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海风裹着微凉的潮意拂过。


    苏清禾微微一怔,笑道:“那还不至于,这只是借花献佛,该请客的大餐可少不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苏清禾腾出一只手去接,另一只手因受力不匀差点没端稳托盘,男人手掌及时扶住空出的那一端。


    “苏经理,你怎么去那么久!”听筒那头传来余曜哀怨的声音,“再不回来我要饿死了!”


    苏清禾失笑:“快了快了,在路上了!”


    她挂断电话,从托盘里端出一份提拉米苏,递给陆暨明,“口味没变吧?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甜食。”


    贵宾室里,余曜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看见苏清禾进来,他蹭地跳起来:“苏经理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坏人抓走了!”


    “哪来的坏人?”苏清禾啼笑皆非。


    “就那个很凶的、脸上有疤的男人!”余曜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人呀?”


    苏清禾轻戳他脑门,“什么那种人,他是我老同学,开公司的正经人。”


    余曜嘀咕:“看着像黑老大。”


    苏清禾在他旁边坐下,“作业写完了?”


    “就差这两道不会的。”余曜一边吃一边指着试卷,“等着你来教我呢。”


    苏清禾笑着点点头。


    等她把题讲完,余曜恍然大悟,奋笔疾书。写完作业后,他把笔一扔:“解放了!现在可以打游戏了吧?”


    “行,说好的。”苏清禾掏出手机,“打一把,然后带你下楼吃饭。”


    余曜欢呼一声,飞快地点开游戏。


    晚宴进入到拍卖环节,余晴找到苏清禾和余曜。


    “曜曜,作业写完了?”余晴问。


    “写完了!不会的题目苏经理都教我了!”余曜拍了拍肚子道,“刚才也吃饱了。”


    余晴看向苏清禾,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既然作业写完,也吃了东西,一起进内场看看吧。”


    苏清禾怔了下,内场是拍卖会的主场地,能进去的都是今晚的重要宾客。她一个“帮忙带孩子的”,按理说完全不用招呼她进去。


    是不是她会错意了?一起,是指她儿子跟她一起?


    余晴转身往里走,苏清禾当即拉着余曜跟上。


    就算会错意,也比当个边缘人好。


    内场氛围跟外场完全不同,灯光聚焦在拍卖台上,台下的人神情专注。举牌、落槌、掌声,每一件拍品成交都在几百万上下。


    余曜小声问身旁的苏清禾:“苏经理,那个瓶子为什么这么贵?”


    苏清禾弯腰,压低声音给他解释:“那是清代官窑的瓷器,距今三百多年了。古董,物以稀为贵。”


    又一件拍品上台,是一件翡翠摆件,通体碧绿,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这个我知道!”余曜小声说,“翡翠!我妈有一个镯子。”


    “对,翡翠的价值看种、水、色。”苏清禾耐心解释,“这件是玻璃种帝王绿,最顶级的翡翠。你看它通透得像玻璃,颜色又正又浓,所以贵。”


    余曜对现场的东西很有兴趣,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苏清禾一一解答,深入浅出。


    一旁的余晴,听着两人的交流,眼底欣赏越来越浓。小姑娘看着年轻,见识广博。


    不过苏清禾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着,环视周遭又未发现异样,她只好极力忽视这种感觉。


    拍卖会结束,余晴带着余曜离开。


    余曜趴在车窗上,跟苏清禾挥手:“苏经理再见!下次还来接我!我想听你讲理财!”


    苏清禾笑着挥手:“回去早点休息。”


    一旁的周恒安赔着笑,但被余曜完全忽视。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远,周恒安语气酸溜溜道:“还是小孩好,单纯,重感情,好拉拢。”


    苏清禾微笑道:“拉拢一个小孩有什么用。我的职责是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周恒安问她:“我的车呢?大衣呢?”


    苏清禾随口道:“当时在外面,赶回去开车怕耽误时间,就叫了辆车。”


    周恒安无话可说,只能丢下一句,“那就没办法送你了,自己打车吧。”


    夜色渐浓,美高梅门口的灯光依然璀璨。


    红毯还没撤,但人流已经散去大半。


    周恒安离开后,苏清禾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


    苏清禾回头,那辆黑色大g缓缓停在她旁边,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暨明的脸。


    “去哪儿?”他问。


    苏清禾愣了一秒,如实道:“白沙村。”


    这是申城岚山区大名鼎鼎的城中村。


    “顺路。”他淡道,“上车吧。”


    苏清禾没怎么犹豫,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上车。


    地铁站还要走十分钟,现在打车也要排队慢慢等。有现成的便车,当然要搭。


    她从来不怕麻烦人,深度链接往往是从彼此麻烦开始的。


    车子行驶在宽阔平直的街道上,前方是车灯连缀成的火龙,两侧是巍峨耸立的大楼。枝繁叶茂的大树笔直矗立,犹如骄傲的卫兵,驻守着这座现代感十足的繁华大都市。


    当车子驶入白沙村这一片,高楼大厦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纵横交错的电线,狭窄得只能单向通行的巷道。


    车子在一个巷口停下,苏清禾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


    陆暨明熄了火,推开车门,“既然送了,得负责你安全到家。”


    “……”苏清禾勾了勾唇。


    谢谢您了,还怪有责任感。


    两人并排走入巷子。


    路灯昏黄,有几盏还坏了,光线断断续续。头顶电线纠缠成一团,像一张灰色的大网。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阳台伸出来的防盗网里晾着衣服,偶尔传来电视声和说笑声。


    苏清禾踩着羊皮鞋,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水洼。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暨明,主动开口:“之前没来过这边吧?”


    陆暨明没说话。


    苏清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据官方数据统计,申城有70%的人住在城中村。我就是那70%之一。”


    昏黄的灯光照在女人脸上,把她面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她穿着那身上班的西装套裙,踩着小皮鞋,走在这条破破烂烂的巷子里,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


    反而有种莫名的坦然。


    “其实刚来申城时,爸爸生意还好,住的是洋房小区,”苏清禾漫步向前,语气淡淡的,“大一那年,家里出了点事。我爸承包了一个大工程,干了一两年,老板跑路了。家里多年的积蓄全填进去,又把房子车子卖了,欠了些外债,才把下面的人钱结清。然后我们家就……”她摊手,笑了下,“就变成这样了。”


    苏清禾走了两步,发现陆暨明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男人站在那里,逆着路灯昏黄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苏清禾攥着包带,语气轻快的说:“其实我运气不错。要是高三那年出事,可能没心思学习,连大学都考不上。哪能像现在这样,上了申大,还本硕连读,毕业就进通和。如今在私行中心,上限也高,只要干得好,过几年就能买套房子从这里搬出去。”


    她笑了下,杏仁眼弯起来,“爸妈身体都还不错,债也还的差不多了,生活总归是越来越好。”


    陆暨明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从前某刻的苏清禾——


    学校操场,运动会,女子八百米接力。


    她是最后一棒,百米冲刺时被身侧的人撞倒,身体摔在了终点线外。


    当他冲过去,她已经爬起来,对膝盖破皮流血浑不在意,满脸是汗,笑得轻松又灿烂:“赢了!我们班拿了第一!就算摔了都是第一!我厉不厉害?”


    记忆里十六岁的苏清禾,每一帧都鲜明。


    苏清禾背后射来灯光,陆暨明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胳膊,带着她往一侧避开。


    一辆小摩托从狭窄的路上驶过,绝尘而去。


    苏清禾还没反应过来就靠在了墙边,两人脚下交错,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距离太近,苏清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后退,但背后是斑驳的墙根,无路可退。


    虽然两人是老同学,但他过分高大的体型、周身悍戾的气场,还有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总归令人紧张。


    陆暨明松开手,苏清禾暗吁一口气,还没迈出步,男人宽大手掌抵在她背后的墙上。


    幽寂小巷里,苏清禾连呼吸都放轻。


    “你爸妈以前对我不错。”男人声音低沉,看着她说,“小时候去你家吃饭,你妈会做我喜欢吃的。你爸带你出去玩,看我一个人在家,会把我带上。”


    苏清禾愣住,心里涌过一丝暖流。


    这是多久以前的小时候了,他居然还记得。


    “今天太晚了,”陆暨明说,“改天我来看望他们。”


    苏清禾轻轻点头,“……好。”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再见。”苏清禾走到楼道边,转身看他,“路上小心。”


    返身上楼,她跺了跺脚,原本黑漆漆的楼道亮了起来。


    走到一楼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相接时,灯又灭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男人转身离去的高大背影。


    苏清禾缓缓攥紧包带,自嘲地笑了下。


    她还是头一回这么跟人卖惨。什么老板跑路,卖房卖车,这些陈年老黄历,除了关系最近的好友知道,她从没跟人提过。


    陆暨明是她发小,见证过她无忧无虑的青春。如今眼见她身在谷底,多少会生出点恻隐之心吧?说不定能不计前嫌,顺手给她介绍几笔业务。


    一路走到家门口,苏清禾拿出手机,想给陆暨明发条消息,谢谢他今晚几次帮忙。


    点开微信一看——


    一顿操作猛如虎,连他好友都没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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