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离开县衙后, 直接回了东巷的府邸。
这府邸是陆离之前买来送给云枝的,原本也是要悬挂云府门匾,但云枝不要, 就一直空着。
所以对外并不知是哪家的宅子。
隔壁云府已经看不出那晚的惨烈景象, 府门前重新清洗干净, 半点血迹也无。
门外有衙役往来巡逻,防卫周密。
那日事发太过突然,等他意识到云府可能也有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
杨正德行事狠辣果决,当夜就袭了云府。
万幸云晁之前就向秦家借调了一批护卫,个个都有真功夫在身, 这番遭袭, 死伤才减至最轻。
进府, 禁闭厚重大门。
门内庭院,李新竹见陆离回来,连忙上前,喊了一声“陆哥。”
那日云晁刚离开县衙, 杨正德便立刻派人,端去了一碗毒药到牢里。
郡守处置一个囚犯,狱卒哪敢有异议。
不过, 狱卒里有之前从扶风山下来的, 趁人不备, 悄悄将毒药掉了包。
而李新竹会医,假死对他来说并不难。
之后,狱卒将尸体运到乱葬岗,被石头蹲守着,顺利捡了回来。
“人怎么样了?”陆离问。
“还是没醒。”李新竹应道, 怕陆哥不信他的医术,连忙补充,“血早已止住了,这几日的高热也挺了过来,性命大概率是能保住的。”
陆离听后,朝他道了句“辛苦。”
仿佛得到了认可一般,李新竹心里欢喜,小声说了句“不辛苦。”
……
屋内药味浓郁,陆离踏入内室。
塌上的人仍昏沉未醒,气息微弱。
是云晁。
他面如土色,往日的执拗较真尽数褪去,只剩下虚弱,一动不动。
也是他命大。
案发地离医馆很近,几步路就到。而医馆里那老大夫医术精湛,年轻时曾在皇城闯荡过,最擅止血急救之术。
因为前有陆离按压止血,而老大夫又到得及时,争得了一线生机。但凡缺了其中任何一个,云晁此刻早已回天乏术。
因为云晁的伤势远比樊如虎重得多。若是也像樊如虎那般,被刺之后拖延耽搁才得到救治,云晁早没命了。
云枝已经守在这里数日,鬓发微乱,面色苍白,一双眼熬得通红。
听得脚步声,她侧身望去。
见是陆离,连日来强压的恐惧翻涌,那双泛红的眼眶便蓄了泪。
陆离缓步走近,抬手轻轻覆在她脸颊上,指腹拭掉她的眼泪。
“大夫说会没事的。”他轻声安慰。
云枝的目光凝在塌上,带着一丝祈求,喃喃应道:“嗯……会没事的。”
一旁的秦氏见有人进来,强压下心头纷乱,勉强撑着几分得体的神态。
她放下手中药碗,朝陆离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疲惫与郑重:“这次的事,多谢你了。”
“应该的。”
陆离面上不显,但握着云枝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没有过多解释,可未松开的手替他说明了一切。
为何是应该的,因为云枝。
显然,陆离想向秦氏表明,云枝和他早就在一起了,且会一直在一起。
秦氏自是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原本是极力反对二人来往的。
山匪出身,身份低微不说,还是被朝廷通缉的要犯,哪里配得上她的女儿?
偏偏还一直纠缠枝枝。
莫说应允,就算撞见,她都恨不得叫人打出门去。
可如今,秦氏的想法完全变了。
老爷身为朝廷命官,却被当官的追杀,还嫁祸给山匪,这官不官匪不匪的荒唐世道,她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更何况,要不是陆离出手相救,老爷早已丧命。要不是还有这么个地方藏身,老爷也早已被杨正德寻到,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她只希望,老爷能平安醒过来。
秦氏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枝枝和他的关系。
而后端着药碗继续一勺一勺的喂。
给昏迷的人喂药是最难的,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唇角溢出,只能用勺角慢慢撬开一丝牙关,一点点少量的喂进去。
所以需要喂很多很多,才能保证云晁喝下了足够的量,保证药效。
这几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云枝见碗中的药汁已经见底,便去端桌上的另一碗。
她原本是想换她来喂的。
结果没走几步,眼前忽的恍了一下,身子跟着晃了晃。
陆离反应快,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人扶住,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药碗。
“怎么了?”陆离垂眸,看清她毫无血色的小脸,还有眼下浓重的的乌青。他指尖微微收紧,将她揽在身侧,“哪里不舒服?”
云枝被他揽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勉强定了定神,虚弱的摇了摇头。
本就有些恍,这么一摇头,头就更晕了,连开口的力气都弱了几分,“没事。”
这副模样,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秦氏也早已上前,接过了药碗,而后看向陆离,道:
“你带她去歇息。”
“我没事。”云枝不走。
“听话,枝枝。”秦氏道。
这几日,因为二宝夜里必须得秦氏抱着才肯入睡,不然就哭啼不止,所以秦氏晚上会跟着歇一歇。
可云枝几乎日夜守在榻前。
累极了就趴在桌上稍微歇息片刻,根本没正经合过眼。
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等你歇好了,再来替我。”秦氏坚持让她休息。
……
云枝被陆离半揽半扶的出了屋子。
脚步虚浮,身子轻飘飘的,她还是有些恍。
陆离见状,俯身弯下腰,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腿窝,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云枝下意识的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
有一瞬间的心安,连日来积压的恐惧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稍稍散去。
她感觉清醒了点。
稍微挣扎了一下,“你放我下来。”她现在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我想去问下大夫爹爹的情况。”
“……”陆离没应声。
“放我下来……我还不累。”
“就当是陪我歇一会儿。”陆离道,“我累了。”
他这几天在外奔波,确实未曾好生歇息。
想到这里,云枝这才没再挣扎,乖乖任由他抱着,朝他的寝屋走去。
陆离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云枝本就疲惫至极,在他怀里一放松,还没到,便闭着眼睡着了。
陆离手脚轻缓的将她放在床塌上,刚直起身,衣袖便被攥住了。
云枝仍闭着眼,长睫投下浅浅的影,秀眉微蹙,睡得很不安稳。
“别走。”她揪着他的衣袖不放,低声呓语。
“不走。”陆离放软了声音。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侧身躺上榻,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云枝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最安稳的姿势蜷着,呼吸渐渐变得清浅。
第122章
陆丽娘颓然地走在街上。
被儿子弃之不顾, 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她含辛茹苦养了陆离二十多年啊。
从前即便她怎么对他,他都没有说过离开,如今她百般迁就, 态度那般好, 反倒留不住。
说到底, 不过是翅膀硬了,想撇下她独自过好日子。
“干娘,您打算去小圆县吗?”旁边仇雄试探地问。
仇雄不想她去小圆县。
干娘有身帖有银钱,不当山匪可以过得很好。但他们堂口的这么些人呢?
陆离给他们安排的身份尽是些家丁护卫,更有甚至还有农户。虽然是给干娘当护卫家丁,干娘应该不会亏待他们, 但凭什么?
凭什么给那些人安排的是衙役那般体面的差事, 再不济也是城里人, 轮到他们,就只有这些低三下气的活计?
还不如回山上去,自由自在。
但仇雄不愿意承认,那些人之所以能当衙役, 是人家参加选考选上的,陆离也只是给他们安排的普通人身份。选考又不是陆离组织的,能不能选上, 各凭本事。
“丽娘, ”堂口的人也都不赞同, 纷纷劝道,“跑那么远做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反倒不如留在这里安稳。”
“是啊,别去那边,扶风山才是我们的地盘。”
他们当山匪多自在潇洒, 要什么抢来就是,杀人放火随心所欲。
何苦去当个护卫,束手束脚。
陆丽娘一直没说话,对周围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阻半点也没听进去,只一直随着惯性往前走。
她如今有寻常身帖,完全可以自由出行。
但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漫无目的,她只是想出来走走,散一散满心的憋闷。
转过街角,陆丽娘瞳孔骤然一缩。
原本绷着的脸瞬间变了神色,拄着拐杖的手猛的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木杖里,留下深深的划痕。
她死死盯着巷中的那人,那种滔天恨意如潮水猝然袭来,扭曲了她的面容,显出几分怨毒的狰狞。
她看到了杨正德。
竟然是杨正德。
二十多年了,她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些曾经的往事一幕幕的浮现在眼前,明明隔了二十年,却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但正是因为这份清晰,她的心里才愈发的恨。
山匪见官,本该转身躲开的,但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不听使唤。
陆丽娘就这么僵在原处,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人。
也许是陆丽娘情绪太过,引来了那人的注意,也或许只是人家随意的一瞥。
杨正德偏头看来。
那目光淡淡扫过,并未在她这边多做停留,看她的时间,甚至还不如看她背后的商铺时间多。
他根本没认出她。
甚至没注意到她。
陆丽娘的指尖发颤,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底的恨意愈发翻涌。
一直找不到云晁,杨正德亲自来察看现场。
小巷已经恢复如初,除了没什么人,与平常街巷并无不同。
当日云晁就是在这里被害,受了那么重的伤,会去哪里?
杨正德站在巷中,面色平静。
他扫了整个街巷一圈,将目光定在对面的医馆上。
医馆前面站着几人,为首的那人,黑披风柱着拐杖,距离有些远,杨正德其实并没怎么看清。他也没心思看清什么,左不过一个老妇。
他移开目光,甚至都没有停留,看向她背后的医馆。
“那医馆查过吗?”杨正德问身边人。
侍卫答:“查过,没发现异常。”
侍卫就是那天带头追杀云晁的人,原本他以为云晁必死的,受了那么重伤,不可能能活下来。
但云晁却不见了。
没看到尸体,就不能完全断定云晁死了。
“当时有人看到这场面,并没有惊慌逃跑,会不会是那几人将云晁的尸体给藏了起来?”
“那几人是谁?”杨正德问。
“……”侍卫答不上来。
侍卫是新调来的,还是第一次来云县,自然不知道那两人,一个是知县,另一个是云晁的女儿 ,只当是哪些不怕死的人。
杨正德瞥了他一眼。
侍卫自知办事不力,低下头。
这时有马车从巷口缓缓驶来。
这里的道路并不窄,但那马车实在太大太华丽了些,显得这条街巷都有些偏僻。
马车堪堪停在杨正德面前。
无疑是来找他的。
停稳后,杨夫人袁氏从车上下来。
一袭锦衣华服,鬓发齐整,雍容有度。
“你怎么来了”
很寻常的问话,但若仔细听,话里隐约有一丝不满。
杨正德办公,不喜妇人跟着。
袁氏自然听出来了,她语气温柔:“听闻你遇袭,我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
“……”
“顺便回来省亲,这段日子我就留在云县了。”
杨正德看了袁氏一眼,“随你。”
说完,便上了马车。
袁氏的脸色淡了些,但也跟着上了马车。
就这样,马车缓缓远去。
巷中的一大群人也跟着走了,这条巷子一下子空了很多。
马蹄声彻底消散,陆丽娘依旧僵在原地。
那是…他的夫人?
光鲜亮丽,仆从环侍。
而她呢,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像见不得天日的鼠蚁。
“……干娘,”一旁的仇雄看出一点端倪,似懂非懂,但他正愁没由头劝说,这倒是个机会,于是语气愤懑,“那杨正德忒不是东西,欺人太甚!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全赖到我们头上,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
“干娘,您真的忍得下这口气?!”
“是啊丽娘,”堂口的人也劝,“官府的人就是这么卑鄙,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
翌日一早,石头从外面匆匆跑来,脚步急促,神色也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见寝屋的门关着,他自个儿在院子里焦急的走来走去。
陆剑让他滚远点。
他怎么滚,他是真有事!
见是真有事,陆剑这才告诉他,老大已经起了,此刻在书房。他在这里是因为老大喊他保护云姑娘。
“你怎么不早说?!”石头瞪了他一眼,往书房跑去。
石头跑到书房就炸了,“老大!不好了,老夫人带着堂口的那群人,回山上去了!”
陆离眸色一顿。
陆剑也跟着进来,问石头:“你确定吗?”
“确定,他们昨晚子时上的山。”
“之前不是给他们另谋了生路,为何还会上山?”
“就是不知道啊,”石头有些急躁,“眼看马上就要剿匪了,他们偏偏这时候回山,这不是送死吗?在山下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陆离始终一言没发,但握着书卷的手却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书被生生攥出几道深痕。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都安排妥当了,明明都给她安排妥当了!!
他猛的将手中的书卷摔了出去,纸页哗啦啦乱响,重重砸在案桌上。
陆离很少这般情绪外露,可见他这次是真的忍到了极致。
忍到极致的怒意突然被额头尖锐的钝痛取代。
他伸手死死摁住太阳穴,那些嘈杂声响明明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却在这一刻瞬间卷土而来,疯狂的钻进他耳膜,在脑中到处乱窜。
他的眼前在慢慢变红,看什么都变成了血红色,甚至连呼吸都感觉带着血腥味。
“老大你怎么了?”
石头和陆剑见状,忙上前想要搀扶,被陆离一把拂开。
“滚开。”
这个时候他俩朝陆离伸过来的手,犹如残肢断臂横在他面前。
陆离已经很久没发病了,以为好了,没想到更严重了。
强撑着身体进里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了很久。因为于他而言,脚下淌过的是鲜红的血海,翻滚着,叫嚣着,有无数的断手张牙舞爪的想要拽住他。他一步一步淌得艰难,但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停下,否则,就会被溺进这海里。
终于抵到榻边,陆离脱力般的重重栽倒下去。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脸色惨白,他就那样躺着,双眼紧闭,唇齿咬得死紧。
硬生生的扛。
第123章
身体的剧痛与精神的摧残, 让陆离再也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石头陆剑二人怕有个好歹,忙去把老大夫请来。
老大夫知道陆离的病情, 把了脉, 又看了面相, 这次没开药,而是给他用了针灸。
并不是什么治病疗伤的手法,而是宁心安神、助眠安睡的,让他转为昏睡状态,有助于身体的自我恢复。
他这是心病,汤药只能起到缓解症状的作用, 但效果甚微, 且对身体有很大的副作用, 伤身耗神,还不如每次硬扛过去。
只不过硬扛很痛苦就是了。
所以老大夫才改为施针,减轻点痛苦,与喝药效果是一样的。
陆离醒来, 便看见了云枝。
书房的卧榻比寝屋的低些,她就这么守在边上,不知守了多久。
见他睁眼, 她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湿润, 泪珠在眼眶打转。
“你醒了?”
“……嗯。”
陆离的眉宇已经松缓下来, 不再是发病时那般紧拧着。神情也平和了许多,但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他依旧躺在榻上,缓缓抬起手,贴了贴她的侧脸,温软细腻的触感。
云枝睡了一天一夜, 已经歇息好了,肌肤透着自然的莹润光泽,如凝脂一般。
却陡然被他满手的鲜血沾染了。
刺目的红在她白嫩的小脸上一点点晕开,触目惊心。
陆离猛的缩回手。
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有好。
还是满手的血。
鲜红的血。
这时,一双细白的小手伸过来,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缓缓贴回她的侧脸上。
“没关系的,”她说,“是幻觉,不怕。”
“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你这种情况 ,是小时候受了过度惊吓太害怕造成的,能治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暖阳下的清风,“只要……不去想那些事,自然而然就好了。”
云枝知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但没想到,长大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直在遭受病痛的折磨。
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迫听那些惨烈的事,一遍又一遍,要是别人,早就崩溃了。她的陆离,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啊。
陆离没有再缩回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望着她。
鲜血再次侵染在她的脸上,从他的指缝里漫出来,顺着他的手背蜿蜒,一滴一滴往下落。
“把你弄脏了。”他的声音喑哑,带着歉意。
云枝摇头,原本压着的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滚落,泪眼汪汪,
“不脏。”
“等爹爹醒过来,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好。”
“你想要什么聘礼?”
“…嗯?”
“我不能外嫁,所以只能你入赘给我。”
“…好。”
“那你想要什么聘礼?什么都行,我一定找来送给你。”
“…想要你。”不是什么色,情的话,只是单纯的回答她,他想要的聘礼。
温声细语,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的情话。
血红的颜色在一点点变浅,慢慢变成了透明色。一滴一滴往下掉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她晶莹的泪珠。
“不哭了。”他说。
“嗯。”
……
春三月,既定的剿匪日期还是到了。
五更天,外面天还没亮,陆离就已经起了。
褪去寝衣,换成素色中衣,指尖系好细带,腰身一收,再缓缓拢上那身青色官服。
收拾好后,他没有立即出寝屋,而是坐在榻边,垂眸看塌上的云枝。
几缕软发贴在她颊边,鼻尖小巧,唇瓣红润,连睡着了都带着惹人怜惜的软意。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了许久,直到外面天色微亮,他不得不起身。
身后却忽的贴来温热的身子,一双纤细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扣着,不让他走。
“吵醒你了?”
“……”云枝摇头,脸颊蹭着他的后背。
其实她早就醒了。
“不能不去吗?”她问。
“……”陆离一时没答。
“你是文官,可以不上山的。”
“……她回山上去了。”陆离道,“最后一次,之后就再也不管了。”
“……”云枝将脸贴得更紧,没再说话。
之前他也说过,再也不管了。
可这次,他还是要管。
但云枝说不出让他不要去的话。
自从爹爹受伤,她愈发意识到,没有什么比亲人更重要。他的母亲虽然跟他不亲,可再不亲也是母亲,他做不到不闻不问不管,云枝理解。
“书房案桌上,放着我的房契和地契。”陆离突然道,“我们是官府记载在册的夫妻,所以即使没有过户,那些也是你的。”
环在腰间的手颤了颤,云枝不应,她只说:
“……我等你回来。”
“银票却是没有,”当时已经全给了母亲,“那些庄子与铺子有人打理,你不用操心……府邸的话,你喜欢就换着住。”
“……我等你回来。”
“若是……”
“我等你回来。”云枝打断他要说的话,一字一顿,尾音带着一丝哭腔,“反正我等你回来。”
背后衣料渐渐有些濡湿,陆离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他喉间微涩,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出府时,陆离不让石头几人随行,
“你们不用去。”
“我们跟老大一起。”
“不必跟着。”陆离的声音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他看向石头,嘱咐道:“酒楼的房契在后院你常住的屋里,已经过了户,往后你好生打理。”
“……”石头平日里话最多,可此时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离又看向陆剑,
“码头那块地的地契,我一并放在那里了,也是过了户的,往后你想用来做什么,都随你。”
“……”陆剑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陆离看向李新竹,道:“好好救治云晁。只要他能醒过来,你的案子就能翻。”
李新竹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陆哥说得对。
他不了解云晁,但以前他不是没去找过官府的人申冤,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隐瞒真凶是杨正德的事,只道其中冤屈,可即便这样,也无一人给他翻案。
只有云晁。
那日在牢里,李新竹只以为陆哥让他求助云晁,是为了帮他撇清与山匪的关系。
没想到云晁一直在查他的案子。
他震惊欣喜,但又怕云晁是在套话,怕云晁与杨正德一丘之貉,所以只说了动手的是樊如虎,而隐瞒了其他。
他没想到云晁出狱后,还会继续追查他的案子。也正因如此,才惹来杀身之祸。
这么看来,是他连累了云晁。
“我会尽心救治的。”李新竹承诺。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下,杨正德神情肃杀,领着一队队官兵,从云县县衙出发。
队伍绵延,浩浩荡荡,向扶风山而去。
到了山脚下,最前面一群兵差手持利刃,甲胄鲜明,在前面扫清灌木丛草,一步步为后面的队伍探路开路。
雄浑的呐喊与整齐的脚步声响彻山林,惊起林中鸟雀,也震散了藏在深处的走兽。
陆离走在最后,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只垂眸盯着脚下的山路,仿佛周遭的凛冽都与他无关。
陆剑不知何时追上来了,走在他的身侧,他偏头看了一眼,“不是让你们不要跟来吗?”
“石头不会武,跟来只会添乱,我把他打晕了。”陆剑道,“我会武,能保护你。”
“……”陆离没再说什么。
陆剑知道老大这是默许了。
他许久不曾进山,如今身在山中,竟感到有些陌生。
见老大一路一言不发,陆剑以为他在为此次剿匪忧心,于是道:“这次剿匪议事,老大你全程在场,清楚他们所有的计划,所以山上那些人不会有事的。”
陆离却幽幽开口,声音轻得像林间的雾,“杨正德的心思,很重。”
前不久云晁才状告他是匪,虽然有宋郡守作保,但陆离知道杨正德并未全然信他。
这么重要的剿匪,杨正德怎么可能,让一个刚被指认为匪的人真正参与其中。
所以,之前拟定的计划,很可能会全部作废。不仅会作废,对方还会依据这份假的,重新布控,杀他们措手不及。
陆剑听完老大的分析,不由暗自心惊。
“还好老大你早想到了这一层,不然……”
陆离沉默了很久,久到一行人已经从山脚下行至半山腰,山风卷着林叶簌簌作响。
他抬眸,看着满山翠绿的枫林,情绪藏在眼底,他道:
“但我,还是将剿匪计划传给了山上。”
陆剑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山上那群人按着得来的消息,以为这次剿匪不足为惧。但杨正德会改了部署,甚至顺着旧的计划布下圈套,这样一来,山上那群人恐怕,逃不掉了。
老大这是…想让他们全部覆灭。
第124章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杨正德集结了郡里全部的兵力, 个个装备精良,所以双方本就力量悬殊。就算山匪仗着扶风山易守难攻的优势,也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 杨正德根据旧计重新设了伏。
退路尽封, 厮杀, 缠斗,刀刃入肉的闷响惨叫此起彼伏,血沫横飞,一群山匪在训练有素的兵差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之前还气焰嚣张的匪众便已尽数倒下。原本苍翠的山间被一层有一层的鲜血侵染, 风里裹着浓浓的血腥气。
陆离踏过一具具残肢断臂, 脚下黏腻的血污浸透靴底,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这次的血流成河,终是成了他造成的了。被母亲念了这么多年,如今,成了现实。
与他幻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那些折磨了他多年的画面,此刻真真切切的摊在眼前,他倒意外的没有头痛, 眼帘里只剩麻木。
既然生路不要, 既然这么喜欢山上, 那便永远留在这里,也算遂了你们的愿。
……
各种声音渐渐归于死寂,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杨正德下令, 让一半的人去收缴山寨里的赃物,剩下的人继续清剿残匪。以山寨为中心,一寸寸往外搜,他这次铁了心要荡平整个扶风山,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留任何一个活口。
他目光扫过寨院,又望向外面漫山林木,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沉声问道:“可有见到陆离?”
副将躬身,回答,“未曾见到陆大人。”
“立刻将他找出来,控制住。”
几名副将对视一眼。
虽有疑虑,但无人敢多问,当即领命带人执行。
而负责清点尸体的是杨承安。
此次剿匪得朝廷看中,是圣上亲自下的敕令,所以他们要将山匪尸身悉数押回县衙,逐一验明正身,登记上报朝廷,以证剿匪属实,以及大功告成。
一具具尸体被抬下山。
因为山路太远,兵差们两两一组抬下山太累,所以一般都是一人拖一段路,再换另一人继续拖。沿路的杂草被拖出一条条暗红痕迹。
杨承安已经来到山脚,正在轻点数目。
每抬一具尸体到板车上,便在卷上记录一笔。
几个堂主手底下还是有些人的,所以山匪的尸身足足垒了十几辆板车,才终于归整得差不多。
还剩最后一个,兵差费劲将其拖过来,稍微押起来给杨承安瞧:“小杨大人,此人还活着。”
杨承安瞥了那人一眼,对方浑身是血,脸都看不清了,但能看出睁着眼,还有一口气在。
杨承安刚要开口,目光忽的警觉,望向山道旁的灌木丛。
藏在那边的人自知自己被发现,当即起身拔腿就跑。
竟是仇锟!杨承安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个从他手底下脱逃的凶犯,害他被父亲责骂,被同僚暗地里耻笑的罪魁祸首,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竟然敢来这里!?
杨承安心中怒火油然而生,当即就拔出了刀,准备去追杀了那人。
被押着的仇雄似乎也看到了前面奔逃的那人,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嘶喊,却只出得来很小的声音,“干爹……救……”
声音很小,但杨承安听到了。
他偏过头,眉毛高高挑起,他问,
“你是他干儿子?”
“是……”仇雄艰难答。
杨承安忽的笑了下。
抬眼望向那边那人,他厉声呵道:“仇锟!你看这是谁?”
仇锟脚步猛的顿住,回转看来,便看见杨承安手腕翻转,利刃寒光闪现,一刀捅穿了仇雄的腹部。
他不是让仇锟看谁,而是要让仇锟亲眼看他杀了谁。
“雄儿——!”
仇锟目眦欲裂,却半点不敢停留。他只擅长逃跑,知道自己斗不过那么多的兵差。
他今日来,本是打算偷偷上山救丽娘和雄儿的。可是还没上山,就被发现了。人没救到,反当眼睁睁的看着雄儿惨死,仇锟怎能不恨。
瞧着仇锟仓皇逃窜,杨承安心情大好。
他拔出仇雄腹中的刀,冷冷对旁边的兵差道:“朝廷要的是剿匪实绩,不必留活口。”
算是对他杀了仇雄的解释。
他说完,翻身上马。盯着那边越跑越远的仇锟,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将这些押送回去,本官要亲自去捉拿那个凶犯!”
而后,驾马扬长而去。
有兵差过来,悄声说,“伍长,那边好像是三不管地界,那里面……小杨大人一个人能行吗?”
那个被叫伍长的兵差,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
刚刚他押着仇雄,杨承安捅人的时候,鲜血全溅他脸上了,浓烈的腥臭味近得令人作呕。
不仅如此,杨承安刚才忽然举刀捅人,因为距离太近,又动作突然,他差点以为杨承安捅的人是他,那一瞬间的惊惧完全无法形容。
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他盯着杨承安的背影,心里冷淬了一口,道:“小杨大人让咱们押送这些回去,你敢违抗他的命令?”
想到小杨大人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兵差忙道:
“不敢,不敢。”
……
杨正德负手踱步,在山寨中四处察看,一寸一寸,像检视自己的战利品一般。
又像是在回忆往事。
二十多年了,杨正德其实早忘了当年在山上的场景,不过如今再次上山,身临其境,他还是有了些印象,但不多。
忽见一道人影从寨石堆后匆匆掠过。
杨正德其实并未看清是谁,只不过随口唤了一句,“陆离。”
没想到那人听到“陆离”两个字之后,反到跑得更快了。
杨正德当即让人去追。
但其他人都在外面一圈圈清剿,这里只剩他和他的护卫们。
护卫第一要务是保护杨正德,听了吩咐不知是去追人还是留在这里保护。毕竟上山之前,杨正德让他们寸步不离。
杨正德既想追上去,又不愿离了护卫自己处于险境,于是亲自带着侍卫去追。
那人明显对山里比较熟悉,但可能慌不择路,扎进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杨正德带着侍卫紧随其后,可越往前,周遭越发僻静。杨正德犹豫了一下,但见前面不是密林方向,不像有埋伏的样子,于是
吩咐继续追。
等终于将人追上,却惊觉,他们正身处悬崖,三面绝壁。
确实是没往密林里去,而是万丈悬崖的方向。
而他们追逐的,也并非陆离。
人高马大,壮实,脸上有肥肉暴瘦下来的褶子,面容陌生。
这人见被追上,双手抱头似跪非跪,哭着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云县知县,对,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别杀我……”
杨正德皱眉,目光冷冽,“你说你是谁?”
“我是从东郡过来的,前往云县的知县,陆离,路过此地,被那群可恶的山匪劫持,强留在了这里……”
杨正德盯着他,耳边忽然响起云晁之前的指控,再联想到今日异常顺利的围剿。良久,他低声自语,
“没想到,他真的不是知县,他是匪。”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陆离。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骤然响起破风之声。
下一秒,有箭矢射出,杨正德身边的侍卫接连中箭,一个接一个闷声倒地,栽倒在杨正德脚边。
不过几瞬之间,悬崖上,便只余杨正德和那位真正的知县二人。
杨正德面色骤沉。
他抬眸,死死盯着从密林里现身的陆离。一身官服,穿得像模像样。
杨正德神色凛然,一字一句质问,
“你是匪?”
陆离眼底深不见底,叫人瞧不出半分情绪,他淡淡开口,“很意外?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
杨正德看见山匪针对他的旧计所做的防御,应该就已经猜到了。
“剿匪计划被泄露,只能说明有内奸,最多你嫌疑最大。但却没直接证据指向你。本官以为,你会为自己辩解一二。”
“没必要。”陆离道。
“也是。”杨正德余光瞥了眼旁边,“真知县就在这里,你狡辩也无用。”
“山匪冒充知县,陆离,你胆子很大。”
“……”
“不过,你虽然是匪,但此次剿匪这么顺利,多亏了你。”他似乎刻意放缓了语调,“多稀奇,匪剿匪。”
“是吗?”陆离不以为意,“比不得匪杀官。”
他说着,拉弓,右手三指紧紧扣着箭尾,正正对上杨正德。
这是要当场射杀他。
杨正德不愧是一方郡守,见识过大场面的人,此情此景,竟纹丝没动,脸上也没有半分惧色。
倒是旁边的真知县,却吓得跪在了地上,“不关我的事啊,陆离,你要杀别杀我啊,杀他……”
杨正德低头看了真知县一眼,难掩厌恶。
他抬眸看向陆离,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循序善诱一般,“你知道的,本官一直很欣赏你。”
“你胆识兼备,埋没在山野,太屈才了。”
“只要你肯归降,本官既往不咎。往后,你继续做你的知县,若是你想当郡官,本官也会提你上来。”
“你年纪轻轻,又背靠东郡郡守,高官厚禄,前途无量,你可想清楚。”
听着这些拉拢的话,陆离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落在杨正德身上,
“不需要。”他道。
长弓被拉至最大,青筋在手背上绷成线。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陆离,你敢!”杨正德大喝。
“陆离,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但都慢了一步,陆离的指尖骤然一松。
“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对着杨正德的心口,没有半分偏移。
第125章
箭矢破空入肉, 狠狠扎进的,却是真知县的胸膛。
因为最后关头 ,杨正德将真知县强拽了起来, 挡在身前, 当了活盾牌。
真知县难以置信的, 盯着胸前没入的箭矢,猩红的鲜血已经洇透了前襟,他一双眼睛瞪着,口中破碎含糊,只挤出一个字:“你……”
不知这个“你”,说的是射箭的陆离, 还是拿他挡箭的杨正德。
未说完的话咽在喉咙, 真知县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杨正德将目光从地上那没了生息的躯体收回, 仿若无事,他抬眼看向陆离,声音是刺骨的凉,“你看, 你又杀了一个朝廷命官。”
陆离面无表情,指尖还维持着放箭的姿势。
他迎上杨正德的目光,眼底是清醒的冷意, 还有自我厌弃的麻木。
身后, 陆丽娘刚才的阻止晚了一步, 但所幸杨正德没死。
她快步上前,来到陆离身边,“陆离,你住手!”
陆离缓缓看向她,声音是沉到谷底的克制, “我说没说过,让你待在山洞里,不要出来。”
每一个字,都平静到崩溃。
陆丽娘却置若罔闻。
“我和他还有些恩怨未处理。”
所以,她打晕了看守她的陆剑。
方才陆离将她藏在山洞里,说他今日要结束这一切,意思是他今日就要杀了杨正德。
但她与杨正德,还有恩怨未消,她必须得来。
陆丽娘往前几步,看向杨正德,看向这个她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压住浑身翻滚的颤抖,指尖攥得发白,
“二十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盼着你死。”
毁了她一生,将她推入暗无天日里的深渊。
他该死!
杨正德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视线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妇身上。
有些情绪在眼底,一瞬即逝。
他凝视对方,好半天,才道:“……没想到,你还活着。”
而后喉结微动,他哑声开口:
“我找了你整整二十年。”
杨正德看着她冷硬如冰的脸庞,想起之前的旧事,眼里满是愧疚与自责,“你自是该怨我、恨我的。”
“但当年的事,我也有苦衷。”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些,“当初我确实带着招安文书上的山,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
“你撒谎!”陆丽娘一直强压着情绪听他解释。
这么多年,他合该给自己一个解释。
他说当年的事他有苦衷,她倒要听听,有什么苦衷!
可听到这里却再也抑制不住的吼出声,“你撒谎!”
怨毒与悲恨交织,陆丽娘心口剧烈起伏,“你带着招安文书上山?那我扶风山众人是怎么死的?!他们是怎么死的?!”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我是真心想招安的。”杨正德强调了一遍。
而后,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在她和陆离身上来回逡巡几遍。
杨正德很聪明,举一反三是最基本的。
他看着陆离,突然道:
“没想到,你竟是我的儿子。”
陆离闻言,浑身一震,连带着手里的长弓都握不住。耳边嗡鸣声骤起,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哄”的炸开。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母亲。
“他没有父亲!”陆丽娘厉声否认,语气几乎失控。
可这句歇斯底里的否认,反到狠狠坐实了这荒诞的真相。
陆离是杨正德的儿子。
杨正德笑了,若说方才那句还藏着几分试探,那么此刻,就是带着迟来的恍然,
“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个好儿子。”
他目光微转,重新看向陆离,敏锐捕捉到陆离脸上几近崩溃的异样,眼眸微眯。
他说出的话极近温柔,
“难怪……你骨子里不像匪,像我,贪恋朝堂,不甘山野,向往山下繁华俗世。”
“你要杀我,是为了遮掩你的秘密?想将知道你是山匪的人全杀光?”
“是了,你将计就计杀了全部的山匪,又杀了真知县,现在还要杀我。”
“……这也像我,够狠。”
杨正德说着,忽然抬起手按在心口,一步步引诱:
“既如此,来吧孩子,就朝这里射——这一次,我不躲。”
“今日我杨正德因剿匪而死,便是为朝廷牺牲,朝廷自有嘉奖,光耀门楣何其有幸。”
自古文臣武将,谁不想青史留名。
他说着,缓缓张开双臂,目光中带着期许,掷地有声,
“而你,我的孩子。以后便无人知道你是匪,此番剿匪你立了大功,自是前途似锦!”
杨正德的话尤如重锤,一记记狠狠砸在陆离的灵台上。他踉跄着连连后退,本就心神不稳,此时接近崩裂——他像杨正德,他贪恋俗世,他立了大功,他杀光了山上那些人……
他不是,他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但那些惨烈的画面在他眼前一一闪现,模糊的,清晰的,逼着他一帧帧反复回忆。那些残肢断臂将他死死缠住,他挣扎,他窒息,他逃不开……
陆离的反常,并未引起陆丽娘的注意,她甚至没去细听那句“你将计就计杀了全部的山匪”。
满心满眼,都在揪着杨正德说陆离是他儿子这句,疯了一般抗拒陆离有半分像他。
到最后,她抄起拐杖朝他打去。
杨正德就站在那里,任她打。
他将视线从陆离身上收回,而后看向她,
“对不起。”他道,语气诚恳真挚。
而后伸手,指尖抚过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心疼她:“这些年,你受苦了。”
陆丽娘浑身一僵,被这句迟来的道歉震得心神恍惚。
她愣愣的看着杨正德,张口,想说些什么。
杨正德却忽的手腕用力,手中的簪子就这么扎穿了她的喉咙,伴着血肉顺势狠狠往下一划。
陆丽娘瞳孔骤缩,满目骇然的望着他,口中质问的话还未说出口,一张嘴便是鲜血涌出。紧接着,脖颈间的血线越来越明显,鲜血冒出,涌出,越来越多,她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变故真的只在一瞬间,等陆离惊觉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脖颈染到身上地上,到处都是。
“母亲!”
陆离拂开挡在面前的残肢幻影,想扑过去,却是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被残肢反复撕扯折磨,他力气早被耗尽了。
杨正德眼底没有丝毫的波澜,他从容的站起身,垂眸看向地上生息渐失的女人。
“蠢货。”他道了句。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记起来。
只知道她是一个山匪,与自己有过一段。
当年与她,不过逢场作戏,为了顺利剿匪罢了。
得知自己还有个孩子,杨正德并没感到高兴,甚至有些厌恶。一个山间野妇,怎么配生下他的孩子?
不过,
杨正德缓缓看向陆离,
如果是陆离的话,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接受。
毕竟这孩子,聪明,优秀,狠戾,像他。
杨正德清楚陆离厌恶他,所以刚才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他似乎精神本就不好,再受刺激,崩溃是迟早的事。
瞧着陆离现在崩溃的模样,双目赤红,额间冷汗涔涔,明明没人束缚他,却动弹不得,可怜的孩子。
杨正德大发慈悲,“若你认我这个父亲,我便带你回去。”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杨府的公子。你继续做你的知县,咱们父子联手,在官场定会平步青云。”
陆离满眼恨意的盯着杨正德,眼前全是血红色,视线早已模糊。
他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可浑身剧痛,连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死死剜着对方,“去死,你去死——!”
杨正德仰天长笑,笑得张狂得意。但很快,他敛去笑容,只剩冷漠,
“……不足与谋。”
他手里紧攥着那支防身的簪子,看着陆离,眼里掠过一抹狠意。
既然如此,那这个人,也没必要活在这世上。
他这一生光鲜体面,不应该有这么个肮脏污点。
抬脚,便要踏过地上的陆丽娘。
可脚踝却突然被一只手猛的拽住。
他身形一晃。
不等他站稳,那只手狠狠往后一扯。
这点力道,顶多让他后退几步,根本不足为惧。
可下一秒,他陡然意识到,这里悬崖边。
他身后,是万丈深渊。
“啊——”
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情绪总是复杂的。
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镇定,居高临下的冷静自持,在失重的那一刹那全都化为了恐惧,最原始、最狰狞的恐惧。
他伸手疯狂乱抓,抓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惨叫声渐渐消散在崖边。
崖上,陆离挣扎着终于爬到了母亲面前,双臂控制不住的发颤,他小心翼翼,用尽全力抱紧母亲,山风卷起他的碎发,也卷过他滴落的眼泪。
一滴又一滴,最终全部隐在了衣袖里。
“母亲……”
第126章
◎正文完结◎
剿匪结束了。
匪众的尸身和山上的赃物堆了一车又一车。
剿匪的兵差死伤若干, 云县知县胸口中箭身亡,尸身在悬崖边被发现,而吴郡郡守杨正德失踪, 下落不明。
六个月后。
杨正德还是没有被找到, 按照大周律例,六月不归,视为亡故。
至此, 云县剿匪一事, 尘埃落定。
吴郡以折损一方郡守、当地知县以及若干兵差为代价,将盘踞在扶风山几十年的山匪全部剿灭,彻底肃清了当地匪患。
圣上亲自下旨, 嘉奖郡守杨正德与知县陆离,恩荫后代。同时, 厚待因剿匪伤亡的兵差。
后, 朝廷亲选官员调任吴郡任郡守,至于云县知县, 综合考虑, 擢升云县县丞云晁为知县位。
一来,云县刚肃清匪患, 百废待兴, 需要熟悉本地民情的官吏接手整顿,而按照政绩考核,云晁当之无愧。
二来,云晁曾因二十多年的剿匪被山匪疯狂报复,重伤昏迷了几个月才醒, 朝廷对此自然不会不管, 擢升他, 也有一部分安抚人心的考量。
让大周其他官吏看到,朝廷对剿匪的决心与态度。不用怕被匪报复,朝廷自会撑腰。
而知县云晁上任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重审七年前的李家旧案。
几经周折,才查清背后真凶竟是杨正德。云晁上书弹劾杨正德,但杨正德因剿匪殉职,朝廷刚嘉奖过,所以,功过相抵。
就像知县陆离,之前在东郡的破事被宋郡守的政敌翻出,但那些事在因剿匪而殉职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东郡郡守甚至因学生剿匪殉职而获得更多关注。本就实力相当,但宋郡守却多了这一层关系,如此,他在竞争中险胜半筹,成功升到皇城,进入朝堂权力中枢。
虽然杨家因杨正德的功绩得以保全,但同谋并获利的袁家被抄家,家产尽数归于李家后人,也算是给了李家一个交代。
扶风山的匪被彻底清剿,云县百姓再不用担心有匪作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安居乐业的喜悦。
唯有陆离,始终被困在山上,走不出来。
他安葬了母亲,将知县身份还了回去。但始终因杨正德的那些话饱受折磨。
他的情绪时好时坏,明明上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就有可能狂风暴雨,风中有哀嚎声,雨滴血红色。
多数时候,他将自己关在以前常住的那间山屋里,心不静时,便强迫自己练字。
半年的时间,他的屋子到处都是练过的字纸。
这日,他又坐到了屋内那处小隔间,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按住纷乱心绪,继续一笔一划。
明明是练字,但笔下字迹却越发潦草。
外面忽然传来轻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陆离以为是石头,于是道:“我现在不饿,不用送吃的。”
外面的脚步声却没停,反而愈发近了。
转过隔挡屏风的,是云枝。
一身淡紫罗裙,裙摆上绣着她最喜欢的鹊儿,小腰轻束,素净雅致。
她提着食盒上前,声音清清润润的,还带着几分撒娇,“不吃吗?可是我饿了。”
明明几个月没见了,她却如寻常一般话家常,仿佛过去几个月他俩都朝夕相处。
陆离握笔的手微微一松,笔尖就这么悬在纸上,甚至都忘了将笔放下。
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云枝的目光也一直在他身上。
他没有束发,头发松散在肩头,有几缕遮住了眉骨,眼尾泛着淡红,整个人透着深深的倦意。
才几个月不见,他瘦了好多。
云枝停在他面前,鼻子一酸。
她没说话,放下食盒,就这么杵在他面前不吱声。
陆离将笔丢在一旁,伸手去牵她的小手。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干涩,但听得出,声音里藏了几分难掩的欢喜。
“你刚刚都不理我。”云枝嗡了一句,带着点闷闷的娇气。
她都进屋这么久了,他才出声。
虽小嘴埋怨,但云枝还是顺着他覆在她腰上的力道,坐到了他怀里。
“刚刚没反应过来。”陆离揽着她,很自然的相拥。
熟悉的淡淡清香,陆离忍不住低头,凑近了些,薄唇贴在她耳边,亲了亲。
云枝羞着躲,又小声呢喃,回答他问的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聘礼。”
【那你想要什么聘礼?什么都行,我一定找来送给你。】
【…想要你。】
所以她把自己当成聘礼,送来了。
陆离的黑眸闪了闪。
几乎是瞬间便扣住了她的后颈,寻到她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云枝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迎着他,就这么唇齿交缠。
小手攀在他的肩头,袖口因宽松滑落,小臂露在外面,白得扎眼。
难耐时,那嫩玉手指紧紧攥着他肩上的衣料,也没推开他。
唇齿稍分,呼吸缠绕。云枝依偎在他怀里,听他沉稳的心跳。
她突然有些委屈,“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回来。”
“我…”陆离喉咙发紧,话到嘴边又顿住,好半天才开口:“…我杀了很多人……”
他的胸膛起伏,明显是想起了什么,情绪不稳。
云枝把脸埋进他颈间,摇头,“是朝廷在剿匪。”
“他们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眼前……”
云枝捧着他的脸,水润的眸子凝着他,“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心里只想着这一件事……你都忘了我还在等你。”
“我没忘……”
“那你怎么一直不回来。”
“……”陆离欲言又止。
他时不时就会发病,每次发作时都狼狈不堪,他怕她看到他那副模样。
“你不回来……”云枝声音清甜,“没关系,我来接你,你要跟我一起回府吗?”
“我本来早就想来的,可爹爹没醒,我走不开。”
“如今爹爹醒了,也好了,我就来啦。”
“我已经跟爹爹说了,回去咱们就成婚。”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回府吗?”
黑眸里盛着难以形容的悸动,将所有不安一一抚平。
陆离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在怀里,好半天,哑声应道:
“嗯……我跟你一起。”
云枝今日爬了大半日的山,早没了力气。
陆离便背着她,一步步往山下走。
他的背稳而踏实,就像当初她上山时,走不动了,也是这样被他背着。
彼时,他们上山。
此时,他们下山。
兜兜转转,从山巅到山下,这一路并不好走,好在终于是走下来了。
过官道,过城门,又过青石板,还有熙攘的人群,他们来到了云府门前。
是陆离送给云枝的那个府邸,几个月没见,府邸被重新修缮了一番,挂上了云府的门匾,与隔壁的这两个字相比,稍显秀气。
二人在府门前停下,云枝偏头瞧他,
“你想好了吗,进了我家的门,往后就是我云枝的人了。”
“以前的事,就不能再想了。”她霸道,“以后,只准想我。”
“……好。”陆离低声应着。
他朝她缓缓伸出手。
云枝眉眼弯弯,伸手牵住了他。
小手牵着大手,两人一同踏进了云府。
从此相伴,岁岁年年。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有番外
第127章
◎番外一◎
十年后。
石板路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发亮, 街道两侧的铺子一一排开,门口的幌子随风招摇。
叫卖声,谈笑声, 货郎的拨浪鼓声引来孩童的追逐, 茶坊酒肆人声鼎沸。
很难想象,这里是扶风山脚下。
当初那个恶名远扬,人人谈之色变的土匪山, 不过十年光景, 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没有拦路的恶匪,没有刀光血影,有的, 是一片祥和。
衣袂飘飘,文人墨客三五成群, 或刚从河渠码头而来, 或从山寨游玩下来,摇扇成章, 驻足品评。
茶楼内, 说书人醒木一拍,继续那未完的故事:“……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官老爷举起守中盾, 堪堪抵住那劈来的一剑,再一脚飞出,将匪徒踹翻在地,气势如虹!”
“好!”满堂喝彩。
街角,马蹄声与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一行车队缓缓融入到喧闹熙攘的街巷。
听声音, 便知是陆家的商队回来了。
有人侧目一瞧, 果然,那队首一杆青旗,正中绣着【陆氏商队】四个字,旁边还绣着一只停在枝头的鹊儿,栩栩如生。
话说这陆氏商队,起先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家生意而设置的马队,那陆氏的铺子遍布吴郡,平日里总有些往来,贩运物资,所以才有了这队伍。
人马精神,又行事稳妥可靠,就引起其他商贾的注意,请他们走货的越来越多。渐渐的,走货的范围由吴郡各县向外扩展到外郡,马队也逐渐扩大成商队。
特别是河渠通航后,南来北往,商贾游人,陆氏商队也在往来中成熟。
扶风山的美名在外,但之前的凶名也在外,有些仰慕美景的不敢来,就跟着陆氏商队一起。因为都知道,这陆氏商队起源于云县,走货的起点和终点都在云县,只要跟着,就能到扶风山,一路上安全也有保障。
所以商队每次回来,带来的不仅有南北货物,还有游客,一批又一批。
有游客从商队的马车下来,仰头遥望扶风山,枫林簇簇,红影摇曳,在晴光下斑驳碎金,不愧是扶风山啊,秋色清绝。
往上,是一层叠着一层的青石台阶,人工铺就而成。
当年剿匪事毕,朝廷赐下一笔不小的奖励。云晁力排众议,将这笔奖励用在了扶风山。修路,设坊市,甚至山脚到山巅,都开辟出一条不窄的小道。
陈忠走在石阶上,瞧着如今大变样的扶风山,为自己当初的激烈反对而汗颜,他瞧了眼旁边的云晁,惭愧道:“当年还是你有远见。”
如今这热闹场景,于百姓是生活富足,于他们官吏而言,是拿得出手的政绩啊。
云晁没说话。
他十年前受过重伤,历经生死之后,越发内敛了。脾性依然执拗,但已经懂得藏锋,不轻易对人言语什么。这也导致他的话越来越少。
等在半山凉亭歇息好,他带着一行人继续往上。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问陈忠:“上面的调令已经下来,你什么时候去就任?”
前不久,陈忠升任小圆县知县。
虽说小圆县是小县,又偏又穷,有门路的都不愿意去,但好歹是知县位啊。陈忠心情很不错,笑道:“等跟着你巡查完了就去。”
每年,云晁都会带着属吏巡查整个县域,了解民情,扶风山是第一站。陈忠想着,这次他重点不再是维护治安了,而是要仔细观察云晁,看他究竟是如何治理县务的。
之前云县不也是穷县吗,既然云县可以成为富庶大县,那小圆县为何不可以?
陈忠现在雄心勃勃,他已然打定主意,过去赴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修通小圆县与云县的山路!
小圆县虽然离郡城远,但离云县不远啊。云县现在有了河渠码头,还有扶风山美景,愈发富庶,那小圆县背靠云县,何愁发展不起来?
“到时候,还得经常叨扰老哥。”
“随时恭候。”云晁对于这些经验做法,并不藏着掖着。
这时,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来到云晁面前,躬身,唤了一声“祖父”。
这孩童名云晏,是云晁的外孙,但因为云晁的女婿是入赘的,所以这外孙姓云,喊云晁祖父。
云晏又朝陈忠拱手,恭敬唤了一声,“陈大人。”
陈忠看向小童,生得眉目清俊,小小年纪身姿端正,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二字。
不愧是云晁一手带出来的,像他一样一板一眼。说起来云晁也真是严厉,书房功课还不够 ,这么小,就得跟着出来历练。
云晏自有护卫随行,衣食住行皆有人照料,不需衙里费心。陈忠大半天没见到他身影,还以为这次他不来呢。
话说,这小孩长得,怎么瞧怎么眼熟。陈忠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像一位故人。
但又不好说出口,毕竟前任知县已故多年,若平白跟云晁说你外孙像前任知县,这多不好。
要是让人家女婿听到了,不上门打他一顿才怪。
“祖父,方才李叔让我跟您说一声,他在山下处理纠纷,等处理妥当就上来。”
云晏口中的李叔,便是李铁,如今任典正。
云县新县尉还未到,这次巡查由典正负责治安。
“嗯。”云晁微微颔首。他牵起云晏的小手,一步步上山,“今日可有收获?”
“见识到许多。”云晏一本正经,像回答夫子的提问,“人多,热闹,但容易出乱子。”
“那要怎么办?”
“……”小云晏眉微皱,一副深思模样。
他现在想不出办法,他觉得,还是自己书看得太少了,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云晁抚了抚胡须,笑了笑。
他之所以带着云晏出来,是因为见他平日一心扑在书卷里,怕他只知道看书,不通世事。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以后还是要经常带出来才行。
“等你李叔处理完,你去请教他如何做的。”
“嗯。”
……
正史《循吏传》有载:云县知县云晁,在任奉法顺民,翻冤浚渠。尤清扶风山匪薮,遂成名胜。任知县的十六年春,越迁吴郡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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