道咱们是匪了,”陆剑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陆离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抿着唇没说话。


    ……


    到了傍晚,天色暗了下来,春兰着急忙慌的赶到县衙,哭嚷着要见陆知县。


    石头他们正在准备撤离县衙,无暇其他,但这人是云姑娘的丫鬟,不会是云姑娘有话带给老大吧石头想了想,还是将春兰带到书房。


    春兰一见到陆离,便直接跪在地上,“陆大人你快去救救我家姑娘吧老爷要让姑娘去死啊!”


    陆离皱眉,“你说什么”


    “老爷知道了你们的事,他逼着姑娘去死!”


    春兰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偷听到老爷说什么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云家。


    所以肯定是老爷知道了姑娘与他的事。春兰说着说着,指着陆离恨恨道:“都是因为你,你哄骗姑娘跟你好,老爷最重规矩,所以要让姑娘自缢以全名声!要是我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旁边石头心里嘀咕,这云晁也太迂腐了吧。不就是发现老大是山匪,接受不了他女儿跟山匪好,也不用让人家去死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石头想问老大现在要怎么办,却见老大早已出了书房的门。


    应该是去救云姑娘了。


    这样也好,把云姑娘救出来,跟着老大一起走。


    县衙到云府,快马加鞭要不了多久。但到了东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离从小门,直接去到了云枝的院子。


    烛火昏暗,陆离推开门便看见满屋狼藉,应是经历过激烈的争吵,屋的正中,一截白绫从屏风一角露出来,而屏风后面的地上,躺着一人。


    “枝枝!”心脏猛的一颤。


    陆离几步上前,绕过屏风蹲下,想将趴在地上的枝枝抱起。


    哪知人突然转身而起,一团迷烟瞬间散开在陆离眼前。


    关心则乱,他进屋的时候,竟然没注意到屋里有大量的迷烟。灯火昏暗,他也没看清倒在地上的,并不是云枝。


    第103章


    正月初一, 鞭炮锣鼓喧天,正是喜迎新春之际。街上个个喜笑颜开,孩童追逐嬉戏, 好不热闹。


    衬得赶路的陈忠格外孤独。


    他赶到县衙, 脚下不停, 眉眼染上焦灼之色,先到大堂没瞧见人,急得他大雪天冷汗都出来了,而后终于在书房门口见到了人。


    一声“云晁!”发飙似的吼出,惊飞了庭中树稍上的鸟雀。


    左右也没什么人,陈忠顾不得形象, 冲过去就是一顿愤慨, “我说云晁你到底抽什么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竟然把咱们陆知县关进了大牢!”


    辰时接到消息的时候, 惊得手里的碗都掉了。原本还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新年汤圆,没想到来这么一出。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是以下犯上!完了完了,咱们云县估计要被上面除名了,前有土匪袭县后有知县被押, 你这是,”事关重大,陈忠压低声音, 咬紧后牙槽, “你想造反吗云晁!”


    陈忠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个劲儿的念叨快将陆知县放出来,趁着还没关多久陆知县脾气好赔礼道歉还来得及。


    相反云晁很冷静。


    他自是已经洁面束发,一身官服加身,虽是消瘦几分但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板正模样。


    陈忠问他是不是想造反,云晁忠心天地可鉴, “我这是在为民除害!他是扶风山的匪!”


    陈忠愣在当场。


    嘴比脑子快,“你说什么什么匪谁是匪”


    “陆离!陆离他是扶风山的匪!”


    陈忠问号脸了半天


    表情震惊了又震惊,好半天,他道:“……证据呢?云晁你平白无故说人家是山匪,证据呢?!陆知县的调令文书,是从郡里一层层核验下来的,经手那么多都没问题,我们也看了都觉得没问题,你倒好,直接说它是假的”


    “我没说那调令文书是假的。”出事后,云晁又去核验了一遍调令文书,发现那文书是真的。


    “那你说人家是匪?”


    “文书是真的,但他是假的!”云晁将自己小年夜那晚的经历讲了一遍,而后道:“我亲身经历,且前些日被他关在大牢,这些难道不是证据吗?”


    “……”陈忠一时沉默。


    没想到之前云晁不见了竟然是被关在了牢里。这简直思路清奇,哪有人将人藏在大牢里的还别说,之前临近过年,县衙里没什么人,牢里更是没人,难怪云家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


    但陈忠还是有些不信,“那些可能是你杜撰出来的。你被关在牢里……可能只是你们的私人恩怨。”


    “陈忠,你我共事十几年,你觉得我云晁是那种,因为私人恩怨就胡乱攀扯的人吗?”


    “……”自然不是,云晁说话做事一向有理有据。但说知县是匪,也太离谱了。


    云晁见他说不通,不欲与他废话,“陈忠,你是县尉,现在云县早已混入山匪,正是需要兵力的时候,那必须调遣衙役防务。”


    “不行。”陈忠拒绝,“你没有足够证据,我不会跟你一起胡闹!”


    “那将你的令牌给我,我来调遣。”


    “休想!”陈忠不给,“我说过,没有任何证据你这是以下犯上,按律我应该将你收押!”


    “那你就将我收押!”云晁道,“到时山匪大规模来袭,你就是整个云县的罪人!”


    “罪人”一词太过沉重。


    陈忠本来就缺几分担当,以前凡事都有云晁在上面顶着,一般都是云晁说什么他跟着做就是,他很少冒险出头。


    但是,若真听云晁的,让他调兵对抗知县,万一云晁的话是假的呢?


    陈忠犹豫。


    其实,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陆知县不是真知县的情况下,他最应该的就是维护知县将将以下犯上的云晁收押。


    可共事十几年,他知道云晁的秉性,不会无缘无故就说谁是山匪,云晁如今的举动,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万一真如云晁所说,那陆知县是匪,他现在若是不调兵对抗,错过时机那岂不是真成了罪人?


    一番权衡之后,陈忠倒是掏出了令牌,扔给云晁,道:“我这几天身体不适,卧床不起,出了任何事都与我无关!若知县不是匪到时候追究起来,我就说是你云晁偷的这令牌!”


    陈忠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脚步,道了一句“云晁,你好自为之!”


    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县衙。


    云晁将令牌收好。


    他问身旁一直未出声的李铁,“你也认为我在胡闹?”


    “我相信老师。”


    云晁之前被陆离关在了县狱,李铁虽然不知二人发生了什么,但总归那陆离有问题。且当他们押着陆离回县衙时,县衙有人一哄而散的逃了,足矣看出其中有猫腻。


    所以老师说陆离是匪,他相信。


    “学生这辈子已侍奉了双亲,如今孑然一身,甘愿为老师效劳。”


    云晁还算欣慰,拍了拍李铁的肩膀,“我已经给你下了调令,这段时间明面上你都在外地办差,若真有什么事,至少能保住你。”


    “全凭老师做主。”


    ……


    云晁写了封密信,让李铁亲自去郡里呈给杨正德。


    而后便去了狱牢。


    依旧是没人,依旧是最里面的牢房。


    区别就是这次是云晁在外面,陆离在里面。


    估计是为了防止其逃跑,陆离的手上脚上还被拷上了镣铐。


    囚衣散发,即便这样,却也不显狼狈。


    云晁趁陆离昏迷时将他关在牢里,如今他醒了,似乎对自己的处境并不意外。


    显然,他已经明了,之前都是云晁为了抓他而设的圈套。


    “那个妇人,当初本官在扶风山见过她,她是山匪。”云晁道。


    “……”


    陆离这会儿才抬眸,瞧了云晁一眼。


    “她说她是你的母亲……陆离,你是匪。”


    “她说什么你都信。”陆离神色凉薄,“云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是那帮山匪的离间计?那晚故意让你发现,又故意在你面前说她是我母亲,好让咱们官府内斗,她坐收渔翁之利。”


    陆离的话,陡然一听还挺有道理。


    兵不厌诈,离间计确实有可能发生。要不是后来回忆起那些追杀他的人并没有对这人动手,云晁差点就信了。


    “若真如你所说是离间计,为何前几日你会将本官关押在牢里?”


    陆离抬眸看着他,很淡定,“因为那晚我也被他们控制了,他们威胁我,让我将你关押起来,否则就立刻杀了你。”


    “撒谎。”


    “你现在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不正是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否则你早死了。”


    编得合情合理,而且谎话说得面不改色。要不是女儿将一切都告知了他,他都快相信了。


    可以想见,这人平日里就是这样诱骗女儿的,女儿单纯,哪里会识别话里的真假。


    想到这里,云晁哼了一声,没个好脸色,“一派胡言!枝枝什么都与我说了,你是扶风山上的匪。”


    听到“枝枝”二字,陆离的黑眸里才有了些许温度,他问云晁,“枝枝呢”


    虽然已经意识到那只是云晁设的计,云晁并不是真的逼枝枝去死,但没有亲眼见到人,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与你无关。”云晁冷着脸,从袖子里拿出两件物什丢在陆离面前,“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以后别再纠缠我女儿!”


    被扔在地上的,是一支簪子和一把匕首。都是之前陆离给云枝的,一支缠金桃花玉簪,本来是云晁买的桃花簪,但因为经了陆离的手修复,成了现在的缠金桃花簪。


    还有那把定情的匕首。


    陆离将簪子和匕首拾起,玉簪沾了些灰,他慢条斯理的将玉簪搽干净。


    如此斯文冷静,一点也不像已经落网的匪。


    “你到底叫什么?”云晁讯问他的名字,“陆离”是真知县的名字,这人假冒知县,定不是这个名字,“真知县现在在哪里”


    “……”


    “下山混入县衙,你到底欲意何为?”


    “……”


    “回答本官,否则休怪本官动用大刑!”


    “……”


    见他还不开口,云晁唤来狱卒,让狱卒上刑具。


    值班的狱卒一直守在最外面,根本不了解里面情况,将刑具备好之后,正要开锁进去将牢里的犯人提出来,却发现犯人竟然是他们的陆知县。


    这……这


    狱卒看了看云大人,又看了看陆大人,完全不知所措。


    陆离将玉簪和匕首放入袖口,他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而后与云晁平视。他比云晁高,稍微垂眸才对上云晁的视线,居高临下,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审谁。


    “你不是都知道吗?”既然枝枝什么都说了,


    “我叫什么名字,真知县在哪……至于我下山,自然是有事。”


    “你是来寻仇的。”


    “……”陆离不置可否。


    “娄顺几人是你杀的?”


    “……”陆离也没否认。


    竟然真的是被山匪寻仇所杀,杨正德的猜测是真的,云晁心里有些不平静,“谋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陆离突然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当初他们上山,杀了那么多人,人头缠满腰间手腕,如今只不过让他们每人还一颗,有什么问题?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强词夺理!官剿匪,才是天经地义!”


    “当年扶风山上,多是走投无路上山避难的贫民,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全杀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天经地义”


    “……”云晁一时口拙,竟不知如何辩驳。


    “当年的扶风山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即便有劫掠,那也是为了生存,远不至于被全部剿杀的程度,云晁,你们在草芥人命!”


    第104章


    【杨大人, 请您三思啊,扶风山上的人本就有些复杂,有好些是附近的乡民, 虽上山为匪不对, 但也应律法判之,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啊……】


    云晁当年也曾据理力争过。


    但得到的回复是,【妇人之仁!】


    如今,被匪拿着这些话质问到面前,他无从辩驳。


    沉默半晌, 最后只道, “……官就是官, 匪就是匪。我已将你是山匪一事呈报了上去,等郡里来人,自有定夺。”


    云晁这次来见陆离,除了当面揭穿他的山匪身份, 还有一事。


    他将手中的海捕文书展开,让陆离看上面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简单几笔,仅大致轮廓。


    “这玉面陆匪, 就是你吧?”他问。


    云晁也是在知道陆离是匪之后, 才突然联想到海捕文书上的画像。虽然模糊, 但这么一对比,轮廓还真有点像。


    陆离扫了一眼画像,没说话。


    “六年前,郡里李显富一家被杀,是不是你做的?”


    陆离瞧着牢房外的云晁, 审视良久,


    “……你们官府不都认定是我了,云大人怎么还这么问?”


    “本官只是在例行讯问。”


    一般将嫌犯抓住,确有讯问的环节。


    但,


    “如果我没记错,这事早在六年前便结了案,没必要再讯问,你若想知道什么,直接去翻看结案文书。”


    “你只需回答本官的提问,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怎么,你觉得结案文书有问题”所以不相信结案文书上的记载。


    云晁握着海捕文书的手紧了一下。


    当时那件事闹得很大,郡里很快锁定凶犯,并全郡下发海捕文书。因郡里认定的凶犯是扶风山山匪,而扶风山属云县辖内,因此云县会存档一份卷宗。当时云晁看过卷宗,认为此案有诸多疑点,不应该这么草草结案。为此他还专门跑去郡里一趟,但郡里说只需抓捕凶犯别的不用管,并收回了卷宗。


    如今,他抓住了陆匪。其实本不应由他审问,而应交由郡里。可他只是想将事情调查清楚。


    “所以是你杀了李显甫一家”


    若是以前,陆离懒得回答。


    官府将这事扣在他身上,他并不怎么在意。名声于他而言,也就那样。


    但,他已经决定以后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应该洗清这些嫌疑,清清白白做人。


    于是他道:“不是。”


    “这画像上的人是不是你?”


    “……是。”


    “这画像就是杀害李家的真凶,既然画像上的人是你,那就是你杀的。”


    “我说不是。”


    “到现在还狡辩!当时邻里有人亲眼所见,画像上的人去过李府,也就是说案发时你去过李府,而且,李显富的儿子当时并没有死,是他亲自画了这幅画像,并指认这画像之人是凶犯,你承认你是画像上的人,所以你就是凶犯。”


    “我说不是你不信,我若说是你又何必来多此一问”


    毕竟这事已经结案,他已经被认定为凶犯了。云晁现在重新审问,不就是觉得,他不是凶犯吗。


    “云大人想调查真相,光问我有什么用?我一个匪说的又有什么可信度?既然这么想查,不若去查查当年那幸存的小孩后来为什么死了,李显富富满吴郡的家产是怎么没的,他生前阻了谁的道,死后又是谁获了利。”


    ……


    如此过了几天。


    大清早,狱牢静悄悄的,依旧幽暗,但今日有一缕阳光从窄小的窗口透进来,想来外面雪停了,天晴了。


    石头从外面偷摸溜进来,鬼鬼祟祟来到最里面的牢房。那天见老大被抓,他有心救但能力不够,现身也只是白白被捕,于是便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他透过牢房柱子见老大侧身躺在草垫上,想是还在睡觉,就没叫醒他。


    拿了根短小的铁丝插进锁里,自个儿捣鼓着想将锁给弄开。


    他这开锁的技术,还是老大教的呢。如今倒是在老大面前班门弄斧了。


    开锁难免有锁链碰撞哐哐的声音,声音还不小。估计是传到外面了,这时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石头停了手头上的动作,扭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狱卒进来了。


    站在离最里面这间狱牢不远处。干瘦,愣头愣脑的。


    还是之前那个准备刑具的狱卒,今天又轮到他值守了。


    有人私闯大牢还偷摸开锁,这显然是劫狱。


    按理被狱卒撞见,应该是天雷勾动地火的打起来,但这会儿那狱卒却默默将头偏过去,像没看见这边一样。


    站在那里,倒像是在给他们望风。


    他们的人早已经渗入县衙,这几天虽然被抓了几个,但没抓完。显然,这个狱卒也是他们一伙的。


    石头回身,继续捣鼓锁链。


    老大也是,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怎么没自己开锁出来?这几天他盘算来盘算去,老大不会是故意被抓的吧


    开了锁,进入牢房后,石头发现老大并没在睡觉。眼睛半眯着,手里捧着个匕首不知在想什么。


    也是,他刚才开锁的时候声音那么大,就算睡着了也应该醒了。


    就这么杵了一会儿,石头探头问,“老大,需要帮你把手上的锁链也打开吗?”


    陆离慢悠悠瞥了石头一眼,没理他。


    倒是从地上坐了起来。


    “如今外面,云晁在挨家挨户的搜捕咱们的人,他还真有两把刷子,散落在云县各处的,有好些被查了出来。”石头将这几天的事说给老大听,“如今老夫人和几个堂口的人在新竹那医馆里。那里一下子多出好几个,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露馅了,老夫人她,她让你想想办法。”


    陆离听完,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如今被关在这牢里,成了阶下囚。”


    说得也是。石头想,老大如今身份暴露,还被抓了起来,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石头心里很是埋怨老夫人,要不是她不听安排非要住在县衙,那天也不会遇到云晁,更不会被云晁发现,现在好了,老大都暴露了。


    明明老大已经被抓起来了,老夫人不想办法来救,倒还让老大想办法救她。这说得过去吗


    埋怨归埋怨,但还是如老夫人所言,接下来得靠老大拿主意。


    “……那现在咱们要怎么办?”


    “不知道。”陆离现在有一点点烦乱。


    摩挲着手里的匕首,他在这里这么多天,枝枝都没来看一眼。


    是出事了,还是她不理他了。


    云晁虽然迂腐,但能看出他对家人的爱,应是不会逼枝枝去死。


    那就是枝枝不理他了,这让陆离心里烦乱不安。


    老大既然不想提这事,石头也识趣不再提,但有件事他倒是不得不提了,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老大,这几天你没在,外面发生了好多事。”


    犹犹豫豫。


    陆离其实也不想听,便也没出声让石头继续。


    “就是,这个,……”


    石头在斟酌要怎么说的时候,那边刚才那个狱卒进来了,对着石头问道:“石头哥,你们讲完了吗?”


    “差不多了。”石头答。还是先不说了。


    “那,可以将这镣铐带上了吗?”狱卒捧着几斤重的镣铐,有些为难。


    石头看了看镣铐,又看了看狱卒,火气蹭蹭蹭,“你小子!难怪这次没被翻出来,以为你藏得深,原来是倒戈了?”


    “不是不是,”狱卒忙否认,他看向陆离的背影,解释的话也有些急切,生怕他们老大也这么认为,“这几天是典狱长亲自盯的,他定是知道石头哥来这里了,若我将石头哥放了,我就暴露了。老大,如今你在这里,我要是暴露了,还怎么照顾你,怎么里应外合”


    要是老大一声令下打出去,他也是义不容辞,但老大不是没这么个想法嘛。


    说得也有些道理。石头想,这大牢条件艰苦,比扶风山上还不如,老大住在这里,也确实需要人照顾寝食起居。


    见老大没说什么,石头伸手,示意狱卒将自己拷起来。


    什么是自投罗网,这就是。石头想想还挺心酸,问狱卒,“刚刚说的典狱长,是李铁那厮?”


    “嗯,李典狱长是云晁的心腹,这几天云晁在外面抓人,他就在县衙里抓人,咱们县衙里的兄弟,好多被识破了。”


    石头没好气,“哼,马上要成为云晁女婿了,可不得好好表现表现。”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好像说了件不得了的事,希望老大没听见。


    他偷偷瞥了一眼老大。


    却见老大正睨着他,眸光微动,“什么意思?”


    云晁女婿


    石头捂着嘴想囫囵过去,但既然说到这里,那也瞒不住了,索性说开,“老大,外面都传开了,云晁要将女儿许配给李铁,说是一切从简,他们马上就要完婚了!”


    第105章


    太阳出来了。


    这几日大雪簌簌纷扬, 到处都是银装素裹,如今在阳光的照耀下,阶前的残雪在慢慢融化。


    云枝蹲坐在圈椅上, 盯着窗外出神。


    双臂环抱膝头, 乌发松松挽着, 眼尾泛红。棉质的寝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春兰过来,给姑娘披上一件大氅。


    见有细风,又去将窗子关小了些。


    最近姑娘总是这样在窗前发呆,眼眶红红的,峨眉似蹙非蹙。春兰看着都揪心, 想劝姑娘外出走走散散心, 也劝不动。


    “姑娘, 既然老爷已经发现了,你就趁此机会,跟那陆知县断了吧。”


    春兰到现在都不知道其他事。那天她回府的时候,事情已经解决。她不知道具体怎么解决的, 只知道姑娘已经没事了,那就再好不过。


    所以她一直以为的是,老爷发现了姑娘与那陆知县偷偷在一起, 大怒, 严厉训斥了姑娘, 还让姑娘跪了祠堂。


    说起来老爷也是狠心,生生拆散了姑娘与那陆知县。虽然那陆知县之前哄骗姑娘是很可恶,但能看出来他们两情相悦,那陆知县也配得上姑娘,老爷为何就是不同意呢


    甚至为了断了姑娘念想, 竟将姑娘另定了亲事。


    这让姑娘可怎么办啊


    “刚刚正院那边传来消息,”春兰道,“夫人醒了。”


    云枝听后,到底是有了一点反应。


    她下地起身,让春兰给她梳洗一番,去了正院。


    正院主屋。


    秦氏半靠在床头,看着老爷抱着二宝在哄睡,嘴角微微漾着笑意。


    秦氏这次生产,元气大伤,这段时间一直在昏睡,清醒的时间并不多。这次醒来,明显感觉精神好了许多。大夫给她把脉,说她的身体已经大好,再慢慢调理个把月便可恢复。


    如今二宝生了,老爷外出办公也回来了,秦氏心情很是不错,只安心坐月子。


    云枝进屋,看见醒了的娘亲,小跑着过去抱住了她。


    拱进她的怀里,好半天不起。


    等抬起头,秦氏见女儿眼泪汪汪,还隐隐有些委屈,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枝摇了摇头。


    她自然不会说起那些事,现在娘亲最重要的就是调养身体,不能操心其他。


    “只是想起那日,吓到了。”


    那日的凶险,确实有些吓人。不过现在不是都好了嘛,秦氏捏了捏女儿的小脸,打趣她。


    而后让俞嬷嬷去那边桌上拿来一张纸递给云枝,“这些都是你爹给二宝起的名,我看了感觉都不错,你来选一个。”


    云枝看了一眼爹爹。


    她自知做错了事,有些不敢看他。


    而后又看向纸上的字,仔细对比了一下,指了指其中一个。


    是一个“檀”字。


    秦氏看后,点了点头,“嗯,不错,栴檀生香,云檀,咱们二宝就叫这个名字。”


    秦氏招手,示意老爷将二宝抱过来,给枝枝抱一会儿。


    云枝小心翼翼的抱起,一手拖住柔软的小脑袋。她的动作很轻,生怕重了会让小家伙不舒服。


    “檀儿,这是姐姐呢,”秦氏温柔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脸幸福。


    ……


    从正屋出来,云枝跟在爹爹身后。


    云晁神色还有些严肃。


    那日回府之后,他狠狠训斥了女儿。女儿这几日神色怏怏他也看在眼里,有些动容。他知道自己那天说话重了一些,但女儿这次确实是做错了,错得离谱,他只能狠下心严厉教育。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云晁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府里,安心待嫁。”


    “……”云枝低着头,没说话。


    见女儿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云晁还是心软下来,他解释,“那是匪,杀人越货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就是来寻仇的,找上你也是为了接近云府,好杀了我们。”


    “……”云枝抹了抹眼泪。


    “还有好些山匪未清,就怕那些匪找上门来。


    李铁会武,这次是我拜托他来保护你的,你去到李家要好好的。”云晁也是为了以后着想,“咱们云家这段时间跟那匪牵扯太深,还有之前谎报匪情的事,不知道朝廷会不会秋后算账。若云家出事,你那时已出嫁,二宝还未上户,都不会受到牵连,到时二宝还需要你照顾。”


    “……嗯。”


    云枝明白这些。


    她只是,只是……


    第106章


    出了正院, 云晁来到书房,李铁已经在书房等侯了。


    李铁此人,眉目平和, 身形挺拔, 给人满是沉稳踏实的印象。


    他是专程来找老师的, 有公务要汇报。


    匪还没抓完,要继续抓,郡里也还没回消息,那就再去一趟郡里。之前逃跑的杀害樊大人的那个凶犯,也要继续搜捕,还有六年前李显甫的案子需要调查, 桩桩件件, 他们这段时间很忙。


    等聊完公务, 云晁说起私事,


    “云枝与那匪的事你也知道……这次想让你们成亲,一方面是为了让你能更好的保护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她彻底与那匪断了。她骨子里是重礼数的, 等成了婚自然不会再与那匪纠缠。等这件事过去,你们合离即可……只是你的名声多少会受些影响。”这点云晁很抱歉,合离之后的单身, 与未成婚的单身, 总归是不同的。


    “不妨事的, 老师。”李铁回。


    其实云晁还想说,若你不介意她的过去,到时你们可重新办一次婚礼。


    这次是假成婚,但之后等事情过去,也可以真成婚。他的学生, 品行端正,成为他的女婿也未尝不可。


    但话到嘴边,云晁到底没说出口。


    李铁对女儿并无男女之意,若这话说出口,就怕李铁为了报恩同意婚事,这多少有些挟恩图报。


    ……


    从书房出来,李铁遇到了云枝。


    云枝是专程来找他的。


    寒暄了几句,临走前,云枝才说明来意:“李大哥,我的事,麻烦你了。”


    成亲一事只是权宜之计,其实并不作数,也正因此,云枝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平白将他牵扯进来。


    “不麻烦。”李铁道。


    他看着云枝离去的背影,眸中有片刻情绪流转。


    不麻烦的。


    他第一次被老师带到云府书房,拘谨局促,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她就这么抱着比她还高的椅凳,跌跌撞撞的到了他面前,声音甜甜的,【哥哥,坐。】


    不嫌他满身泥泞。


    后来,每次找老师答疑解惑,她也总是在书房一起听,拿着她最喜欢吃的果糕,【哥哥,吃这个吗?】


    再后来,她到了男女大妨的年纪,便再也没出现在书房,准确的说,是他在的时候没出现过。


    偶尔碰到,也从以前的【哥哥】,变成了【李大哥】。


    他发誓,老师一家对他恩同再造,他不会恩将仇报去觊觎他们的掌上明珠。


    可越是告诫自己就越是控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可若是她愿意让他陪在身边,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欣然答应。


    所以,不麻烦的。


    第107章


    翌日, 县衙急报,说是牢里的陆离不见了。


    云晁大惊,赶去大牢时发现, 牢里没人, 铐押手脚的锁链被随意扔在地上。而牢门也开着, 看守的狱卒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这是越狱了!


    云晁面带愠怒,当即下令全城追捕。


    城门口已被他全部换成了自己人,那匪定然是出不了城的。


    大范围面与面的巡查,小范围点对点的搜查,就是没有找到人, 陆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铁建议出城搜捕。即便城门口都是自己人, 但架不住那匪狡诈, 也有可能混出了城。


    云晁想了想,觉得还是不了。兵力本就有限,他不能再分散出去寻那一点可能。


    于是让他们继续在城内搜寻。


    自己则回了趟云府,调集府里的护卫保护云府, 又从秦家借了一队武力高强的护卫,重点保护女儿的院子。


    那匪逃出来,若是寻仇, 定会来云府。他倒希望那匪堂堂正正来找他, 不要再去纠缠他女儿!


    “谁在里面”


    云晁见女儿的屋门关着, 便问门外的丫鬟。


    “是韩大姑娘。”丫鬟春兰回,“之前韩大姑娘约了姑娘好几次,姑娘都没去,今日她便亲自过来了……需要奴婢去通传吗”


    云晁摆了摆手。


    既无异样,也就不必了。


    这几日枝枝心绪不佳, 见见朋友或许心情会好点。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云晁便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叮嘱护卫,一定要留意可疑之人,特别是翻墙的,或者趁天黑从小门溜进来的等等。


    他并没有说是留意陆匪,这些护卫没见过陆知县,而在局面还没控制的情况下,他不能大肆宣扬知县就是陆匪这等引起恐慌的事。


    屋内,韩虞盯着云枝瞧了好几眼。


    “这才几天不见,怎么感觉你瘦了。”


    而且整个人焉哒哒的,一点都不鲜活,哪里像是要嫁人的状态啊,“你怎么了”


    云枝贴了贴自己的脸,“没,没什么的。只是这段时间要准备很多东西,有点忙。”


    这样啊,“话说你怎么突然就要嫁人了”


    韩虞很是不解,明明之前才说的以后不外嫁。


    “是有些突然。”云枝道。


    韩虞其实看出了云枝不开心。


    想多问几句,但又不知怎么开口。


    她拿出一个锦盒推给云枝,“这是给你准备的新婚贺礼。”


    云枝盯着锦盒上的店名,眸色微闪。她伸手,慢慢将盒子拿过来,


    “……是锦钰阁的东西。”


    “嗯。”韩虞点头,“这是我托人特意从郡里的锦钰阁买的。你还别说,那锦钰阁的东西,贵是真贵,精致也是真的精致,你快打开看看。”


    云枝将锦盒打开,盒子里是一整套头面首饰,两支金屋藏娇步摇,两支鸳鸯戏水金钗,一对嵌喜字金手镯,一对金枝芙蓉耳环。


    旁边还有一支,缠金的桃花玉簪。与盒子里前几样东西格格不入,明显就不是一套的。


    云枝微愣,触到那玉簪的指尖有些抖。


    “喜欢吗” 韩虞凑过来一起欣赏。


    却惊讶的“咦”了一声,“怎么多了一支簪子”


    她将玉簪拿出来瞧了瞧,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锦盒里的首饰,八样首饰都有,就是多了这支玉簪。


    她记得这套头面没有簪子的。


    “莫不是那店家看我买得多,送的”


    韩虞兀自猜测,却见云枝脸色煞白,“你怎么了不喜欢吗”


    云枝忙摇头,“喜欢的,这些都很好看。”


    “喜欢就好。”


    ……


    韩虞走后,云枝唤春兰,


    “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


    桃花玉簪,明明已经还给了在牢里的陆离。可如今,却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陆离从牢里出来了。


    春兰摇头,今日并没什么大事。


    不过,“老爷从舅老爷那边借了一批护卫回来,还特意过来问了姑娘的情况。”


    春兰边说,边上前准备将韩大姑娘送的贺礼收起来,却见姑娘手里攥着一支缠金桃花玉簪。她问:“姑娘今日想戴这支玉簪”


    许久没听到回复,春兰又唤了一句,“……姑娘”


    “……嗯”云枝回过神来,“怎么了”


    “姑娘今日想戴这支玉簪吗正好,今日需得出府一趟,之前与那绣衣坊约好今日去挑嫁衣。”


    嫁衣一般都是出嫁女子自己绣的。即使不是自己绣,也是去服饰铺子量体裁衣。


    但云枝的婚事是临时定的,时间太赶,嫁衣繁琐,不管是自己还是服饰铺子都不可能短时间绣出来,所以云枝打算去绣衣坊直接选一件合身的成品。


    原本约好的今日,但,


    “不去了,”她喃喃道,“今日不出去了。”


    姑娘已经推了好几次了。


    春兰叹了一口气,离姑娘成亲的日子没几天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嫁衣定下来。


    “要不,”春兰道,“喊绣衣坊带几套过来给姑娘挑选”


    云枝想了想,点了点头。


    只要不出去就行。


    这样,就能避开他。


    第108章


    云枝不想成亲, 即便是假成亲她也不想。


    可她犯了大错,不能再不听爹爹的话了。且爹爹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和檀儿着想,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而且因为这事还连累了李大哥, 她若是反悔, 就更过意不去了。


    日子过得如提线木偶一般,之前春兰说嫁衣可以在绣衣坊买,但红盖头必须亲自绣,她便开始绣盖头。如今,也绣得差不多了。


    四四方方的绸缎上,有一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是泪痕。也不知是哪一次绣的时候掉的眼泪。


    “姑娘, 绣衣坊那边未时过来, ”春兰算了算时间,道,“还有半个时辰,奴婢刚才已经与北门门房说了, 若是到了直接带过来。”


    绣衣坊是云县的老铺子,里面有成品可定制,品精价高, 主顾一般是云县的官员家眷, 云府之前的服饰都是在那里定的, 所以春兰还是比较放心,让门房直接带来。


    云枝“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趁这个时间,奴婢去小厨房给姑娘拿糕点吃。”


    云枝不想吃。


    “可姑娘午饭就没吃多少,”春兰怕姑娘饿着, 于是起身,“奴婢亲自去做姑娘最喜欢的果糕。”


    云枝是真的不饿,但春兰说完已经出了屋,她也就没说什么。


    低头继续绣盖头,还剩一点点收尾,应该能在半个时辰内绣完。


    外面传来脚步声,云枝以为是春兰又回来了,还想着与她说别去做果糕了自己真的不饿。


    抬眸看向门口,话还没说出口便止了音。


    站在门口的哪里是春兰


    是陆离。


    棱角分明的脸,下颚线绷得紧紧的,一双黑眸就这么凝视着她。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感觉得到他在生气。


    云枝被盯得一时忘了反应。


    看着他反手将屋门关上,而后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走近,陆离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绣品。


    花开并蒂,栩栩如生。


    他伸手,直接将绣品拽过来,撕了。


    裂帛之声尖锐刺耳,云枝身子不由得一颤。


    明明不会武,手劲却那么大,绸缎都能直接撕碎。


    “你要嫁给李铁”声音甫一听平静,但压不住其中的怒意。


    “……”


    “说话!”


    外面那么多人在搜捕他,他却突然闯到她的屋里,撕她的东西,还这般吼她,云枝也恼了,她抬眸,直视他,


    “你说过以后不当匪,是你先没做到的。”所以他凭什么来质问她一切都是他的错。


    “我哪里没做到”陆离反问,“我说过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不当匪……没有危害百姓,没有伤害你家人,我哪里没做到”


    “你要杀我爹爹!”


    “要杀他我早动手了,你爹现在还会活着吗”


    “……”云枝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若他真的想杀爹爹,有很多时间都能动手。


    但是,他把爹爹关了起来,还撒谎骗她!让她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些都是云枝在心里想的,还没有说出来,但陆离像是能看穿她在想什么一样,直接开口解释,“我将他关在牢里,是因为当时母亲也在找他,我只能将他藏起来。当时他受了伤,我也找大夫给他治好了。不告诉你是我不对,可那时我没想好要怎么处理,所以才瞒着你。”


    “……”云枝抿着唇瓣。


    好,他是有理由。


    但就算他有理由,就能把爹爹关起来,就能撒谎骗她吗


    而且,


    “……你还想杀我。”


    云枝其实是不信的,她不相信他会杀她。


    可这时候她就是要拿出来质问他。别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他要杀她。


    她就是要听一下他怎么说。


    陆离听到这句,面色愈发阴沉。他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她觉得他想杀她那他们过去那么好过在她眼里算什么


    陆离钳住她的下巴,是真的有被气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是挺想弄死你的。”


    许是二人那般亲密过,有时候真的是心照不宣的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云枝听到这句,联想到的不是死,而是色,情。


    就像当初他盯着她然后说想睡她一样,下流粗鲁。


    云枝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响,“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你现在身份暴露,我不会跟你好了!”


    “不跟我好,那跟谁好”陆离现在心里嫉妒得发狂,什么都能联系到那个李铁,“跟那个李铁好吗”


    “关人家什么事啊,你不要把李大哥扯进来,他是个好人。”


    李大哥。


    叫得当真亲密。


    双拳紧握青筋暴起,陆离忽然转身。


    云枝看到他满脸的杀意,下意识拽住他,


    “你要做什么”


    “去杀了他。”陆离声音冰冷,“他想娶你,做梦。”


    “陆离你混蛋!”


    “我本来就是混蛋。”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身体里,“我本来就是混蛋,你不是知道吗”


    “你混蛋……”眼泪汪汪,稍一眨眼,泪水便漫了出来,云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一点委屈,“你别杀人,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当匪的呜呜呜你说话不算数……”


    美人垂泪,梨花带雨。陆离的力道不由得软了几分,改为拥她在怀里。哪还有先前都冷戾。


    他抬手,用拇指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低声的哄,“别哭了。”


    “……”云枝也不想哭。许是最近过得太压抑,又被他吼,眼泪就止不住。


    ……


    “那你不准嫁给李铁。”


    “……”云枝吸了吸鼻子,“爹爹已经定了日子。”


    “你还是要嫁给他”


    “……”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眼睁睁的看着你嫁给别的男人!”


    云枝低头,整个人像鹌鹑一般回避不说话。良久,有闷闷的声音,“反正你不准杀人。”


    第109章


    搜捕了一天, 人影都没搜到。


    也没人来袭击云府,云晁甚至都做好了与之一战的准备,但完全风平浪静。


    而云枝那边, 除了韩虞和绣衣坊的人去过, 也无异样。韩虞自是不用怀疑, 而绣衣坊之前常有往来,也是信得过的。


    所以云晁竟是猜错了,那匪没来寻仇,也没去找女儿。


    那他究竟会藏匿在什么地方


    云晁一直在为搜捕的事烦忧,结果酉时有衙役来报,说陆离出现在了县衙。


    他赶紧带人回了县衙。


    县衙里, 云晁没看到人, 一问才得知, 陆离去了档案库里。


    因为是曾经的知县,很多衙役其实都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所以并没有将其逮捕起来,仅是留意他的动向, 并及时报给云晁。


    云晁直接让人包围了档案库。


    他上前打算进去,被李铁拦住,李铁担心里面有危险, 想先进去查看。


    被云晁制止。


    若真有危险, 也是那匪寻他的仇, 他自该担此风险,不必让其他人陷入险境。


    云晁直接推门而入。


    堆叠的档案井然有序,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危险。他往里没走几步,便看见了陆匪。


    侧对着门站在档案架前,一手执卷, 一手提笔在档案卷上写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官署档案,就算是官吏也不能随意动里面的内容,更何况还是一个山匪。


    “来人,给本官拿下!”


    陆离丝毫没有越狱逃犯的自觉,捉拿他的衙役都已经围上前了,他却不以为意,依旧执笔在档案上写着什么。


    好在他只差最后一笔。写完后,笔一扔,这才看向云晁。


    还有旁边的李铁。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陆离没怎么注意到他,只知道他是云晁的学生,没想到这么受器重。


    他盯着李铁,却是对云晁说话,“你要将枝枝嫁给他?”


    云晁一脸严肃,“这与你无关。”


    “无关。”陆离冷哼了一声,“之前无关,但现在有关了。”


    陆离说着,将手上的档案展示给云晁看。


    是专门用来登记婚姻状况的档案,律法规定凡嫁娶需载于官案。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只是习俗认可的婚姻,最后都需要到官府登记,婚姻关系才受律法保护。


    而刚刚陆离将自己的名字和云枝的名字直接填写在了官案上,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经过官府认证的夫妻了。


    陆离竟将他和枝枝的名字写在了官案上!


    饶是云晁处变不惊,见此情景也是变了神色,“陆匪!你放肆!”


    他情绪有些激动,几步上前,想将档案夺过来。


    陆离倒也没躲,任由他将档案拿走。


    拿到之后,云晁当即就想扯掉这一页。


    但没想到,这一页并不是最新一页,而是几旬之前的一页,陆离找了个之前月份的最后一栏空隙,将他们的名字加了上去。


    这样,若是毁了这一页,那这上面正反两面记载的都会被毁。若光是记录,再誊抄一遍即可,但每一行最后,都有新人签名或捺印。


    一面十几行,一页两面,就是二三十对新人。


    这要是毁了,是官府的严重失职。


    同时,也需要找他们补办手续。这么多人不说,婚姻乃大事,什么都讲究一个新字,若是补办,寓意很不好。


    云晁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陆离许是料定了云晁不会撕毁档案,才任由他拿去的。


    “云晁,一女二定,违背律法,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他们的名字先写在官案上,是官府承认的夫妻,若云晁想将枝枝嫁给别人,那就是违背律法。


    枝枝不准他杀人,他就另想办法阻止她嫁人。


    云晁作为县丞,宣讲律例是他的公务之一,自然熟悉律法。


    他没反驳,显然陆离说的是真的。


    但,


    “最后签字仅你的手笔,并非二人真意,做不得数!”


    “你又不是我们,怎知不是我们真情实意”陆离道:“我代她签的。”


    “你!”云晁面色铁青。


    这分明是无耻行径!明明是他一个人完成了所有手续,只能代表他一个人的意思。


    但官署档案严谨重要就在于,凡记载在上面的内容皆默认为客观真实。若非本意,需由本人提告,官府核查,再行公告,最后才能撤销此项。而在撤销之前,上面记载的就是真的。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撤销之前,陆离与云枝便是夫妻了。


    云晁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越发不好,“还愣着做什么?将他拿下!”


    “是!”


    想做的已经做了,陆离也不反抗,任由他们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他心情似乎很不错,甚至特有礼貌的朝云晁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岳父,“小婿告退。”


    气得云晁手都抖了,指着他“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其他话来。


    第110章


    这边云晁还在被陆离气得发抖, 捧着官署档案定在原地。


    那边,杨正德来了,带着郡里大批的兵力。兵力分散, 将县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起来, 而其中的精锐亲信, 跟着他进了县衙。


    早前云晁在将陆离抓捕之后,便将此事上报给了郡里,郡里一直未回复,云晁又派人去禀了一次。


    如今,杨正德带着兵力前来,显然是对云晁之前的禀报上了心的。


    云晁当即出了档案库, 来到杨正德面前, 行礼之后, 他便当面告发了陆离——他不是知县,他是扶风山上的匪!


    云晁详细讲述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从小年夜那晚在县衙遇到扶风山的妇人开始讲,到被那妇人所伤,昏迷, 被这陆匪关到狱牢,再后来获救,最后将陆匪逮捕关押。


    “……那妇人, 下官之前在扶风山上看到过, 她说她是陆离的母亲, 所以陆离也是匪!”


    事情已经在云晁的信中大致了解,所以杨正德现在听了这些后,并无太多意外。


    他侧身看向陆离,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凌厉的目光似要将他看穿。


    良久, 他问陆离:“你怎么说?”


    杨正德此人,估计是上位者久了,最喜的就是在表态之前询问当事人,你怎么说


    眸色平静如波,丝毫没有被指控为匪的慌乱。陆离回答杨正德的提问,又似乎在告诉在场诸位,“本官是从东郡调任此地的朝廷命官,有调任文书与身帖为证,云大人凭什么说本官不是知县又凭什么说本官是匪”


    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让人一听就特别信服。


    陆离提到调任文书和身帖,他说完后,自有人将他的调任文书与身帖从档案库中取出,呈交给杨正德查看。


    之前因为郡里刺客一事,杨正德特意查过陆离的身份,核过这些。于是简单翻了翻,便递给了随行而来的监御史。


    监御史是朝廷下派到各个郡里的监察官,主要职能为监督郡里事务,负责朝廷与郡里的沟通与交流,与郡守同品级,但无实权。


    这监御史名崔森,上了些岁数,是个还算健硕的小老头。前阵子去皇城述职,如今刚回来没多久。


    仔细翻看了调任文书和身帖,他对杨正德道:“上面的几道官印均没有问题,书写的黄纸也没有问题,所以这调任文书与身帖,未发现异样。”


    崔森性格谨慎,不怎么爱说话,说话也不会说得过于绝对。他说未发现异样,其实就等于说这些都是真的。


    杨正德看向云晁,“这调任文书和身帖能够证明陆离的身份。”


    云晁也知文书与身帖是真,但,


    “这些是真的,但他是假的!他是扶风山的匪,抢了真知县的调任文书和身帖……杨大人,那个妇人亲口所述,她是陆离的母亲,所以陆离他就是匪!”


    杨正德听完,问道:“妇人何在”


    “……不知。”当时他受伤昏迷,醒来已经在牢里了,所以云晁也不知道那妇人在什么地方。


    “那就是口说无凭。”


    “下官有证据。”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云晁当面将身上还未彻底痊愈的伤口展示出来。


    云晁这人,从来讲究的是先正衣冠后明事理,这是修身,也是修养。如今当众脱衣以自证,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也确实是有新伤口,杨正德看向陆离。


    陆离道:“之前确有山匪出现在县衙,云大人也确实被山匪所伤,当时下官本想着去救云大人,但奈何不会武,所以未能救出,还被撒了迷烟,也晕了过去。下官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县衙,但没看到云大人,于是便去了云府找他,云大人却将本官关押了起来。”


    云晁当众展示伤口,是想证明他所说的所有事都是真的,包括陆离是匪这件事。而陆离这几句话,直接承认县衙有匪,这样就解释了云晁伤口的来由,但也让云晁的伤口只能证明是被匪所伤,而不能证明他是匪,他就是不承认他是匪。


    而且,乍一听,陆离说的就是真的,他被撒迷烟过,他晕倒过,他去过云府,他甚至还被关押过。


    可顺序错了,连在一起,就不是事实。


    云晁越听眉皱得越紧,“你之前明明已经承认,你就是匪!”


    “笑话,本官堂堂官身,如何会承认是匪。”既然杨正德还未彻底相信云晁,那他为何要承认枝枝因为他身份暴露一事不愿跟他好,那他就守住这知县身份。


    陆离敛眉,转向杨正德,说起好早之前推举名单一事,


    “……现在想来,许是因为下官当众否了云大人的推举名单,所以云大人对下官有成见。”


    “一派胡言!”云晁否认。


    “那为何云大人对本官成见至此,竟编造出此等荒唐之事?”


    “因为,”云晁顿了顿,他不能顺着陆离的问话回答,若顺着陆离回答,那不就证明他当真对陆离有成见?


    所以大家明显能听出云晁改了口:“你本就是匪。”


    “云晁,”是杨正德叫住了云晁,他全程听下来,刚开始感觉两边都说得在理,但现在,云晁说的显然有些站不住脚。


    他问,“有没有陆离说的推举一事”


    “……”


    “你不回答,便是默认有。”


    “……”


    云晁算是能自辩的,到现在却感觉被陆离几句话牵着鼻子走,本来是他在举报陆离,如今境地却转变了,仿佛成了他在为私人恩怨而诬陷他人。


    不应该是这样。


    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是否了下官的推举名单,但这与下官指认这人是匪并无关联。下官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二十年前下官在扶风山看到了那个妇人,所以那个妇人是山匪,她说她是陆离的母亲,那陆离他就是匪。”


    “时隔二十年了,”这时,崔森发现了一点不对劲,开口问云晁,“你为何会将那妇人记得如此清楚”


    不是两天,两个月,甚至两年,而是二十年,按照常人来说,哪里会记得二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这崔森其实对云晁很是看重,源于云晁一直致力于疏通河道,营建码头。这若是建成通航,那他回皇城述职,省了不知多少事。


    所以他一开始是偏向云晁这边的,刚开始杨郡守拿着密信来找他,他还劝杨郡守带点兵力,以备万一。


    但如今,处处有疑点。


    众人都看向云晁,显然也觉得这有悖常理。


    “……因为印象深刻。”


    “为何印象深刻”


    云晁只得说实话,“因为当时那个妇人大着肚子,下官不忍,就没杀她。”


    陆离忽然抬眸,看了云晁一眼。


    他想起之前仇锟的话,说母亲当时遇到了一个文官,刀都拿不稳的样子。


    原来遇到的是云晁。


    当时仇锟说的是那文官去找其他帮手。


    如今,云晁却说,他是不忍,所以没杀。


    可笑,陆离不信。


    他凝视云晁,“云大人不是自诩官就是官,匪就是匪吗,怎么还会对匪于心不忍?”


    “……”云晁无话可说。


    身为官吏,却将面前的匪放走了,说小了是玩忽职守,往大了说,就是与匪合流。


    而且不管他同不同意上山剿匪,在那种场景,既然上官已经下令,他也跟着上了山,那么官放走匪就是不听命令。


    所以这么多年除了夫人他没有对谁说过此事,如今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无疑是在说,他之前违背了律法,违抗了上官命令。


    所以说云晁,他有过违抗上官的前科,如今,他将他现在的上官说成是匪,还将上官关押,这………


    杨正德知道云晁做得出放走山匪这种事。


    也知他那么做是他不赞同上山剿匪,而不是与匪有什么纠葛。时隔二十年,杨正德不想再追究这些事,只说了句与当年一样的话,“妇人之仁。”


    他道:“若你当初没有放走那个妇人,如何会有二十年后她现身县衙若你当初不阻拦官府再次上山,斩草除根,如何会有今日猖狂的扶风山”


    “……”云晁沉默。


    但他不觉得当初自己有做错,“那妇人虽然是匪,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按律应当先押待产,等分娩后再处置。”


    黑眸幽深压着复杂情绪。


    陆离没想到云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也没想到,云晁之前竟真的放了母亲。


    几人都不再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僵,


    “……如今在审这陆离是不是真知县,而不是二十年的事。”崔森开口提醒,也算是缓解僵持局面,“若这陆离不是知县,那真知县现在在哪里”


    云晁收回二十年前的思绪,回答道:“真知县还被这匪关在扶风山上,所以当务之急是让这匪说出真知县的具体位置,好救出真知县。”


    之前女儿就说过,那些匪将真知县绑上了山,如今,真知县还被关在山上。


    崔森看向杨正德。


    杨正德反问云晁:“你是如何得知,真知县在山上?”


    “都是下官女儿,”


    “云晁。”陆离突然打断云晁的话。他的声音偏大一些,盖住了云晁刚才所说,所以大家没听到云晁说“下官女儿”几个字。


    他看向云晁,“你不要信口雌黄,把无关人攀扯进来。”


    陆离说“无关人”几个字的时候,云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山上一事都是女儿告诉他的,他自然是相信女儿,但这些人会信吗


    必然是不会信的。


    但按照惯例,他们依然会将女儿传来问话,到时候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女儿曾被掳去过扶风山。


    一个女子被山匪掳去过,这若是暴于人前,必定会引来异样的眼光与遐想,这让女儿以后怎么办


    “……都是有人举报的。”


    “何人举报”


    “……匿名举报。”他没将女儿的名字说出来。


    “因为一个匿名举报,你就当真了”


    “发现这人是匪是下官亲身经历。”云晁说着,朝杨正德行跪拜大礼:“下官愿以这身官服做保,这人就是扶风山的匪,请杨大人明查!”


    杨正德垂眸盯着地上的云晁看了许久。


    之前他在云县当知县的时候,与云晁有过接触,还不少,所以对云晁的秉性很了解。这人食古不化,不知变通,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最是较真。


    那么,他说陆离不是真知县,而是匪,到底该不该信


    思忖再三,杨正德做了决定,


    “来人,去寻一个画师过来,给陆离画像,加急送往东郡,请宋大人辨认。”杨正德意有所指的看向陆离,道,“宋大人是陆知县的老师,自然知道是真是假。”


    他说的是陆知县,显然他对陆离的身份持怀疑态度,“在宋大人回函之前,将他关押在狱牢。”


    “是。”有人领命。


    “至于云晁,”杨正德道,“事情未有定论之前就以下犯上,这是大忌。将他一并关押在狱牢,等查清陆离身份后,视情况审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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