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里阴暗冷寂, 只最里的两间相连的牢里点着烛灯,照得墙角的圆边蜘蛛网若隐若现。
现下格外的静,明明关了几个人进来, 却没听到人声, 只有一道来回踱步声, 让幽暗的牢房里显出几分诡异来。
是石头在焦躁的走过去走过来,急得火烧眉毛了一样。
糟了糟了糟了,光知道那畜生是东郡的,却不知道他竟是宋郡守的学生。难怪以前那么嚣张跋扈丧尽天良,原来是背后有靠山!
“那畜生”说的自然是真知县,石头恨之入骨, 但他以前只是平民, 当真不知其底细渊源。
不仅有靠山, 还是郡守那么大的官。据说东郡的郡守可比这些偏远的郡守权利大得多啊,可以左右朝堂局势的那种,到时那宋郡守一看老大的画像,可不就知道老大是假冒的了吗!
石头偷偷瞄了一眼墙边的老大, 发现他神色难得肃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老大还从没这般严肃过,那这次他们还能脱身吗
陆离从进来之后一直没说话。斜倚着墙面静坐,神色沉敛, 身上的囚衣虽沾了些灰, 但依旧齐整, 被他穿成了月白寝衣的质感。
膝上放着一本卷宗,是之前陆剑去东郡详细打听、石头刚刚自投罗网带来的,记录的都是宋大人与那真知县的生平事迹。
旁边牢房里,云晁席地而坐,闭目, 他在回顾方才与陆匪对峙的局面。
平心而论,刚才的告发很失败。若他是杨正德,也会将他关在牢里。关押陆离是因为谨慎,而关押他则是不相信他的说辞。
陆匪有调任文书与身帖佐证,具有天然的优势,而他除了自身说辞,当真什么证据都拿不出,大家偏向那陆匪也是应该。
好在杨大人另辟蹊径,想到让东郡的宋大人辨认真假。等画像去到东郡,至少能证明那陆匪不是真知县。冒名顶替朝廷命官,不管是谁,都是死罪。到时候就算证明不了他是匪,也能将他收押。
他刚才看过画师画的像,与这陆匪九分相似,除非二人当真是同一人,否则,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想到这里,云晁睁开眼,看了一眼隔壁牢房的陆离。
见他垂眸一副专注研读的模样,云晁哼了一声提醒道:“我要是你,这会儿应该是去自首,说不定会判罚得轻些。”
“……”隔壁的陆离没理他。
将案卷翻完之后,陆离起身,走到小桌旁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
牢里是备有笔墨纸砚的,用来供囚犯们认罪和忏悔。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练字,陆离现在的字已经慢慢显了些笔锋。
写的字不多,没一会儿就写好了。
待墨干后,他随手递给外面的狱卒,道:“交给杨大人代转。”
狱卒还是那位值守的狱卒,之前陆离越狱,他倒地上装晕,后来对外推说被打晕了,所以身份没有暴露。
知道这是老大的命令,狱卒不敢耽搁,完成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将信呈给了杨郡守。按理他这个级别是见不到杨正德的,但这相当于是重犯的罪词,自然不同。
杨正德看完信,沉默半晌。
旁边崔森问,“写的什么……认罪书?”
杨正德将信拿给崔森,“不是。”
崔森展开,看到的便是一手流畅的字。
【恩师钧鉴:离履职云县已数月,安。方至,匪患起,离整肃辖境以安民心。谨记恩师之敦诲,拟劝课农桑,疏浚水利,广修县学。续仍恪守师训,不负厚望。遥祝恩师大安。门生陆离奉函】
是很寻常的信函。
学生外地就任,一般是会给老师修书汇报近况。
所以杨正德想了想,让这信函同陆离的画像和征询函一起,送往东郡核验。
……
云枝得知爹爹入狱时,天已经黑了。
她不顾李铁的劝说,执意去了狱牢。
如今天寒地冻,可想而知牢里有潮冷湿寒,她得去给爹爹送些棉被和厚衣,不然夜里可怎么熬
探监是律法允许的,且这事还未有定论,云晁尚有官职在身,再加上李铁是典狱长,所以云枝很容易便进来了。
她之前来过这里,也知道爹爹被关在最里面,于是径直往里走。
走到尽头时,看见爹爹被关在左边的牢房,干瘦的身躯,云枝鼻子一酸,心里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她爹爹的伤还没完全好,如今又被关在这乱糟糟的地方。
狱卒给开了锁,云枝正要进去时,旁边的牢房有人扒在栅栏上,朝她喊了一句,
“大嫂,你来了?”
云枝忽的愣住。
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之后,她蹙眉,看向旁边牢里的石头,“你乱喊什么”
视线不由透过这人看了眼最里面的某人。
她知道陆离也一并下了狱,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意识到了他就在旁边的牢房。但她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没看他。这会儿也是,视线没停留一秒就收回来了。
谁让他害得爹爹入狱了
云枝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很矛盾,她心底深处是不想陆离身份暴露的,如今只听说他身份有疑,说明还没有真正暴露。她甚至隐隐希望他能隐藏住身份。可是,他不能害她爹爹啊,若是他隐藏身份的代价是爹爹入狱,她就不搭理他了。
石头笑嘻嘻,“这怎么是乱喊呢?你名字跟我们老大的名字都写一块儿了,不是我们大嫂是什么”石头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直呼不愧是老大,还能想到这种方法呢。他们就顶多想到为了老大的幸福大婚那日去半路劫亲。
云枝没理这人,她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之前发生的事,李大哥都跟她说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守规矩这么大胆的人竟然敢直接在官署档案上添加名字,她才不会承认!
云枝兀自进了爹爹的牢房。
石头跟着又转到共用的一面牢栏上,扒着继续说将名字写一会儿了的意义。
云枝当没听到。
“……这么晚了,你不该来这里。”云晁道。
云枝让跟着提东西的护卫将棉被和厚衣整理安放好,而后来到草堆上,铺了一层垫子,将手中的食盒放了上去,“我想着爹爹还没吃饭,就带了些来。”
她从食盒里取出热乎的吃食,一份枣泥米糕,一碟鲜蘑菜心,一碗肉沫豆腐花,还有一盅热腾腾的清炖鸡汤。鸡肉骨酥肉烂,筷子一拨便脱了骨,那鲜醇的香气直在石头鼻尖绕,石头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的道:“大嫂,我们也还没吃饭呢。”这大冷的天又饿又冷,当真饥寒交迫。
这云晁可真是享福哦,坐牢还有人送厚衣服送热饭来!
云枝自动屏蔽旁边的声音,小声跟爹爹说话:“等会出去后,我就去求见杨大人,将我在扶风山的事说出来为你作证,他本来就是匪……”
“诶我说大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石头耳朵尖得很,又隔得近,所以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老大满心满眼都是你那天听说你要被这老登害,他不管不顾就跑你府上去了结果你现在要去告发他这是什么道理……”
石头叽里呱啦说一大堆,从他们老大的深情说到大嫂你的薄情寡义,再从大嫂你日子过得好还有鸡汤喝再到我们老大还饿着肚子呢你不能不管……
念经一样,最后云枝真的忍无可忍,她看向那边一直未作声的陆离,轻恼道:“你能让他闭嘴吗”
陆离漫不经心的叩着案卷,他的视线一直锁着她,从刚才她来时开始就没移开过。
如今杏眸瞧来,氤氲着些许水气,终于肯正眼看他一眼。
陆离很是听她话似的,对石头道:“你没听到吗”嗓音里带了些懒怠的笑意,“你大嫂让你闭嘴。”
“陆离!”云枝当真恼他,什么大嫂,她才不是。真是不知羞,还当着她爹爹的面,一点分寸都没有!
她瞪了他一眼,像炸毛的猫。
陆离眼帘微弯,笑意更甚了。
第112章
陆离的话, 明显是在逗云枝,小情侣之间的拌嘴闲趣罢了。
二人那般好过,私下里更露骨的话都说过, 更何况只是一句“你大嫂”。
可是, 场合不对话就是不对。
特别是听在云晁的耳朵里, 就是这匪在当着他的面调戏他的女儿。
无耻竖子!
云晁将木筷重重置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碗里的鸡汤溅出来一些。
他侧过身,瞪了眼隔壁牢房的人,开口道:“吴郡到东郡,快马往返只需半月, 陆匪, 你猖狂不了多久!”
等回函一到, 真假立辩。
本就是匪,还冒充知县,死罪无疑!
云晁的话说完,牢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应该是都觉得他说得在理, 连石头都收起了嬉皮笑脸。
云枝低垂着眼眸,看不清她在想什么,但能看出她神色有异。
云晁哪里不明白她在黯然什么
他当真是不懂, 女儿为何会倾心于一个山匪
实在看不过去, 云晁换过话题, 回答她之前说的去作证的事,“你不用去找杨正德,没什么用的。”
他用自身官职担保所言非虚,才勉强让陆离下狱待查。
若是枝枝是其他与他无关的百姓来作证,或许可以增添几分真实性。
但枝枝是他女儿, 便会被理所当然的认为在帮着他说话。那么按律法她的证词没有一分证明力。
所以其实这件事,枝枝去不去作证,结果都一样。
这么看来,之前在对峙时,还好那陆匪阻止了他,不然平白将女儿的事暴于人前,她这辈子都会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
但云晁是不会高看那人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若他不来纠缠女儿,什么事都没有。
云枝向来听爹爹的话,点了点头。
爹爹不让她去,她便不去。
见爹爹没吃多少,便劝他再吃几口。
寒夜长,多吃一点才暖和。
云晁却是不再吃了。
他向来对吃食不是很热衷,七八分饱即可,方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旁边的石头眼见云姑娘将饭菜都收进了食盒,想说你们不吃给我们啊,但又记得老大说闭嘴,也就不敢再说了。只不情不愿的看了一眼老大,小声念叨一句,“我们还没吃呢。”
陆离瞧他没出息的样,“一顿不吃饿不死。”
刚说完,他手抵唇边,似乎没忍住低低的咳了一声,带着一丝虚弱感。
不知道是因为受寒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石头大嘴巴,见状赶紧上前,声音大到仿佛是故意说给隔壁听的一样,“老大你怎么了怎么咳嗽了啊,不会是染了风寒吧这大冷的天又没厚衣服穿又没热饭吃的……”
隔壁正在收拾食盒的手一顿,杏眸微闪。
但还是将食盒盖上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杨承安。
锦缎华服,恢复了以往一贯的贵公子气度。
自从上次因醉酒在云县发疯之后,杨承安回郡里,消停了好一段时间。
原本只是想借着酒意绑走云枝,却意外撞见了她与陆离的奸情。那日杀陆离,虽有醉酒的缘故,但他清醒之后,并不后悔,只恨没能成功。
女人,还有父亲对他的看重,凭什么都让陆离给抢走了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想怎么对付陆离,结果却无意间从父亲那儿偷听到,云县又出大事——云晁竟实名告发陆离是匪。
陆离,……是匪
杨承安着实不可置信,怎么会是匪
但,他本就想置陆离于死地,正愁无计可施,如今暴出陆离是匪,他为何要质疑
所以自动忽略了整件事还在核验阶段,先行给陆离定了性。
今日,便是特意来瞧瞧,昔日的知县如今是什么狼狈模样。
杨承安缓步走到牢房外,盯着牢里面的陆离打量,良久,他开口:“啧啧,这不是咱们的陆知县吗”
他将知县二字咬重,极尽嘲讽。
牢里的陆离眼皮未动,懒得搭理。
杨承安话却一句接一句,“父亲不止一次的说,我不如你。公务不如你,为人处世不如你,以后前途也定不如你。可结果呢,你却只是个山匪。”这么久以来,他竟然在跟一个山匪较劲,想想真是可笑。
“……”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陆离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问:
“你想让我说点什么”
依旧如往日一样淡漠神色,丝毫没有沦为阶下囚的窘迫与狼狈。
这无端让杨承安又徒生几分被比下去的压力。
但很快,他就释然了。
得到了父亲的赏识又有什么用只是个匪而已,还是个已经下狱的匪。这般想着,长期以来被压一头的憋屈感忽的消失,杨承安的神色重新变得倨傲张扬。
他觉得,就面前这人的身份,已经不配在他面前说些什么了。
他不屑的“嗤”了一声,不再跟他废话。
而是来到旁边的牢房,弯腰踏了进去。
视线在云枝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竟然跟了一个山匪,当真是不自爱。
似乎这才看见云晁,杨承安装模作样躬身道:“没想到云伯父也在这里”
“……”云晁哪里没听出他话里的落井下石,他与杨承安早就撕破了脸,没什么好说的。
且上次杨承安强行带走凶犯,却让凶犯在半道跑了,这属于严重失职,按律应当严惩。可杨承安却没受任何影响,这如何让人信服
云晁要不是最近事忙,定要上折子参他一本。
没听到回应,杨承安也不生气,因为他从知道陆离是匪之后到现在,心情畅快到感觉回到了之前呼风唤雨的岁月,所以心态完全放平了,对任何事都能心平气和。
“早知如此,就应该将她嫁给我,”杨承安指了指云枝,语气轻浮,“也不至于让匪给糟蹋了。”
“杨承安!”云晁撑的站起来,“你给我放尊重点。”
“还不够尊重吗”杨承安对这事本就怨气颇大,无法维持方才的心平气和,声音拔高,“你难道不知道,你女儿被那匪玩了好几个月!”
“你!……你,”云晁气得胸膛起伏,“你混账!”
他知道女儿与那匪不清不楚,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带着羞辱的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杨承安却不再理他,而是伸手一捞,将云枝
拽了过来,从上到下的打量,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你宁愿委身一个山匪,也不愿意嫁给我,云枝,你贱不贱啊你贱不贱”
“放开我,”云枝突然被拽住拉扯,整个人毫无防备,身子跟着踉跄了一下。她挣扎着推攘想将人推开,“你松手……”
“杨承安你放肆!”云晁跨步上前,伸手想将杨承安拽开,却被对方反手狠狠一推。
“爹爹!”云枝看见爹爹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去扶,却被杨承安禁锢得动弹不得。
“杨承安你放开我……”
牢房外面是有狱卒的,不多,但也有几个。
当看见云县丞被推倒在地,他们下意识的冲进牢房想将人扶起来。
却被杨承安横了一眼,威胁道:“不管知县是不是匪,他一个县丞以下犯上是事实,获罪是迟早的事,你们想清楚站在哪边。”
一个是七品郡官,郡守之子,另一个是即将获罪之人,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选。
狱卒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李铁已经被软禁在家,这里的这几个狱卒,虽然是李铁特意挑选过的,但他们连吏都算不上,哪里敢得罪杨承安
没人再动,杨承安得意一分。
他强拽着云枝出了牢房,朝狱卒呵斥,“还不滚出来”
狱卒不敢违抗命令。
一个个出来后,又听吩咐将牢房上锁。
云晁艰难地从地上起来,左腿剧痛也顾不上,一瘸一拐的扑过去,却慢了一步,他被锁在了牢房里。一向讲究规矩的云晁此时却发了疯的撞击牢门想冲出去,但完全没用,他疯狂拍打牢栏,力道大得手掌发麻,声音嘶哑,“杨承安你放开我女儿!”
杨承安现下可顾不上云晁。
方才拉拽中不慎被云枝咬了手臂,不痛,还软,但他也被激怒,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对待女人哪有什么怜香惜玉。以前怜她是喜欢,喜欢到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所以对她才收了性子,可如今呢,她已经不配成为他的妻子,那也没必要怜爱了。
钳住她的下颌凑近,杨承安张嘴想咬一口发泄她已委身别人的怒意,后颈却忽然被人死死扣住,还没有所反应,他就被往后拽离,紧接着,脸上被重重砸来一拳,十二分的力一般,杨承安吃痛,不忘反身扭打,肋下却剧痛袭来,杨承安闷哼出声,被对方肘击的惯力甩了出去,狠狠撞在墙角。
晃眼间,杨承安这才看清,对面竟是陆离。他不知何时出了牢房,眼底猩红而狠戾,像淬了毒的刀,杀意明显。
“你怎么会出来”杨承安被陆离的眼神吓到,仿佛下一秒,那刀锋便会挑破他的脖子。他撑着墙往旁边退了退。
陆离却并没继续,几乎是立刻就转身,揽住了云枝微微颤抖的身子。
“没事了。”他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发髻有些散乱,云枝眼眶红红的,刚才的惊惶在熟悉的气息中才渐渐稳定下来。
“有没有伤到”陆离低头仔细查看。
云枝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满的委屈。刚刚杨承安打了她一巴掌,她用手挡住了脸,巴掌扇在了她的手上,如今整个手掌像是断了一样疼。
可把陆离心疼坏了,捧着她的手,动作又轻又柔的上药。
他的身上有药膏。因为还未确定身份,入狱的时候并不是太严格的搜身。
拇指轻轻摩挲过红肿的手背,抹开一层又一层的药膏。
杨承安被二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刺激到,怒急,朝站在一边的狱卒大骂,“你们都是死的吗犯人越狱都不管”
“……”
“还不去将人拿下!”
狱卒都没动。
且不说有些是从扶风山上下来的狱卒,不会抓他们老大。就算不是,也看不惯杨承安的行事作风啊。
干什么看他们云县丞如今在牢里,就来这里作威作福吗还欺负他女儿,要脸吗!
狱卒们虽然不敢上前阻止杨承安,但总算有人敢了,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使唤不动狱卒,杨承安抽出佩刀,抵在陆离的喉间,“找死。”
云枝慌乱,陆离将她护在身后,直视杨承安。
脊背笔直,没有半分卑亢,“怎么,杨承安,你又要杀我”
一个又字,道出了其中许多故事。
杨承安答:“山匪越狱,杀了你是剿匪。”
“是吗”陆离纠正,“没有朝廷明文判罚,我就还是知县,哪来的匪无故杀害朝廷命官,是死罪吧,小巷那次是没人看见,这次这么多人,你还敢”
杨承安紧握手中的佩刀,再紧了紧。
他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陆离。
官杀匪天经地义。
但,陆离的身份尚在验证。即便他心里早已认定他就是匪,可现在也不是轻取妄动的时候。
若真的现在就杀了陆离,违背律法,于他仕途很是不利,他何必为了一个匪搭上大好仕途。
倒不如等验证之后再杀,反正也没几天。
杨承安很快理智,最终没有任何动作。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咬牙,“再赏你几天苟活。”
而后拂袖转身,放出狠话,“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陆离冷声道。
看着杨承安的背影,他攥紧了拳。他没有忘记云枝不让他杀杨承安,不然,今日怎么都不会放过这个人。
人走了,陆离让狱卒都出去。
而后又重新仔细查看了一遍云枝,抚平她的乱发,整理她的衣衫。
云晁就站在他们一栏之隔的牢里,双手紧紧攥住栏杆,指关节泛白,指甲有些陷在了木里,掺了血。
他刚刚发了疯的想出去救女儿,却没能出得去,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杨承安殴打欺辱。
反而是这个他口中的匪,将女儿救了下来。整理衣衫,拂去尘土,连鞋面都弯腰擦干净了,珍之重之。
他就这么隔着牢房看着陆离,思绪纷乱,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许久,云枝突然意识到,爹爹还在场。
她稍稍退后,拉开了一点与陆离的距离,往爹爹那边靠了靠。
陆离朝云晁喊了一声“岳父。”
云晁虽依旧沉着脸,但到底没说什么。
云枝瞅了眼陆离,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乱喊。
“我已经将咱们的名字写在了官案上。”陆离强调一遍,表明他没有乱喊。
而后又小声道,是说给云枝听的,也是在向云晁解释,“用的是商贾身份,与匪无关。”
“……”云枝低头,没说话。却是在偷偷听爹爹的反应。
没听到爹爹说话。
良久,又听得陆离道,“我让陆剑送你回去,好生休息,这段时间就别来这里了。”
“……”云枝抬眸看了看爹爹,见他没反对,这才“嗯”了一声。
第113章
云枝回府之后, 写了几封举报的呈文。
全是举报杨承安的。
不是今天在狱牢的事,而是以多位目击者的身份,详细描述了小年夜那晚, 杨承安带人追杀云县知县的场景。
追杀官吏, 律法不容。虽然无凭无据, 但云枝也不求借此扳倒杨承安,只求杨正德看到后,能够管束杨承安一二,至少这段时间不要让他再去牢里逞威风。
写完之后,云枝让人誊抄了一遍。每份字迹都不同,则表明身份也不同。她连夜让陆剑偷偷将呈文放在了杨正德的案桌上。
这样, 也就查不出是谁举报的。
杨正德这段时间会一直留驻在云县。
一来陆离的身份还没弄清楚, 二来云县的山匪如今已是心头大患, 他必须将其彻底铲除才行。
至于郡里的公务,他便在县衙书房处理。
今日一早,他发现案桌上多了几份文书。
他以为是郡里送来的紧急公务,随手翻了翻, 便皱了眉。
文书上言之凿凿,将小年夜那晚之事描述得清晰流畅,仿若亲历。特别是还提到, 杨承安带的人都被反杀, 尸身被衙役带到了县衙。
杨正德想起县衙里停放的尸身。最近县衙没人主事, 就没人去处理,那些尸身就一直停放在县衙。幸亏是寒冬,气温低,尸身还未腐化。
杨正德盯着这几份文书看了良久,指腹反复摩挲, 似在凝神思索什么。而后招来下人,询问今早是否有人来过书房。
得到否定答案之后,他挥手让下人出去。
快午时,杨正德手上的公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才将杨承安叫来,将早上的文书扔给他看。
杨承安一封封看下来,越看越慌乱,因为上面描述的与那晚别无二致。
当时明明没有其他人,就算有人,怎么敢来举报的
他自然不认,直否认。
杨正德就这么看着他,否认,解释,喊冤,攀咬,自乱正脚。
上次被骂之后,杨承安本就有些害怕他父亲了,如今被这么一直盯着,杨承安心里发虚。
杨正德微微倾身,道:“不过是匿名举报,你心虚什么?”
“……父亲。”杨承安咽了咽口水。
他刚刚说了很多,但父亲好像一个字都没信,还直接道出他在心虚。这让杨承安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被人一眼看穿的小丑。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想,父亲这次,又要大发雷霆的责骂他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良久,却听到父亲幽幽开口:“得到云氏了吗?”
“什么?”杨承安有一瞬间的懵,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问他这个。
“那晚你带人来云县,不是要掳走云氏吗?”杨正德再问了一遍,“所以得到云氏了吗?”
“……”杨承安震惊,父亲他竟然知道。
那自己那天在他面前说是来云县游玩,又遇到山匪,他为什么相信了?
还是说,他一直知道自己在撒谎?
那自己让人杀陆离的事,他也早就知道?
杨承安越想越心惊,再不敢狡辩什么,“父,父亲,对不起。”
杨承安再说不出去其他,只一味道歉,“我做错了,不该这么做,我保证,以后再不敢了。”
杨正德却是忽然低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看向自己的独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谋事而不成,是蠢。留下把柄而不自知,更是蠢。”
“……”杨承安抬眸,他没理解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你的意思是……”
这是没有责备他做了那些事,而只是觉得,没做好?
杨正德不解释,而是继续道:“不拘手段而成事,才是聪明人。”
杨承安确定了,真的只是在说他没做好,没成事。
他瞧了眼父亲,觉得今日的父亲与以往很不一样。不说偶尔一次的厉声责骂,就是跟以往和煦的形象也不一样,明明都是温和模样。
现在的父亲,陌生得让他有些不敢认。
……
医馆的老大夫会休息到正月底,所以医馆从年前开始就一直没有开门坐馆,大门紧闭。
医馆后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方桌,上面鸡鸭鱼肉胡乱堆砌了一桌,一群人围在那里大快朵颐。
仇雄似乎是吃饱了,吐掉嘴里的鸡骨头,往地上淬了一口,抱怨道:“真他娘的憋屈!”
他们已经在这医馆里呆了多少天了,天天闷在这里出又出不去,乐子也没有,他还没过过这么憋屈的日子。
瞥了眼拿着扫帚越扫越近的新竹,仇雄打发时间,“你下山这么久,有没有去过县衙”
“……”新竹顿了顿,没理他,继续打扫桌边的残渣。
新竹这人有些洁癖,原本这院子都是整洁干净的,自从这些人来了之后,整天打扫好几遍都是脏乱的。
仇雄也没在意他答不答,只是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当初干娘去县衙,我就应该跟着一起去,听堂口那边跟去的人说,县衙可气派了。”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咱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县衙里面长啥样。”
有人拱火,“熊哥,要不咱们也去偷偷瞧上一眼”
“诶这个好,这个好……”众人一拍即合,随即商量什么时候去,去的话要走哪条街。
商量得热火朝天,仇雄有些渴了,他吩咐新竹,“去给兄弟们整点酒来,没酒嘴巴淡出鸟了。”
新竹没接话。
仇雄这次便十分不满了,他踢掉脚下踩着的板凳,那板凳正好踢到了新竹面前,“跟你说话呢你他娘的耳朵聋了”
被板凳拦住,新竹被迫停下手中的动作,“最近外面不太平,陆哥说尽量不要出去。”是在拒绝出去买酒,也是在告诫他们不要出去。
“陆哥陆哥,你他娘的除了陆哥还会说啥”仇雄一听到陆离的名字就怨气大,“你陆哥现在已经被抓了蹲大牢呢,自身都难保你还听他的”
“对啊小子,当初背叛咱们投了陆离,如今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这时又一人接过话,“让你弄点酒废话那么多小子,不要以为搭上陆离就敢给老子摆脸色!”那人说着说着就动手了,其他人见状也撸起袖子一起。
打架对他们来说,家常便饭,有时候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一言不合,就是看不惯。
新竹以前经常被揍。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孤零零,忍气吞声自然不敢还手。但如今,他已经转投了陆哥,自然有了底气,于是也没压抑自己,抄起扫帚与他们对打起来。
虽然以一对多他毫无胜算,但他打得很是痛快。
一时间,整个院子闹哄哄的,连有人进来都没人注意到。
“你们在干什么!”
陆老夫人从外面回来,进院子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互殴。
仇熊一看干娘回来了,忙招呼大家停下来,笑着跑过去,“干娘,您回来了……没什么事,我们闹着玩。”
明显不是“闹着玩”,但陆老夫人向来不管这些,且今日她回来貌似被跟踪了,所以更没空管。
她拄着拐杖准备回房,仇雄问她:“干娘,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事。”她没说被跟踪的事。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陆老夫人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
她就是在为这事着急,所以今日才出去了一趟,可结果却被人注意到了。
不知道摆脱掉那些跟踪的没有。
陆老夫人正要说些什么,外面医馆就响起了砸门声。
听声音,是官府的人。
众人一惊,乱做一团。
还是陆老夫人镇定下来,指了指新竹,吩咐道:“你去周旋,问问什么事,若是找人,就拖延些时间。”
显然是要带着大家从后门离开。
新竹一听,怔住。
要拖时间定要再次接受盘查,可,
“我这身份并不完美,之前好不容易蒙混过关,若这次再被仔细盘查,”他哪里还逃得过
陆老夫人是摆明了要弃了他。
“废什么话干娘让你去你就去!”仇雄一把将他推出了后院。
听到前面衙役对新竹的问责,陆老夫人暗道不好,匆忙带着人往后门去。
没有意外,新竹被衙役抓进了大牢。
倒不是查出他是山匪,而是觉得他言辞闪烁身份可疑。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凡事可疑的,都值得排查,更何况这人还阻拦办差,让他们跟丢了更可疑之的人。
新竹从没进过大牢,黑暗潮湿的空间,霉味与血腥味扑鼻,让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夜晚。他脸色瞬间煞白,脚底发软。
还是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半提着他,勉强往里走。
等看到牢房最里面的陆哥,新竹本能呼救,却因还没缓过痛苦的回忆,暂时发不出声。
陆离看见新竹,倒是有些意外。
医馆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新竹的身份也过了明路,为何会被抓进来
除了他,在医馆的其他人呢
陆离扫了眼他们身后,并无他人,衙役只抓了新竹一个。
云晁看着两个衙役将一个眉眼有些青肿的年轻人押了进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记起这人是之前照顾樊如虎的大夫。
他想问问怎么回事,但张了张嘴,终究没问。
这几天,云晁都没怎么说话。他本就话少,自从那天之后,话更少了,一天说不了一句的那种。
显然是受到了冲击。
倒是陆离主动开口,问了句,“这人怎么了”
衙役知道最里面的两间牢房关的是官吏,不管以后怎么样,但现在是不敢怠慢的,于是回道:“他身份有问题,是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只是可疑,说明还没跟山匪牵扯在一起。
稍微一忖,陆离侧身,问起隔壁牢房的云晁,“之前李显甫的案件查得怎么样了”
云晁看了陆离一眼,不知道对方这个时候问起这个做什么
他是在查那个案子,但如今他身在狱中,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查也未可知。且,他也没有必要与这人讨论案子。
于是没答。
两件事看似完全不相干,但新竹聪明,刚听完就瞬间明白陆哥问起这话的意思。
于是趁着衙役去开牢门时,他拼命挣脱开另一人,直冲到云晁的那间牢房门口,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云大人!请您为小民做主啊……”
“……”云晁皱眉,看向新竹的眼神有些困惑。
“小民李新竹,是郡里李显甫的儿子,七年前李家三十九口被害,请云大人为小民做主!”
没有与山匪扯上关系,他只是死里逃生的受害人。
第114章
云枝的举报虽然没能让杨正德约束杨承安, 但杨承安自那日之后,对父亲的敬畏达到顶峰,以前是尊敬, 现在则更多的是畏惧。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明明那天父亲只说了几句话, 也没责骂他,甚至脸上还带着笑容,但他就是畏惧,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
所以他这段时间循规蹈矩了许多,至少没再去牢里嚣张。
正月刚过,东郡宋大人的回函到了。
狱卒奉命将陆离和云晁从牢里提押出来。是个难得的晴天, 朗日高悬, 阳光透过老枫树的枝桠露下来, 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书房里,坐着杨正德和崔森,杨承安自然也在,如此重要的时刻, 他怎么会缺席。
反正什么都被父亲看穿,他干脆也不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了。
杨承安脸上挂着几分讥诮,盯着陆离。
陆离凉凉睇了他一眼。
杨正德目光沉沉, 一一看过已经进屋的云晁和陆离, 而后吩咐人将他们的镣铐打开。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手上的密封信件上, 道:“这是宋大人的回函,诸位请看,封缄完整,无人拆启过,也确是从宋大人府上直接带回。”
他边说, 边将信件展示给大家看。
牛皮纸封,红漆封口,确实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展示完,杨正德问底下的二人:“你们最后还有无话要说”
显然是让他们二人作最后陈述。
二人都没说话,屋里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杨正德也不催促,半个月都等过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最后,还是云晁先开口,他这几天没怎么说话,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但能听清说的什么,“他就是山匪。”
这是执意控告到底。
陆离瞧着那封密信,有些疏懒散漫,又似在斟酌什么重要的话。
“……陆离,你怎么说”崔森问。
“我无话可说。”陆离情绪稳定,他顿了顿,“还是看宋大人怎么说吧。”
杨正德显然也没一定要他们必须说点什么,不过是最后给他们一个开口的机会。既然陆离没什么要说的,他便慢慢拆掉信上的红漆,再将密信展开,手指与纸张的摩擦声轻响。
目光落在信上,杨正德将信看完,全程神色未变,让人猜不透信上到底写的是什么。
是印证了云晁所说陆离不是知县,还是否定了云晁所说,陆离是知县
众人观察他的神色,特别是杨承安,好奇心都快让他跑过去抢先看了,又不敢。
杨正德起身,将函件递给崔森。
崔森接来,低头看过。
而后抬头看了一眼陆离。
杨正德这时也看向陆离,他也不废话,直接道:“你确系宋大人的学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一锤定音般断了之前的纷争。
云晁眉头瞬间皱起。
“不可能!”是杨承安突然出声。
原本告发陆离的云晁没说什么,倒是他站出来质疑,语调很是急促,“这不可能!”
杨正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而杨承安如此沉不住气,杨正德瞥了他一眼。
杨承安虽然畏惧父亲,但此时此刻他就是不甘心,“他怎么可能是宋大人的学生他明明是山匪!”
旁边崔森实在看不过去。
之前是云晁,平白无故说知县是匪,如今云晁没吭声,却又跳出来个杨承安,还有完没完了
但面上不显,他问:“小杨大人说他是匪,可有证据”
“……没有。”要是他有证据,早将陆离当匪剿了。
但,杨承安理所当然,“云大人不是说了吗?他是匪。”
说着看向云晁。
云晁眉头一直紧锁,显然也是觉得不可能。
他不信陆离是宋大人的学生。
他之前被匪袭击又被陆离关在牢里,那些亲身经历不是假的。且枝枝说过,她曾经被陆离掳上了山,在山上见到了很多山匪和真正的知县。还有,陆离曾经承认过他就是匪!
所以陆离不可能是宋大人的学生。
杨正德将回函递给云晁,“你自己看。”
云晁双手接过,凝神细看,纸上其实就一行字,言简意赅:【门下弟子陆离,资质尚可,今荐于吴郡,听凭差遣。】
说是回函,实则倒像是一封举荐信。
他们拿着画像询问这人是不是你学生,人家没否认,直接承认是门下弟子,还举荐了此人,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云晁看后,半晌不语。只颤抖的双手表明他内心的震惊与全然不信。明明是寻常的字,但他感觉这些字写在一起,已经全然不认识。
见云晁半天不说话,杨承安上前,一把夺过回函也看了起来。看完,他猛的将信拍在案桌上,“不可能!他明明是匪,扶风山的匪!”杨承安指着那回函,“父亲,这回函确定是宋大人的手笔”
杨正德没答,但崔森开口,“上面有宋大人的私印,年前回皇城,本官见过宋大人的折子,笔迹和私印都对得上。”
也就是说,不仅是宋大人的,还是宋大人亲笔所写,不会有误。
杨承安已经找不到说辞了。
他本就没有证据证明陆离是匪,也只是听云晁说。而云晁呢,根本拿不出证据来,现在更是不吭声。相反,人家陆离已经有宋郡守作保,如何是匪
杨承安明白这些,但情感上就是不愿意接受,他死死盯着陆离,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陆离方才听到杨正德说他是宋大人的学生时,自己都愣了一秒。
不过也只是一秒,转瞬便恢复寻常。
他上前,指尖缓缓夹起案上的那封回函,垂眸扫了一眼。
哦,原来他真的是宋郡守的学生。
既如此……,他也该说上几句才是。
陆离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道:“你们吴郡可真有意思,无凭无据偏生说本官是匪,本官的调任文书和身帖都不能证明自己,还去函麻烦老师求证,如今老师回函已到,却还不能证明本官的身份。好,既如此,那就将此事上报皇城,让圣上断裁。”
陆离的话说得既不急也不缓,将受过的冤屈和昭雪后的平静表现得入木三分。
最后一句,却是想上报皇城,叫人心头一震。
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哪里敢去惊扰圣上且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若将这点小事闹到圣上面前,那么圣上最先断定的,就是你吴郡治下不严,你吴郡郡守怎么当的
杨正德怎么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于是将一切都归结于误会。
“……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陆离当场释放,官复原职。”
陆离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既然杨正德给了台阶,他也要给杨正德面子,闻言,道:“谢杨大人还下官清白。”
杨正德倒是欣赏他能屈能伸,问他:“这一切皆因云晁而起,你是他的直属上官,又是受害人,打算怎么处置他”
“杨大人以为如何处置”
“以下犯上,擅权越职,按律杖责徒三年。”杖刑对于文官来说最难熬,更何况杖刑之后还有徒刑,这是没给云晁活路。
“不至于,不至于,”陆离连说了两句不至于。心说要是这样的话,枝枝不得跟他闹
他看了眼云晁,给他找理由,“云大人也是为了云县安危,事出紧急可以理解。”
这是不打算重罚的意思。
构陷上官这种事,说大很大,律法上是重罪。但说小可以很小,比如上官不追究,权当一场玩笑轻拿轻放。
杨正德不赞同,“他诬陷你是匪,就算初衷是好的,但若不追究,以后人人效仿,岂不乱套”
陆离没接这话,这话接下去对云晁很不利。于是说起其他,“昔日老师曾教导,待人要以德报怨,不记旧仇。”
“……宋郡守大义。”崔森其实也不怎么想严惩云晁,于是说了这句。看似在赞宋郡守,其实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见他们都不打算严惩,杨正德沉思之后,最终妥协:“既如此,云晁免职半年,罚俸两年,以示惩戒。”
免职而不是贬级,更不是获罪。也就是说,云晁还是原来的官职,只是免职期间没有任何职级权力,但等时间一过他就官复原职了。这对于犯事之后的其他惩罚,只相当于一个警告而已。至于俸禄,对云晁来说就更算不上事。
云晁从刚才看过回函后就一直没说话,没出声质疑,没辩解一二,如今听到自己的处置结果,也还是沉默,算是默认接受的意思。
杨正德却见不得他什么都不说,道:“云晁,陆知县不追究你的罪责,还不赶紧向陆知县赔罪”
云晁看向陆离,对方眉目朗润,唇角勾着极淡的弧度,也看了过来。
这对于云晁来说,不亚于正面挑衅,他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心头,心里有千万句诘问,却句句堵在喉咙。
最后,他“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便走,全然不顾身后杨正德的呵斥。
让他向一介匪类赔罪
做梦!
第115章
云晁走出县衙, 便看见停留的自家马车。
回函一事虽未公开,但今日他们受审不是秘密。云晁以为是女儿来接他,但上马车后, 才发现夫人也来了。
因为这胎凶险且艰难, 寻常一个月的月子对秦氏来说还是太短了, 所以按理秦氏此时还在月子里,而云晁入狱一事都是瞒着秦氏的,如今她出现在这里,显然是知道了一切。
秦氏来是来了,但脸上冷冰冰的,一路上都没说话, 显然是为之前被瞒着而生气。云晁还在为陆匪的事分神, 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也沉默。
云枝因为没看到陆离出来,更是心绪如乱麻。她为爹爹被放出来而高兴,但爹爹被放出来,意味着他控告的事被证实, 那陆离……
指尖蜷了蜷,她想掀帘子瞧一瞧县衙那边还有没有人出来,但马车里气氛沉闷, 不好有什么动作。
等回府之后, 云晁主动向夫人承认错误。
瞒着她是他不对, 夫妻一体,应该坦诚的。
而后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给了秦氏听。包括二宝没出生之前,他不是外出公干,而是被山匪关在了牢里,后来云枝和李铁将他救出来, 他便设计逮捕了那山匪,再然后,他将这事呈告到郡里,杨正德来了,将他和山匪都收押,向东郡郡守求证,最后宋郡守的回函到了,一切尘埃落定。
秦氏静静的听着。
其实这些,她已经听云枝说过一遍,所以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当初府里满是红绸喜字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不对劲,于是让俞嬷嬷去查。秦氏在云府当了二十年的家,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所以哪里瞒得住她
一查,大事一件接一件。
千万种情绪早已在第一次听的时候慢慢消化掉了,如今她再次听到,面上瞧着倒是无波澜,但频繁看向云晁的肩膀及后背。
云晁注意到,说了句“伤口已经好了”宽她心。
秦氏这才收回视线。她现在还有些怒气未消,有千万个问题要质问,首先第一个就是,“……为何让枝枝嫁给李铁”婚嫁大事,竟然也瞒着她。
云晁实话实说,“是为了女儿着想。”
“你觉得女儿被匪骗过,就只配草草嫁了!”
“天地良心,我从未这般想过!”云晁道,“当时事出紧急,我只是想早点让女儿脱离云府,去到安全的地方。”
秦氏其实猜测到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不问清楚就不知道对方的想法。
她女儿虽被匪骗过,但那是山匪可恨,女儿也是受害者。要是云晁因为世俗眼光就让女儿草草嫁出去,她定是不干。
说起这个秦氏剜心疼痛,她好好的女儿,竟然被匪……
但她在努力装作不在意这件事,甚至都没有特意提出来,唯有这样,才能用行动告诉女儿,没事的,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后路还长,要好好的。
至于因为保护女儿就让她嫁人,秦氏还是没同意,“将无关之人拉进来,这就是你的解决之道”
山匪要报复云府,她们作为云家人,应该一起承担,而不是将外人拉进来,让外人承担不应其承担的事。
云晁听后,垂眸不语。
他一直都知道那样不对,对李铁不公平,但为了女儿,他还是那样做了,就当是他亏欠李铁,以后慢慢还回来。
云枝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听,见父亲左右为难,她说了一句心里话,“爹爹,我已经重新入了族谱,理应与云家共进退。”重入族谱代表挑大梁,所以她这个时候更应该守在云家,而不是为了安全而外嫁。她想到爹爹将二宝托付给她,道:“二宝刚出生,还未对外公开,不会被波及的。”若官府秋后算账,二宝因为未上户不会被波及,云府若是倒了没人看顾,还有外祖舅舅家。至于山匪寻仇,云枝想,他答应过自己,不会危及云家的。
听得女儿也这般说,云晁终于松口,“……是我没考虑周全。”
这便是不会再要求枝枝嫁人了。
云枝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大婚的日子其实已经过了,当时云晁在牢里,李铁又被软禁,所以成婚这件事不了了之。但无论如何也该有个收尾,云晁道:“李铁那里,明日我亲自去赔礼致歉。”
“嗯。”秦氏点头,是该去道歉的,“道完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这一件事解决,秦氏继续问,“宋大人的回函怎么说”
秦氏是当真没想到,那知县竟然不是真的,天底下竟然有人敢冒充官员。
还是个山匪!想起之前的种种,秦氏当真是后怕不已。亏得长得那般斯文有礼,竟全是装出来的。
秦氏偷偷看了眼女儿,又心痛了,可事已至此,只得若无其事的撇开脸。
她问老爷,“杨大人打算怎么处置那山匪”
云枝竖着耳朵听。
云晁道:“宋郡守认可陆离是他的学生。”
“怎么会”云枝蹙眉,忍不住出声,“他是匪。”这点无需置疑。
秦氏也不解,“老爷你如今无罪释放,难道不是因为那知县是假的,你检举有功”
若那知县真是宋郡守学生,不就说明老爷在构陷上官,又怎么会被放出来
“不是。”云晁不愿多说他为什么会被放回来。
他将回函内容说了一遍。
回函的内容就一句话几个字,他早已记在心里,所以一字不差。
秦氏听后,琢磨,“难道他虽然是山匪,但其实也是宋郡守的学生”
云枝摇头,“宋郡守真正的学生另有其人,也叫陆离,被他们抓起来绑上山了,现在应该还在山上。”
两人从来没怀疑过女儿的话,但都没接话继续问山上的事,怕刺激到女儿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最后,云晁只道:“如今还是先将真知县救回来再说。”
云枝却神情郁郁,“……那真知县,是个坏人。”
云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山上发生的那些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以前只是简单提了提,这次却说得很详细。当然那些陆离对她做的过分事没说,那些太私密她说不出口。
当听到女儿去救那真知县,结果那真知县抛下女儿跑了,被抓住之后什么都推给女儿时,云晁猛的抬手重重拍在桌上,早已沉了脸。
没想到那知县竟是这样的人!
为官者当庇护百姓,即便身处险境也不该忘了自己的职责,更何况女儿还救了他,竟然抛下女儿独自跑了。被抓后拿她女儿当挡箭牌,还出言侮辱,那是父母官该做的事,该说的话吗!
云枝想劝爹爹别气,但她自己其实也是生气的,还委屈,“所以爹爹,你真的要去救那个知县吗”
云晁抿着唇,沉默下来。
……
县衙里,陆离被留下来寒暄了好一阵。
不外乎是他们说不该听信云晁,让他蒙尘受冤,所幸发现及时如今误会解除。
陆离自然不会过加怨怼,只说误会解除就好。顺便说了说这些天被云晁打成他同党的那些吏员和百姓,如今真相大白,那些人是不是也该解除嫌疑,放人
杨正德当即让放人,陆离面上真诚了几分。
推了他们相留宴请,陆离出了县衙。
县衙门口,陆剑赶马等候,陆离见状,径直走向马车。
石头也这时候出来了。坐了大半个月的牢,不见天日,陡然被放出,他自嘲皮肤都白了好多。
跟上老大的脚步,石头也上了马车。因为有陆剑当车夫,他干脆坐到了马车里。
他其实很不解,原本以为这次在劫难逃,没想到竟然被放出来了。
所以老大这次是怎么脱险的
陆离心情还不错,解释道:“东郡官吏擅权,朝廷权臣有一半都是出自那个地方。宋大人久居高位,眼看有望入皇城,所以这个时候,他不会允许自己或学生出事。”
“这样啊……所以宁愿帮着咱们遮掩”
这就是所谓的官官相护
石头又庆幸又感叹,“这些高官也是无情,自己学生不明不白的换了人,都不为其做主的。”
“他那真正的学生坏事做尽,若是一直留着,迟早爆雷。”
“所以当初才把他调到外地”石头半蒙半懂。
“不止。”陆离道,“你还记得,咱们去那三不管的村子接的买卖不”
石头自然记得,正是因为接了那桩生意,他们才知道真正的陆离要来云县,也才有之后绑人报仇的事。他想了想,惊讶,“你是说是宋大人买凶杀人”
“极有可能。”陆离猜测,恐怕宋大人当初也是看走了眼才推举的那人,不知道他的本性。所以那人本性暴露后,招致宋大人厌烦。因为一个想入皇城当权臣的人,要的是真才实干为其助力的学生,而不是欺男霸女的贪官污吏。
“宋大人买凶之后估计一直以为真正的陆离已经死了,但却一直没听说云县知县出事,想必他曾经应是派人来云县查过,大概知道一些,但没声张。如今,吴郡去函问他,若他说我不是知县,那吴郡这边势必会继续往深处查,万一将他买凶之事以及真学生以前那些破事都查不出,得不偿失,还不如顺水推舟就此认下。”
“有道理。”石头理解了,“很有道理。”
“我在那封信上言辞诚恳,自称门生。他解决了想解决的,又刚好有人填补空缺,让人觉察不到异样,还多了一个门生,为何要揭穿”
当时陆离在牢里便在想,他要是宋大人,不仅不会揭穿,还会就此认下。毕竟门生故吏都是助力,多一个门生并无坏处。
所以他才会写那封信,表明态度。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推测,他承认有赌的成分,好在他赌赢了。
第116章
晚饭后, 云枝回了自己的院子。
白日晴空,夜晚冬寒,她院中的梅如今也盛开了, 梅枝簇簇, 散着淡淡的香。
视线不由移向树下的小门, 怔怔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何时起了风,二月初的晚风还很是寒冷。春兰忍不住提醒姑娘进屋,“姑娘若是喜欢,明早奴婢去摘几支插在屋里。”她以为姑娘在看梅花,她们院的这株梅树开花晚很多,寻常的都已经过了花期, 只这株开得正艳, 但再好看, 也不值得顶着寒风看啊。
“……嗯。”
云枝没过多说什么,朝屋子走去。
她院儿里的丫鬟不多,所以之前出去的时候,屋门是关着的。
推开门, 一股暖意袭来,裹了她整个人,原本身上还有些冷, 被这么一扑面, 暖了不少。
屋内烛火明润, 云枝抬眸便看见桌旁坐着一人。
一袭家常青衫,应是沐浴了,半束着发。似乎是等了许久,屋主不在他也丝毫不觉尴尬,正摆弄着放在桌上的绣匣, 把玩里面香囊上的丝绦。
见屋门开了,他瞧了过来,而后勾起那黛青香囊问她:“给我的”
“你……”怎么在这
云枝愣了片刻。
随即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宋郡守承认为学生,那按理是会被放出来。
主要是她还停留在爹爹被放出来那他就会继续被关着的意识里,忘了这一茬。
回过神来,云枝让春兰去休息。
春兰犹豫着不走,她怕姑娘被屋里那人欺负。
不过想想,夫人已经做主不让姑娘嫁给李大人了,那是不是府里已经默许了姑娘与那人?这般一想,春兰才放心离开。
云枝抬步进屋,踩着软底绣花鞋往里走了几步。瞅了眼他手上的香囊,道:“不是给你的。”
“是吗”
陆离捻挲着细细密密的针脚,随手将香囊系在自己的腰侧,“可是它与我这衣服很配。”
上次来的时候,恨不得将她绣的东西都撕个干净,如今又登堂入室,对她绣的倒是喜欢得紧。
云枝才不想给他呢。
陆离估计她这是记着上次的事,自知有些理亏,他给她倒了盏茶赔罪。
清茶温热,云枝浅浅抿了一口。
“听爹爹说,东郡的宋郡守承认你是他学生”
“嗯。”陆离点头。
“为什么”云枝神色很不解。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他明明就是山匪,哪里是宋郡守的学生,宋郡守的学生明明在扶风山上。
所以宋郡守为何会承认他
“可能是因为,宋郡守赏识我”陆离边细说,边伸手过去,想牵她的小手,看看之前的伤处,“伤好了吗?”
哪知云枝忽的避开了,不给他牵。
估计又觉得自己避得太明显,云枝有些遮掩的道:
“手已经好了。”
陆离皱眉,他刚刚就想说,这才几天没见,她待他怎么变得生疏了
态度客气了不少不说,小手还不让他牵。
陆离的手顿在半空,没强求,但一直盯着她,语气轻沉:“……躲我”
“我没……”云枝糯糯否认。
没有的话为何不让他牵手,还离这么远?
他以为那天在牢里,他们已经和好了。
云枝被他看得心下微乱,避开他的视线。
可能觉得这样太刻意,她又瞧了他一眼,然后委婉的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这是……在赶他走。
陆离没装没听懂,但也没走,他直白道:“我的身份保住了,你不能不同我好。”
云枝垂眸,细声低语:“我没说,没说不和你好。”
“可是你赶我走,”陆离提醒她刚才的行为,“你还不让我牵你的手。”
云枝刚刚确实没让牵手,但她刚才也只是暂时不给牵,没想太多。所以只解释让他走的事,“因为现在太晚了啊,你该回去了。”
“之前半夜你都没赶我走,现在晚什么”天才刚黑。
他说“之前半夜”,云枝就不由想起之前他宿在自己屋里的那些光景,耳朵倏地烫了。
之前确实没赶……可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如今娘亲也知道我们的事了,娘亲比爹爹心思细腻,若我们毫无避忌,肯定会被觉察到的。”
“你爹已经知道我们在继续来往,那么他应该会告诉你娘,你娘迟早也会知道。”所以陆离不相信是因为怕她娘知道这个原因。
“……”
陆离缓缓起身,朝她逼近,“你说实话。”
云枝唇瓣紧抿,沉默不说话。
陆离就站在她面前,等她开口。
良久,云枝终于开口:
“……你骗我。”
“我哪里骗你”
“你说你当知县是为了以后好好当良民,以后不当匪,可是根本不是这样。”
云枝前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她的亲事,娘亲的身体,照顾妹妹,爹爹还在牢里,所以她没时间精力去细想一些事。上次他来找自己,她的思绪是混乱的,只在意他是不是要杀她爹爹。
如今爹爹被放出来了,虽然被免职但没被降罪,娘亲和妹妹也都好好的,她也不用嫁人了,柳暗花明。今日又听得爹爹详细提起他的事,云枝才恍然,把一切理清楚些。
根本不是这样。
陆离下山不是为了过正常日子,而是为了复仇,他也没有不当匪了,现在还在继续当山匪。
所以之前都是在骗她。就算没亲口说谎骗她,也遮遮掩掩隐瞒她,不告诉她实情。
原来是因为这事,陆离眸色微松,他还以为她还是要嫁给那个李铁,所以不肯跟他亲近。
“我说过等我做完手头上的事,就不当匪。我没骗你。”
“手头上什么事”云枝问。
“……”陆离没作声。
“你总是这样,每次问你你都不说。”尾音里有一丝控诉。她的事情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的事,自己却知之甚少。以前她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承诺过以后当正常人那么自己就不需要知道他以前的事,可是最近发生了好多事,他明显还在做山匪,云枝就不想再不明不白了。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她咬了咬唇瓣,狠心逼问,“今日你若是再不说清,我们,我们就断了。”
“你说什么”陆离听到“断了”两个字,整个人骤然僵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要始乱终弃”
“我没有。”云枝不是这个意思,她别过脸,“我们只是好聚好散。”
“云枝枝!”陆离气得眉峰紧皱,他一生气就喜欢喊她云枝枝,带着压不住的愠怒,“你记得你当初说过会一直同我好吗这才多久,你就要抛弃我你当初明明答应不问其他事。”
“可我现在想问清楚。”云枝今日真的想了很多,她觉得,自己以前还是太任性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敢跟匪好,她以后是要撑起整个云府的,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
所以她要问清楚,“我不问以前的事,我就问现在和以后,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
“你又不说话。”云枝鼻子一酸,眼眶微红。她都没有问他过去的事。其实她已经隐约知道这段时间他肯定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她都没有提,怕提了自己知道那些会接受不了,如今就只是问现在和以后,可他还是不说。
陆离早被她红着眼要哭的模样打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线低了几分,回答她问自己还想干什么,“母亲让我杀一个人。”
云枝瞳仁微缩,满是震惊。
她早该想到的,他一个山匪,手头上不能说出口的,不是这种杀人放火的事还能是什么
但她一时无法接受,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很久,她问:“……什么人?”
既然决定说起,陆离也没打算再隐瞒,回答道:“杨正德。”
“你……”云枝心下颤抖。
竟然胆大包天要去杀郡守!
小手狠狠攥着裙摆,她强装镇定,抬眼看着他,声音发颤却执拗追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他母亲要他去杀杨正德,那他呢?会怎么做?“你要去杀杨正德吗?”
云枝想听他说不去,可却听到他“嗯”了一声。
要去杀杨正德吗?
……嗯。
云枝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伸手紧紧拽着陆离的衣袖。
“……陆离,东郡那边已经承认你了,从此以后,你就真的是知县了,这样不好吗你还去杀人干什么?”软软的嗓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你别去好不好?”
“……”
“你已经是知县了,不能再去杀人,你别去……”云枝早已急得眼泪汪汪,眼尾和鼻尖都红红的。
可陆离半点没有被说动的样子,沉凝着眉眼,依旧不松口。
云枝无法了,
“……反正你选,你若是还要杀人,我就跟你断了。”之前她因为他的身份那么担惊受怕,如今明明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可他却还要去杀人。以前的事是没得选,可是现在,明明可以选择。
“……杨正德必须死。”陆离道。
这是……没选她。
心底的委屈酸涩翻涌而上,眼泪瞬间漫了出来。
没选她。
云枝抹了抹眼泪。
既然这样,她抬手狠狠一推,力道大得带着几分决绝,“那你走!”
“……”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云枝的力气对陆离来说自然不算什么,陆离依旧站在原地,没被推动,也没走。
云枝推不动,也没继续推。
二人就这么僵着站着。
屋里静谧,唯有她偶尔的小声抽噎。
许久,陆离终是动了,伸手去拉她紧握成拳的小手。
她另一只小手将他的手拂开,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泪水。
而后侧过身,站远了些,不理他。
陆离再次伸手,这次用了些力,紧紧拽着不松手,他妥协道:
“……杨正德几年前将李家灭门,这件事若被翻出来,他必死无疑。”
云枝反应慢,一时没听出他现在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她站着没动,但显然在听他继续说。
陆离继续道:“所以不用去杀他,他也必死。”
这是,他不会去杀人的意思吗?
云枝抬眸瞧了他一眼,杏眼里氤氲的水汽还没散。
她现在没心思细想他说的杨正德具体什么事,只一心想确认清楚,“你答应,不去杀人了?”
“嗯。”陆离点头。
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杨正德死,若是不用动手就能杀死杨正德,那为何不试试呢。
枝枝不想他再杀人,那他就不杀。反正让人去死的方法有很多,他选一个枝枝能接受的。
“真的?”
“真的。”
“除了杨正德,其他人也不能杀。”
“嗯。”
听他再次确认,云枝眉眼渐渐软开,方才的泪痕还挂在颊边,她道:“那你保证。”
“我保证。”陆离字字笃定,“以后做什么事,都遵循大周律法,绝不做违背律法的事情。”
遵循律法,不做违背律法的事。
若是能做到这一点,那就不是山匪,以后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嗯!”云枝欣喜,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方才还闹着要断,此时却主动朝陆离挪近了些,整个人软乎乎的贴进他怀里。
本来就只是横着一个结,如今这个结解开了,自然和好如初。
温香软玉,陆离抱了满怀。
久违的拥抱让他沉溺,他惬意的眯着眼,连日来高度的警惕都松懈下来。
他低头,额头与她相抵,鼻尖相蹭,呼吸交缠间,他缓缓靠近,亲她的唇瓣。
脸颊晕红桃花色,云枝往他怀里缩了缩,头埋进他胸膛,不给他亲。
被他闹得凶了,云枝小手抵他胸膛,眸色羞怯,“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说着,她半点不看他的表情,脚步匆匆转开,避去了屏风后面。
赶人态度明显。
屋内又安静下来。
半晌,云枝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是朝着门口走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不一会,她听到了关门声。
随后便没声响了。
屏风后,云枝悄悄探过身,朝门口望了一眼。
却见屋门虽是关上了,但本该在门外的人,此刻竟还在屋内。
目光灼灼,正朝她一步步走来。
云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小脸就被大掌捧住了,唇瓣被咬。
陆离的力道又凶又狠,带着侵略性,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
被迫仰着小脸的云枝,有些不舒服的挣扎了几次,但每次都被重新咬住,肆意碾摩,只在换气的时候才稍微放过她一点。
喘,息萦绕在二人耳边,分不清是谁的气息。陆离声音沙哑但耐心十足,问她:“……给不给亲,嗯?”
尾音更是带着钩子,似挠在心尖。云枝强撑着不上钩,羞赧摇头。
陆离却是低笑,灼人的气息压着声回她,“……那你亲我。”
他说着,忽的将云枝端抱起,像抱小孩那样。云枝视线陡然变高,下意识攀住他的肩,稍一低头,便碰到了他的唇,唇齿相依,一发不可收拾……
纠缠不清,这次换陆离仰头,绷紧的下颌线,喉头滚动,明明是刚才她的处境,但他却完全掌握着主动权。
云枝被亲得天旋地转,迷怔中,反应过来自己被陆离抱进了里屋,跌落到床榻上。新换的被子又厚又软,被他们压出了凹陷,云枝更是直接陷在了里面,她挣扎着想起,却被大掌剥了衣衫,继续唇齿厮磨,亲吻她每一寸肌肤……
带着薄茧的手覆上她的腿间,云枝身子颤了颤,某一瞬间她挣扎得厉害,呼吸中甚至带着哭腔,她扭着身子想离陆离远一点,却被陆离强势压住,不容她退半分。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恍惚中,她听到陆离在耳边低喃,“所以枝枝,别躲……”
夫妻。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云枝到底没再躲,任由他继续,娥眉蹙起,小脸酡红,她轻声喊疼。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潺潺切切,掩了些帐幔里的缠绵旖旎,似有委屈轻啜,却遇到那般冷硬心肠,不管不顾,不休不止……
第117章
二月的天忽晴忽雨, 不过气温倒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云县知县被下官诬陷下狱一事,虽然没有闹得上下皆知,但本地官场上都心照不宣, 不仅云县, 甚至吴郡其他县官都多少了解一些。
茶余饭后, 都道那陆知县也是好脾性,都这样了,出来之后硬是没说一句那下官的不是,更别说论罪惩治了。据说从始至终都从容温良,宽和有度。啧,不愧是东郡来的, 笼络人心自有一套。
有没有笼络到人心陆离不知道, 但这几天他过得, 很是舒心。
又是一夜荒唐。
天光朦胧,窗子半掩,窗外梅花随风雨飘零,窗内暖意流淌。
梳妆台前一片狼藉, 襦裙衣袂胭脂花钿,妆台上的玉簪珠钗被随手拂落在地,可以想见昨夜云枝就是被压在这里, 缱绻承欢, 铜镜里粉面含春, 大掌从背后托着她的下巴,她被迫仰起芙蓉面,看镜子里的自己如何意乱情迷。素色锦袜在不远处,她被抱着的时候软糯无力,小脚勾不住掉的一只。眸色迷离, 她以为是被抱回塌上休息,却不知长椅上绒毯松软,是她下一个虎狼之地……
帐幔内,黛色的香囊在地上,被子一角搭在沿下,塌上凌乱。陆离半靠在床头,神色慵懒餍足,他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领口歪在一侧,遮不住精瘦的胸膛,还有从脖颈到胸前的指甲划痕。旁边依偎着的女子,小脸精致,青丝散在枕上,锦被下嫩白肌肤痕迹明显。她光滑的小臂从被中伸出来,横搭在他的腰侧,陆离微微低头,眼神温柔。她很乖,有时候他弄得狠了也不喊停,只噙着泪委屈。
云枝小幅度的翻了翻身,但被子裹得紧,身子仅轻轻晃了晃,她没翻动。
不多时,终于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微微仰头,瞧他。
刚醒的她,懵怔着,杏眸惺忪,就这么盯着陆离好半晌,意识才渐渐回笼。
“醒了?”陆离俯身,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嗯。”许是这几日磋磨太过,云枝的声音哑哑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轻嗯一声。眉梢有些倦意,是这几日没歇好导致的。
她半委屈,“你昨晚答应我的,说话要算数。”
“嗯?”陆离故意,“……答应什么?”
杏眸眨了一下,嗔他不认账,“你耍赖。”
她这几日被他弄了不知多少次,除了第一次温柔一点,其他时候他都很凶,特别是昨晚,她觉得自己快死在那长椅上了。
那时她胡乱在想,陆离之前说的那句想要弄死她,原来不是气话。
受不住的时候他轻声哄她,【再忍忍乖乖,之后让你休息几天好不好……】
她才红着眼眸任由他的。
如今却不认账。
陆离闷声低笑,攥着她露在外面的小手,在唇边亲了亲。
在打趣她,云枝择出来了。小手挣脱开,软软的拍了一下他。
云枝不想动,一动身子就有些异样,她就这么缓了半晌。
屋内静谧,只有陆离偶尔的翻书声。
云枝好奇,撑着床榻稍微起来了一些,想看看他在看什么。陆离见她动作,顺势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他倚着床头,她倚着他。怕她冷着,陆离拽着被子往上提了提,搭在二人身上。
“你在看什么?”她凑上前瞧了一眼,当页在中间页,前后不知内容云枝就看不进去,她伸手卷着封面瞧,“……小圆县志。”
云枝的声音虽然哑,但音色清软,像晨间凝露,温温润润的,“你瞧这个做什么?”
小圆县也是吴郡郡下县,不过它离吴郡郡城太远,比云县的山还多,且全是深山,山里是真有瘴气之类,所以利用率不高,又没有江河经过,所以小圆县一直发展不起来。以前吴郡就属云县和小圆县最贫穷,如今云县发展起来了,但小圆县却没有。
不过他们的豆腐很是出名。山坡不能种水稻,就被开垦出来种了豆子,小圆县的豆腐口感最是嫩滑,一吃就能吃出来。
曾经的郡里李家药材,云县的如意酒楼,小圆县的豆腐,还有近年来日头正盛的锦钰阁 ,这些在吴郡都是数一数二的。
陆离又翻过一页,才答:“……给母亲准备的身份在小圆县。”
陆离的母亲,便是在山上见过的陆老夫人。
云枝对那人的印象很不好,私心里,不想陆离提起他母亲。
所以云枝听了之后,视线从书上移开,垂眸没吱声。
瞧她眉眼焉焉的,陆离知她心里所想。他踌躇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说,“……她毕竟是我母亲。”
“可是她对你不好。”虽然只短暂相处,但云枝看得出来,那陆老夫人对陆离一点都不好,根本就不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
陆离如何不知?
母亲不期待他出生,听说刚出生就想杀了他。小时候待他如猫狗,顺心的时候就与他多说几句,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冷着脸。只最近几年,他长大成人,对他的态度才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那时不懂,但如今已经明白,母亲对他带着恨意,她恨那个男人,所以连带着也恨他。
陆离并不是什么不计前嫌不念旧恶的人,他如今给母亲安排身份,不过是想以后划清界限。
“……将她安顿好,就当是报她的生养之恩。”虽然不想生,但到底生下来了,虽然没怎么养过,但他到底长大成人了。
陆离给母亲找的身份,官府是查不出问题的。只要肯花时间,身份作假就会天衣无缝,之前山里下来的那些人也是一样。
其实,他们之所以身份做得天衣无缝,是因为一多半的人用的都是他们原来的出身。他们那些人大多走投无路才上的扶风山,之前都有寻常身份,所以只需掩盖掉他们上过扶风山的事,身份上就没什么瑕疵。
云枝沉默着听他说完。
既是报答生养之恩,那无可厚非。
不过,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将话题扯开,“我饿了,陆离。”
“想吃什么?”
“想吃蟹黄豆腐羹。”她之前吃过,嫩白的豆腐浸在稠润的蟹黄羹里,入口绵滑,鲜香却不腻口。
“好,”陆离道,“南巷口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用的是小圆县的豆腐。”
“你怎知是小圆县的豆腐?”
陆离看了云枝一眼,道:“刚盘下来的……石头喜欢吃喝,我打算以后让他接手那酒楼。”
“……”
陆离知她不怎么想听这些,但他想把他以后的打算都说给她听,“我在西郊的码头附近买了地,想着建个镖局,等河道通航,商贾货物往来,到时候就让陆剑去负责走镖。”陆离说着,紧了紧怀抱,“等我把他们都安顿好,就彻底与以前划清界限。”
“……嗯。”云枝应声。
她知道让他突然与那些山匪彻底撇清不现实,但他在慢慢改变,引那些人步入正常人的生活,云枝愿意等他,“那我们等雨停了就去吃。”
“好。”
没过多久,外面的雨慢慢停了。
也亏得这几日小雨断断续续,秦氏觉得路上湿滑,就让云枝在自己的院儿用膳,不用每天去正院那边。
不然云枝和陆离这几天的事,早被发现了。
第118章
云晁最近免职在家。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父母官, 夙兴夜寐,勤勤恳恳,在公务上从未懈怠过。可以说, 云县从贫瘠小县到现在的富庶大县, 他功不可没。
可到头来, 却落得个构陷上官的污名、罚俸免职的下场。
上次他因谎报被关押从狱牢出来的时候,几乎全县的官吏都过来了。而这次出事,门可罗雀。就连他的学生们,也只是书信慰问。
这般冷暖落差不可谓不明显。
要问这件事他后悔过吗?
从来没有。若是再重新选择,他依然会义无反顾的揭发陆离。
这是他身为县丞应尽的本分,旁人或许可以因为各种原因知而沉默, 但他不可以。他的秉性也不容许。
这几天里, 他握笔给杨正德和崔森写了好几封信, 呈书劝谏,重申了陆离是匪,以及告知真知县在扶风山上还等着被营救。
但也仅限于此了。
那陆匪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宋郡守的学生,身份地位翻天覆地, 他再怎么坚持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那真知县害他女儿,他做不到积极主动的去搭救。能将这些禀于上面,已经对得起这身官服。
至于上面看到后会怎么做, 他无能力左右。
而那些劝谏书信, 被杨正德随手扔在了角落, 甚至都没有被拆开。
崔森倒是拆来看过,但目光又触及宋郡守的回函,他沉思片刻,便将信件放在角落,装作不知。
如此过了几日, 陈忠来到了云府。
说来也怪,当初那件事陈忠是第一个反对的,如今别人都避之不及,他倒是拎着酒来了。
二人许久未见。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陈忠当真称病在家。
如今真相大白,许是杨正德不想把事情闹大,没有细究其他人。所以除了云晁受到影响,其他人照常。
秦氏让人备了些饭菜到书房。
陈忠自顾自的给自己倒酒闷了几杯,不知道的,还以为官场失意的是他。
喝了酒话就多,碎嘴子一般念叨了许久,才勉强让人听出他来这里的目的。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杨郡守现在对咱们云县意见颇大。如今县衙被杨正德全面接管,可怜我们这些县里的,面对那郡里高官,过得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是来发牢骚的。
云晁任他郁闷几句,而后道:“既如此,你今日就不该来这。”
现在与他撇清关系,才是明智之举。
“是不该来这……”说着他又闷了一杯,“可我憋屈啊云晁,”
他不敢找人诉说,也找不到人诉说,只有在云晁这里他才放心蛐蛐几句,“你说他们那群人,做什么霸着县衙不走?他是郡里高官没错,我们就不是官了吗?现在在我们县衙把我们当下人使唤……”
虽说县属郡管辖,但一般情况,郡官不会插手县务,县官也只是按例一年几次去汇报备案即可。这是朝廷默许的,为的就是防止郡守权力过大。
所以,县官的权力是实打实的。
不过现在杨正德在云县办公,不仅郡里,云县的公务他也接手了。
以前陈忠他们是做主的人,如今却只能听吩咐,时间短点还无所谓,时间一长,县里的官吏心里多少会有点想法。只是谁也不敢说出来。
“如今陆大人已经多日不来县衙,你知道我们这些底下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啊云晁?”陈忠说着,醉醺醺的伸着食指,隔空点了点他,“拜你所赐。”
云晁听到这里,皱眉,“那人为何不在?”
说的是那陆匪,既然那么想当知县,如今当上了,却没去上值。
“告假了,自从出狱之后,都没见过人。也是,平白无故被质疑被构陷,可不得休沐缓解缓解吗?”只是可怜他们这些人……陆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上值啊,他没在,县里完全没主心骨。
陈忠起身,晃悠悠给云晁倒了一杯,“如今你倒是轻松了。”
“我是被免职在家。”
“多大点事。”陈忠觉得,都这样了却只免职,还是云晁本事大。“趁这次免职,好好休息休息,这么多年没这么休息过吧?”
“……”云晁没说话,明显是对惩处结果有意见。
“你说你,脾性还大。都这样了,还觉得自己没做错?”
“他确实不是知县。”
“云晁,你怎么这么犟?不管人家之前是不是,他现在已经被宋郡守承认了,那就是!”
从宋大人承认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知县。
“……”
云晁想反驳陈忠,但事实上就是这样。如今实行推举制,相当于宋大人再次推陆离这个人入朝为官,那陆离现在就是官。
他已经无从辩驳了。
宋大人不可能没看出陆离是假的,但仍然推了他,那就是放弃了之前那个真知县,力保这一个。
他还能说什么?
上面的人都承认了陆离,他还能坚持什么?
云晁端杯,难得闷了一口酒。
日落之时,酒菜也差不多了。
陈忠喝了醒酒汤,手撑在桌上醒酒。
云晁只喝了一杯,并没醉。他等陈忠酒醒之后,才道:“牢里现在关押着一个叫李新竹的,你去审一审他。”
李显甫那案子的卷宗被郡里收回,但当年他看过卷宗,记得其中细节,也备份了一二,如今又有李新竹这个证人,翻案在即。
所以他想请陈忠去审一审那个李新竹。当时他们都在牢里,他自己都是阶下囚,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当时听得那李新竹说了一些。
如今出来了,却因为免职,没权力过问。
陈忠一听前因后果,四十几岁的人都快跳起身了,“云晁!云大人,你可消停点吧。那件案子结了六七年了,你去翻什么?”
“错案就该翻!”
“你怎么知道是错案?”
“有众多疑点,我当年就标注出来了。”
“那案子不是我们审的,错不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苦主找上门来,若是我们不查,对我们来说或许无关紧要,可对他来说,却是关乎一生的大事。”
“云晁你,”陈忠说不过他,“你榆木脑袋!”
“……”
“你还记得你才得罪了陆知县和杨郡守吗?好,免职让你反省,结果你转头去查人家郡里已经结了的案子,你怎么想的,啊云晁?你只是一个县丞,你管不到狱案。”
“我管不到,但你可以。”那件案子凶手判定为扶风山匪,扶风山属云县管辖,所以陈忠这个县尉可以管。
“我不可以,我没你有本事,敢公然跟上官叫板。那件案子被郡里提审的你不知道吗?我们都没权力过问。”
“可案子真的有问题,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之前你也说那知县有问题,可结果呢?有问题吗?”
“……“云晁不与他争执。知县有问题,但人人都不信,他其实已经放弃了。有时候云晁甚至在安慰自己,反正那真知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换了人说不定对云县还好点。
但这件事,他要力争到底,“你帮我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我不会将你拖进来,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
“你上次就欠我人情。”
“上次是你在懒政,算不得人情。”
“你!……跟你说不通!”陈忠转身要走,想想又觉得应该拉老友一把,回转身道:“云晁,你要是真没事干,去年的补贴已经下来了,你去继续营建码头去,别再去惹上面不快了行不行?”
“……”云晁抿着唇,不妥协。
陈忠被气走。
云晁这人,执拗。
没人帮他,翌日,他自己跑去求见杨正德。
免职在家反省的人是不允许出府的,但云晁不但出府了,还跑到县衙去。
杨正德面都没见,准备让人将云晁押回府继续禁足。
却听得属下禀报,云晁说这次是为了七年前李显甫的案子。
杨正德神色一顿,眉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不过转瞬,又恢复。
“……让他进来。”
云晁进来后,将李显甫一案的疑点详细禀告。包括他之前查到的问题,还有牢房里的李新竹。
杨正德看了云晁一眼,“你是说,李新竹是李显甫的儿子?”
“是。”
“如今在县衙牢里?”
“是。”
杨正德的指尖在案上轻口,一下,又一下。
神色看似平静无波,但眼底却藏着思量。
但云晁身体微弓着回话,没看杨正德,自然也看不到他眼底的深沉盘算。
“……你查到了多少”杨正德问。
云晁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过该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但想到对方是郡守,能不能继续查下去还得他说了算,于是道:“李新竹说,当年那件事是樊如虎樊大人所为。”
云晁当时听到之后很是震惊。震惊过后,他想,不能信李新竹的一面之词,但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翻案的决心。
云晁继续道:“口说无凭,下官并不怎么相信,所以想请杨大人让下官继续审问李新竹。”
“……还有查到的没?”
“暂时没有……不过下官当年已将疑点一一标注,回去便整理一份呈给杨大人过目。还想请杨大人将郡里的卷宗交给下官,下官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似乎是思忖了片刻,杨正德才道,“自然。”
这是让云晁继续查的意思。
“谢杨大人。”
杨正德能当场答应,说实话云晁还有些意外。毕竟当年郡里拿走卷宗的决绝态度摆在那里,他以为杨正德起码要考虑几天才会回他。
“不过云县到郡里需要一些时间,这样吧,你先回去,等卷宗拿来,本官让人直接送你府上。”
“谢杨大人。”云晁第二次道谢。
杨正德只说到,“让真相大白也是本官应该做的。”而后,他若无意的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其他人。”云晁不会将其他人扯进来。
“好。”杨正德道,“你也知道这事关系到官府的樊如虎,没查清楚之前,不能将此事宣扬出去。”
“下官明白。”
云晁说完,退了下去。
杨正德一直立在原地,目光凝着云晁的背影,看他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第119章
西郊, 别庄。
当初陆老夫人带着人从医馆逃出来,躲到了这里。
得知陆离出狱后,陆老夫人曾让人带话, 叫他来。
话是带到了的, 但陆离一直没出现。
直至今日。
陆离在门外伫立了一会儿, 才推开了屋门。
外面是晴空万里,屋内却光线昏暗。
陆离扫了一眼,见母亲确实在屋里,才缓步走了进去。
陆老夫人坐在椅上,依旧是嘴角下压的神色。
“还知道来?”她很不悦,三催四请都不来, 这是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
陆离没回话, 兀自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
同样是窗户紧闭的昏暗房间, 他这次却不再像以前那般压抑闷滞。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会与她切割干净,再不用与她有任何关联。
“这是给你准备的身帖,经得起官府查验。”
有了这份身帖, 陆老夫人以后,便不用再躲躲藏藏,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陆老夫人有一瞬间的错愕, 她一时没明白陆离为什么会给她准备身帖。
随即恢复成惯有的表情, 瞧了眼桌上的文书, 旁边还有一只木匣。
陆离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匣子银票。都是一千两的银票,足足垒了满匣。
“这些你收着。”
一张银票就够普通人一辈子足够安逸的生活了,而这里有一沓,可以说, 有了这些,陆老夫人后半辈子完全能够衣食无忧。
陆老夫人眯着眼,“你什么意思?”
陆离显然还没有说完,没回她的话,而是继续道:“杨正德我也会去处理掉。”
“……”
连仇陆老夫人也不用费心去报了。
陆离给她安排好了一切。可以说,如果陆老夫人想,她下半辈子会过得很好。
“陆离你到底什么意思?”陆老夫人盯着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拐杖。
她隐约猜到了。
他安排这些,是准备……不管她了
她的儿,她十月怀胎生的儿,不管她了吗!
“……你打算跟我断绝关系?”
“……”陆离沉默一瞬,缓缓开口,“是。”
“我是你母亲!”陆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想凭这股厉色,逼回陆离方才说过的话,“我是你母亲!我十月怀胎生的你!”
“我知道……”陆离重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所以我给你准备了正常人的身帖,足够的银钱,还会将最后一个仇人除掉。”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无澜,“所以,我不欠你什么了。”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陆老夫人细数他欠下的,“要不是你,扶风山不会血流成河!要不是你,我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要不是你,”
“母亲,”陆离打断她。
那些经年累月翻来覆去的旧话,他不想再听。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没有恨,连怨都懒得表露,“扶风山的血流成河,不是我造成的。”
“你说什么?”
“我说,扶风山的血流成河,不是我造成的。”
“……”
不是陆离造成的。
是,没错,这一切确实不是陆离造成的,而是她。她捡了男人山上,她威胁阿爹答应招安,她带着那个剿匪的狗官上了山。
这些,扶风山上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她却惯是这样颠倒黑白,一遍又一遍的将这些推给陆离,到最后她已经深信不疑。
以至于被人点出来时还愣了一下。
而她之所以将这些推到陆离身上,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的摆脱掉身上的枷锁,短暂的喘口气。
但,是她造成的又如何?陆离是她生的,骨血相连,命都是她给的,所以合该与她一同背负,一同承受这一切!
“你是我儿子,你跟我一样,都罪孽深重!”
“……”
“你想摆脱我是不是?”陆老夫人情绪渐渐翻涌近乎失控,脸色扭曲,一双厉眼死死盯着陆离,“你是不是想摆脱我?你想像那狗官一样,去当官过舒坦日子是不是?!你做梦!陆离你做梦!!”
陆离只淡淡抬眼,面无表情,对她的狰狞怒视早已司空见惯,他平静道:
“我言尽于此……愿珍重。”
陆离说完,缓缓转了身,迈步出了屋门。
“陆离!你给我站住!我生你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好狠的心——”
咒骂,威胁,声嘶力竭的控诉,一字一句都没能让陆离停下半分,陆老夫人下意识追出屋门,只想阻止他离开。
她隐隐有预感——这次陆离离开,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这让她逐渐心慌。
踉跄的追到院中,日光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想哭诉几句让陆离回来,却忽的止了声。
院门外,桃枝含苞,树下立着一人,一身轻粉襦裙,安安静静的等在那里。见人出来,眉眼弯弯的朝他浅笑。
陆离径直走向她,那双对着母亲素来清冷的眼,落在她身上时,透着柔和。
“我们走吧。”女子伸出小手,自然的牵住他的手。
“嗯。”陆离回握。
细碎的光影下,二人越走越远,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陆老夫人僵在原地。
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在晴光下是那么岁月静好,静好到连她都忘了打破。
……
回府路上。
进了城门,大道转小巷。这是一条还算宽的街,两边店铺林立。
人渐渐多了起来,马车走得很慢。
马车内,云枝依偎在陆离怀里,有些昏昏欲睡。
她今日因为要去郊区的原因,起得有些早。
陆离抱着她,抬手卷起她的披风兜帽罩在她头上,将她这个人兜住,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让她好生睡一觉。
马车却猛的一顿,急停了下来。
紧接着,外面爆发出尖锐动静,哭喊尖叫声乱窜的脚步声搅成一片,混作一团。
云枝从梦中惊醒,刚要问陆离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到外面的惊呼声,
“杀人了——土匪杀人了——”
“快跑啊土匪杀人了!”
土匪,杀人?
云枝慌乱抬眸,看向陆离。
陆离眉头紧皱,他起身,要出去看下情况,被云枝攥住,“我们一起……”
陆离不过犹豫一秒便同意了。
这里这么混乱,还是让枝枝待在身边才放心。
街道上,简易摊位被砸得横七竖八,碎裂的木板,滚落的货物摊了一地。有几人蒙面手持利刃,那利刃上还滴着暗红血珠,挥刀朝四散的人群叫嚣,“敢上山剿匪,这就是下场!”
几人脚下到处都是血,不远处有一人横躺在地,鲜血从腹部泊泊流出,那人蜷缩在地,四肢因痛苦而抽搐,显然奄奄一息。
其他人都四散逃开,只陆离他们下了马车,没被吓跑。
见还有人不怕死的朝他们过来,那几个蒙面人对视一眼,凶神恶煞的又放了狠话,便后退着跑了。
陆离拦住陆剑不让追,正要看一眼地上的人,旁边云枝却骤然跌坐在地,满脸惊惶,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陆离连忙俯身去抱她,“枝枝你怎么了?”
云枝却已经手脚并用的往那边扑爬了去,失声哭喊,“爹爹!”
地上的人是云晁,此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云枝怎么也想不到地上的人家竟是爹爹。她颤着双手想将他抱起,可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她不知该触碰哪里,生怕碰到伤口会让血留得更多。
惶惶无助,她哆嗦着呼救,眼泪汹涌。
陆离已经过来,蹲下,见云晁口中带血,怕他被血呛到,拖着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抬高了点。
云晁浑浑噩噩半昏半醒强撑一口气,晃眼看到女儿在她面前,满脸泪,他分不清是不是临死前的幻境,想安慰她没事,但张嘴话没说出,鲜血却是一口一口往外涌。
“你先别说话,已经去喊大夫了。”陆离想让他保存点体力,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保存体力。
他按住云晁身上最大的伤口,减缓出血速度。
云晁这才注意到陆离。
这个扶风山的匪。
他情绪有些激动,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袖,气息微弱到好半天才说出几个字,“是杨,正德…… ”
杀他的人虽然都蒙着面,但他认出一个,是今日站在杨正德身边的侍卫 。
只一瞬间,他便全反应了过来,是杨正德派人杀他。
不是什么山匪。
他不明白,杨正德为什么要杀他。他已然来不及想为什么了。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云晁已经说不出话了,眼前也渐渐模糊,他去抓女儿的手,想放到陆离手中,也已经做不到了,只颤在半空。
手似乎被人慌乱握住,有人在哭,在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一般隐隐约约听不清了,还有温热的泪水啪嗒啪嗒滴在他的指尖,让冰冷的他感到最后一丝温暖,残留着涣散的意识,
“照顾……她。”
第120章
云县县丞当街被杀, 是扶风山匪干的。
此事一出,难免让人联想到之前的郡尉,也是当街被杀。
还有更早之前的郡丞以及令县前任知县娄顺, 都死于非命。
整件事有一个共同之处——二十一年前都曾上山剿过匪。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这不是简单的劫掠, 而是山匪寻仇。
如今事态远比从前更为凶险。
谁也没想到,案发当夜,那群匪众猝不及防杀入云府,提刀便砍,见人就杀。
刀剑碰撞之声混着熊熊烈火,惨状犹如七年前的李府。
没过几天, 杨正德遇袭。
当时他正在城中巡查, 结果山匪就来了。同行的还有崔森, 要不是杨正德奋身硬挡下一剑,他早已性命难保。
之后,杨正德以安危为重,派人将崔森护送回了郡城, 自身则坚守云县。
崔森回郡城后,当即将云县匪乱上书朝廷。
他是监御史,本就是监察地方政务的, 所以地方官员说一百句不如他说一句。且文人的笔, 三分罪都能写成罄竹难书, 更何况这次是他亲身经历的,那番生死险境记忆犹新。
郡县两级多名官员接连被杀,甚至连家眷都没放过,而一方郡守、监御史亦遭突袭,负伤在身。
皇城接到奏疏后, 朝野震惊。
周朝大大小小的郡县里,有匪或者官府剿匪并不鲜见。但匪众这般嚣张的,云县还是头一个。
很快,圣上的勒令下来了,要求吴郡郡守尽快肃清匪患。
正因如此,杨正德对这次剿匪极其看重。
毕竟皇城甚至圣上都在关注此事。越是备受瞩目,成败越举足轻重。倘若这次能一举扫清匪患,他的名声必将一越千里,朝野尽知。
这倒是意外之喜。
原本最初,杨正德不过只是想将云晁灭口而已。
杀朝廷命官,用现成的山匪名号再适合不过。
而山匪复仇波及家眷也属正常,这样云晁留下的文书也就顺理成章的毁了。
再然后,既是山匪寻仇,他这个作为二十一年前带兵剿匪的朝官,是不是也应该被匪刺杀?
顺便将崔森扯进来做个见证,又有借口让他离开云县,这样接下来杨正德在云县的所作所为,就没人指手画脚了,他一人说了算。
再一日,杨正德召集郡里官员,还有云县的知县陆离一同商议剿匪。原本剿匪是郡里负责,但因为身处云县,所以陆离也让参加。
大清早一个个身着官服,陆续来到云县县衙。县衙还从没来过这么多官吏的。
书房内,议事议了一天。
何时出兵,如何围剿,粮草辎重,后勤补给诸事都需要拟一个章程。这里武将居多,大多暴烈刚直,稍不注意就争论起来,吵吵了一天。什么你这个方案太冒进不可行,你那个计划疏漏,补给跟不上诸如此类的。
杨正德一直端坐于上首,因为之前受伤,他现在看起来有些虚弱。但精神不错,始终很有耐心的听他们争论。
在他看来,剿匪一事已成定局,具体部署,执行细节越周密越详尽,胜算便越大。
陆离则全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等散了之后,众人陆续出了书房,杨正德单独留下陆离。
他问,“还没找到云晁吗?”
云晁那日当街被害,伤势惨重,目击者称绝无生还可能。可蹊跷的是,云晁却在混乱中失踪,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满城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还没有。”陆离神色淡静,答,“也让人去问过他的家眷,都说不知。”
“你觉得他是死是活?”
“据目击者所言,利刃刺入了他的腹部,恐怕……凶多吉少。”
杨正德轻轻叹了一口气,乍一看很是惋惜。当真将体恤下属的郡守姿态拿捏得丝毫不差。
良久,他道:“他的家眷,派些人去护一下。”
“是。”
陆离转身时,在心里冷嗤。
道貌岸然。
……
书房外。
云县的官吏都还没走。
今日议事他们没资格参与,但因为在云县县衙召开的,所以他们作为县官,要待在这里随时候命。
见陆知县出来,几人快步上前围在前面,纷纷询问情况。
有问剿匪部署的,也有问云晁的。
怎么好端端的,云晁就被土匪寻上了,现在竟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特别是陈忠,“云晁到底怎么样了?找到没有啊可真是急人。”
陆离先简单说了剿匪一事,这次依旧不需要云县做什么,只需好生等上面吩咐就行。至于云晁,人还没找到,但已经加派了人手去找。
而后,陆离单独将陈忠叫到一旁,让他派些人去保护云府家眷,以免山匪再来寻仇。陈忠自然不会推辞,恨不得立马派人去。
陆离扫了一眼陈忠,见他脸上担忧不像作伪,于是最后提了一句,
“那日云晁与你说的,不要对旁人道。”
“……什么?”
陈忠没反应过来,陆大人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等等,陆大人怎么知道那日他去见了云晁?他当时明明挺注意的。
那既然陆大人知道,别人是不是也知道了?
还有,什么叫不要对旁人道啊,哪些不能道?陆大人也不说清楚一点。他想问清楚,却见陆大人兀自走远,忙要追上去,结果杨正德指名要见他。
陈忠心想,这时候见他莫不是让他这个县尉协助剿匪?他虽说是县尉,但根本没有剿匪经验。
陈忠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独自进了书房。
杨正德并没有说剿匪的事,而是说起云晁失踪,希望能有什么线索能找到他。
杨正德问他:“据说这段时间,云晁只见了你,他那天有跟你说什么吗?”
陈忠微愣。
当真是大家都知道了。
不过,杨大人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若是平常,上官问什么他自然会答什么,知无不言。更何况还是为寻找云晁提供线索,但他刚要开口脑子里就想起方才陆大人的提醒。
相比杨大人,陈忠更相信陆大人一点,既然
陆大人让他不要向旁人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杨正德看着他。
“不,不是,”陈忠赶紧道,“云晁没说什么。”
“你在云府待了一下午,你说你们没说什么?”
“……”陈忠欲言又止,而后咬牙道:“那日云晁在非议陆大人,所以……”
陈忠自知今日不说点什么恐怕不行,于是挑了这个说。云晁与陆知县不合大家都知道,说这个应该没事吧。
这也解释了他刚才欲言又止的原因。这种非议上官的事,确实难以开口。
“……”
没听到声音,陈忠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继续道:“云晁还是对陆大人的身份持怀疑态度,下官就在劝他,劝了一下午。”
“……知道了。”杨正德没什么表情,“下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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