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小院, 戚云福与居韧躲在凉亭里分银子。
“不愧是城里人,随便下个赌注就是十两银子。”
居韧倒躺在长石凳上,腿搭在栏杆边,将手中的银锭反复抛着玩。
戚云福认真数了两回, 发现自己腰包鼓了不止一圈, 如今她的小金库有大几十两银子了。
她推推居韧的胳膊, 出馊主意:“今晚我们溜出去逛夜集怎么样?我想给爹爹他们买些稀罕的礼物。”
居韧骨碌坐起, 乌黑的眼眸透着坏劲:“我有办法出去了。”
“什么办法?”
居韧拉着她潜入姚闻墨的房间,翻箱倒柜顺走姚闻墨两套墨青色的长袍, 而后又钻下人房里拿了两套小厮穿的灰衣短打。
戚云福登时反应过来。
这就是所谓的行走江湖, 女扮男装!
她俏红着脸,换下一身钗裙,将自己的长发半冠起,额前蓄着两缕碎发修饰着过于秀美的面相,再着身灰衣短打, 浑似偷穿小厮衣裳的小公子哥。
居韧也打扮上了, 怕自己生得太俊俏被明府下人认出来,还特地拿锅底灰在脸颊擦一道。
万事俱备, 二人背着包袱溜出院,步出二门后直奔往前院, 这个时辰正值各院下人出府采买的点,是以门房并未仔细盘问。
戚云福和居韧跟在采买丫鬟的身后,大摇大摆地从侧门出去了。
离了明府, 立刻找个暗巷把长袍换上, 便从灰扑扑的小厮变成了风度翩翩的书生郎。
只是戚云福个头小,穿着姚闻墨的长袍,袖口多出一大截来, 她举高手,让居韧帮忙将袖抻直顺,用肩膊绑起来,斜襟飘下两条绸带。
显得不伦不类的。
居韧捂住眼:“着男装又系女子肩膊,这也太奇怪了。”
“这样利索些,我们快走吧。”
戚云福推着他往街集上去。
一入夜,悬挂于两侧酒楼食肆间的灯笼便都点上了,一些马戏团、民间手艺人、算命大师纷纷抢占位置,卖花卖糖人的小摊走街串巷地吆喝着。
在一处旧书摊上,戚云福挑到些大谈魏朝风土人情,和讲解各州府农作物的书籍,她买了几本,打算回去送给居村长,这样村里小课堂就不用总是讲些枯燥的文章了。
居韧在拥挤的夜集里淘到了两截未经过处理的紫檀木,匆忙花了五两银子拿下,生怕被别个识货的抢先了。
他乐颠颠地说:“等我拿这两截紫檀雕座游龙戏凤出来,赚了大钱,我就给爷爷建青砖大瓦房。”
“我也要住青砖大瓦房!”,戚云福明眸璀璨,她看着前边表演走钢丝的民间艺人,笑靥绽开。
居韧面颊微热,将脸扭到一旁,嘴上应承她:“等青砖大瓦房建好了,肯定有你一份的。”
“好哦。”
戚云福拽过他的手,兴高采烈地跑去前面看表演,垂在身侧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初时温热干燥,但很快冒了层黏腻的汗。
戚云福嫌弃地收回自己的手,往袖上擦擦,但很快又被喷火、打铁花的表演给吸引住了,欢呼着一个劲往里挤。
看了表演,戚云福喋喋不休地说着方才的见闻,两只手挂满了吃食,一样吃几口就交给居韧解决,自己继续尝新鲜的。
“欸,那是胡商的车队吧?”
戚云福好奇地凑上去看,见几个打扮异域的商人在招客,板车上是各种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她问了价,抱住两匹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流光锦,这缎子触感丝滑,夏日里穿应该十分通透舒服,正好二婶怀孕了,可以送她做两身夏衣。
小堂妹出生后还能做肚兜。
“这里面是甚么?”,居韧指着一个大瓦罐问。
胡商笑应:“这是胡杨城特产的马奶酒,入口酸甜且奶香浓郁,酒性不烈,老少皆宜,郎君可要来一些?”
“胡扬城?!”,戚云福惊呼。
“是啊,胡扬城特产,我们商队不作假骗人的。”
“我都买了。”,居韧立刻掏银子,“戚叔和二叔三叔都去过胡杨城,兴许他们都爱喝这口。”
戚云福团着手,眼巴巴望着:“我也想尝一口。”
“我这酒不烈,喝了酒气也不上脸的。”,胡商取了两只茶杯出来,倒了半盏过去。
戚云福接过茶杯,先是试探性地伸出舌沾了点味,品着奶香了才一口闷干净,她眸子愈发亮:“阿韧,这个真的好喝,你试试!”
居韧喝了一口,皱着眉不说话。
“不好喝吗?”
“还行。”,居韧砸巴一下嘴,将口腔里浓浓的奶腥味咽进喉咙里。
胡商见状,只当他喝不惯奶味,怕生意做不成,转而推销其他果酒。
居韧摇头拒了,只给了那一罐马奶酒的钱。
一通采买,居韧手上已拎满了东西,后面有许多没逛的,实在不舍得回去,二人商量着,打算将东西放到白日去的酒楼那。
酒楼在另一条街,若走捷径需穿过条窄巷。
巷里不似街集上通明,昏昏幽幽的灯笼照着来往行人,愈往里走脂粉香愈浓,时不时传出女子柔媚的笑声,清伶伶地打趣调笑着。
居韧一时有种不妙感,这儿看着就不像是正经地方,他匆忙喊住戚云福,“我们从廊桥那边走吧。”
戚云福不明所以:“从这儿过去更近。”
“里边是花巷青楼你没瞧见嘛!那些站在青楼门口吆客的女子,穿着这样大胆,我都不敢往那处看。”,居韧到底是未经事儿的十七岁少年,跺了一脚,光是说着话,脸都臊得通红。
着实是那些女子穿衣太惊世骇俗了,从村里出来的小土狗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青楼而已,怕甚。”,戚云福鄙了他一眼,“没出息。”
“你——!”
“欸,嘘!”,戚云福忽然捂住居韧的嘴,闪身进了暗处,示意他往青楼门口看。
居韧抬眼,便见不远处停了辆低调的马车,一个长袍书生从车厢内下来,那书生气质文雅,神色从容,俨然是姚识礼的夫君!
“明姐夫竟然逛青楼?!”
居韧瞪直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白日里还心疼无比地坐在妻子身侧温柔体贴的明二爷,如今却轻车驾熟地步入青楼中。
“这个姓明的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居韧咬牙,从齿缝里蹦出一声骂。
姚识礼为他辛苦怀着孩子,今日还险些一尸两命,他倒好,明面是个正人君子,实则虚伪浪荡,爱钻这些花街柳巷。
戚云福幽幽盯着青楼门口,“我们跟进去看看。”
“跟进去?!”
戚云福全然不给居韧反应的机会,将买来的东西藏进暗巷里,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青楼门口。
她叉着腰,露出腰间鼓囊囊的钱袋,以此来展现自己的财力。
居韧笔直杵在她身后,额头一阵一阵地冒汗,心里将戚云福骂了无数遍。
进了里边,那真真是教人见识到了甚么是销金窟,美人窝,遍地铜子儿无人拾,非是银锭不卖笑。
“哎哟喂,我们青楼可是不接待姑娘的。”,楼里老鸨见识的人多了去,一眼便瞧出了戚云福是个乔装的小姑娘,那蔚蓝瞳仁浑似一汪湖水,清澈干净,脸蛋儿水灵灵的。
站在这楼里呀,都觉着是污了她眸里的天真。
戚云福拍拍钱袋:“你这婆子还要拒客不成?给我按最好的厢房开一间,好酒好菜备上。”
老鸨艰难地扯扯嘴角:“我这又不是酒楼,哪有来青楼点好酒好菜,而不叫姑娘作陪的。”
“那就找个会唱曲的姐姐过来,给我这哥哥长长见识。”
“那感情好,二位请!”
居韧:“!!!”
“我不想长见识,戚云福你疯了吧!”,居韧一路被人盯着看,极不自在地绷紧了背,把自个的裤腰带拽紧了。
生怕一个松懈,自己清白不保。
像他这样俊俏又年轻的小爷们,最容易招人觊觎了!
居韧欲哭无泪。
待进了厢房,他咬牙切齿道:“等会那唱曲的姐姐来了怎么办!”
“就让她唱曲呗。”,戚云福敲敲他脑袋,苦恼道:“你怎么进了青楼就变得不聪明了,想要查清楚明姐夫在哪个包厢,找楼里姑娘打听是最准确的,反正等会你别出声。”
“行啊,那你自己折腾去。”
居韧心里窝火,抱臂站在一旁当门神,不搭理她。
戚云福胸有成竹,大马金刀地坐下,等那唱曲的乐姬抱着琵琶进来,她兀自倒了一盏子桌上的酒,笑吟吟问:“姐姐你都会唱哪些曲呀?”
乐姬垂首笑了笑,柔声回说:“奴尤擅江南小调。”
“那唱一曲给爷听听。”,戚云福故作娴熟,摇了摇酒盏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结果被呛了个实在。
“咳咳——”
她面红耳赤地向居韧求救。
居韧牙齿都咬碎了,任劳任怨地给她拍背缓气,倒了一杯茶过去。
“哎别喝。”,乐姬止住他动作,有些难为情地说:“这酒茶里都有催情的成分,姑娘方才喝了酒,可万万不能再沾茶水了。”
戚云福此刻面颊发烫,嫣红一路漫到脖子,耳根后,她难耐地抓住居韧的手贴在脸侧,缓了些热意后解开外袍,闭起眼盘腿打坐,运起内力将酒气排出体外。
再睁眼,戚云福眼神清明。
她见居韧和那乐姬不知何时坐得极近,撅了噘嘴,腾地站起跑过去将人挤开,自己坐到中间。
一脸严肃:“爹爹讲过的,男女授受不亲,阿韧你不可以和这位姐姐坐太近。”
居韧大呼冤枉。
乐姬觉得有趣,来楼里的客人形形色色,像这般…嗯…单纯的很少见。
居韧无奈之下,撑住半边脸对戚云福使了个眼神。
戚云福福至心灵,一个手刀将乐姬劈晕了。
“是不是问出明二的包厢位置了?”
居韧朝她翻白眼:“不然?要靠你咱这趟是白来了。”
“嘿嘿,阿韧~”
“别嘿嘿了,快过来。”,居韧打开窗,看底下是青楼后院,此刻漆黑静悄,他对戚云福招手,自己率先顺着窗台爬上去。
戚云福跟在后面。
两人猫上了屋顶,足尖悄无声息地点在瓦檐之间。
居韧从屋顶倒挂下来,数到第六间窗时停住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位置。
戚云福蹑手蹑脚地搬开一处青瓦,屋内白花花的一幕映入眼帘,惊得她嘴巴张大,眸子瞪得溜圆,完全怔住。
她呐呐问:“他……他们在干嘛?”
居韧只看了一眼就触电般退开,他捂住戚云福眼睛和耳朵,心有余悸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这些人,简直不堪入目!
戚云福拍开他的手,眼里闪过杀意,但想到白日里姚识礼维护明二的态度,她顿了顿,从腰间扯下来几只荷包。
这荷包里是出发前魏厚朴给装的各种毒药,她挑了挑,最后选了一根迷香。
居韧摸出火折子给她。
约莫两刻钟左右,屋内两人光着身子轰然倒在床榻上。
居韧轻巧落进屋里,他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裳盖住床上两人光溜的身子,才挥手让戚云福下来。
戚云福小心翼翼地将那女子转移到床榻内侧,而后一脚把昏迷过去的明二踹到地上。
明二浑身赤着,被踹到地上连带着遮羞的衣裳都散开了,居韧赶忙重新盖住,生怕让戚云福瞧见那些丑东西,长了针眼。
戚云福围绕着明二来回转悠,脑海中忽然浮现一计,礼姐姐如今的情况,断然不可能与明家和离的,但依照明二这个德行,哪怕是孩子生下来了也不会收心。
倒不如把事情做绝,让明二不能人道。
他行不了事,想必会把心思放回唯一的子嗣身上,专心科举,哪怕是几年后恢复了本性,到时礼姐姐的孩子也大了,能在明府立足。
戚云福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小声开口:“这是魏爷爷研制的锁阳药,除了让男子不能人道外没有任何症状,以他的本事费了一年才调配出解药,这漳州城的大夫若有真章,三四年应该也能研制出来。”
居韧义愤填膺:“才三四年,万一他期间欺负礼姐姐怎么办?要不直接把他命根子断了?”
“怎么断?切?”,戚云福跃跃欲试。
居韧悄悄夹紧腿,他咽了咽口水,决定放明二一码,“要不算了吧,万一把人逼急了,他迁怒到礼姐姐身上就不好了。用魏爷爷的药正好,既能让他不再出去寻花问柳,又能给他吊着一点希望。”
迷香的剂量不大,戚云福估算着他们醒来的时间,她迅速将锁阳药喂给明二,而后把房间恢复原样,离开前往正燃着的檀香炉里添了点料。
等明二醒来后便会迅速沉沦,神智无识,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昏迷过的事。
做完坏事两人原路返回,迅速离开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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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识礼喝了几日安胎药后胎像也平稳了,她在屋内待着腻烦,便让贴身丫鬟扶着到院中去晒晒太阳,期间慢悠悠绣着一方红肚兜。
戚云福对绣活不感兴趣,她在一旁甩着自己的新鞭子玩,爱不释手地摸着鞭柄上镶嵌的宝石。
姚识礼绣累了,抬头见她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精力旺盛得很,“蜻蜓,快过来擦擦汗,喝杯茶。”
戚云福应了一声,把鞭子重新别回腰间。
她歪歪坐着,双手捧住茶杯:“礼姐姐,你每日不是在屋里看账本,就是在院里做绣活,不无聊吗?”
姚识礼轻笑:“我都习惯了。”
“蜻蜓,翻过年你也十六了,有没有想过要找什么样的夫君?”
戚云福茫然摇头,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我不想这个,我爹爹说了不会把我嫁到别家去的。”
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姚识礼只当她心思懵懂,还不曾知事,这些时日她隐约察觉到自家墨哥儿的心意,趁此机会试探着问道:“纵然不嫁到别家去,你也可以试着想想,自己喜欢甚么样的郎君,是墨哥儿那般的温润书生,还是阿韧那样的开朗少年。”
戚云福心里只惦记着吃喝玩乐,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和阿韧去胡杨城大草原跑马,要说喜欢甚么样的郎君,她是没有概念的。
“为什么长大了就一定要有喜欢的郎君?我有阿韧就可以了啊,我们约定了以后要一起去胡杨城跑马,一起杀鲜羌蛮子的。”,戚云福托着腮,明亮的眸里满是困惑。
姚识礼哑然失笑。
他们几个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蜻蜓与阿韧最是亲近,可以说是除了戚叔叔外,她最信任依赖的人。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或许真是早有天意,戚云福如今尚且懵懂时,她就已经将居韧算进了自己的人生规划里。
姚识礼知道自己弟弟大概要伤心一段时间了,少年情意最是单纯炙热,等过了那一阵悸动,便也就释怀了。
“蜻蜓,千锤百炼阁来人说图样好了让我们去确认。”
居韧清朗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戚云福抬嗓应了声“这就来。”,与姚识礼作别,“礼姐姐,那我先走了,晚点再来陪你。”
“去吧。”
不得不说,千锤百炼阁效率是顶好的,这才几日功夫就把图样设计出来了,戚云福心心念念自己的剑已久,到了阁里便立马要图样选看。
一呆就是半日功夫。
确认好图样,接下来的锻造是重中之重,奔虎挑了阁里最好的锻造师负责这两单,还让掌事亲自盯着。
“奔阁主,劳你费心了。”,居韧抱拳客气了一句。
“小兄弟甭客气。”,奔虎粗声笑道:“二位身手好,我奔虎乐得交你们这个朋友,必定不会教锻造师糊弄了事,从我这出去的兵器,绝对物有所值。”
“二位打算几时离开漳州?”
戚云福在心里算算日子,加上赶路的时间,出来也有半旬了,迟则六月初,应该就要回槐安了。
她托着鞭柄,摩挲上面的宝石纹路,沉思道:“应该六月初就要走了。”
奔虎叹了一声,惋惜说:“本还想邀你们加入我的商队呢,我有支往来南北两地的商队过几日就要出发,准备贩些牛羊马匹和皮子,商队一路从我们漳州出发,途径二十六个州府,目的地胡杨城。”
“路途太远,我最近正在寻摸几个得力的好手加入商队,若你们不急着回家,又想出去闯一闯,可以考虑下加入我们商队。”
奔虎循循善诱着。
他实在是瞧上了这两个小年轻的身手,若能加入他的商队,那将是如虎添翼。
第32章 十五岁 回程、父女夜谈
从千锤百炼阁出来, 戚云福沉默着往回走,她时不时回头,瞅着那条街巷不言语。
又看着居韧欲言又止。
居韧多懂她,恣意笑着:“你要真想去就去, 反正我肯定是会跟着你的, 到时候挨骂一起挨, 挨打我帮你。”
戚云福抿了抿唇, 垂眸有些失落:“可是跟着商队去了,好半年都不能回村, 我舍不得爹爹, 而且他肯定也会生气的。”
“那倒是。”
居韧摸着下巴寻思,如果奔虎的商队等个把月再出发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先回村,争得爷爷同意后再加入商队去走商。
要就这么跑了,他爷爷非得打断他腿不可。
左思右想, 跟着商队跑路都是个损招, 行不得。
居韧挠挠头:“要不算了吧,等下次有机会再去。”
戚云福慢吞吞地点了头。
本以为这事就过了, 谁知商队出发前,奔虎特意遣人到明府再次发出诚恳邀请, 还让姚闻墨听了个正着。
明二爷最近身子不爽利,请了许多大夫,一番折腾下来精神气散了, 整日颓废吃酒, 也是这几日才重新拾起信心,埋头苦读。
姚闻墨被他逮着,日日泡着书房里, 虽同在小院却常见不着面,今儿千锤百炼阁的人过府了,偏生撞着他,也是倒霉。
姚闻墨将来人赶出去,幽幽盯着居韧和戚云福看。
“行事绝对低调?”
“路上都听闻墨哥哥的话,绝对不生事?”
居韧理直气壮:“我行事很低调啊。”
戚云福弯着眸子有些讨好地笑笑:“我也很听话呀。”
姚闻墨冷笑:“我若没听到方才的话,你们是不是就打算偷偷跟商队跑了?”
戚云福和居韧疯狂摇头。
姚闻墨能信他们的话才有鬼,沉着脸警告道:“你们这几日最好安分些,最近漳州城内极不太平,我打算过几日便动身回槐安,这段时间不允许再擅自偷跑出去玩。”
堂里茶香氤氲,姚闻墨喝了口茶将烦躁的情绪压下去,眉宇积着一道深深的褶子,很是严肃的样子。
居韧往扶椅里一瘫,翘起腿问:“出什么事了?”
姚闻墨觑了他一眼:“还不是你们俩惹的祸事,昨儿傍晚城中来了一队骑兵,连夜抄了刺史府,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我问过明叔叔,他说是那日小镇命案,刺史表侄被杀,作案现场发现了漳州刺史收授奚州各官员贿赂的往来信件,上面有刺史私印,这案子查办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很明显是京中有推手。”
“京城从四月份就传出陛下病重的消息,如今太子侍疾,二皇子和三皇子共同监国,朝中党派之争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漳州刺史是刑部卫尚书的远房姻亲,卫家又属二皇子派系,刺史这个案子太巧合了,很有可能是三皇子为了拔除二皇子的爪牙,而故意设计的。”
“那日若我们与文徽书院一行人发生纠缠,恐怕也会被牵连其中。”
姚闻墨无比庆幸当初他决策果断,在案发后立刻离开小镇,没有逗留其中,否则恐怕难以脱身。
戚云福有些心虚地撇开视线。
她与居韧对视一眼。
居韧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了一声:“可能事情没你想得这么复杂呢,没准就是那凶手杀人劫财,才误打误撞牵连出漳州刺史这个案子的。”
戚云福悄悄抠桌角,当时她确实是误打误撞发现了地上的锦盒,她对里面厚厚一沓信件并不感兴趣,只是想着那锦盒好瞧,才扔了信,将锦盒带走。
谁成想,里面的信件才重要。
可细想来事儿也说不通。
漳州刺史的表侄,是怎么收集来那些信件的?又为什么会在出行时将如此重要的信件随身携带着。
戚云福单纯的脑瓜子想不通这些复杂的事,索性不再纠结,将心放回肚子里,那刺史府都被抄了,她杀的几个人后台一倒,没准家族都会被牵连砍头,谁还会在意凶手是谁。
姚闻墨是行动力极强的人,他既是说了准备回程,便立刻着手采买物资,期间很明显能感觉到城中米粮面的价格上涨得厉害,还隐隐有朝廷要打仗的消息散出。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这漳州城确实不能再待下去了。
三日后,千锤百炼阁送来了锻造好的兵器,回程诸事也安排妥当。
出发前夜,姚闻墨与明府主院那边的人告了别。
次日,车队出发。
寅时天儿还是黑的,街集空无一人,连巡逻的府兵都散了值,车队的马蹄声踏踏作响,缓缓向城门口去。
姚识礼披着斗篷,身形隐在黑夜里,只有贴身丫鬟提着的灯笼昏昏照着脚下,她踮脚去望渐渐走远的车队,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阿弟,一路平安。”
她轻喃的话,飘在了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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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暑气重,炙热的日头烤着地面,马儿因中暑倒了几匹,为着安全,车队不得不缓下行程,走走停停。
回到槐安县时,已是六月中旬了。
南山村里正值农忙。
戚毅风一下午都在挑水浇花生地和芋苗地,入夏后田里的水又旱得快,隔日便得进山去放水蓄田,这一忙起来早出晚归的,整个人晒得黑溜溜,胳膊的肌肉愈发贲张。
村里没了两个小辈整日撒野,只余下课堂里整齐的读书声,戚毅风不太适应,挑着桶如往常般朝村口去。
自戚云福去漳州后,他时不时就会到村口张望片刻。
然而今日不同的是,村口出现了一驾马车。
“爹爹!”
戚云福清脆响亮的一声“爹爹”,似是在南山村这汪沉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石子,掀起滚滚波涛,惊得戚毅风肩头扁担掉了,水桶砸地上都无暇顾及。
“爹,我回来啦!”
戚云福兴高采烈地跳下马车,往戚毅风怀里扑。
戚毅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了个满怀,他嘴角缓缓弯起,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抬手摸摸闺女脑袋:“可算是回来了,你和韧哥儿要再不回来,你爹我可就要找去漳州了!”
戚云福软软笑着:“爹我想起死你了,漳州城可好玩啦,我还带了好多礼物回来呢。”
“走,家去!”
戚毅风弯腰捡起扁担和水桶。
戚云福和居韧回来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沉寂的村庄又热闹起来,居家小院里,戚云福把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发了,而后眉飞色舞地说起这次漳州行的见闻。
两人在千锤百炼阁打的软剑和重刀戚毅风试过后觉着都不错,起码没有被忽悠,都是真材实料的。
戚云福宝贝得紧,她腰带上左边悬着十九骨鞭,右边挂着软剑,行走时两只木雕小老虎与软剑剑鞘碰撞发出叮铃声响,似银铃般清脆。
“这条鞭子是个好东西,给三叔瞧瞧。”,吴钩霜勾了勾手指。
戚云福捂住腰带:“这是我的。”
“出息,三叔就看看,还能抢你这小辈的不成?”,吴钩霜翻了个白眼,曲起手指一板栗敲过去。
戚云福摸着被敲疼的脑门瞪他,磨磨蹭蹭地拽下鞭子递过去。
吴钩霜接过鞭子仔细研究一番,嘿了声说:“黑虎鞭革,还有倒钩,这一鞭子下去可不得皮开肉绽。”
“在村子里你可别胡乱使着玩。”,卫妗有些担心。
蜻蜓是个孩子气的,手里拿着这般厉害的兵器,万一误伤了人可怎么好,村民们并非大凶大恶,哪怕平时有龃龉,也只是互相骂几声,不会存那些害人的心思。
戚云福乖乖应:“我不会乱用的,只自己耍着玩。”
卫妗眉眼舒展,她扬了扬嘴唇,支使着赵轻客去隔壁村买只猪后腿,笑说:“今晚二婶给你们做好吃的,接接风。”
这个时辰太阳也快落了,天际红霞漫天,众人闲聊着各自家去。
戚云福与居韧挥挥手,跟戚毅风回自家院里,院里还是如往常般,爬山藤郁郁葱葱,紫色黄色的小花开满了墙头,藤枝攀着秋千架蓬勃生长。
戚云福将身上叮铃哐啷的物什放回屋里,穿着短打出来把院中杂草清除一遍,而后拎着菜篮去后院摘菜。
戚毅风去河里挑水,将水缸填满。
灶房里炊烟袅袅升起。
隔壁传来居韧逗弄李老三的声音,欢快又嘚瑟。
戚云福蒸了米饭,去帮卫妗洗菜,烧火。
从漳州带回来的那一瓦罐马奶酒被分了分,一部分让姚闻墨带回去给姚县令,一部分送到了牛家,剩下的都端上了桌。
一桌家常饭菜,一罐浓香马奶酒,虽然比不得漳州的八宝鸭蜜酱肘,可回到家中,吃甚么都比外面的要香几分。
戚云福足足吃了两碗饭。
夜里洗漱后,戚云福跑到她爹屋里,有些忐忑地说起官道上与文徽书院发生的龃龉,而后她又在小镇杀了人,由此引出了后边一系列的事。
戚云福习惯什么事都要讲给爹爹听,她盘腿坐在床榻边,眼眸无辜,歪着脑袋一脸依赖地望着戚毅风。
“爹,朝廷真的要打仗了吗。”
戚毅风搬了板扎进来,推开窗台通风,教凉爽的夏风穿堂而过,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竹扇。
他一半脸隐藏在阴影处,眼里闪过晦暗,似在斟酌着语言:“要真如墨哥儿所说,那也是皇子争位而引起的朝廷动荡,是内政不和,并非外敌入侵,所以打仗不至于,顶天了逼宫造反,上边换个人当皇帝,与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没甚干系。”
说起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题,戚毅风丝毫心虚都没有,甚至隐约透些鄙夷之色。
夏日里蚊子猖獗,在耳边嗡嗡响。
戚毅风起身去簸箕里抓了把艾草,扔进铁盆里点燃,端到戚云福房间去熏蚊子,出来时去灶房捞了根黄瓜,一边吃一边回屋。
“你那屋太久没住人,里边蚊子多,等艾草熏一熏再回去。”
戚云福哎了声,轻车驾熟地从柜子里找出话本子,赤着脚窝在小榻边,抵着窗台,悠闲地翻看着。
戚毅风坐在门口乘凉,说起村中闲事:“前几日桃花村有几个小孩去野湖摸鱼溺水了,得亏我进山打猎时碰见了,这才没出事,两边村长都觉得那湖危险,打算吆喝村里健壮汉子,一起去把那野湖水放了,正好现在田旱缺水。”
戚云福从话本子里抬起眼,有些惊诧:“那野湖许多年都没放过水,里边的鱼指不定比人还重呢,那要怎么分?”
“估摸着按户分,报名下塘的多拿一份。”
“我也想下塘去捞鱼。”
戚毅风抬头看着月亮,说:“想去就去,但不能多拿一份,可以摸些河虾,黄鳝小鱼仔,晒干了成放。”
“嗯嗯。”,戚云福高兴地应了一声。
夜色如绸,月光照着田野屋舍,知了喋喋不休地响着乐,恼人得很,戚云福关了窗,穿上鞋子说:“我回自己屋里去了。”
“我看看艾草熏好没。”
戚毅风起身去她屋里,推开门一股艾香扑鼻而来,熏得透透儿的,他把铁盆端出去,拍拍手上的灰说:“屋里熏过一回,你窗别开太大,早些睡啊,明早我喊你起。”
“明儿我要赖床的,不早起!”
戚云福冲她爹哼了一声,跑回自个屋里。
第33章 十五岁 “我连你屁股蛋都见过了,摸……
姚府, 书房。
窗台旁绿梅窈窈,日光落在房内,晕着金色的光芒,案上书籍和文章散乱无序, 姚闻墨伏于书案边, 洁白的袖摆沾了一大块墨汁。
于氏推门进来, 见此走过去弯腰拾起地上的羊毫笔:“这孩子, 累了不去榻上歇息,这般伏案而睡, 仔细过后颈椎疼。”
于氏动静不小, 姚闻墨悠悠醒来。
“娘?您怎来了。”,姚闻墨睁着惺忪睡眼,揉了揉后颈,迅速将案上狼藉收拾好,燃尽的烛台搁至一旁, 抬声吩咐书童去传茶。
于氏将手中画卷放到案上, 回身随意一坐,道明来意:“墨哥儿, 娘给你挑了几位书香门第的姑娘,都是温柔聪慧, 品行和相貌皆为上乘的,你看看喜欢哪位,我们先定亲, 等你科考后再成亲, 到时双喜临门。”
姚闻墨低头看着画卷,抬手碰了下红色的系带,余光见袖口沾了墨, 他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娘,您不必费心为我张罗这些,我如今一心科举,无暇顾及婚事。”
“你是我儿,我不为你张罗为谁张罗?”
姚闻墨撑着额,“儿的意思是可晚一两年再考虑婚事,再说了这些人我也不喜欢。”
“你都不看一眼,如何晓得自己不喜欢?”于氏苦劝道:“儿啊,你如今十九了,娘并非是逼着你成亲,只是想着先把亲事定下来,也好教爹娘安心是不是。”
姚闻墨沉默不言,别过了头。
见他如此抗拒,于氏心冷了下来,暗暗琢磨着,待丫鬟上了茶,她吃了口茶,终于试探性地开口:“墨哥儿,你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她家哥儿整日不是在书院上学,就是躲书房里埋头读书,纵是外出会友也是与同窗们一道,也没听说他识得哪户人家的姑娘。
也就常去南山村和蜻蜓韧哥儿——于氏眸一紧反应过来,她面色有些难看:“墨哥儿,你实话告诉娘,是不是喜欢你戚叔家的蜻蜓?”
姚闻墨浑身震了震,耳垂微红,许久才听得他闷闷的一声“嗯。”
于氏深呼吸,而后缓声道:“蜻蜓是个好姑娘,活泼朝气,天真灵动,娘也喜欢她。”
姚闻墨腾地抬头,脸上喜色灼灼,“那娘——”
“可她不适合你。”
于氏冷静打断他,“娶妻娶贤,你将来科举入仕,必得有人替你掌家理事,还有各府人情往来、官眷交往等都需要费心思,蜻蜓的性子跳脱,无法助益你往后的官途,也不会打理内宅。”
姚闻墨满心的喜悦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将案上画卷挥开,淡声道:“儿女婚事在娘眼里也是家族兴旺的一个手段吗?阿姐是,我也是。娘口口声声说阿姐嫁得好,是何等的光耀门楣,可她进门不到三年,刚怀身子侧室就进门,丈夫偏宠侧室,连被侧室陷害险些没了孩子,也得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口口声声说礼姐儿嫁得好的,是你爹,不是我。”,于氏砰地将茶盏砸到桌上,滚烫的茶水溅散落在她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得痛。
姚闻墨的指责像是一把刀子,刺入了她的心口,她这么多年将姚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婆母称赞,儿女孝顺,庶子庶女们也听话。
她费尽心血,却只换来儿子这样的怨怼,于氏实在是寒了心:“罢了,与你说这些有甚么用,我只告诉你,要娶蜻蜓不可能。”
她垂眸看着手背的红痕,声音冷静严肃:“退一万步讲,哪怕是我同意,你爹也同意,在你戚叔那就过不去,你应该有自知之明,自己不会只娶一位妻子,戚大疼蜻蜓入骨,晓得她最爱自由,怎么可能同意把女儿嫁给你,关在后宅里做你的姚戚氏。”
姚闻墨握紧拳头,眸重重闭起,他坚定的话语中透着执拗:“我和爹不一样,娘,我和他不一样。”
“那你就让娘看看,你能拿出多少决心,明年春闱,若你能拿下会元,殿试进前十,娘就去戚家提亲。”
于氏冷声说完,拂袖而去。
姚闻墨怔怔望着凌乱的书案,脑海中回荡着于氏离开前的话,会元、殿试前十,哪一样都艰难无比。
他踉跄跌坐回椅内,迷茫地呆坐半响,眼眸却愈发清晰坚定,只要有心,这世间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想清楚后,姚闻墨疾步出书房,吩咐随从备马,即刻去南山村-
村里放野塘,村民们几乎都去凑热闹了,水桶菜盆洗衣盆等家什都搬了出来,塘里大鱼捞过一遭,余下小河鲜都不计进公家里。
两边村民如热汤下饺般,争先恐后地跑进淤积深厚的塘子里摸小鱼小虾。
戚云福在身前挂了一个竹篓,摸着黄鳝、小鲫鱼、河蚌田螺这些就往里扔,在塘子里灵活地钻来钻去,不一会浑身沾满了淤泥,面上也脏得厉害。
居韧拾得条鲜活的黄鳝,往背后束口的篓子里放了,他清朗的俊脸闪过坏意,猛地朝戚云福扑过去,溅了她一脸水,而后往淤泥里一掏。
笑嘻嘻道:“看这大河蚌!”
都比他脸还大了,也不晓得活了几年。
戚云福擦了擦脸上的水,抓起泥巴就往他脸扔:“我看你像个大河蚌!”
居韧身手灵敏地往旁躲,厚着脸皮说:“大河蚌可没我俊。”
戚云福鄙夷了他一眼,扭头继续拾田螺。
她不理睬了,居韧又凑上去,浑当自个方才没捉弄人般,笑说:“竹篓快满了,我给你搬岸上,二婶拿了好几只木桶来装呢。”
“喏。”,戚云福迅速抓起泥巴糊他脸上,趁他刮脸时嘲笑道:“满头脸的泥巴看你还俊不俊。”
居韧啧了一声。
戚云福将竹篓塞他怀里,理直气壮命令道:“快去给我把竹篓空出来,还得继续拾呢。”
居韧抱着竹篓往岸边去。
到了岸上,将竹篓里的河鲜倒进木桶,居韧头都没回,扬手就将竹篓抛出去。
站塘子中间的戚云福轻松接住,抬声冲他喊:“阿韧,等会把水壶也带过来。”
“好。”
居韧使劲蹬蹬胳膊腿,将身上泥块抖落,蹲在田垄边洗手。
“阿韧!”
居韧闻声抬头。
姚闻墨穿着一袭白袍阔步走来,脚上的黑皂靴沾满了淤泥,瞧着有些狼狈。
居韧微拧起眉头:“姚闻墨?你不是应该在书院吗?”
姚闻墨笑着应:“我来找蜻蜓。”
“找蜻蜓有事?”
戚毅风低沉的嗓音突兀地在姚闻墨身后响起。
姚闻墨转身,忙与人拱手作礼。
“戚叔。”
戚毅风脸色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线,深邃冰冷的眼神一闪而过,很快消弭于无形。
“戚叔,晚辈是想找蜻蜓说些话,也算不得有事。”
戚毅风将手上的渔网抛给居韧,让他拿到河边去洗干净,而后大马金刀往那一坐:“那你就在这说吧,我正好听听。”
姚闻墨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他背手看向正在塘子里欢快摸鱼的戚云福,心中无端忐忑,总觉得一股无形硝烟围绕着他,而那两道凌厉逼人,压迫十足的视线存在感又太强烈,实在是教人喘不过气。
姚闻墨绷紧了脊背,尽量坦荡地目视着前方。
戚毅风与他说闲般随意开口:“听村长说你学问做得好,今年便要下场乡试,若能考得个名次,明年春闱可有把握?我听说京城里才子遍地,每三年一次的会试,他们要占半数。”
姚闻墨谦逊应着:“今年确实要下场了,关于春闱晚辈不敢狂妄,却也不惧。”
戚毅风点点头,“为人谦而不卑,这很好。”,他话锋一转说到:“你今年十九了吧,也该到成家的年纪了,将来考到京城去,也能有人替你打理家业,那可不比我们这些小地方。”
“戚叔,我——”
“爹!”戚云福气鼓鼓地从塘子里爬上来,一把扔了竹篓,“说了让阿韧给我带水,你又把他往别处支使。”
戚毅风从腰间扯下水壶递过去。
戚云福手都没洗,仰头咕咚喝水,待解了渴才蹲到田垄边洗手,洗水壶,期间她扭头看了眼姚闻墨,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这会不是应该在书院吗?”
“我…本想来找你说个事。”姚闻墨一身白袍,站在满是淤泥,凌乱不堪的塘子边,显得格格不入。
戚毅风挥了手,让戚云福去河边寻居韧,帮他洗渔网。
姚闻墨失落垂眸,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在心底叹了一声,等戚云福离开后,肩膀垂下失了来时的意气风发。
他挪步上前,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决心,同戚毅风说出心里话:“戚叔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心仪蜻蜓,但家中并不同意,我娘说我若能考中会元,殿试进前十,就替我到您家里提亲。”
戚毅风将手搭在他肩头,嗓音沉稳,如寻常长辈般:“墨哥儿,你自小读书,奉书中圣贤为圭臬,心中为民请命的理想信念如孩童般纯粹。”
“戚叔希望你能秉承初心,你是为了理想信念而考取功名,并非是为了娶到蜻蜓,她担当不起你的一生。”
姚闻墨怔然。
戚毅风的话如当头一棒敲醒了他。
…
姚闻墨要前往文徽书院求学的消息,戚云福是通过牛逸心口中得知的,八月份便是乡试,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转书院。
戚云福在院里处理鲫鱼,她有些生气地将鲫鱼脑袋当成姚闻墨的剁下来,“上回来的时候也不见他说,我和阿韧可不会去送他。”
“是刚决定的吧,文徽书院的师资力量确实比我们书院要好,他们的教谕可是一位进士,若能得他指点一二,乡试把握也大些。”
杀鱼冲洗的血水流了一地,牛逸心溜到院墙边的秋千坐着,继续说道:“七月中旬府试,我七月初也得出发去漳州了,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聚,你们当真不去送?”
戚云福白了他一眼:“那姚闻墨何时出发?”
“后天。”
“行吧。”,戚云福勉为其难应道:“到时会去送他的,至于你去漳州府试,我和阿韧会跟着去保护你,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牛逸心闻言唇角上扬,心里高兴,连满院子的血腥味都好闻了些。
他应了声,说:“那我看看明日书院同窗宴别后还有没有时间,有的话我们去县里聚一聚,吃顿饭给师兄践行。”
“都行。”
戚云福把处理好的鱼抹上盐,拿麻绳穿好,悬吊到院中撑起的竹架上晾晒,一盆鱼内脏用热水滚过,倒进李老三的狗盆里,却见它只吃了半盆就停了。
戚云福纳闷道:“李老三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吃得也少。”
牛逸心不怎么在意,“可能是天气热,胃口不好,你让阿韧多带它去溪里泡泡凉水就是,对了他人呢?”
“去县里做工了。”
牛逸心理理袖坐起,“那我回书院了,明儿下午你和阿韧记得来书院找我。”
戚云福挥挥手,权当应了。
傍晚居韧做工回来,戚云福与他说了姚闻墨要去文徽书院的事。
居韧颇为惊诧。
他问:“怎么偏偏是文徽书院?”
戚云福:“牛蛋说文徽书院师资力量好,教谕是进士。”
居韧仔细回想,发现当时姚闻墨确实对文徽书院的学子们比较热情,还一心想去同人家探讨学问。
“他去了文徽书院,怕是往后只能逢年过节见一回了,若是考到京城去,那好几年都难见面,是得去送送他。”
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如今突兀地要面对分别,居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扭头进了屋里,寻思着能送个甚么临行礼。
次日,烈日灼灼热得厉害。
戚毅风一早去了田里拔草。
戚云福只着了小衣,屋门大敞着,摊在竹席上乘凉,院里晾满了鱼,这才一日功夫,就晒得干巴巴的,可见日头猛烈。
她昏昏欲睡,格外想念县里那一口冰饮的凉爽,愈躺心里愈烦躁,干脆起身穿好衣裳,去隔壁寻居韧。
居韧正补觉,他昨儿夜里在屋内忙活一宿,用小部分紫檀木雕了一枚精致的平安符。
戚云福径自推门进去,稀罕地将那枚平安符拿起来摸看,她推了推居韧,摸到一手汗。
“啧,这都能睡着。”
戚云福拿了竹扇过来帮他扇风,隔壁小课堂又传来恼人的读书声,夏风燥热,屋内又闷,真是活在火炉子里般。
“阿韧!”,戚云福凑到居韧耳边大吼一声。
居韧直接被吓醒,暴躁地在竹席上扭来扭去,他看见戚云福直接无语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背过身去将被汗洇湿的里衣脱下。
戚云福盯着他背后起伏的肌肉线条看,还好奇地伸手指出去戳戳,腰腹硬邦邦的,还很滚烫。
居韧腾地退开,迅速套上新里衣:“你还是不是个姑娘家,随便摸未婚汉子的腰。”
戚云福啧了一声:“我连你屁股蛋都见过了,摸个腰算什么。”
“你过来做甚?还没到下午呢。”,居韧没好气地下了床,去桌前倒水喝。
戚云福苦着脸应:“天儿太热了,我想提早些出发,去县里喝冰饮。”
“那就去吧。”,居韧也热得紧,浑身教汗黏得难受,他抓了抓头上浓密的长发,热得眼睛迷离:“我去河里洗个澡再去,这一身汗太难受了。”
“那我回家等你。”
戚云福将那枚平安符放回原位。
刚过晌午,两人迫不及待地去了县里,而后直奔酒楼,叫了两份水果冰饮和凉粉,呼噜吃了起来。
一口冰饮下肚,全身舒畅。
“这早芒肉半杯,加几颗冰块就卖三十个铜子,那肉市里的猪五花也才十五个铜子儿,真是暴利啊,要咱也去卖,那岂不是赚翻了。”
“家里荔枝快成熟了,我们可以自己摆摊卖荔枝冰饮。”
戚云福吸溜一口冰块,咔咔咬了起来。
居韧:“山里的溪水挑出来没一会就热了,再说了你又没冰块怎么做冰饮?”
“谁说我没冰块了。”
“你还会做冰块?”
“反正我有办法。”
……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躲着阴往书院去。
姚闻墨在书院里是位有名气的秀才郎,他要转去文徽书院,同窗们互相吆着组了践行宴。
课室先生虽有不舍,却还是放了他去,毕竟人往高处走,姚闻墨有才能有抱负,自然不会拘在这小小的槐安县。
等他们宴席散了,戚云福和居韧已经在书院的待客室里呼呼大睡了,边上还有一颗被挖空的寒瓜。
牛逸心捣醒二人,往预定好的酒馆去。
到了地,居韧一把勾过牛逸心,将他带着往前踉跄,打趣他:“行啊牛蛋你读书都学坏了,还往酒馆来。”
牛逸心耸了耸肩膀,将他撞开:“践行宴当然得吃酒了,再说了这儿还可以听书呢。”
“还有说书的?”,戚云福稀奇地趴在栏杆边观望:“都说些甚么故事?能不能点个女将军听?”
“说书先生讲甚么就听甚么,想选故事那就打赏去。”
戚云福登时捂住钱袋:“我可没银子。”
“那就把你自个卖给说书先生。”
姚闻墨暗暗摇头,他这几位好友,自小就混在一处顽,惯是口无遮拦。
他招呼小二进来点菜点酒。
居韧忙不迭举手:“要一桶冰块!”
“一桶冰块二两银子。”
居韧嘶了一声,这冰块比银子还贵了,他摆摆手:“那来半碗吧,我们分着吃。”
姚闻墨失笑道:“就来一桶吧,今儿我请客,你们随意。”
“那怎么行。”,戚云福义正言辞道:“我爹昨晚特地过来与我讲,去给朋友践行,得自己出钱,不能混吃混喝,这叫与人交友的礼数。”
牛逸心撇她一眼:“都混吃混喝这么多年了,你才反应过来啊。”
“不管,反正今天这顿不能让姚闻墨出,我有银子。”
“你方才还说没银子。”
“现在有了!”,戚云福瞪了老堵她话的牛逸心一眼,而后与居韧换了位置,不挨着他坐。
牛逸心嘿了声,“幼稚。”
在几人插科打诨时,酒菜上来了。
居韧率先拎起酒壶,倒满酒举高,嗓音清朗:“姚闻墨,祝你此去鹏程万里,一路平安。”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被辣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掏出自己雕好的平安符递过去,“喏,送你的。”
姚闻墨接过平安符,摩挲着上面精美的纹路,他眼眶微热,能识得这样赤诚的朋友,已是一生幸事。
“阿韧,蜻蜓,师弟,我此去奚州山高路远,恐久不能再相见,望尔珍重。”
牛逸心宽慰他:“短暂的分别不必伤怀,既是朋友总有重逢之日。”
姚闻墨开怀道:“期待重逢那日,我们都各自有了成长。”
临近离别,气氛总是沉重而又不舍。
“你们干嘛呢。”,戚云福迷迷糊糊地跟着喝酒,一手抽出空去扯鸭腿吃:“又不是死了,都哭丧着脸作甚,想见面了骑马直上官道,三天就能抵达奚州。”
居韧忧伤道:“你不懂我们兄弟间离别的沉重。”
戚云福将另一只鸭腿也扯走。
“欸干嘛呢那只鸭腿是我的!”,居韧忙扑过去抢,哪里还有甚么忧伤,满眼都是对鸭腿的占有欲。
欢声笑语自有终时。
四人离了酒馆,姚家的马车侯在外面,见主子出来便立刻上前去搀扶,姚闻墨虽吃了些酒,却仍旧清明,他屏退了书童,一一与好友拥抱。
最后到戚云福时,俯身轻轻虚环着她,给了她一个克制的拥抱,“明日我出发得早,你们不用来送了。”
转身时,他隐忍多时的眼眶终是红了。
居韧收回了懒散不着调的模样,定定看着姚闻墨上马车,神色晦暗不明。
戚云福从腰带里拽下一只荷包,扬声与他说:“这里边装着魏爷爷与我的各种毒药,你留着防身,怎么个用法上边都有写。”
姚闻墨坦然地接过了荷包。
送走了姚闻墨,三人沉默着往城门口去,气氛有些低迷。
居韧“唉”了一声,与牛逸心搭着肩走,整个身体都挨过去,面色潮红,眼神迷离。
方才吃的那些酒这会终于上劲了。
第34章 十五岁 “我爹叫戚大,才不叫戚毅风……
姚闻墨离开那日, 他们还是摸黑去了城门口送他,而后日子依旧平和而缓慢地过着。
很快到了六月底。
牛逸心准备出发去漳州参加府试,府试过后便是乡试,若乡试中榜考得举人功名, 那接下来便得奔赴京城, 参加明年的春闱。
于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而言, 这是改换门庭唯一的机会。
临出发前, 姚县令忽然来了一趟南山村,不知与居村长说的甚么, 戚云福和居韧被勒令在村里, 不得离开槐安县。
本说好的事遭反悔,戚云福自是不乐意,她去缠居村长许久,居村长这次却坚决不松口。
牛逸心的行程耽误不得,戚毅风托了县里相熟的武馆好手送他, 同行的还有牛家两兄弟。
进入七月, 稻田金黄,家里的荔枝也红透了。
戚云福爬到树上去摘, 糯荔簇簇垂枝,颗颗饱满, 咬一口汁水丰盈清甜,内里核又小,与往年比结果要好上许多。
“爹, 姚县令为何不许我和阿韧去漳州了?”
戚毅风站在树底下剪收荔枝, 边上装满了两筐子,闻言动作顿了顿,说:“府试期间漳州人员混杂最易出事, 他不让你们去,自是有他的考量。”
戚云福撇了撇嘴:“本来我们都答应牛蛋了,失信于人多不好。”
“牛蛋又不会与你们计较这些。”
戚毅风见筐子装不下了,他取了扁担来,让戚云福继续摘,自己将竹筐里的荔枝先挑回院里放着。
这片荔枝园是戚云福小时候亲自种的,早两年只开花不结果,后来请教了果农,授粉喷药仔细打理着,才开始有收成。
槐安县是荔枝大县,每年丰收季外地商人都会过来收购,但价钱压得低,七八个铜子儿一斤。
家里果树头年丰收时,戚毅风卖给了进村收购的海商,那会被坑了一把,后来就再不在本县卖,都是现摘了,让赵轻客俩兄弟运到隔壁县去卖。
今年荔枝丰收,全部摘回来有一千斤左右,按照往年的价算,应该能得个二十铜子儿一斤,不算太贱价。
荔枝摘下后不易保存,需要连夜出发,到次日清晨正好赶上隔壁县果商的收购时间。
这一来一回也得两日功夫,卫妗烙了几块肉饼让赵轻客带上,怕他赶路中暑,又往包袱里塞了瓶散暑气的药丸。
卫妗如今身子重了,太远的地方去不成,每日只在村里走走,活动腿脚,再远了往桃花村牛家去唠唠嗑,交流绣活,向张氏请教养孩子的事情。
赵轻客运着荔枝离村后,戚毅风也扛着锄头和铁耙去了地里,院里卫妗晾完衣裳,提着潲水桶打算出门去。
“二婶你把潲水桶放着吧,等会我去倒。”,戚云福从灶房里端着簸箕出来。
“那行吧。”,卫妗也懒得走了,撑着腰缓步回去剥荔枝吃。
家里留了两筐子荔枝,水缸里也还镇着几十斤,冰冰凉凉的吃起来便贪嘴,压根收不住。
戚云福在屋里捣鼓半天,终于成功调配出硝石制冰的正确比例。
她惦记着要去县里卖荔枝冰饮,等不及要将成功制冰的消息告诉居韧,出了门却见居韧背着李老三,神色焦急地跑出去。
“阿韧,李老三怎么了?”,戚云福追上去问。
“不知道,刚才吃着饭就开始抽搐。”
居韧愈走愈急,最后直接跑了起来,踹开魏家药庐就大声喊:“魏爷爷!快救命啊!”
屋里哐当一声响。
魏厚朴疾步出来,脚上鞋跑掉了一只,他微喘着气:“怎么了?!”
居韧放下李老三,慌张道:“方才李老三吐血了,还一直抽搐,你快帮它看看。”
李老三巍峨的身躯此刻无力地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声,鼻里喷着滚烫的气息,腹部剧烈地呼吸着。
魏厚朴还当是谁出事了呢,他闻言面色难看地瞪了居韧一眼,返回屋里把跑掉的鞋穿回去,这才慢悠悠挪出来,捞了张板凳坐。
他掰开李老三的眼睛,看看眼球颜色,又去看他不断往外吐的舌,泛白泛黄,再观腹部鼓胀,四肢却绵软无力。
“狗和人不同,我只能看个大概,算算年头,李老三今年也十二岁了,在狗辈里算高龄,年纪大了难免生病,看它眼球混浊发黄,估摸着快到时候了。”
魏厚朴说完,轻轻地抚摸着李老三的脑袋,给他顺顺毛作安抚。
魏厚朴的话如一道惊雷落在了居韧的心头,他愣住半响,嘴唇张了又合却说不出话来,思绪凌乱。
“快到时候了”这句话带来的沉重,让居韧眼眶一下红了。
他嗓音沙哑:“那还能救吗?”
魏厚朴摇摇头:“看它这样,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这段时间应该是有征兆的,你们没发现吗?”
“吃得少算吗?”,戚云福说:“我最近发现李老三吃得很少,也不大爱出去玩了,总是待在屋檐下趴着睡觉。”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狗也不例外。”
魏厚朴声音淡然。
居韧听了却揪心得紧。
他的狼青小小一只就抱了回来,养得高大威猛,去哪里都会摇尾巴跟着,与他最是亲,粘人又听话。
居韧沉默不语,背着李老三家去。
李老三一百多斤了,趴在居韧背上稳稳当当的,它伸出舌头添了下居韧的脸颊,呜呜叫着,仍像小时候那般撒娇。
“蜻蜓,我舍不得我的狗。”,居韧声音里带了哭腔,闷头走着。
戚云福不知如何安慰他。
毕竟不管是人,或者狗,死亡都是最终归宿,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戚云福无法理解居韧的情绪。
她认真思考后,应说:“没关系的,你还有我,我一直陪着你。”
居韧哽咽着“嗯”了一声。
被李老三生病这事打击到,居韧也没心情与戚云福去摆摊了,生怕它就这么嘎嘣一下没了,连跑几个村子询问老猎户,扯了些草药回来给熬水喝,还顿顿喂肉,伙食儿比自己吃的还要好。
戚云福自己去了县里摆摊。
她的冰饮摊子料给得足,价格也公道,在晌午日头最热时,一度挤满了人,不少孩童都奔着她冰饮里的冰块来,喝着荔枝冰饮,嘴里嚼着冰块,清爽又解暑。
直至木桶里最后一份冰块用完了,戚云福才收拾着回村去,她一边赶着车,一边心里算这趟出来赚得的铜子儿。
荔枝冰饮十五个铜子一份,冰块八个铜子一碗,她爹帮做的六十节竹筒已经用光,这意味着光是卖冰饮她就有九百个铜子儿了,再加上单卖冰块的那份,一两多银子是有的。
刨去买糖、制冰原料等一些成本,净赚七百铜子左右。
趁着秋收前,还能多去几日。
“姑娘,打扰一下。”
一道话音打断了戚云福的思绪,她拽住绳子勒停马车,疑惑地看向路旁男子。
男子二十左右,身穿黑色劲装,脚踩绣金皂靴,手中还握着一把剑,不像是本地人。
他先是拱手,而后礼貌询问道:“请问去南山村的路是往这边吗?”
戚云福盯着他手里的剑瞧。
“姑娘?”
戚云福回过神,点点头:“是往这边,我就是南山村的。”
男子闻言大喜,抹了一把疲惫至极的脸,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姑娘可否捎带在下一段,这是酬劳。”
“不要银子。”,戚云福指着他手里的剑,笑问:“这个可以给我看看嘛?”
男子诧异一瞬,立刻将配剑递过去,自己利落地蹬上了马车。
戚云福得了剑,稀罕地左瞧右看,期间慢悠悠甩了一鞭子,埋头在路边吃草的马儿撒蹄奔跑起来。
这男子的配剑瞧着轻,上手却重,有些像是精钢打造的,但是锻造工艺要比千锤百炼阁的精细,剑鞘上云纹缠鹰,栩栩如生。
男子见她对兵器感兴趣,便捡了些京城里能说的与她听,戚云福听得神思遐往,临近南山村时,才想起来问:“你要来我们村里找谁?”
男子犹豫片刻,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受人所托,前来寻南山村戚毅风,有急事相求。”
“戚毅风?”,戚云福叠着眉头,思索后非常笃定地说:“我们村没有这个人。”
男子有些急:“怎会没有?是不是他易了姓,我得到消息他就在南山村的。”
“不懂哦,这样吧我带你去找我们村长,可能他晓得。”
“好,多谢姑娘了!”
戚云福赶着马车家去,到了院前,她跳下马车直奔居家小院,大声嚷道:“村长,有一个外乡人来我们村里找戚毅风!”
她趴在窗台边,伸脑袋进课室里,溜圆的眸子满是疑惑:“戚毅风是谁呀?”
居村长握着戒尺,敲了敲她脑门,没好气道:“戚毅风是谁,戚毅风是你爹。”
戚云福捂住额头,不满道:“我爹叫戚大,才不叫戚毅风。”
“谁来找啊?”
居村长懒得与她争执,出了课堂,背手往院外去,看见那一身黑衣的男子腰间缀着孤鹰银令,眸沉了沉。
男子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鹰十,见过居老。”
“京城里出事了?”
居村长淡淡收回目光,转身回院里,似只是随口一问。
鹰十面色青灰,硬着头皮跟进去。
居村长提前给村里孩子放了学,让戚云福去灶房里拿些吃食和茶水出来,他挥挥手,“坐吧。”
鹰十为难道:“居老,下官奉命而来,必须要尽快见到戚元帅。”
居村长沉下脸:“到底出了何事?”
院中空气凝滞,鹰十挺直的身躯忽然踉跄了下,他捂住胸口位置,面色极其难看,显然是有伤在身,却强撑着至此。
居村长心里有些猜测。
京里只怕是真乱了。
鹰营是储君身边的贴身护卫,若无大事,决不会离开储君半步,更不会远离京城,千里迢迢到岭南道来。
“蜻蜓。”,居村长冲灶房里喊了一声,“去田里吆你爹回来,就说家里来客了。”
戚云福端着茶水和一簸箕荔枝出去,应了声,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瞄了一眼过去,却不料与对方视线撞个正着。
她抿了抿唇瓣,跑出院去。
院里气氛不是一般的凝重。
鹰十坐立难安,期间打量了一番这座农家小院,简单却宁静,天蓝云阔,屋檐下悬挂着许多腊货和农具,门槛边趴着条老狼青。
院门敞开,微风轻拂,吹散了些许夏日的躁息。
戚毅风和村里几个汉子去了山里引水灌田,这是尾茬水,等灌完这遭,也就差不多到秋收时节了。
戚云福顺着水渠找过去,将家里来客的事儿与他爹爹讲了,又催说:“村长让快些回去呢。”
“那回吧。”,戚毅风收了锄头,把从水渠里耙出来的淤泥堆开,冲山坳里扬声喊:“吴子,阿韧,回家了!”
吴钩霜和居韧挥着割草的镰刀从林里钻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见戚云福也在,都有些惊讶。
“蜻蜓怎么也上山了?”
戚云福应说:“村里来客,村长让我喊爹爹家去。”
“谁啊?”,吴钩霜摇头嘀咕。
几人顺着小路下山。
到了居家小院,戚毅风和吴钩霜见到来人,脸色霎时变了,他们将俩小辈赶了出去,院门掩紧。
戚云福与居韧对视一眼,噔噔跑自家院里搬梯子,俩人鬼鬼祟祟地趴到墙头上,偷听隔壁的对话。
“那人是谁啊?”,居韧小声问。
戚云福摇头:“不知道,只知他是来找我爹的,还说了我爹叫戚毅风,不叫戚大呢。”
居韧啧了一声:“戚大一听就是村里喊的俗名,你连你爹叫甚都不知道,可真是够孝顺的。”
戚云福生气地踩了他一脚。
本就一张梯子,俩人一脚踏一边横杆,偏生戚云福还要抬脚踩过来,用劲还大,梯子失去平衡嘭地砸倒,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居家小院里几双眼睛齐齐望过去。
罪魁祸首坐在墙头,有些尴尬地咧嘴笑笑。
戚云福讪讪道:“爹,家里的梯子砸断了两根横杆。”
戚毅风满脸无奈:“下来吧,梯子我回头修一修。”
“哦哦。”,戚云福跃下墙头,慢慢挪过去,垂着脑袋对手指,像个做错事的乖孩子般不敢抬头。
居韧撞她肩膀,“让你踩我。”
戚云福一巴掌拍过去。
“打我干嘛!”,居韧嚷起来,更加用力地撞她一下,戚云福不肯吃亏,抽了鞭子就要甩他。
“再闹我两个一起打。”,居村长冷静地去屋檐那把藤条拎过来,往桌上一摆,指着边边两张小杌子,“过去坐好,不许再吵。”
戚云福和居韧噤若寒蝉,鹌鹑似的过去坐好,双手抱着膝盖,鼓着脸颊互相瞪,作怪的小表情不停歇。
而一旁,鹰十话语精炼,快速将此行目的道出。
他说罢双膝跪地,弯下挺直的脊背,抵地叩首,双手奉上太子金印:“如今三皇子以五千私兵控制皇宫,还串通金吾卫将殿下囚禁东宫,二皇子以救驾的名义拿到了京畿守备、巡防两营的指挥权,这二人僵持对峙,只等圣人薨逝那日一举夺位,皆时他们定容不了殿下,殿下如今处境艰险,还请元帅施以援手。”
戚毅风面无表情,居高临下打量着他:“我庶民身份,如何帮得了你的殿下,你有时间来求我,不如拿着太子金印去向北边三城驻兵求援。”
鹰十急道:“要调动各地驻兵,需持圣人谕旨和虎符,但圣人已近一月未曾上朝,除了三皇子外无人得见。末将潜出皇宫前,殿下说过,陵海为海外要塞,由虎师镇守,而虎师只认圣旨和元帅您。”
“若能调动虎师一营,走运河十日便可直达京城。”
戚毅风背手而立,黑眸深沉,转身凝视着天边飘散的云团,离京前的不甘和怨恨依旧深埋在心底深处,尤记得他剑指圣人时,对方那一句“此生永远别再踏足京城。”,饱含着对他的失望和冷漠。
往事历历在目。
戚毅风讥讽道:“老皇帝算计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几个儿子打了起来,若是他垂死病中惊坐起,见了这手足相残的一幕,怕是得直接归西。”
“大哥,老皇帝我们不管,但殿下得救啊。”,吴钩霜低压声音劝说:“殿下从小就与您亲近,也……也是您亲弟弟。”
一旦两位皇子分出胜负,不论谁登基,东宫那位身为名正言顺的储君,都必死无疑。
“吴子,你带着我的手信去陵海调兵,率一万兵马即可,收拾那两个废物足够了。”
鹰十闻言大喜,重重磕头,心中悬挂的石头终于得以放下,他磕下去的头再未抬起来,身体一软失去意识。
吴钩霜当日收拾行装便策马出发,前往陵海,等鹰十再度醒来时,屋外天色已然变了一变。
戚云福躲在窗台边偷看他,杏眸澄澈干净,小脸圆白,带着少女的天真和稚气,见他醒来,眉眼瞬间笑开,端着药碗过去。
“鹰十哥哥你醒啦,这是魏爷爷给你煎的药快趁热喝,不然凉了可苦得很。”
鹰十靠在床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多谢小主子。”
戚云福坐在旁边,托腮看着他。
鹰十被盯得莫名,他试探着问:“还有事吗?”
戚云福点头,又晃了晃脑袋,眸里闪烁着兴奋:“昨儿你们在院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爹爹就是那个戏文里讲的虎师大元帅对不对?”
鹰十闻言,眉眼温和些,他满目崇拜,颇有些自豪道:“自然,你爹爹就是我们大魏王朝的战神,有他在家国安矣。”
“那我爹为什么在南山村里种田打猎?”
鹰十眸暗了暗,“旧事复杂。”
戚云福哼了一声,挥挥手站起身,“不说我也晓得,定是老皇帝使坏,我们村里的人说姓李的没一个好东西,当然李老三不算,它是我们村里的狗,可乖可听话啦。”
“李——”,鹰十猛地被呛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微微瞪眼,“是居老屋里那条狼青,叫……叫李老三?”
“对呀。”
鹰十呼吸都凝滞了。
如果他没记错,圣人御姓李,正好排行三,太后在世时常生气责骂圣人,喊的便是“李老三”。
这很难说是巧合。
“我爹让我告诉你,且安心养伤,三叔已经赶去陵海了。”
戚云福转身出了屋子,见她爹在院中劈柴,从昨儿夜里到现在,柴劈了满满两垒墙,期间一句话都没说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爹,里面那位哥哥醒了。”
戚云福唤了一声,去灶房里端了茶水与戚毅风喝。
戚毅风喝了茶水,轻应了下,说:“你二婶拾了些新鲜荔枝出来,说让你送牛阿奶家里去,她好这口。”
“好~”
戚云福听话地去寻卫妗。
第35章 十五岁 “蜻蜓,我的狗狗没有了。”
戚云福提着一篮子荔枝往桃花村里去, 恰碰着打猪草回来的张氏,她热情地挽着人推门进了院,喊老大老二媳妇去切草熬猪食。
牛家大哥和二哥都娶了妻,各自生了几个孩子, 屋舍往外扩建了两三间, 虽几房挤着住, 却没有人提分家, 一家子养猪养鸡,忙着地里几十亩地, 供牛逸心在县里读书。
戚云福与她们问了好, 往牛阿奶那屋去,刚抬步进去就闻着浓重的药味,咳嗽声儿不停,听着是沉疴已久。
她扭头问张氏:“婶子,阿奶怎么了?”
张氏掀开竹帘子透气, 去床边将牛阿奶扶起来坐好, 眉头紧紧锁着:“昨儿傍晚去摘菜,教脱线的草鞋拌了下, 摔着了。”
她话语间很是自责,眼眶红了:“往常都是我自个去摘菜的, 我也就懒了那一回,就一回。”
“好了好了,你别自责, 我这也没甚么事, 躺几日就好了。”,牛阿奶面容憔悴,却仍乐观笑着。
她晓得自己这个儿媳妇是个能干孝顺的, 摔这一下到底是命,老天若要收人,谁能管了去。
牛阿奶笑眯眯地招手:“蜻蜓,快到阿奶边上坐坐。”
“哎,二婶央我送了篮子荔枝过来,说您爱吃。”,戚云福坐过去,剥了颗荔枝递给牛阿奶。
牛阿奶牙齿早掉没了,她吃荔枝只尝个味,拿牙床慢慢磨着,与戚云福乐呵呵道:“难为你二婶身子这般重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戚云福取了帕子帮她擦嘴边的汁水,应说:“那是阿奶您对二婶也好,惦记都是互相的。”
“是了是了。”
牛阿奶被戚云福哄得眉开眼笑,瞧着面色都红润了些。
趁着她心情好,张氏忙倒了枇杷露给她喝,这枇杷露止咳化痰,就是味大,这老太太惯是难哄,不肯多喝,这会儿难得被哄高兴了,可不得劝着多喝几口。
戚云福与牛阿奶说了会话,等她神色倦了躺下歇着,才离开牛家,张氏回了她一篮子自家里腌制的芥菜酸,说剁碎了和肉糜做凉面浇头很是开胃,适合孕妇食用。
到家时,戚云福瞧见了苏神武在院外徘徊,来回踱步,她上去唤了一声,苏神武面色奇差,没搭理人,扭头便走了。
戚云福疑惑地望着他慌乱离去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自那鹰十来了,村里人家显然躁动了,丘婶儿在鹰十昏迷时还特地过来骂了一遭。
魏厚朴医治人甚是不情愿,戚云福都要怀疑他会在熬药时掺一方毒药进去,最后显然是他的医德占了些上风。
鹰十在戚家住了下来,等伤一养好,便迫不及待辞别,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戚毅风并未劝阻,只写了一封信,让他到京后交给吴钩霜。
鹰十走后,南山村重新恢复了平静,漳州府试的红榜经过遥远路途的递送,终于张贴在县衙公示栏上。
牛逸心府试第三,如今已然成了一名廪生秀才,报喜的官差一路锣鼓喧天,往桃花村去。
上一回这般热闹,还是三年前姚闻墨考中府试第一时,两人师出同门,着实惊着了槐安县诸位学子,一时间南山村里热闹起来,纷纷求上门欲拜居村长为先生。
居村长通通拒之门外,仍旧开着小小的蒙学课堂。
桃花村办了一场酒席,热闹了小半旬,紧接着便迎来了忙碌的秋收时节。
秋收冬藏,都是与老天爷抢食儿吃,要赶在第一场秋雨前把田里的粮食都收回去,清晨天蒙蒙亮,村民们已卷了裤腿开始割稻,等日头升高,酷暑难耐,炙热的太阳烤着朝天的脊背。
农户们顶着烈日,不断地重复着弯腰直起身的动作。
今年戚毅风家里人手少了,卫妗又怀着身子没法帮忙,只能挺着肚做些送饭菜、到晒谷场占位置的活计。
戚云福跟着下田拾稻穗,几日忙下来腰酸背痛,手掌虎口处被磨出了血泡,戚毅风心疼闺女,索性教她留家里摘花生,自己和赵轻客在田里忙活。
秋收这阵,李老三情况愈发不好了,居韧每每从田里回来,尽管累得筋疲力尽,仍是仔细与它煮些肉糜汤喝,他只当自个是在给李老三送终,好生伺候着。
居村长看在眼里,眼底暗藏着难过,许是从李老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将来若他也走了,徒留他的韧哥儿在这世间,举目无亲,踽踽独行,那时又该以何处为家。
夜里,瓦檐噼啪作响。
这一场秋雨终是来了。
随着这一场雨而来的,还有牛家的噩耗。
牛阿奶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一遭,在夜里无声无息地去了。
牛家门帘那挂的红布绸换成了白缟素,两盏白灯笼被连夜挂了上去,次日鸡鸣,牛家长子腰间扎着白布,到村里头一家一户地跪过去通知。
牛阿奶已年近七十,按着习俗家中阁楼里早早便备好了红木棺材,人走的当夜里就由几个儿媳伺候最后一回,擦洗得干干净净,透儿着香换上寿衣,抬进棺材里停灵。
“阿韧,你见着牛阿奶没?”
戚云福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村里规矩是不能靠近白事门户的,因此她被勒令待在家里陪卫妗,其余人都过去帮忙了。
悠长的唢呐声儿搁老远都能听着。
卫妗坐在院里垂泪。
居韧去他爷爷课室里取了沓白皮纸,安慰她们说:“张婶说阿奶是夜里安安静静地走的,算喜丧,二婶别太伤心,多注意自己身子要紧。”
“我知道。”,卫妗擦着泪,声音哽咽,“只是遗憾不能送你牛阿奶一程,刚到南山村那几年,她知我是外地来的,嘴上虽拈酸说闲,背地里却吆了许多村中妇人与我搭话,带我适应村里的生活。”
说着,泪更止不住了。
戚云福挥手让居韧快些走,免得他腰上那一圈白再勾起卫妗的伤心事。
居韧低低叹了一声,转身出门。
停灵第三日,牛阿奶随着亲自挑选的红木棺材,永远被葬在了坟山,从前是祭拜列祖列宗的人,现在成了被祭拜的列祖列宗。
两根白蜡烛燃尽,坟山重归安静。
戚云福再见到牛逸心时,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神色倦怠,眼底晕着重重的黑眼圈。与中榜归家那日的意气风发大相径庭。
他穿着一身素白衣裳,与戚云福隔了几步距离:“蜻蜓,我听说李老三生病了,它怎么样了?”
秋雨阵阵,牛逸心身上戴孝,撑伞立在雨幕中,身形修长如青松,气质温和沉稳,已然看不出半点儿时小胖墩的模样。
戚云福抱着两颗芋头,小跑至屋檐下,甩了甩脑袋上的湿发,将斗篷扯了下来,期间与他说:“原还能吃一些肉糜,这几日下雨可能着了寒邪,连肉糜都不吃了,已是瘦了许多,浑身透着死气。”
说罢,戚云福止了话,往牛逸心平淡的脸上投去目光,“牛蛋哥哥,我听说家里人离世了后辈都要守孝三年的,那你明年春闱应是不去了,往后有何打算?”
牛逸心应道:“孙辈守百日即可,来得及参加春闱。”
这几个月,也正好沉淀毕生所学,潜研文章,阿奶临走前最想看见的便是他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他不能让阿奶失望。
“你在外面作甚?干嘛不进来说话。”,居韧从院里出来,连斗篷都没披,赤脚露臂靠在门边,气定神闲,手里还拎着一把斧头。
牛逸心缓缓摇头,与他解释:“我身上戴孝,不好将晦气带到旁的门户去,你帮我同先生问个好。”
居韧撇撇嘴:“那随你便吧。”
他转身掩上院门。
牛逸心顺着泥泞乡间小道家去,戚云福踮脚,目光追了他片刻,这才踩着秋雨进院子,端了簸箕过来洗芋头,打算晚食蒸一锅芋头饭。
一场秋雨一场寒,细雨朦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味,连床褥都潮得紧。
戚云福将秋被从箱笼里翻出来,却教扑鼻而来的霉味给冲着了,这个天也没日头可以晾晒,只能拿炭盆烤一烤,将就着盖。
“爹,你今儿进山吗?”
戚云福盖了一夜霉味,实在难受,她揉了揉鼻子,把院里吹落的树叶扫至一旁,淤堵的沟渠耙开,这雨到下半夜才停,都教沟渠里积满了水。
戚毅风在加固灶房的门窗,闻言扭头与她道:“今儿不进山,我去一趟县里采买些新秋被。”
“那我还要张小毯儿。”
“好。”
戚云福弯眸笑着,往隔壁去寻居韧,甫一进院里,就见李老三颤颤巍巍地从狗窝里站起来,它凑到戚云福脚边蹭蹭,呜咽几声,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听说护家的狗,在大限将至时都会离开家门,去一处没人的地方等着咽气,它们天性便是如此,要孤独地死在山野间。
居韧早料到有这一天。
他扛了把铁锹,与戚云福说:“我们去给李老三找一个风水宝地吧,就到野人山山顶去,有山有水,它在那安息,也能看见家门口,往后想回家了不会迷路。”
戚云福点点头,应了。
李老三已经没有力气走到山顶去了,它步履蹒跚,像行将就木的老者,拿脑袋顶着戚云福和居韧,不让人跟上来。
居韧浑不吝,将铁锹扔给戚云福,狠拍了下狗脑袋,提着前爪就将它背起,不顾它的挣扎,一步一脚印地往山里去。
雨丝微凉,草木湿润,上山的路更是泥泞,居韧几次险些栽倒,却稳稳地托着李老三的屁股,硬是将它背上了山顶。
也是巧,到山顶后雨竟是停了,天空厚重的云层散开,日光融融,金黄色的光晕倾撒在秋意渐浓的草地上,浑似满地黄金。
居韧抱着李老三坐下,眼前视野开阔,云雾散了,风也轻柔,能依稀瞧见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屋舍,那是他们南山村。
“李老三,你以后想家了就往山脚下看看,知道没。”,居韧不舍地抚着怀里蓬松柔软的脑袋,指着下边错落的屋舍说与它听。
李老三挣扎着坐起,立着前肢冲前方“汪汪”叫了几声,它浑浊的眼睛透出亮光。
戚云福走过去与他们并排坐着。
太阳将三道影子拉得很长,宁静的山岚传出李老三应和的回响,它最后蹭蹭戚云福和居韧的面颊,在无声的陪伴下,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居韧抱着李老三嚎啕大哭。
他哽咽着说:“蜻蜓,我的狗狗没有了。”
戚云福抱着膝盖,她有些困惑地看着居韧,不是早就晓得李老三会死的吗?为何真到了这一天,居韧会哭得这般伤心。
她拍拍居韧的头顶,安慰他:“阿韧不哭哦,李老三不在了,我们可以再养一条狗狗的。”
居韧摇头,狠狠擦去眼泪。
他清俊的脸上带着泪痕,抽噎道:“不养了,以后再也不养狗了!”
戚云福顺着他话点头应:“好,我们只养李老三一条乖狗狗。”
居韧收拾好情绪,红着眼眶将李老三挖坑埋了,把他最喜欢的玩具和骨头一并放进去。
天儿快要晚了不能在山顶久留。
居韧拍拍新立的小坟包,扛起铁锹招呼戚云福,“我们回家吧。”
戚云福踮脚看着山下村落,须臾收回视线,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阿韧,我好像看见很多人骑马进了村子。”
“骑马进村?”居韧眉心紧皱,想到不久前鹰十来过村里的事,直觉这时候找过来的人不会有甚么好事。
“我们快点回村!”
“嗯嗯。”
二人运起轻功,往山下赶路。
到了村口,却只见着一队扬蹄而去的官差。
待回了家,发现村民们皆聚集在居家小院,居村长沉默坐在一处,脸上神色复杂,似喜似悲。
戚云福四处张望,不见她爹爹的身影,便问道:“居爷爷,方才那些官差是来作甚的?怎么不见我爹。”
“你爹家去了。”
居村长朝她挥挥手:“回去陪陪你爹吧。”
居韧拧眉:“发生甚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这样凝重的神色。
居村长幽幽叹了一声:“圣人殡天,举国同丧。”
李老三死啦。
……
第36章 十五岁 “就你这废物,也敢说我爹……
岭南道距京城千里远, 消息传得慢,秋收前发出的丧令,应就是吴钩霜出发去凌海调兵的半旬后,皇帝就驾崩了。
村中消息闭塞, 县里的书生却从各自师长口中得知京城风波的些许内幕消息, 明里暗里都在议论, 新帝登基, 会不会有新的政令颁布,明年的春闱又是否会受影响。
姚县令命书院教谕安抚好一众学子, 从公衙归家时, 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他展开一看,顿时喜形于色,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吩咐府里下人立刻备马车, 往南山村去。
一至南山村, 他疾行上前,叩响了戚家院门, 迫不及待地将手中信件奉给戚毅风,并言辞凿凿道:“不出三日, 折冲都尉陈同便会携先帝之遗旨抵达我们槐安。”
他恭敬地拱手行礼,意有所指道:“下官在此先祝贺戚元帅了。”
戚毅风神色冷漠,接过信件粗略看了几眼, 信上所述简短, 笼统意思便是京中两位皇子谋逆一事已落下帷幕,当日吴钩霜率一万虎师前去救驾,以雷霆之势镇压了二皇子策反的京畿守备、巡防两营, 以及三皇子的私兵,救下太子和陛下。
陛下病重,传位于太子,并迅速处决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残余势力,牵扯到其中的朝廷官员也被一一清扫,这场谋逆风波彻底平息。
在驾崩前,他留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传位诏书,另一道则是岭南罪臣的赦令,特命折冲都尉陈同前往岭南道宣旨。
戚毅风握着轻飘飘的信纸,指骨用力捏得发白,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随手将信扬开,“原本我还疑惑,京畿守备、巡防两营以及金吾卫将领向来是陛下亲信,凭二皇子和三皇子这点手段,是怎么收服他们的。如今看来,所谓谋逆,不过是陛下替储君扫清登基障碍而设下的圈套罢了。”
“当日鹰十出现在南山村,老头子我就有所猜测了。”
居村长不知何时立在了戚家院门处,由居韧扶着他走进来。
戚云福忙去屋里搬凳子出来。
居村长对戚云福露出一抹慈祥笑容,坐下后缓缓道:“料想是陛下得知自己时日无多,而东宫又势弱,担心将来国之根基被动摇,所以才狠下心铲除了两位皇子的势力。”
姚县令听了却是不解:“可如此一来,朝中岂非是皇室宗亲,各伯侯独大,新帝登基后独木难支,根本无可用之人。”
居村长哼笑,“别忘了,咱这位陛下驾崩前,除了传位召书,可是还留了一道圣旨。”
居村长的话瞬间点醒了姚县令,他心头巨震,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被这离谱但又不得不信的真相惊到。
若真是他所想的这般,那这位圣人的手段着实高,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挑选未来储君可用之人,再以不大不小的罪名将其贬离朝堂斗争漩涡之中,而真到了要启用这批能臣时,又设计了“千里救驾”,来验证这批人是否还忠于君上。
吴钩霜千里驰援救驾,可不就是得了戚毅风这位虎师大元帅的令,有他效忠储君,各方势力焉敢猖狂。
“原来诸位竟都是东宫的人。”
居村长闻言微怔,转念想想关于戚毅风的真实身世确实并未大肆宣扬过,也就只有朝中那些老狐狸心眼明亮,早就看透了一切。
以那位圣人的谋智,岂会让旁姓血脉染指大魏军权,非是他信任的儿子,又怎能做到“功高震主”。
…
戚云福跟着爹爹去地里。
自姚县令来过那一趟后,戚毅风就异常沉默,常常望着北边不语,也不知心里在想甚么。
今儿收完芋头,戚毅风突然往坟山去,他带着戚云福,立了一个坟包,墓碑是一块空白的木板。
戚毅风漆黑的眸里暗藏波涛,他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平静的脸上闪过复杂,久久凝视着空白的墓碑。
“蜻蜓,过来磕一个头吧。”
戚云福很听话,乖乖学着爹爹的模样跪下磕头,她眸子清澈,偏过脸问:“我们拜的是爹爹的爹爹吗?”
戚毅风嗓音艰涩,轻“嗯”了一声。
他席地而坐,盘着腿眺望一望无际的田野,天高地阔,候鸟成群,看着这样好景,心里却郁结难消。
戚云福有些生气地说:“爹,爷爷他对你不好,以后我不给他上香了,教他在地底下饿着,给他饿服帖了。”
戚毅风失笑不已。
他抬头揉揉闺女的头顶,自嘲道:“你爷爷他不缺人进供香火,多我们一支,少我们一支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
“那我们就不要为这样的亲人伤心了,在蜻蜓心里,你是最好的、最重要的爹爹,不是无足轻重的其他人。”
戚云福眸子明亮,拍着自个的胸脯,骄傲地昂着脑袋,声音坚定清脆,又带着很深的依赖。
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戚毅风的背安慰。
戚毅风眼眶一瞬转红。
或许,父子亲情他早就不该奢求了。
“在爹爹心里,我们蜻蜓也是最重要的。”
戚毅风捂住通红的双眼,让自己更从容地露出笑意,再度睁眼时,他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在戚云福的认知里,她的爹爹一直都是头顶的天,沉稳强大,是最坚毅冷硬的汉子,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的一面。
戚云福难免会想探究她爹的过去。
国丧期间,各州府禁止嫁娶办宴、饮酒作乐、槐安县不少酒馆都歇了业,街集比以往安静许多,家家户户都悬上了白灯笼,孩童们更是被家里拘着不敢在街上肆意顽闹。
整个槐安县气氛低沉肃穆。
戚云福到菜市去卖芋头,发现摊主们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扬声吆喝,面上迎客的笑容都收敛着弧度,四周巡查的衙役就没断过。
她抱着膝盖坐在小杌子上,轻声询问隔壁卖菜的婆婆,“阿婆,那些衙役在巡查甚么呀?”
对方闻言一脸避讳,小声道:“上头不是下了丧令嘛,听我家孙儿说,国丧期间士者不能食荤,那些衙役就是来盯人的,面相凶狠着,弄得我们这些卖菜的都不敢大声吆喝,真是晦气。”
戚云福似懂非懂,牛阿奶死了,是她家人服丧,而皇帝死了,则要天下人给他服丧,还不许吃酒吃肉,寻欢作乐。
搞得县里死气沉沉的,连摆摊儿都不得趣了。
戚云福的芋头刚挖起便背到县里卖,表面带着湿泥,个个浑圆漂亮,她带了一筐来,接近晌午时卖得只剩下两三个小的,最后降价一并教个老婆子包圆了。
天空阴沉沉的,眼瞧着快要下雨了,戚云福没有在菜市逗留,背起竹筐便往旁的街集去采买家里短缺的调料和干艾包。
秋季雨水多,屋里霉味重,得常熏些干艾包来祛湿散霉。
采买完,途径一茶馆,戚云福想起居村长常喝的茶叶所剩无几了,索性她这会帮着买回去,居韧便不用专程过来一趟了。
她踏进茶馆,直奔柜台处。
都说好茶价高口感佳,戚云福挑了几款试喝,却是尝不出甚么差别来,她挑了两款平价的茶饼,让小二包起来,期间扭头扫了几眼茶馆内零散的堂客。
茶馆萧索,只有几个书生在围桌闲谈,仔细辨听,说的正是前些日子京中的动乱。
偏远州府学子自是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连皇家事都敢公然拿出来谈论,若教有心人听了去禀告给官府,只怕得脑袋搬家。
戚云福本欲买了茶便走,却见那处一书生愤慨激昂,涨红着脸斥声:“如今谁不知我大魏是那戚毅风的一言堂,被贬了十几年,无旨意无帅印,仅凭口头话语仍能调动虎师,诸位难道不觉得可怕吗?”
“眼下新帝根基不稳,将来若有一日他起贼心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贼又该如何?此等祸端,实乃窃国狗,早该除之。”
“兄台慎言,你——啊!”
旁人劝阻的话音未落,那口出狂言的书生便被一鞭子甩到脸上,力道之猛,直接教那书生面颊,嘴角撕裂,血肉模糊。
被书生惨样吓到,众人尖叫着散开,茶馆内乱成一团。
戚云福将小二包好的茶饼往后扔进竹筐里,朝那倒地痛苦挣扎的书生走过去,抬腿踩在他的胸口上,手中的十九骨鞭尾带着刺目血痕,与她脸上天真无害的单纯模样形成强烈的对比。
“继续说呀,方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嘛,那虎师大元帅是准备怎么当窃国贼的,我洗耳恭听。”
戚云福说话时,脚下用力一蹬,书生胸前肋骨传出“咔嚓”声响,撑起的胸膛瞬间干瘪,底下的人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与书生同行的几位,被面前一幕吓得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出了茶馆,踉跄着往县衙跑。
“就你这废物,也敢说我爹坏话。”
戚云福单手叉腰,生气地哼了一声,提过身侧茶壶,将鞭尾的血迹清洗干净,重新缠回腰间。
知晓自己打架惹了事,扰到茶馆生意,戚云福从钱袋里数了一串铜子儿抛给柜台前的小二,旋即气定神闲地坐着等官差来逮她。
大魏律令她也是听居村长念叨过几回的,公然议论朝政,诽谤皇家,可是要砍头的。
这书生横竖都是死,不妨自己送他一程——
作者有话说:准备结束南山村的剧情了,这一段卡文了写得好艰难啊,这几章后续可能会修文。#哭倒在地#
第37章 十五岁 “我若不接旨,你待如何?” ……
县衙大牢——
戚云福置身在阴森潮湿的牢房内, 抱着根木柱子,无辜地眨着眼睛,与外头一身官袍,面容威严的姚县令面面相觑。
她扁嘴唤了一声“姚伯伯。”
姚县令无视她可怜巴巴的眼神, 质问道:“谁教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持鞭行凶的?”
戚云福垂眸, 曲指抠着木柱子, 她抿了抿唇瓣, 应说:“那书生口出狂言,该打一顿。”
“你哪里是打一顿, 分明是要了他的命。”, 姚县令头疼道:“你可知这事已经在县里传遍了,那书生的家人这会正在县衙门口等着要本官升堂治你的罪呢。”
戚云福抠木柱子的动作顿住,她一脸不忿:“姚伯伯不妨去查一查那书生说的是甚么混账话,我这般乖巧的姐儿可不会无端打人的。”
“你乖巧?!”
姚县令气得险些仰倒。
戚云福昂着稚圆小脸,理直气壮道:“反正我没错!”
她将那书生说的话重复一遍, 一屁股坐到潮湿发霉的稻草堆上, 抱着手臂扭头对着墙壁,摆明不想再搭理人。
姚县令拂袖而去, 打定主意要关这桀骜不驯的姐儿一会,哪怕是那书生口出狂言妄议朝政, 行事也不能如此莽撞,竟直接要了人性命去,再怎么也得交由县衙处理, 要打板子或砍头, 自有他来定夺。
他遣人去了一趟南山村。
姚县令派去排查的捕快也传回了消息,那书生确实在茶馆里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他得知真相后拍案震怒, 将书院的教谕传到了衙内臭骂一顿。
国丧期间在他治下发生这等事,若教有心人听了去参上一本,他身为县令逃不了责,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书院教谕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津津,心里不知将那狂悖的学子骂了几回,死不足惜的东西,还带累了书院名声。
“大人,南山村的人到了。”,一官差疾步入堂内通禀。
姚县令一脸不耐地挥退了书院教谕,亲自起身去迎人,到了县衙外他打眼一瞧,心里有股不妙之感。
南山村最不好惹的几个都来了。
他只是一位七品县官!
姚县令将人引进衙内公堂,命人上了茶,才缓缓将事道出,他把收集到的证词折子递给戚毅风,“那书生言行狂悖,死有余辜,只是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到底影响不好,蜻蜓这性子莽撞了些。”
戚毅风合上折子,朝姚县令淡声道:“这件事确实是蜻蜓莽撞了,但国丧期间,姚大人还是要多加约束学子们的言行。”
姚县令汗颜,紧绷住脊背:“是,下官定当谨记教诲。”
赵轻客朗声一笑,拍着自个大腿嗐了声:“姚大人不必紧张,我大哥这人素来冷言你别放在心上,他也是担心蜻蜓。这次说实话蜻蜓也有错,既那书生罪该当斩,姚大人只管按照县衙的规矩出告示便是。”
“那是自然。”
居韧听着他们侃官话,急得满头大汗,忙不迭追问:“那蜻蜓甚么时候给放出来?我能不能先去接她?”
姚县令挥手,让衙役带他去牢房里。
居韧迫不及待地跟着衙役走了,牢房里不是甚好地方,各种味都有,一进去鼻腔就受罪。
他原本还很担心戚云福会害怕,结果转眼就看见被关在牢房里的戚云福,正上蹿下跳打老鼠。
居韧框框拍门:“蜻蜓!”
戚云福闻声停下动作,扭头一瞧,眸子唰地亮了,“阿韧,你怎么在这?”
居韧额际冒黑线,无语道:“当然是来接你啊,你也太笨了,打架都不知道挑个没人的地方,看你被抓着小辫子了吧。”
狱卒开了牢房的门。
戚云福抱起自己的竹筐,出了牢房,用力朝他扔过去,“谁让他说我爹坏话的,我揍人可不分场合。”
居韧接过竹筐背好,凑近替她理理脑袋上凌乱的发髻:“走吧,我的祖宗。”
戚云福弯着眉眼笑。
到牢房里走了一遭,她也不见害怕,反而兴奋地拽着居韧,与他讲在牢里瞧见的犯人和比胳膊还粗的老鼠,末了还意犹未尽。
居韧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的话,带她出了牢房,往公堂去。
把闺女从牢里捞出来了,戚毅风拍拍屁股就走,他驾着马车过来,将戚云福浑身上下打量一遍,见她没伤着哪里,才收回视线,准备回村。
“饿了没?”
赵轻客递给她一包点心。
戚云福忙点头,她晌午饭都没吃呢,“在牢房里那些狱卒都不给饭吃的,还很凶。”,说罢她骄傲地翘起下巴,“不过他们不敢凶我,姚伯伯是我的靠山咧嘿嘿。”
赵轻客轻戳她脑门:“你还好意思说,知道这回给你姚伯伯惹来多少麻烦嘛。”
戚云福吃着糕,冲他哼了一声。
天边火烧云肆意翻涌,余晖倾洒乡道,马车伴着戚云福清脆响亮的笑声笃笃前行。
到了村口,地面忽而震颤。
戚毅风紧急勒停马匹,神色凝重地望着那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道。
铁蹄、重装,整齐划一。
“是军中铁骑。”,赵轻客跳下车板,抱臂好整以暇地看向远处奔腾而来的人马,铁蹄银钩,气势磅礴。
“吁——”
铁骑领头之人一身肃黑,整个人俨若一把锋利的剑,锋芒毕露,他居高临下轻扫过挡路的几人,目光落在戚毅风身上时,瞳孔倏地收紧,迅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手行礼。
“折冲都尉陈同,见过元帅!”
“见过元帅!”
陈同身后的上百铁骑随之跪下,场面堪称恢宏壮观。
戚云福被面前跪一地的黑压压铁骑洪钟般的声儿吓得肩膀下意识颤了颤,她本能地抱着自家爹爹的胳膊,往后抻了抻。
这样黑压压的铁骑跪满了乡道,个个面相凶厉,怪是可怕的。
戚毅风安抚地拍拍闺女肩膀,微眯着眸,暗含警告的眼神迸向陈同,“收拾好再进村,若惊扰到附近村民,一律按军法处置。”
陈同俯首:“末将遵命!”
戚毅风收回视线,看向戚云福时神色瞬间变得柔软:“坐好,我们回家了。”
戚云福歪着脑袋往后瞧,悄声问:“爹,那些人是谁?”
“肯定是京里来的。”,居韧将脑袋凑过去,神秘兮兮道:“你看他们的打扮,玄甲铁蹄,脚踩军用皂靴,衣摆镶黑金线,跟说书先生在茶楼里讲的一模一样。”
戚云福恍然大悟:“那他们是来找我爹的,我知道了,他们肯定是爷爷派来的!”
“我爷爷去哪里派他们?”,居韧白了她一眼。
戚云福捏拳捶了他一下,生气道:“我说的是我爷爷。”
“你哪里来的爷爷?”
“你不懂。”
戚云福不想搭理他,扭脸过去留给居韧一个后脑勺,兀自生着闷气。
居韧转到她跟前做鬼脸,抱怨说:“咱俩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你甚么时候有了爷爷都不告诉我,小气性,我都把我爷爷借给你唤这么多年了,你倒好,藏着掖着。”
“烦死你了,走开。”,戚云福推开他脸颊,挪到她二叔身旁去,“我爷爷他死了,我才晓得这事的,不过他一点儿都不好,所以才不是藏着掖着,我是不稀得讲他。”
居韧拖着腔“啊”了一声,旋即开口应说:“既然不好那就算了,我也不想听他,以后我还把爷爷借给你喊。”
“你小子可真会占便宜。”
赵轻客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笑着骂了一句。
居韧摸着脑袋,面颊微热。
·
陈同来得比预料中的早。
次日清晨,便见他换了身常服,仅带着几名铁骑随从,低调地出现在戚家小院外。
戚毅风去了河边挑水,家里只有戚云福在,她抱着一捆菜出来,抬头就是几个陌生汉子,她眸子瞪圆,扬声冲他们说:“我爹不在,敢进来我揍你们。”
陈同拱手作礼,退至一旁侯着。
戚云福抱着菜去了隔壁。
卫妗对京里来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会撞见卫家的,她挺着孕肚在灶房里舀肉粥,见戚云福过来送菜,忙追问她来者是谁。
戚云福哪里晓得:“你问二叔,他肯定认识。”
卫妗闻言,拍了拍自个脑袋:“瞧我这记性,我都险些忘了你二叔认得京中不少人。”
“二婶,你不想见他们,就在这边院里待着,莫往隔壁去。”,戚云福去灶房里端了两碗肉粥回自个院里,敞着门坐在四方桌前就着小菜吃早食。
“蜻蜓。”
居韧鬼鬼祟祟地趴在墙头上,扔了一颗蒜瓣过去。
戚云福将骨碌滚到脚边的蒜瓣拾起来放到桌边,她捧着碗回头:“你躲上边作甚?”
居韧:“我好奇啊。”
“哦,喝不喝?”,戚云福指着桌上另一碗肉粥问他。
居韧摇头:“我吃早食儿了,哎!院子外边是不是就昨傍晚那伙铁骑,他们怎么不进来?”
戚云福挥挥拳头,一本正经道:“我爹挑水去了,他们不敢进来,估计怕我揍他们呢。”
居韧嫌弃地“咦~”了一声:“你多大脸啊,人家京城铁骑能怕你。”
戚云福得意道:“反正他们打不过我。”
这厢说着话,戚毅风挑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陈同,他看着戚云福,露出一点和善的笑意,又扭头看趴在墙头的居韧。
“阿韧,你去把村里人召集过来。”,戚毅风将水倒进缸里,与墙头上的居韧说。
居韧应了一声,跳下墙头。
水缸还没满,戚毅风面无表情地略过院里直挺挺杵着的人,继续出了门去挑水。
陈同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说去帮忙,可实在不敢开口,索性将注意力放到眼前,他打量着这方院子,泥砖房粗瓦顶,一株生机勃勃的爬山藤绕墙而盘,院中秋千随风轻摆,屋檐下挂了许多腊货,一旁还堆积着各种农具。
陈同想象不出戚毅风弯腰在田里插秧点豆的场景。
“你们来找我爹作甚呀?”,戚云福吃了早食,托着腮帮子与他们搭话。
陈同半膝跪下,让自己与坐着的小姑娘平视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我是奉皇命而来,宣读先帝遗旨的,你是叫蜻蜓吗?我看元帅是这样唤你的。”
戚云福摇头:“蜻蜓是稚名哦,我叫戚云福。”
小姑娘杏眸清澈明亮,嗓音软软的,歪着脑袋答话的模样显得乖巧又灵动,她养在乡野间,单纯天真,与京中姐儿们却是截然不同的。
陈同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是个好名字。”
“那当然,我爹爹给起的!”,戚云福骄傲地挺直脊背,眸子瞪得圆溜溜的,异于常人的瞳色更是蔚蓝,如同一汪泛起波澜的深潭。
说罢,戚云福有些害羞地笑笑。
陈同从腰间取下一把镶嵌着耀蓝宝石的匕首,“以前听陛……你爷爷说过他的小孙女极好宝剑,是以叔叔特地托朋友从胡杨城带回了这把匕首,看看喜欢吗?”
“小孙女是我吗?”戚云福怪是好奇:“我们都没有见过,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甚么的。”
陈同意味深长道:“大概是因为他很看重你爹爹,所以一直暗中关注着你们吧。”
先帝的心思,谁也猜不着的。
陈同也只是奉命行事。
戚云福直勾勾盯着那把漂亮的匕首瞧,再三确定这真是送给自己的,扬起笑高兴地接了过去,待戚毅风挑水回来,她拿着匕首跑过去。
“爹,你看这是陈叔叔送我的匕首,可漂亮啦!”
戚毅风粗略扫了一眼,“喜欢就收着。”
“嗯嗯!”
戚云福欣赏着上边的宝石,抽出短匕试了试手感,虽刃首窄短,但轻盈锋利闪着寒光,一看便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她将匕首与腰间的十九骨鞭悬在一起,远远瞧着,像是腰间缀满了耀眼的宝石,高调又阔气,浑似个纨绔姐儿。
戚云福开心得跺脚,殷勤地过去给陈同泡茶叶,还拿出自个不舍得喝的蜂蜜,挖了一勺进茶壶里。
“陈叔叔吃甜茶,这是我和阿韧在山里打的蜂蜜,很甜的。”
“好,谢谢蜻蜓。”,陈同端起碗喝了一口,入嘴的瞬间眉毛霎时皱紧,他囫囵吞了甜腻的茶水,对上戚云福睁着眸子等待夸奖的眼神时,点点头说:“甜茶很好喝。”
戚云福闻言眉眼绽开笑,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那陈叔叔多喝一些!”
这一幕教居韧看个正着,他老大不乐意地蹬进院里,噘嘴重重哼了一下,立到屋檐边去生闷气。
“阿韧。”,戚云福疑惑地抬头,起身走过去,“你怎么了?”
居韧控诉道:“你把我俩的蜂蜜给别人吃!”
戚云福捂嘴笑笑,拽着他背过身,拿出腰间的匕首,小声道:“这是陈叔叔送我的匕首,你看上边的宝石可漂亮了。他送我礼物,我才给他喝一碗甜茶的。”
居韧稀罕地摸摸通身缀满耀蓝宝石的匕首,清朗俊俏的脸上闪过羡慕,他不由自主叹道:“这随便抠一颗下来卖,都能起三间青砖大瓦房了吧。”
戚云福拍开他的手,护崽似的将匕首抱进怀里。
居韧觑她:“我就说说,又不真抠你的。”
“哼。”
戚云福转身,往旁边站了一大步。
南山村的人都到齐了。
居村长、魏厚朴、丘璇、苏神武以及范氏几口,加上几年前被贬至岭南的那几户人家,只听闻是要领先帝的旨意,脸色都奇差。
陈同从锦盒中取出明黄圣旨,神色瞬间变得肃穆,他轻展皇绸,声音缓而庄严,“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着戚毅风重掌虎师帅印,复其‘冠令’亲王封号,其女云福赐郡主位份,封号福安,记入皇家玉牒,钦赐于重阳侯府世子为正妻并择日进京。”
“另,复居明晦正一品首辅官位、复苏神武从四品中郎将官位、复魏厚朴太医院院首官位、复丘璇尚宫女史官位,赵轻客官复原职,其下赦免南山村一应罪臣,望尔等将功赎罪,稳朝纲,辅新帝。”
“诸位,接旨吧。”
居村长颤巍巍地抬头,看了眼明黄的圣旨,潸然泪下,崩哭不止,他已然年迈,身体佝偻,发须皆白,如若这道旨意早个十年,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接下圣旨。
晚矣,晚矣。
戚毅风一声冷笑,漆黑的眸里蕴着滔天煞气,他紧握着拳,手背青筋暴起,抽过一旁铁骑的配剑,抵在陈同颈侧。
“我若不接旨,你待如何?”
陈同半步未退,“末将奉命前来宣读先帝遗旨,您若抗旨,末将并不能如何,自会回京复命,如实禀告。”
“滚出去。”
戚毅风转身,手中长剑擦过陈同耳畔,钉入他身后的门柱,带出的劲风发出一声嗡鸣。
陈同心脏重重一跳,鬓角被冷汗洇湿,显然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方才那剑锋再偏半寸,他此刻便是一具尸体了。
一声惊雷,阵雨骤落。
槐安秋季多雨,一下便是整日。
戚毅风扛着铁锹出去,傍晚才归,而陈同等人仍旧在戚家院外站着,如同一尊雕塑,挺直的脊背未有松懈半刻。
村民们早已散去,院中雨水淅沥,四方桌上明黄的圣旨极其刺眼,戚毅风将其一把抓过,径直走进灶房,面无表情地塞到灶膛里充当柴火。
“爹。”
戚云福冒着雨跑进灶房里,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抿着唇瓣,有些委屈地抬袖擦着眼角。
“爹爹,你会不想要我吗?”
“为甚么这样问?”戚毅风望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焰,对闺女招招手。
戚云福慢吞吞地坐到爹爹身边,垂着脑袋伤心落泪。
她抽噎着说:“居爷爷都告诉我了,他说因为爹爹很厉害,所以先帝要爹爹为大魏守住国土,归拢军权,可是又怕爹爹太厉害,会生异心,所以需要用我来牵制。”
“那重阳侯是新帝外祖一脉,把我嫁过去就有了姻亲关系,哪怕爹爹不在乎与新帝的兄弟情谊,也会因为我而受制于人。”
柴火燃烧着,劈啪作响,那道明黄的圣旨早已化为灰烬。
戚毅风抬手,将手掌放在戚云福的发顶,目光温和,语气郑重:“闺女,这个问题在你儿时爹爹就回答过了。”
他叹了一声,“那会你夜里魇症多发,每每被惊醒都要爹爹抱着哄,拽着爹爹衣襟问,会不会把你丢掉,我总会一遍一遍地应你。”
“你是爹爹从狼口里抢回来的,不管发生甚么事,爹爹都不会把你丢掉,这次也一样,大不了抗旨造反,爹带你占山为王去。”
戚云福破涕为笑,她闷着鼻嗯了一声,神情立刻飞扬起来,“我不要爹造反,你是百姓敬仰的大元帅,这威名是拿命拼出来的,不能让先帝那个坏东西得逞,他死都死了,休想再摆布我们。”
“我偏要将这桩御赐的婚约捣了,最好气得他棺材板儿都压不住。”
“好!我戚毅风的闺女,就要有这般衅权的魄力。”,戚毅风朗声大笑,积压在心头的郁气消散了。
先帝纵有再多算计,但他都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又有何惧。
“蜻蜓,你去唤陈同进来。”
“嗯嗯。”
戚云福取了斗篷披好,踩着渐凉的秋意去将院门打开,“陈叔叔,我爹让你进来。”
陈同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拱手言了声“多谢郡主。”
戚云福没应他,转身进屋。
第38章 十五岁 “嗯,我只和阿韧天下第一好……
夜雨过后, 山路泥泞难行。
戚云福和居韧背着竹筐去山里捡粟子。
一路上,居韧都欲言又止。
他支支吾吾地问:“蜻蜓,那个……就是你,你对先帝赐婚的事如何看的?”,
戚云福摇头, 蹬蹬鞋底的淤泥, 她应说:“那重阳侯府世子, 我都不识得人家,还能如何看。咱们槐安县顶厉害的官就是姚伯伯了, 可自昨儿我才晓得, 我们村里可真是藏龙卧虎,个个都是大官。”
“这有甚么好的。”,居韧撇撇嘴,弯腰拾粟子,“我爷爷这般年纪了, 难道还要跑去京里给皇帝卖命不成?也就听着光鲜, 实际还没在咱村里当教书翁来得舒坦呢。”
戚云福抬眼望向北边,野人山的山脉延绵起伏, 看不到尽头,天地辽阔, 南山村在其中仿若一粒尘埃。
“阿韧,那你和我一起去京都吧。”
山林间草木湿润,露珠莹莹, 地上被打落许多粟子, 居韧闷头捡了半筐,惯是带着笑的清俊脸庞此刻染上了愁绪。
戚云福撞撞他胳膊,探脑袋过去。
居韧搡开她:“我就算要去, 也不能是现在吧。”
“为什么?”
戚云福有些生气地往山下走。
居韧忙提起背篓追上去,郁闷道:“你不记得啦?我们答应了牛蛋,要陪他一起去科考的,如果我们都和陈叔叔去了京都,那牛蛋怎么办?”
他那三脚猫功夫,一路往北千里远,山匪横行,若没人护着,只怕是小命难保。
戚云福低低“哦”了一声。
她光顾着想去顽,都把牛蛋给忘了。
下了山,居韧顺道去桃花村寻牛逸心,戚云福闷闷不乐地蹲在院里剥粟壳。
赵轻客在垒新院墙,见她无精打采的,扬声问了句:“蜻蜓,怎么了这是?”
戚云福握拳往案板上一砸,粟壳裂成两瓣,她抿了抿唇:“二叔,你们要跟着陈叔叔去京里吗?”
赵轻客把墙上的旧砖头撬开,扔到木梯旁,期间看了眼坐在院里缝制襁褓的妻子,“我肯定不去啊,年底你二婶就该生了,哪里离得了我,再说了,圣旨里只让我们官复原职,可没说必须要回京都。”
“你爹也不会去的。”
“我知道。”
戚云福继续加快手上动作,剥了一篮粟子出来,舀水清洗一遍便上锅蒸,泥炉灶里升腾着白烟,火苗旺盛,蒸笼内很快飘出粟子的清香。
她掀开笼盖快速拾了一颗出来尝味,松软粉糯,带着淡淡粟香,口感微甜,比土薯要好吃些。
戚云福把柴火熄了,拾了两碗出来,一碗给卫妗,一碗端到隔壁去给居村长。
因着这几日陈同常带着铁骑进村,居村长怕吓着孩子们,便给小课堂放了假,这会儿自己坐在院里做些木工活,打发时辰。
“居爷爷,你快尝尝我蒸的粟子。”
戚云福搬了杌子过来,在木屑堆里寻了个位置坐。
居村长哎了一声,放下手中活计。
他牙不好,但粟子被蒸得松软,慢慢磨着也能尝些甜味。
“韧哥儿不是和你一块进山吗?怎么没见他家来。”
戚云福埋头在木屑堆里挑选漂亮的刨花,头都没抬便应道:“他去桃花村找牛蛋了,听说姚闻墨寄了信回来,他去瞧瞧那信里写的是甚么。”
“他孤身在外求学,本就艰苦,难为还惦记着你们几个。”
居村长倍感宽慰,笑了笑,他继续雕手上的木料,闲聊般问道:“蜻蜓,你可知,你爹为何怨恨先帝?”
戚云福摇头,戚毅风从不会与她讲那些陈年旧事,哪怕是只字片语。
她回想那日在茶馆里,书生们愤慨激昂地怒斥她爹是窃国狗的一幕,天下读书人千千万,又以京官子弟勋贵为首,在他们口中,又会是如何谩骂讥讽的。
居村长缓缓道:“当年他十二岁,从破庙乞丐一跃成为了东宫伴读,后来入军中历练得陛下委以重任,在大败鲜羌后,更是凭军功被敕封为冠令亲王。授封亲王的向来是皇室宗亲,陛下此举自然引起宗室不满,细查下他的身世才浮出水面。”
“原来陛下早知你爹是他的血脉,却并不认他,而是暗中托人收养,并将他和太子养在一起培养君臣情分,让你爹心甘情愿替其收拢军权,镇守西北。”
“陛下给了你爹功高震主的权势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却对他母亲的死三缄其口,我后来听说,你爹造反就是因为这件事。”
其中涉及到的宫中隐秘少有人知晓,就连当初戚毅风带兵闯进宫中意图造反的消息都被封住,知晓内情者皆被外调或斩首,而戚毅风被贬,对外只定了个忤逆圣恩的罪名。
“先帝遗旨,册封你为福安郡主,按我朝规制需行册封礼,由圣人亲授其印玺,兹以为尔,叩谢君恩,上达天听。这样一来,你必须要进京。”
居村长和蔼地看着戚云福,“我与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爹并不欠大魏皇室什么,所以哪怕进了京,你也无需忌惮任何人,更不用理会那些流言。”
戚云福眸底酝酿着风暴,微风抚过时很快又归于平静,她吃了一颗蒸粟子,面上带着温软的笑意,“我晓得啦居爷爷。”
·
随着陈同在槐安逗留的时间愈久,县里风声便愈紧,各村中又人员庞杂,南山村的消息很快便传荡开,田野间议论之声渐起,有几户人家甚至拉着家中儿女前来攀亲事。
南山村不堪其扰。
陈同也接到密令必须尽快回京,此一行官员家眷颇多,除了称病卸官,执意不肯进京的几位,其余的都选择了奉旨归京,重回仕途。
居村长索性将这些年积攒的中公银子都拿了出来,办了一场送别宴。
席宴上姚县令和陈同都来了。
姚县令殷勤地攀着陈同敬酒,以期能在这位京官眼中留下一个好印象,待回京后能为自己美言几句,好挪一挪官位。
陈同态度一如往常,周旋着官话。
明月高悬,宴后满地狼藉。
戚毅风拎了壶酒,躺在屋顶上仰望漆黑的夜幕,曲起一腿以手撑着膝盖,姿态慵懒倦怠。
“闺女,虽说咱不稀罕甚么权势地位,但白给的郡主位份哪能不要,每年俸禄和赏赐的珠宝不少呢,至于婚约不必在意,只要爹不同意,哪怕先帝爷从陵墓里蹦出来,都强迫不了你,晓得没?”
戚云福坐在他身侧,明亮的眸里映着一轮明月,星空闪烁,夜幕下恍若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此方天地。
她点头应:“爹,我记住了。”
清晨的南山村雾色朦胧,天际隐隐透出橙黄光线,一抹亮光从窗台打进来,落在房内收拾齐整的行李上。
戚毅风亲自将几个箱笼搬上马车,除去衣裳和日常用品外,还有木雕玩具、防身兵器和魏厚朴压箱底的各种毒药。
“这个小毯也带上,蜻蜓用惯了。”
“北地干燥严寒,枇杷膏和獾子油也得带上。”
“我去三弟房里挖半箱金条,到了京里能用。”
“这罐蜂蜜也要带!”
院里进进出出,戚云福房间里被搬空了大半,连常坐的小杌子都被她二婶拎上了车厢,只言是家里用的才好。
“蜻蜓啊,魏爷爷这儿还有些化尸散忘了给你,快带上!”,魏厚朴从怀里掏了掏,掌中多了两个胖肚的小瓷瓶。
戚云福眉眼弯弯地接过。
陈同全程皱紧眉头,才瞧见戚元帅抬着一箱笼的毒药出去,怎么又出来两瓶化尸散,他心里嘀咕,以后只盼着京里的勋贵子弟们能省些嘴德,否则惹了这小祖宗,怕是连条全尸都留不下。
“郡主,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我们要准备出发了。”,陈同上前拱了拱手。
戚云福笑着应了一声,提起崭新的葱绿襦裙,像是在炫耀她爹爹给买的新裙子,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她腰间配着一把软剑,行走时流苏轻垂,缠起的鞭子和蓝宝石匕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戚毅风守在马车边,深深地望着她,张开双臂。
戚云福飞奔过去扑进爹爹怀里,仰头时红了眼眶:“爹,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戚毅风摸着闺女的发顶,叮嘱她:“你三叔也在京中,凡事要多听他的话,受了委屈就跟陛下讲,他若是偏颇旁人,你就写信回来,爹替你收拾他们。”
戚云福抬袖擦去眼泪,闷声应了。
“蜻蜓。”,居村长拄着拐杖蹒跚追来,他不舍地看着戚云福,将手中封了线的册子递给她,笑眯眯道:“这上面记载的是满朝文武百官,和后宫嫔妃的黑料,去了京城,谁欺负你,你就弄他!”
戚毅风:“弄不过就找爹,爹造反有经验。”
戚云福接过册子翻了翻,发现里边大大小小记录着各种八卦,类似哪位大人府上小妾偷人,哪位嫡子非亲生,哪位官员又挪用公款吃酒等,应有尽有,很是详细。
后边还有宫中各位娘娘们的阴私,估摸着是丘婶儿和魏厚朴提供的。
“居爷爷,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的?”
居村长抚着花白的胡辫,“当官几十年,知道的阴私事难免会多些。”
戚云福狠狠翘起大拇指。
果然不怕罪臣多,就怕罪臣聚一窝。
苏神武弹了下她额头,从怀中拿了一封信出来:“到了京里再看。”
戚云福乖乖接过,她踮脚往后看,目光扫过往日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连牛逸心和张氏都来送她了,只是碍于铁骑的威严,不敢上前来。
而居韧不知甚么时候没了影。
“爹,那我走了。”,戚云福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
陈同翻身上马,抱手对南山村众人道别,与对戚毅风保证道:“还请元帅放心,末将定会将郡主安全护送回京。”
“走吧。”,戚毅风一挥手,背过身去,只留给陈同一道沉默坚毅的背影。
“出发!”
陈同厉喝一声,挥甩手中长鞭,他领着前锋队疾驰在前方开路,中间七八辆马车均由双马并驾齐驱,角檐插着军旗,一队铁骑放慢速度紧随其后。
戚云福独坐一辆马车,车厢内宽阔奢华,壁架上放着画本子、茶具、各式小木雕,都是从她房里搬上来的,置身其中她恍然产生一种并未离家的错觉。
出了南山村,抵达槐安县城门时,陈同勒紧缰绳,定睛看着早已等候在此处的清俊少年。
“陈大人,我来送送蜻蜓。”,居韧骑着一匹黑烈马,身后背精造重刀,马鞍上悬挂一方灰色包袱。
少年身姿挺拔,笑容阳光,飞扬的眉眼尽显意气,陈同眼里闪过惊艳,朝身后第一辆马车示意了下。
戚云福早已听到居韧的声音,她从车窗内探脑袋出来,脸上笑容明媚,远远招着手喊:“阿韧阿韧!”
居韧拍拍马鞍上悬挂的包袱,控着黑烈走到车窗边,“我与你买了些爱吃的,有蜜汁鸭和焖肘子以及一些糕点和水果,本还想买冰饮来着,可入秋后酒楼便不做了。”
“有荔枝吗?”
“有。”
车队继续出发,两人就这样凑在车窗边闲聊,居韧坐在马背上慵懒地随着马蹄起伏摇晃,他偏头看戚云福等不及翻包袱剥荔枝吃的馋嘴样,登时不乐意了。
“再是这样我生气了,荔枝都比我重要。”
戚云福仰起脸嘿嘿笑:“阿韧不气哦,那我等等再吃。”
居韧撇开视线。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却并不沉默,庞大的车队几乎占据了整条路,赶路客商们纷纷退避让道,铁蹄声震得地面抖动。
很快上了官道。
戚云福也不坐马车了,她问陈同要了一匹马,与居韧撒了欢地肆意奔跑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
耳畔风声呼啸,墨色长发被吹起,马背上颠簸起伏时,两侧变黄的林木飞快略过,乘风而起,自由而又热烈。
一送三十里,再往前便是城镇。
戚云福勒停马匹,扬蹄的马儿立马低头在路旁寻食,她拽住缰绳训斥它一顿,伸手在腰间摸了摸,从两只小老虎木雕里挑了一只出来,递给居韧。
“阿韧,这只小老虎给你保管着,等明年你上京再还给我。”
“那我这只小蜻蜓也给你保管着,到时候我们交换。”,居韧接过小老虎木雕悬挂在自己腰间,并抽下一直随身佩戴的小蜻蜓木雕,放到戚云福手中。
戚云福收了,认真应说:“我会好好保管的,阿韧你都送三十里路了,快回去吧。”
“嗯。”
居韧嗓音沉闷,一想到即将分别,还是没忍住酸胀的情绪,明明告诫过自己要成熟懂事,哭是很丢人的,可此时眼泪却不受控制。
他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泪,探身过去猝不及防地在戚云福鼻尖亲了一下,而后凶巴巴道:“到了京都你不许和那甚么世子顽,知道没!”
“嗯,我只和阿韧天下第一好。”
戚云福弯眸浅笑,也凑过去亲了下他鼻尖,蔚蓝的瞳仁里清澈纯净,虽然没有裹挟一丝情意,却小心翼翼,很是郑重。
居韧瞬间面红耳赤,瞪了她一眼,慌不择路地扬鞭策马跑了。
戚云福对着渐渐远去的背影露出笑容。
阿韧真是个笨蛋。
第39章 十五岁 抵京,遭遇刺杀
北地幅员辽阔, 地势平坦,不似岭南的崇山峻岭,秋收后的麦田更是显出荒芜之景。
戚云福百无聊赖地趴在案边看话本子,距从槐安县出发已一月有余, 颠簸千里, 如今可算是到了京都附近的府城, 再行几十里便是大魏最巍峨辉煌的都城。
她无聊得紧, 这一路没有熟识的人说话,铁骑们又沉默寡言, 常觉枯燥无趣, 每日不是宿在驿站就是直接睡车厢。
这车厢虽宽阔,却也只是方寸之地,坐久了当真比那县衙大牢里还挠心。
话本子亦是来来回回地翻看,她闭眼都能默出剧情后续来。
戚云福痛苦地嗷了一声,旋即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卧榻上, 两条腿高高搭在壁柜边沿, 脑袋倒悬,盯着摇晃的车顶发呆。
耳畔倏地传来疾风, 她随手一握,腾地坐起, 迷茫地盯着掌心突然出现的漆黑箭矢,“哪里来的箭?”
“有刺客,保护郡主!”
车厢外一声惊喝, 密集的脚步声与刀剑相向的击撞声紧随而来, 马儿受惊扬蹄奔逃,戚云福被带着向后仰倒,腰间沉力一稳才定住身形。
她掀开车帘探出一个脑袋, 刚想说话便被紧紧护在周围的铁骑按了回去。
“外面危险,郡主莫要出来。”
“我就看看。”,戚云福不满道。
话音刚落数不清的箭矢从两侧纸糊的田字推窗射进来,同时车帘被瞬间掀开,陈同布满肃杀之气的脸出现,他瞳孔睁大,见到戚云福安然无虞,一颗提起的心脏才放回胸腔。
戚云福两只手握着漆黑锋利的箭矢,杏眸明亮,吆着陈同问:“陈叔叔,这些箭是钢制的嘛?”
她爹爹去打猎,都只有木制的箭,算不得多锋利,全靠蛮劲发挥弓箭的射程,而她手上这些则全然不同,掂着颇有重量,箭矢闪烁寒光,箭身还是油亮亮的水漆,绝对是精钢打造的。
通通收起来,带回去给她爹!
戚云福嘿嘿笑着,埋头去捡车厢里乱七八糟的箭矢,直至两手拿不住了才教扯了一方绸布出来包起,往自己随身带的包袱里藏。
“……”
陈同收回震惊,紧了紧手,立刻退出车厢内,指挥着手下人马将刺客们迅速解决。
“大人,逃了一个,其余的皆已殒命,未曾留得活口。”
陈同跳下车辕,居高临下盯着堆起来的尸体,剑尖挑走其中一个被刺中胸膛后散开的腰襟,“银缠丝封边,看来并非江湖截杀,有找到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或手令吗?”
“没有,这些人应是被训练过,有些重伤的在盘问前就吞毒了。”
陈同放眼打量四周,此地距都城不远,皇威浩浩又有京兆府管理,周遭虽是延绵数里的阔叶银针林,但那些亡命之徒断然不敢在此撒野。
如此明目张胆截杀,只怕是京里来的。
先帝爷才杀了一批有异心的官员,将戚毅风起用,如今新帝登基,根基未稳,若戚云福此时在京中出事,陛下与戚毅风两兄弟间必成仇敌,届时朝堂动乱,将一发不可收拾。
陈同面色凝重,命人将刺客尸体带上并速回京都,上报京兆府彻查。
戚云福不晓得发生了甚么事,只知是有刺客,她一度好奇想去瞧瞧刺客长的何模样,都被陈同挡了回去,且围在马车旁随护的铁骑多了两倍,皆是警惕地盯着四周,连只鸟雀不小心乱撞过来都被削了翅膀扔走。
两日后,傍晚散值时刻,车队终于抵达京都,巍峨宏伟的城墙上耸立着高高的城楼,一块护城砖长宽都约二丈余,上面青苔斑驳,显出岁月的痕迹。
城门口,京兆府尹苏稳行提心吊胆地侯着,脑袋上官帽歪斜却顾不上整理,心里大呼倒霉,偏生在这节骨眼生事,国丧期间,在他的管辖地内,先帝亲封的郡主奉命进京却遭刺杀。
甭管查不查得出来,这官儿难保,脑袋还有可能被摘掉。
眼见着铁骑近了,苏稳行才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陪着笑上前去相迎:“陈大人一路辛劳,郡主安好!”
“苏大人。”,陈同翻身下马,面色冷淡地回了礼:“日前传讯一事还望尽快彻查清楚,下官还要回京复命,不便多聊了。”
苏稳行连连点头附应:“是是是,本官得到消息时便立刻禀明了陛下,且着手调查,一有结果定会告知陈大人,并上奏陛下。”
“如此甚好。”
二人打了一轮官腔,苏稳行频频往马车上看,实在心里打鼓,按捺不住凑过去,抖着手,忐忑询问:“不知郡主可有伤到哪里?”
“郡主无事。”
苏稳行闻言,如仙乐天籁临耳,浑身绷紧的皮都松了,他捂住心口,心里暗想起码他这颗脑袋是保住了。
“那本官就不耽误陈大人进宫复命了。”,苏稳行退至一旁,抱手深深鞠躬:“恭送郡主!”
戚云福掀开车帘,趴在窗台边弯着眸冲他笑,笑容清澈明亮,瞧着单纯无害,是个好相处的。
苏稳行悄悄打量一眼,心里嘀咕,这位新郡主倒是不像她那位煞神爹。
散值时分,京中街集正热闹。
朱雀大街从整座都城穿过,划分出东西两个坊市,其下又分布着无数条笔直宽阔的街道,所见吃穿住行全然与槐安不同。
戚云福初入繁华京街,看甚么都新奇,更是教那些新鲜吃食馋得不行,她此时腹中空空,趴在窗台边两眼望着愈发远离的鸭腿摊,猛咽了下口水,合手央着侯在马车边随行的陈同:“陈叔叔,我想吃烤鸭腿,与我买两个回来吧。”
“郡主,您往后唤末将陈都尉便是,您是千金之躯,末将不能僭越。”,陈同自进了京城,通身气势都收敛许多,不似路上与戚云福搭话时自在。
他挥手让人回去买鸭腿,待鸭腿买回来以银针探过无毒,才递进车厢里。
戚云福笑着与他言了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鸭腿。
这鸭腿表面撒着调料烤得酥香,可咬一口却飙汁,里边的肉并不柴,还带着一股清新解腻的柠檬香。
铁骑护送着马车直入东街,停在一座门庭庄严肃穆的府邸前。
“郡主,到王府了。”
戚云福脆脆应了一声,收拾好自个随身的包袱和兵器,握着没啃完的鸭腿,用脚踹开车帘,跳下马车。
她艰难地仰头望向高高府门前悬挂的匾额,龙飞凤舞书着‘冠令亲王府’几个大字,府内延伸至府外台阶,宽阔地段跪满了人,齐声高呼着。
“恭迎郡主回府!”
周遭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戚云福本能地往陈同身边靠近,她眨了眨眼,有些无措,“陈叔叔。”
陈同后退一步,态度恭谨,声音却温和下来:“郡主莫怕,这些都是元帅安排的人,你看那打头的老管事,他也姓戚,从前便是照顾你爹爹的。”
一听是她爹安排的,戚云福心定了定,她跑到那老管事跟前,眉眼弯弯地唤了一声“戚爷爷好,不用跪着快起来吧。”
老管事诚惶诚恐,颤巍巍站起来,笑容慈祥地看着戚云福:“郡主折煞老奴了。”
“郡主虽随性不拘礼数,但尔等亦需尽心服侍,恪守规矩。”,陈同扬声警告了王府一众下人,才与老管事拱手道:“本官需进宫复命,郡主就拜托管事了。”
“陈大人客气。”
戚云福被如众星拱月般迎进了府里,老管事尽心尽责地为她介绍府上格局。
府邸是亲王规制,占地极为广阔,光是垂花门便穿过数扇,游廊遍布,庭院楼阁错落有致,戚云福懵懵地跟着走,不晓得走了多远,才终于闻着饭菜的香气。
席上菜品琳琅满目,一侧还立着布菜盛汤的丫鬟。
戚云福心满意足地吃了顿晚食,随后被丫鬟引着去房内洗漱。
这才十月初,可入夜后室外却与槐安十一二月份相差无几,戚云福被冻得鼻尖发红,拢紧衣襟往手心哈气。
待进了房内,周遭却暖呼得紧,戚云福蹬蹬铺了软毯的地面,稀罕地到处摸看,洗漱后钻进奢华的拔步床内,舒服地喟叹一声,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尽褪倦色。
戚云福翌日醒来,已天色大亮。
早早侯在外间的青衣丫鬟听闻动静,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细数着有七八个,收拾被褥,推窗换香,沾牙粉递刷子,穿衣梳髻等,一连串动作下来,戚云福睡眼惺忪的便被老管家哄着上了轿子。
“我们要去哪?”,戚云福被轿子一晃,睡意消散了才想起来问。
老管家笑呵呵道:“宫里递了消息,接您去凤仪殿见见皇后娘娘呢。”
戚云福细眉叠了叠:“我还没吃早食。”
“小主子放心,宫里这会正是散朝的时辰,陛下也会去凤仪殿,娘娘那备着早膳呢。”
因着自家小主子是头一回进宫,老管家絮絮叨叨地与她说着宫里需要注意的规矩,其中特别提到了皇后的那一对六岁龙凤胎,据说很是调皮,又爱告状,万万不能得罪那俩祖宗。
戚云福撇撇嘴,并不以为意,告状这招我三岁就会了。
轿子抬到府门外,换坐马车,戚云福挥别了老管家,随着缓缓前行的车架往天下人都向往的皇宫去。
东街离宫门并不远,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戚云福掀帘看了阵红墙绿瓦,便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倚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
京里人起得早,太阳才刚升起,那些个穿着各色官服的官爷们都散朝回来了,戚云福掰着手指头往前数,寅时初到卯时末,岂不是得摸黑起来。
难怪居爷爷不肯回来做官了。
在戚云福嘀咕时,马车停了。
马车不能进后宫,得通知宫人们,抬着轿辇出来接。
出趟门,辗转三圈,戚云福才真真见着皇后娘娘居住的凤仪殿,她抬头瞧去,杏眸瞪圆,这殿里极宽广,布置更是奢华,连那挡风的门帘都是蚕丝缠着金线织的。
“郡主,您随老奴来。”,一褐衣嬷嬷甩了甩手上帕子,引着戚云福往用膳的小厅走。
戚云福似踩在云里般,又走了几道游廊,终于见到了膳厅里,正坐在凤首的皇后。
瞧着顶雍容华贵,村里是没见过这般有气势的妇人。
戚云福歪了歪脑袋,呆呆地站着,与皇后的视线碰撞上。
老嬷嬷倾身上前小声提醒:“郡主,快给娘娘垂膝问安。”
戚云福乖乖地合起手掌,弯着眉眼露出一抹笑容,学着戏文里的那样鞠躬:“问皇后娘娘安!”
皇后妆容精致的面上也绽开笑意,她挥手让戚云福到跟前来,细细打量后,扭头与身侧的嬷嬷打趣:“瞧我们福安长得多标志,今年十五了吧,那一双眼睛哦圆溜溜的,又明亮,一看便是个活泼朝气的孩子,到底是南边的山水养人。”
嬷嬷应和说:“郡主尊贵之躯,岂会落了俗。”
“这倒是。”,皇后牵过戚云福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来,笑盈盈道:“你头一回进宫,按规矩本宫该赏赐些见面礼,只是如今国丧未过不好太宣扬,这只玉镯权你且先拿着,往后本宫再赏我们福安很好的。”
皇后脱下随身戴着的玉镯,套进了戚云福的腕子里。
戚云福拿手指拨了拨通透晶莹的白玉镯,仰头高兴道:“谢谢小皇婶!”
皇后被她逗得掩着唇直笑,“小皇婶倒是喊对咯。”
戚云福觉着皇后身上带着一股温和沉静的气息,看她的目光也充满喜意,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反而与丘婶儿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相似,很是亲切。
“母后!”
“母后!”
异口同声的两道音儿在宽阔的殿里荡开,随后两个打扮得浑似小仙童的矮崽蹦蹦跶跶地跑进来,身后追着一帮神色焦急的宫人。
头次见着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两张胖脸蛋,戚云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皇后不痛不痒地训了几句俩小崽的莽撞无礼,将他们带到身边,与戚云福介绍:“这是四皇子和五公主。”
“祥哥儿,瑞姐儿,这是你们福安姐姐,快问好。”
四皇子傲娇地哼了一声,“我才没有姐姐呢。”
五公主点头应和哥哥,捏着小拳头捶了戚云福一下,蛮横道:“又是来跟我抢父皇的,走开!”
戚云福不痛不痒地挨了下,倒不介意,只是老大不乐意地把话撅回去:“我自己有爹爹,谁稀罕你父皇,小崽子敢打我,信不信我告诉我爹去,他一拳头能打爆狼王脑袋,打你们俩跟玩似的。”
四皇子和五公主在宫里嚣张惯了,平日作威作福,哪里受过旁人的顶撞,当即气得红了脸,扯着皇后的衣袖直嚷:“母后,这个坏姐姐胆敢顶撞本皇子,快让人砍了她的脑袋!”
五公主呜呜哭了起来。
戚云福翻白眼,朝他们“略~”了一下。
皇后忍俊不禁,不曾想戚毅风教出来的姑娘竟这般孩子心性,她倒未觉得冒犯,毕竟十几年长在乡间,随性些又不懂礼数是正常的。
只是万不能教福安与两个孩子闹别扭离了心。
“莫要胡闹。”,皇后低声训斥四皇子:“母后不是与你们讲过嘛,你们有一位皇叔住在岭南,膝下有个姐儿近日会回京,那会还应得好好的说要带着她一起顽,怎么这就反悔了?”
四皇子顿住嚷声,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半响才呐呐道:“原……原来是皇叔家里的姐姐呀。”,他自知误会了人,能屈能伸地拉着妹妹,红着脸拱手与人告歉。
“姐姐勿怪罪,是祥哥儿与妹妹失礼了。”
戚云福大方地摆摆手,扬起笑应说:“没关系哦。”
说开后,俩兄妹倒不肯搭理母后了,黏糊糊地坐在戚云福左右,缠着她问岭南有甚么好玩的。
戚云福叉腰,骄傲地扬起下巴:“好玩事儿可多了。”
“姐姐~姐姐~快与我们讲讲。”
“嗯嗯,姐姐讲给瑞儿听。”
真够缠人的。
戚云福嘁了一声。
“皇上驾到——”
太监尖锐悠长的嗓音在殿外响起,皇后拿丝帕按了按嘴角,领着孩子们起身去迎接。
随着挺阔有力的步伐渐近,戚云福抬头,一张与她爹三四分相像的面庞映入眼帘。
不同的是皇帝瞧着要年轻些,气质内敛沉稳,帝王威仪甚重,而他爹则是嚣狂冷漠,看谁都像是在看狗。
皇帝龙步一迈,来到戚云福跟前,微微俯身探出手,声音温和:“来,让朕瞧瞧我们福安。”
戚云福顺势站起,眨了眨眼,一句“小叔叔”脱口而出。
皇帝朗声大笑,招手让殿内众人起来,挽过皇后的手,心情开怀道:“在前边被一群御史气得是头脑发疼,来到你这教福安这一句“小叔叔”喊得是通体舒畅,皇后可莫要介意。”
皇后命宫人布菜,嗔怒道:“知你日夜盼着福安回京,臣妾哪里会介意这些。”
“父皇父皇。”,一对龙凤胎也围着皇帝撒手要抱抱。
皇帝一个抱了一会,便让宫人带着兄妹在席间坐好,转头询问戚云福:“你爹近年来可还好?”
戚云福盯着桌上眼花缭乱的各式早点,心不在焉地应:“爹爹很好呀。”
皇帝低叹道:“他还埋怨父皇与朕罢,否则怎会不肯回来。”
“爹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惦记着小叔叔的。”,戚云福认真思索片刻,然后把她爹卖了:“但他说李老三不好,村里的人都很讨厌他,不过我们村里的李老三很好,它会看家护院,常跟着我和阿韧去打架,可厉害了。”
皇帝听得猛的一下捋不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有些迟疑地问:“李老三是指?”
戚云福没甚心眼,大咧咧道:“李老三就是我们村长养的狼青啊!”
皇帝夹菜的筷子一抖:“……”
大魏先帝,正是御姓李,行三。
殿内布菜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呼,这乡下来的郡主实在口无遮拦,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堂而皇之地讲出来。
皇帝面色凝重,他放下玉箸,转身给了御监一个眼神。
御监拱拱腰,领着殿内宫女小太监出去训话,甚么该说,甚么不该说,心里都得有个数。
席上,皇帝严肃道:“从前确实是父皇对不住大哥,他心里有怨言朕无话可说,可有些话需得埋在心里,福安你要明白,此番遗旨立下,天下人都看着你爹呢,言行当规训谨慎,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福安年纪小,臣妾日后定会好好教导,陛下莫恼。”,皇后柔声劝着,说罢轻拍戚云福后背,让她应一声。
戚云福从碗里抬头,迷茫地应了一声,俨然没听进他那番话。
皇帝扶额。
他大哥何其威武霸气,怎得了个这般呆的姑娘。
“在王府里可住得习惯?”,皇帝干脆换了话题,“前些时日鲜羌有异动,朕抽调了吴钩霜赶赴胡杨城,他这一走你京里也没个熟人,不如住到宫里?朕也放心些。”
戚云福瞪着眸,想起出发前戚毅风叮嘱过她三叔会来接自己的话,可直到这会都没见着人影,原是早不在京中了。
这样重要的事,教她险些忘了。
戚云福回想三叔暴跳如雷的模样,乖乖应说:“王府里挺好的。”
“那也在宫里住几日,等会让内务府带你去朕的私库里挑些喜欢的物件。”
说罢,皇帝觉得不妥,侧眸扫了一眼皇后,补充说:“也给祥哥儿和瑞姐儿挑些。”
皇后欣然应好,接着道:“臣妾瞧御花园里那批进贡的金菊凌寒傲霜,开得极好,过几日邀请京中贵女们进宫来赏菊,席宴上先走个过场。”
距钦天监那边给出的册封礼吉日尚有些时日,粗略算着还有月余,期间多与京中贵女们相交,也能尽早适应。
思及此,皇后不免想到赐婚一事,重阳侯府是她母族,先帝此举用意她自然知晓,因此更明白这桩婚约的重要性。
只是如今王府对赐婚一事避之不谈,她大哥膝下的嫡长子荣继又不良于行,次子荣谌一心科举入内阁,不肯袭侯,剩下的庶子参差不齐,根本无法挑起门庭。
世子未立,世子正妻却经先帝钦定,细想着实荒唐,为了侯位,难免会有些心思不正的人把主意打到戚云福身上。
余光见御监弓腰疾行入殿中,皇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
“陛下,京兆府苏大人递了折子,请求面圣。”
皇帝取帕子随意擦了下手,微微挑眉:“倒是头回见他查案子这般迅速的,且让他去勤政殿侯着吧。”
“是。”,御监双手举高,扶着皇帝下了席。
“朕先走了,福安还要劳皇后多费心些。”,皇帝与皇后道了一声。
“臣妾定会照顾好福安的。”
皇后领着儿女和戚云福起身相送。
……
出了凤仪殿,皇帝面色顷刻沉了下来,他厉声问御监,“可是刺杀郡主的刺客有眉目了?”
御监垂首,小心翼翼地回:“奴才观苏大人神色焦急,许是查出些线索,要等着陛下定夺呢。”
皇帝拂了拂袖,步上龙辇。
“去勤政殿。”
第40章 十五岁 撞破私情
帝王私库可谓揽尽世间奇珍宝物, 每年各附属国岁贡,以及州府进献的各地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戚云福如米鼠进了缸,东摸西瞧,抱着一颗需双手合握的东珠当照明, 她最是喜爱各种亮晶晶的宝石, 若是镶嵌在兵器上的, 那更是舍不得撒手。
内务府大总管尽职地跟在后头, 瞧着主子看上哪样了就接过来放到漆红的木托上,再让小太监登记好。
四皇子自出生起便不缺赏赐, 书房里堆得满满的, 此刻看甚么都兴致缺缺,见戚云福一副馋相,摇摇头与妹妹说悄悄话。
“福安姐姐在穷乡僻壤里长大,定是没见过这么多宝贝,你看她尽挑些俗气耀眼的宝石。”
五公主小脸蛋纠结, 眼里流露出可怜:“那也太可怜了, 我小屋里有许多宝石,要不也送给福安姐姐吧。”
四皇子一本正经道:“你那些都是玩腻了的, 怎么好意思拿出来送,要送就送新的, 母后寝殿里肯定有很多新款的金饰玉石,我们可以悄悄地去她那里拿。”
“嗯嗯。”,五公主无条件信任哥哥。
大总管听得心惊肉跳, 跟在后边一个劲儿地擦汗。
逛了一圈下来, 戚云福腰间悬满了五花八门的宝石玉器,环佩叮当,色彩鲜艳且耀眼夺目, 她兴高采烈地托着十九骨的鞭柄玩。
与俩小矮子扭腰示意:“你们瞧我选的宝石好看不?”
四皇子违心地点点头,嘴甜道:“宝石好看,姐姐更好看。”
戚云福得意地翘着下巴,她小叔叔是真阔气,这般多宝贝都任着挑选,这朝使劲薅一番,就可以攒着换银子,回村里盖青砖大瓦房。
从内务府离开后,四皇子和五公主为了躲懒,不想去崇文馆读书,便央着身边的老嬷嬷去凤仪殿回话,说要带着戚云福去逛御花园。
皇宫里实在是太大了,光是御花园便占地极广,各种珍贵名花和绿植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只是冬日严寒,许多花儿都谢了叶,枝桠光秃秃的。
四皇子和五公主轻车驾熟地推着精巧的滑轮车在御花园的青石板坦道上顽,还不忘扭头吆喝戚云福,“快过来,我们带你去看皇祖父养的大鲤鱼!”
“我也想坐滑轮车。”,戚云福往前挪了两步,不走了。
四皇子皱着眉头折回,仰脸颇有些无语:“这是我们小孩儿的玩具,你都十五岁了!”
戚云福理直气壮:“十五岁怎么了,十五岁也是我爹的小闺女。”
四皇子臭着脸噘嘴,不大情愿将自己的滑轮车让给旁人顽,他指着身后随行的太监,“那你坐轿辇吧!”
“我不。”,戚云福撑着膝盖,俯身看他,眉眼带笑:“这样吧,你把滑轮车给我顽,我带你飞一圈,就像话本子里的武林高手那样。”
四皇子被窝底下藏了许多话本子,自然晓得那些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有多厉害,他眼睛骨碌转着,不确定地问:“你真的会飞?”
“当然。”
“那行!”,四皇子一咬牙,忍痛让出自己心爱的滑轮车,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戚云福坐了上去,还转头使唤他:“快点帮我推,不然等会不带你飞。”
四皇子隐忍地捏紧拳头,一边帮她推车,一边威胁:“你等会要是不带我飞,我就治你的罪!”
戚云福朝他摆摆手,冲前面的五公主喊:“瑞姐儿你快往前滑,都挡路了!”
“哥哥你慢点推姐姐,快要撞上来啦。”
五公主白嫩的面颊急得冒汗,蹬着小短腿往前滑动,她时不时扭头看,见戚云福真追到屁股后边来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滑不动了,没有力气呜呜呜啊——”
在一众宫女太监惊愕的目光中,戚云福左右手拎着双胞胎轻松往前跃去,脚下轻点绿梅枝,凌空飞至前方四角亭,停顿片刻后稳稳地落到隔开湖面的拱桥上。
落地后,戚云福一脸期待地低头去看双胞胎,等着被夸奖崇拜,可等来的却是五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四皇子呆若木鸡的模样。
戚云福挠挠脸,郁闷地叉着腰。
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追上来,在拱桥下跪倒一大片,负责照顾五公主起居的嬷嬷将哭得惨兮兮的主子抱起来哄。
五公主抽抽搭搭地说:“我不要和哥哥姐姐顽了,坏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嬷嬷心疼得紧,她看了戚云福一眼,语气里暗含埋怨:“五公主千金之躯,您怎么能这般吓她,若吓出心病娘娘怪罪下来,郡主您不会有事,可我们这些奴才却都得遭殃。”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
四皇子怒声喝她,不等戚云福有反应,就对身后的太监吩咐:“快给本皇子掌嘴,这老奴才在母后身边伺候几年,就忘了尊卑规矩,竟敢说起主子的不是来。”
老嬷嬷进宫几十年,确实仗着资历,对这位乡下来的郡主没有太多敬畏,可此刻教四皇子一喝,面色当即白了,放下五公主后双膝伏跪求饶:“四皇子饶命,奴才也是担忧公主安危,并非有意冲撞郡主,望您看在奴才尽心伺候公主的份上,饶奴才一回!”
“拖下去掌嘴。”,四皇子虽将将六岁,却已显皇室威仪,他发了话,宫人太监们没一个敢上前去给老嬷嬷求情的。
两名太监捂着老嬷嬷的嘴将人拖走了。
四皇子哼了一声,与妹妹说:“你可是大魏公主,怎么能这样胆小。”
五公主面庞还挂着泪。可怜巴巴地应:“飞太高了我害怕。”
“没出息。”
戚云福蹲下去给她擦擦眼泪,眼里倒不见心虚,反而隐隐带着骄傲:“这才多高,我还能飞上这皇宫里最巍峨高耸的城楼呢,你这样就得多练,我三岁的时候都已经开始学轻功呢,你太菜了,将来可得受欺负。”
“才不会。”,五公主鼓着腮帮子:“父皇说了,瑞姐儿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天底下没有人敢欺负我。”
戚云福嘻笑,欠揍道:“我不就欺负你了吗?”
“你!”,五公主扁嘴,生气地把脸扭到一边,用力跺脚。
戚云福揉揉她脑袋,视线落到湖中游来游去的大鲤鱼身上,湖中荷叶枯残,水却清澈见底,大鲤鱼们慢悠悠地游动着吃浮食,瞧着就肥美。
还有几尾罕见的金色,鱼鳞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似带着一圈金色的光晕在水里嬉戏。
四皇子骄傲道:“漂亮吧,这些大鲤鱼都是皇祖父养的,可宝贝了。”
戚云福下了拱桥,跳到湖边假石上,吸溜了一下口水,直勾勾盯着大鲤鱼瞧,娇生惯养的大鲤鱼,烤着吃肉质定鲜美紧实。
她一撸袖子就要扑进去逮鱼,可转头对上四皇子清澈的眼神,以及周围巡逻的宫中侍卫,心思顿时歇了。
四皇子未有所觉:“福安姐姐,你凑这么近作甚?”
“不作甚,就看看。”,戚云福离开假山石湖边,拍拍手咳嗽一声,说:“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嗯嗯,那我带你去异禽馆吧,那有大老虎白白,它每日晌午都要出来晒日头的。”
“宫里还养老虎?”
“是皇祖父打回来的。”
…
戚云福留宿宫中,晚膳是在凤仪殿用的,因是月初侍寝的日子,皇后得筹备着恭迎圣驾,早早把戚云福打发到五公主的寝殿里。
五公主白日跑累了,酉时末便睡下,此时夜色降临,宫中轮值的侍卫和太监宫女们换班,中间会有一炷香的错空期,戚云福蹑手蹑脚地出了寝殿,往御花园摸过去。
御花园入了夜后幽深寂静,除了巡逻的侍卫,不会再有旁人来此,戚云福循着牢记的路线找到白日那座拱桥,也无需甚么抄网,恁些大鲤鱼笨拙得紧,只徒手便能逮住。
戚云福挑最好看的金色大鲤鱼抓,打晕后拿腰带穿过鱼鳃,往背上一甩,湿漉漉地爬上岸。
北地十月的天气着实不容小觑。
冷风吹来,戚云福浑身抖了抖,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她警惕地看着四周,绕开侍卫巡逻的路线,往最偏僻荒芜的空殿去。
戏文只唱后宫佳丽三千,可今儿逛了一圈后宫,发现先帝太妃们加上皇帝的嫔妃,也才几十位,并没有戏文里写的那般夸张。
不少年久失修的殿宇比之寻常人家的屋舍都要破烂。
戚云福身影轻盈,落入空殿中便迅速脱去湿透的外衫,拾废弃的门板作柴起火堆,边烤衣裳边处理大鲤鱼,刮下的金色鱼鳞顶漂亮,她通通收作一堆,将鱼肚淘洗干净,抹上调料往架上一摆。
香味很快飘出来。
一只不晓得打哪来的狸奴从墙头跃了下来,试探性地在台阶那摇尾巴,喵喵叫唤着。
戚云福抬头探眼神过去,这狸奴毛发雪白还打理得极顺滑,估摸着是宫里嫔妃养的。
她扯了一块鱼肉抛过去。
狸奴凑近嗅嗅,旋即大口吃了起来。
戚云福直接抱着整条烤鱼啃,期间继续烤着第二条,余光见狸奴一脸馋相地跳到她脚边蹭蹭讨好,她啃完鱼腹,把剩下的鱼肉都扔到对方跟前。
一人一狸奴,吃得肚皮浑圆。
戚云福哼哼道:“老皇帝,让你欺负我爹,就要把你养的鱼都吃掉。”
“喵喵~”,狸奴瘫在地上舔毛。
戚云福把犯罪证据都收拾干净,穿上烘干的衣裳,捏捏狸奴的爪子作别,准备回去睡觉。
狸奴灵活地跃上墙,回头冲她叫唤。
“并蒂宫里的狸奴怎么在这边?”
“许是偷跑出来顽了。”
废弃宫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戚云福瞪了吃饱喝足就翻脸的狸奴一眼,身影悄悄没入黑暗中,从窗口跳出去飞到另外一座荒院中。
脚刚触地,她便察觉到屋内有人。
戚云福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破烂的窗纸看向屋内。
一男一女,看穿着是宫女和侍卫。
青衣宫女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低头哭诉:“明明说好了可以带我出宫的,为何又要反悔。”
侍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小荷,我行动失败,那人不肯履行承诺我也奈何不了他,如今能捡回一条命都是托这身官衣的福,出宫的事再说吧。”
“那我要熬到何时,我偷了丽嫔娘娘宫中这么多物件出去倒卖,若来日被查出只有死命一条,我必须要尽快出宫!”
“行了,此事再说。”
侍卫语气间有些不耐烦,他朝小荷伸手:“你那还有银子吗?”
“你!你混蛋!”
小荷掩着面低声呜咽。
戚云福迷茫地收回视线,瞥了一眼檐角上方吱呀吱呀的声响,见是老鼠在啃咬长了蛀虫的木粱,她拍拍头顶的木屑,捡起石子就将作坏的老鼠砸死。
空旷静夜,明显的声响惊动了屋内两人。
“是谁!”
“我路过一下,你们继续。”,戚云福将脚边死老鼠踢开,推开门颇为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面上绽开一抹无辜的笑。
屋内两人哪里想到这儿还有旁人,当即被吓得浑身僵住,待看清对方只有一人后,小荷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扯住身侧男子的衣袖,咬牙道:“杀了她,否则我们都活不了。”
戚云福初至京都,宫中大部分人都还不识得她,两人只当她是误闯进来的宫女,只要杀得悄无声息再投入枯井中,没人会发现。
男子沉应一声,抽出腰间配刀,双手握住往戚云福身上劈去。
戚云福闪身躲过,回身一掌拍到他天灵盖上,抿了抿唇生气道:“都说路过了,作甚这般凶,还要杀我。”
从男子抽刀劈来到倒地不过瞬息,小荷整个人如遭雷击,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她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将手中灯笼往前一扔,手脚并用往外爬。
戚云福弯腰拾起地上的钢刀往前一掷,穿透了小荷的胸腔,抽搐几下后便气绝了。
鲜血流了满地,但在月色下却并不明显。
戚云福揉揉鼻子,将两人拖拽到一起,她从男子腰间摸出一块铜制的令牌,瞧着像是金吾卫的官牌。
金吾卫应该不会有私底下的行动,这人也不晓得同谁做起了买卖。
她收起官牌,掏出魏厚朴给的化尸散,神色平静地看着两具尸体化为一摊赤色的水。
夜里气候低且干燥,等到明日朝阳升起,这两人存在的痕迹将会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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