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房间里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堆满了专业书籍和资料,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对今晚加的三个潜在客户进行背调。
她把背景资料和潜在资金需求等分析整理好,归为三个文件夹,发到周恒安邮箱。随即又在微信上把那三个好友名片推送给周恒安,附上一句:“师父,这是今晚加的几个潜在客户微信,基本资料已整理发邮箱。”
她知道周恒安对她不上心,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作为师父和团队长,对她的评价关系到她能否顺利晋升。她需要他的认可,哪怕只是表面上。
这几个八字还没一撇的潜在客户,不会让她一跃而起。周恒安就算损失这几个客户,也不会影响他在私行部十几年深耕的优势。不藏私心,是她现在该有的态度。
须臾,周恒安回了消息。相比晚宴散场时不冷不热的态度,此时和气多了。
“小苏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加班,早点休息。”
苏清禾回复:“师父也是,早点休息。”
苏清禾阖上电脑,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陆暨明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小时候的白净瘦弱,现在的悍戾冷峻——两张脸在眼前交替,往事不断被勾起。
窗外月光皎洁。
苏清禾沉沉睡去,意识坠入了一片柔软的光晕里。
……
幼儿园,大班教室。
穿蓝色卫衣的小男孩独自坐在教室角落玩积木。
周围的孩子跑来跑去,没人理他,他也不理别人。
“嘿,你是新来的同学吗?”扎着两条牛角辫的女孩蹲到他旁边。
男孩没抬头。
女孩看向他手里的小恐龙,“你拼的真好。”
他还是没理。
女孩也不生气,蹲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积木,经过他一块一块的拼接后,成了一个又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动物。
几个男孩冲过来,为首的大个子抢走他手里快拼好的小鹿:“这是什么东西!”
他起身想抢回自己的积木,被大个子推倒。
大个子三两下把拼好的积木给拆了,扔到垫子上:“丑死了!”
“朱鸿章,你又欺负同学!”小女孩大声道。
“关你什么事!”大个子转身就要走。
小女孩拽住他衣角,“那是他拼好的,被你弄坏了,你要道歉!”
“走开!”大个子推搡她。
女孩明明没他高,但紧紧拽着他,被推搡两下都没倒,语气坚定的说:“你再不道歉,我就告诉老师,我还要告诉你爸爸!”
大个子明显慌了,气愤道:“苏清禾,你这个告状精!我讨厌你!”
“你更讨厌!你最讨厌!”小女孩不甘示弱,“去给新同学道歉!”
“……谢老师来了!”有人喊。
“给新同学道歉。”小女孩再次催促。
被推倒的男孩,坐在地上,看着那两人的僵持。直到大个子气咻咻走到他跟前,不情不愿的说:“对不起。”
大个子走开后,小女孩把散落的积木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我们不跟他玩。”
“我喜欢你拼的小动物,你教我怎么拼,好不好?”小女孩笑嘻嘻的说。
男孩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把一块积木递给她。女孩接过来,他又递一个,她把两块积木拼在一起……第六个积木递过来时,她倒腾着,觉得哪里都不对,他伸手指了指,终于开口,“这里。”
班主任走进教室,看到两颗小脑袋凑到一起认真玩积木,上前欣慰道:“小明有好朋友了。”
……
幼儿园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下。
阿姨拽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下车,男孩慢慢吞吞,臭着脸。
“陆暨明!”小女孩清脆的叫声从远处传来,“陆暨明!……陆暨明!”
苏清禾叫了一声又一声,直到男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她跑到他跟前,喘了两口气,拉起他的手,笑眯眯的对身后男人说:“爸爸,这是我的好朋友,陆暨明!”
“行,你们一起进去吧。”男人招了招手。
苏清禾拉着小男孩往大门里走,边走边说:“那是我爸爸,下次我让他给你带奶酪棒吃!”
男孩被她拉着走,似感觉不适,抽出手。
女孩很快再次拉起来,还牢牢攥紧,说:“好朋友要手拉手。”
两人一起穿过大厅活动室,往楼上走。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
苏清禾牵着陆暨明的手,走到一半,想说什么,转过头——
瘦小男孩不见了,她牵着的是一个高大凶悍的男人,像一座山,矗立在她眼前,一道疤痕从耳后蜿蜒而出,黑沉沉的眼似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苏清禾心率飙升,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色悄悄。
她躺在床上,心跳砰砰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梦。
苏清禾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那么久远的以前,居然还能梦到。
……
一如既往的工作日早上,苏清禾准时出现在工位。
电脑开机,她打开客户管理系统,开始处理待办邮件。
忙完后,她给一位意向客户打电话,对方是做跨境电商的老板,之前聊过几次,对家族信托有兴趣,但一直犹豫。
“王总您好,我是通和银行私行中心的苏清禾。上次您问的那个税务筹划方案,我这边又整理几个案例,方便发给您参考吗?”
电话那头,男人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行,发过来吧,最近太忙了,忘了这事儿。”
“好的,不打扰您。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苏清禾把整理好的资料发过去,在笔记本上备注:三天后跟进。
放松间隙,苏清禾在网上搜索安暨安保的信息。
对这家现代化安防公司更加全面的了解后,她知道了陆均宏只是法人,实控人是陆暨明。
她更加确定,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陆暨明都足够资格成为通和的私行客户。
就算林英潼没戏,只要搞定陆暨明,就能把试岗期的任务圆满完成。
苏清禾拨打安暨安保的前台电话,确定陆暨明在公司后,赶在中午下班前过去。
距离上次跟陆暨明见面已经过了三天,这是她刻意不打扰,保留的弹性空间。跟得太紧,只会招人反感。
二十分钟后,她来到安暨安保前台。
没等多久,就被请了进去。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巧两声。
“进。”男人音色低沉。
苏清禾推门进去,陆暨明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抬眼看她时,依旧是那副淡而冷的神情,但没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陆总,没打扰你吧?”她笑得自然又得体,绝口不提业务,“上次说好了请你吃饭,反正咱们离得近,我就直接过来了。”
陆暨明靠着椅背,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懒散开口:“这么迫不及待?”
苏清禾嘴角抽了下,随即笑眯眯地应下,“是呀,不把这顿饭请了,心里一直惦记着。你要空的话,咱们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不会占用你很久时间。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呀,我下次再来。”
陆暨明站起身,道:“走吧。”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陆暨明信步走来。
午时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涌进来,在他身上覆了一层浅金。上次是休闲装,今天是偏商务风的穿着,黑色衬衫束进休闲西裤,皮带扣着窄紧的腰身,量身剪裁的西裤勾勒出一双逆天大长腿。
本该是斯文雅致的风格,在他身上穿出了西装暴徒的味道。
两人并肩穿过办公区,苏清禾主动询问道:“你想吃什么?”
“你定。”陆暨明淡道。
苏清禾选了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
人均680元,要联络感情,又有求于人,不能太寒碜。
餐厅里,光线明亮柔和,人不算多。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深城cbd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苏清禾说,“想吃什么随便点,自助餐,千万别客气。”
“你点。”陆暨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随之滚动。
“……”苏清禾垂下眼。
怎么胸大的男人,喝水都有点性感。
她接过平板,手指滑动,唰唰唰选了一堆,“鳌虾、海胆、大腹金枪鱼、烤鳗鱼、红酒鹅肝、芝士焗蟹宝……”
她抬起头看他,“没什么忌口吧?”
“没有。”
“ok。”苏清禾说,“那咱们先吃着。”
服务员端上第一盘刺身。她夹了一片金枪鱼,沾了点酱油芥末,送进嘴里,满足眯起眼睛。
“美味!”她由衷赞叹。
苏清禾贪吃,每次吃到美食都会开心得像只猫。这也是她对抗高压工作的放松方式——胃里舒坦了,心里就没那么堵。
苏清禾把烤好的一份小羊排推到陆暨明跟前:“昨晚做梦还梦到你了。”
他看着她,“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上幼儿园。”苏清禾笑,紧接着追忆往昔,“这么多年身边朋友来来去去,只有跟你是从幼儿园玩到高中。当之无愧的发小。”
“是吗?”陆暨明嗓音沉冽,神色淡淡,“断联十年,都快忘了,我还有个发小。”
苏清禾心头一噎,脸上笑意不变,巧妙圆场,“这不就遇上了吗?十年过去,还能在申城碰到,连办公大楼都隔街对望,实在缘分深厚。”
忽然想起什么,她掏出手机,“对了,我们还没加微信呢。我扫你。”
陆暨明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苏清禾见他迟迟不动,还带着一股审视的感觉,小声嘀咕,“怕我骚扰你啊?”
她放下手机,正要说“不加就不加吧”,男人把手机拿了起来,点开二维码,屏幕转过来朝向她。
苏清禾当即拿起手机去扫。
“叮”的一声,页面弹出来。
男人头像是一片纯黑背景,正中是青色的加粗斜体大写字母l。微信名也是“l”。
页面上没有“添加到通讯录”的提示,只有“发消息”和“音视频通话”。
苏清禾愣了一下,点开发消息。
对话框里,静静躺着一句话:
【我到申城了】
消息发送时间:2023年9月5日上午9:36
今天是2024年12月13日。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