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五岁 不留隔夜仇


    ……


    苏稳行解了大氅, 裹卷着茫茫寒意往宫外走,他浑然不觉冰冷,只教心事压得面色凝重,厚重官袍内是湿透的里衣。


    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越过他, 各自拢着宽袖散去, 殿阁大学士常致慎匆匆而来, 唤住苏稳行。


    “苏大人, 怎如此行色匆匆?”


    苏稳行与常致慎拱拱手:“常大人见笑了,下官惭愧, 郡主遇刺一案至今未有进展, 方才朝会又被陛下兜头批了一顿,下官这心里是压着千斤重石,一刻都不敢放松啊。”


    这两日朝会闹得最凶的便是戚毅风重掌虎师帅印和其女福安郡主遇刺一事,刑部与大理寺互相推诿,苏稳行作为京兆府尹, 可谓是吸足了两边的火力。


    如今这节骨眼上, 谁扣上谋害郡主的嫌疑,那谁便是祸乱朝纲的逆贼, 新帝羽翼未丰而掌权者功高震主,新授封的福安郡主, 便是目前唯一的平衡点,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去动她。


    “苏大人,此案当尽早了结, 既全部刺客已伏诛, 那剩下的那条漏网之鱼并不难查。”,常致慎若有所指地捏了捏苏稳行的肩膀,笑说:“只要苏大人找到那名潜逃的刺客, 案子了了,也能尽早给陛下和郡主一个交代。”


    “是是是,多谢常大人提点。”


    苏稳行心脏重重跳了下,与常致慎拱手作别后,加快步伐出宫,上了马车命人直奔公衙。


    一路他都在思索方才常致慎话中的侧面提点,大有让他不管真相如何都要尽快了结此案的意思,再思及手底下的人查到的线索。


    苏稳行两边脑壳都开始胀疼。


    刺杀案牵扯到金吾卫和荣家,确实不是他区区京兆府尹能应付的,看来只能走险行之招。


    左右没人见过那名潜逃刺客的真面目,只要拉一个替死鬼出来,那他就不必趟其中的浑水。


    苏稳行动作极快,不到两日便上奏禀明,郡主遇刺案中潜逃的刺客落网,但因其拒捕,已被司法参军当场击杀,从其身上搜出的箭矢与刺杀当日的箭矢,材质一致且属同批次制造。


    基本可以断定,对方就是刺杀案真凶。


    ·


    戚云福一连三日去御花园里捞鱼,等第四日再想去时,发现周边多了成倍的侍卫,专门盯着湖里仅剩的,可怜巴巴的几条鱼。


    并蒂宫的丽嫔因此事被皇后传唤到凤仪殿狠狠训斥了一顿,这后宫里也就她并蒂宫养了只到处溜达的狸奴,素日便常蹲在湖边意图抓鱼,可这才几日功夫,那几尾最珍贵的金色大鲤鱼就不见了。


    除了狸奴贪嘴,还有谁敢生这么大的胆子去偷先帝养的鱼。


    丽嫔直呼冤枉,她为自己的狸奴辩解:“我们宫中又不缺狸奴一口吃的,怎会舍近求远去御花园里抓鱼,再说了它才多大点,哪能吃下那几十斤重的大鲤鱼。”


    “所以你是说本官冤枉你的狸奴了?”


    丽嫔低声嘟哝:“本来就是。”


    皇后凤目微眯,瞳孔中酝酿着一股怒火,这丽嫔仗着恩宠,愈发没个规矩了。


    “娘娘,参加清茶素宴的贵女们都到清乐殿了。”,一宫女步入殿中,跪地通禀。


    “摆驾清乐殿。”,皇后眉心蹙起,扫了丽嫔一眼,“待今日宴后本宫自会查明真相,若真是你宫中狸奴所为,就别怪本宫不顾姐妹情分,将你们一并处理掉。”


    丽嫔曲膝恭送皇后离去,转身时却翻了一个白眼,她回到寝殿便将猫在窗台上睡觉的狸奴拎起来,摸它肥圆的肚子。


    “这几日每每出去顽回来都鼓着肚皮,我还纳闷呢,你个小畜生连先帝爷养的鱼都敢抓,若皇后怪罪下来,可别怪本宫保不住你。”


    “喵呜~”


    丽嫔咬牙切齿,狠狠蹂躏了一番作坏的狸奴,旋即唤随侍的宫女进来,将狸奴交与她手:“把它关笼子里,最近都不要放出来了,免得又给本宫惹事。”


    “是。”


    “对了,小荷这两日为何不见人。”


    随侍宫女闻言福了福身,回道:“奴婢正要给娘娘说呢,小荷也不知怎回事,自两日前夜里提着灯笼出去后便再也没见回来,奴婢命底下小宫女和洒扫嬷嬷将咱并蒂宫翻遍了都没找着。”


    丽嫔拧起眉头,波光琉璃的眸里闪过怒火:“好好的人还能在宫里蒸发了不成,指不准是出去撞破了哪位主子的阴私事,教人灭口扔犄角旮旯里去了,你去找金吾卫统领,让值守侍卫们帮着找,若再无消息就禀大理寺让他们去查。”


    “是。”,随侍宫女抱着狸奴退了出去。


    丽嫔吃了口茶缓解心中的燥怒,狸奴这事儿不对劲,愈想愈觉着是宫里那些小贱人嫉妒她得恩宠,故意设计要构陷于她。


    否则怎会好端端的,狸奴吃胖了好几斤,而那湖里的鱼又离奇消失了,她养的狸奴惯是嘴刁,根本不会去吃没经过处理的食儿。


    在丽嫔猜测种种阴谋诡计时,罪魁祸首戚云福正跟随在皇后身侧步入清乐殿中,行礼后与五公主坐在了一起。


    这位置安排得巧妙,令人忍不住琢磨,与公主同坐,岂非是位同公主,可见这位新授封的福安郡主,很得皇后的喜爱。


    国丧期间不宜礼乐食荤,这朝清茶素宴便也安静许多,茶点更是淡雅,尤以形态精美的各色菊花酥为最。


    戚云福这几日正好鱼吃多了腻味,此刻见着漂亮的酥点和氤氲菊香的清茶,竟也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皇后于凤座上轻轻颔首,示意身侧御监传膳,须臾宫女们如鱼贯入,除了素菜外,还搬进来许多盆花团锦簇的菊花。


    花有千色,而菊以黄、红、白为主,常在春秋季开花,从御花园里搬过来的这些晚冬菊,则是各地经过千挑万选后进贡的良种,在百花凋谢的冬日里显得弥足珍贵,也就只有那凌寒盛开的红梅,能与之一比。


    “今日这清茶素宴,一为各府女眷赏一赏这难得盛开的晚冬菊,二为让你们见见福安,想来你们年岁相近,应能玩到一处去。”


    皇后面上虽是一贯的温和笑容,却并不显亲近,其雍容华贵的气质更给人一种威严感,她话音落下,席间贵女们便纷纷起身,微倾身体行礼。


    “见过福安郡主。”


    戚云福埋头吃糕。


    五公主戳戳她胳膊,提醒道:“福安姐姐,你快站起来应呀。”


    戚云福迷茫地抬头,“应什么?”


    “哎呀你就说诸位姐姐有礼了。”


    戚云福手忙脚乱地擦擦嘴角糕屑,起身后弯着眉眼,绽开一抹灿烂的微笑,照本宣科地将五公主的话囫囵一遍,继续坐回去吃糕。


    五公主撅起小嘴抱怨了一句,她端正坐着,兀自喝了口温热的羊奶,主动给戚云福介绍起那些参宴的贵女们。


    “下边左列首位的是东堰伯之女李婳,往下数是礼部尚书府次女,工部侍郎府嫡女,旁的都是一些文官家中的姐儿,右列首位的是殿阁大学士之女常莹,还有一些我记不太清名儿了。”


    五公主一句一顿,绞尽脑汁地回忆着早前背的官眷名单,奈何才堪堪六岁,实在记不全。


    戚云福感官机敏,在五公主讲话时,她就察觉到了底下众人探量的目光,只是碍于皇后在,都很克制收敛。


    素宴至尾声,皇后言是倦了,先行离开了清乐殿。


    她一走,殿内气氛轻松许多,谨言慎行的贵女们都纷纷寻着各自交好的姐儿坐到一处,言谈间难免会说到今儿这场宴会的角。


    李婳轻抚白玉茶盏的边沿,笑吟吟地开口:“听说南蛮之地民风彪悍,举止甚是粗俗,连品茶都只会牛饮,还盛行些女子赤足露腰的舞曲。不过我却是不信的,不知郡主可能与我们讲一讲,那岭南都有甚些风俗?”


    说罢尤嫌不够,还以绣帕掩着唇,眉梢飞扬,敷妆钿花的脸庞浮现嬉闹之意,话里的挖苦虽拐弯抹角,却也有人听了出来。


    方才戚云福可不就是如牛饮般灌茶喝。


    常莹素来与李婳不和,闻言故意恶心她:“你怎知她们盛行赤足露腰的舞曲?莫不是你偷偷去瞧过,不如你跳一曲,也给我们开开眼。”


    李婳笑容微僵:“莹姐儿可说笑了,我们李氏家风清正,岂会沾染那些轻贱的舞曲。”


    “那你的意思是郡主的家风不清正了?”


    李婳揪着绣帕,紧紧咬着后牙槽,她与常莹积恶已久,每逢宴会都要挖苦一番对方,可常莹牙尖嘴利,说出的话当真是教人气恼。


    礼部尚书家次女见不得闺中好友被欺负,当即便生气道:“常莹你浑说甚呢,婳姐儿明明是随口一言,你何故咄咄逼人,给她扣下些莫须有的罪名。”


    “我也是随口一言呀。”


    常莹淡定地吃茶。


    她起身走到戚云福面前,脸上露出娇俏笑容,欢快道:“我父亲是殿阁大学士常致慎,他从前在崇文馆任少傅时,曾与王爷相识。这次进宫他也特地叮嘱我了,往后郡主若想出去逛街游玩,都可以找我作陪的。”


    戚云福仰头看她,蔚蓝瞳孔亮了亮,旋即高兴地点头,说:“好呀,谢谢莹姐儿。”


    常莹微红了脸:“能陪郡主逛街游玩是常莹的福分。”


    戚云福从腰间选了一串朱红色的宝石递过去:“送你的礼物。”


    常莹哪里见过这般简单粗暴的礼物,她愣了片刻,才大方地接了过来,“今日出门匆忙我都没给你备回礼,明儿我再补你可好?”


    交朋友是要互换礼物的。


    戚云福认真地点了点下巴,有些期待常莹口中的回礼,如果是一把宝剑就好了。


    “不过是乡下来的土包子罢了,有甚么好巴结的。”,李婳低声嘀咕,而后起身敷衍地行了礼,带着她那帮闺中好友离开了宴席。


    戚云福目光追随她的背影而去。


    常莹无语至极,她吐槽道:“李婳就那德行,仗着家世荫庇,行事惯是嚣张跋扈,她以后若是欺负你,你直接告诉皇后娘娘便是,不用怕她。”


    “这点小事,哪里值得去皇后那告状。”


    戚云福笑眯眯地把玩着腰间缠绕的鞭子,站起身拍拍裙摆,“瑞姐儿,我回府住了,记得帮我同你母后说一声。”


    五公主应了一声“好”。


    皇宫内不允策马,戚云福乘坐轿辇出了宫门,发现在宫门外宽阔的地段井然有序地停着许多辆马车,东堰侯府的就在其中。


    李婳那几个姐儿上了马车,扬鞭而去。


    戚云福跟了上去。


    酉时初百官下值,陆陆续续有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到了集市后往南街和西街分散,而李婳的马车则直奔东街。


    京中对于各官员居住的府邸都有严格划分,南街多居朝廷官员,西街商户遍布,也有些根基浅的小官在此安家立户。


    而东街则是各贵族公侯、皇亲国戚的府邸,普通百姓和官员甚少会往东街走。


    这也导致了戚云福将李婳拽下马车时,周遭无一人出面阻拦。


    戚云福将李婳堵在巷口里,解了鞭子往对方华美的发髻上一甩,随着李婳一声尖叫,珠钗落地滚散。


    余光里,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那两位贵女,哪里还有半点在清乐殿时的傲然。


    戚云福慢悠悠道:“南蛮之地民风彪悍,姐姐们可要理解一下,毕竟在我们村里,谁敢说我土包子,那定是要被我收拾一顿的。”


    李婳吓得花容失色,她瞪大眼睛,惊恐地往后退:“敢碰我一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戚云福居高临下盯着李婳,叉腰蛮横道:“你爹有甚了不起的,我爹还是大元帅呢,他一拳头打爆你脑袋信不信。”


    还想跟我拼爹,哼。


    “你敢!”


    “看我敢不敢。”,戚云福再一鞭甩过去,险险擦过她耳畔,正当李婳捂住胸口,心跳骤停时,鞭尾转弯哗啦扯开了她最后一根用来固定的发簪。


    “啊啊啊啊——”


    李婳嚣张跋扈了十几年,哪里经过这般直白的威胁与恐吓,吓得面色惨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长发散乱,崩溃地哭了起来。


    就这几个娇娇弱弱的千金小姐,还敢来说她坏话,忒不经打。


    戚云福索然无趣,恐吓完准备收鞭子回府,谁知青巷那头驶进来一辆马车,四五位书生陆续跳下来,气势冲冲地往这边来。


    “何人在此行凶,还不快快住手!”


    戚云福疑惑地歪着脑袋,“我没有行凶呀,我都没打着她们。”


    “还敢狡辩。”,一书生义愤填膺,“地上那几个姑娘难道不是被你打的吗?我竟是不知京中何时多了一位这样胆大妄为,目无王法之人。”


    “容谌哥哥,我是婳姐儿啊快救救我!”,李婳看见那一行书生里还有熟面孔,当即大声呼救,擦着眼泪就要朝他跑过去。


    戚云福淡淡扫了她一眼。


    李婳顿住脚步,害怕得僵直身体,哭得泪花涟涟的脸望向那位长身玉立,气质斐然的书生郎,无声求救。


    “容兄,那是东堰伯府的婳姐儿吧。”


    “是她。”


    “嘶…这姑娘真是好胆量,连东堰伯府都敢惹。”


    容谌拧眉看着李婳柔弱可怜的模样,淡声道:“通知京兆府吧。”


    有书生提议:“是该通知京兆府,只是我看李小姐似被吓到,左右马车宽阔,不妨送她一段,这儿离东堰伯府也不远。”


    “男女授受不亲。”


    容谌转身踏上马车,不知为何突然侧眸扫了一眼叉腰站在青巷口,手握漆黑长鞭,神情倨傲的姑娘。


    “哎,你是荣家老二?”,戚云福喊住他。


    她这几日也了解过重阳侯府,据说这一任侯爷膝下子嗣众多,但正妻所出只得二子,其中嫡长子不良于行,次子是国子监祭酒的得意门生。


    瞧这书生风骨不错,料想就是那荣氏次子,极有可能成为她未婚夫的人选。


    “你这人怎生这般无礼。”,一书生面色不愉,指着戚云福厉声斥责。


    他挥手让随从上去将人制住。


    戚云福蹬蹬脚下的鹿皮小靴,将扑过来的随从一脚踹出去,至于几个英雄救美的书生,都教她各甩了一鞭子,绑住手脚堵着嘴,举起来就要往车厢上砸过去。


    “郡主万万不可!”


    戚云福看见来人,忙将被捆成球的书生扔出去,擦擦手上的泥巴,握拳警告李婳不许乱告状,而后嘴角扬起,乖巧地团手站着。


    “陈叔叔。”,戚云福一脸无辜。


    来人正是陈同,他下值后刚好打算去趟冠令王府,没想到就碰上了这一幕。


    陈同无奈至极:“郡主,您怎么能当街打人呢。”


    戚云福:“没有当街,我特地选的青巷口。”


    “……”


    陈同艰难地抹了一把脸,他缓缓吐息,顷刻间面色沉了下来,环顾四周狼藉,厉声道:“尔等竟敢以下犯上,冒犯先帝亲封的福安郡主,按罪当杖五十大板,但念在郡主安然无恙的份上,便饶你们一次,回去若胆敢颠倒黑白辱郡主名声,本官定会禀明圣上!”


    “福安郡主……”


    容谌一向沉稳的脸上闪过愕然,旋即垂眸,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第42章 十五岁 “爱卿啊,她爹虎狼之臣,……


    看着东堰伯府的人将李婳接走, 陈同才深深松了一口气,把戚云福送回王府,期间问了她在宫里的近况。


    戚云福叹气:“皇宫里虽然大,可是这段时日也逛完了, 湖里的鱼更是吃得腻味, 关键是皇后总吆着忒严厉的嬷嬷教我礼仪规矩, 怪是烦人的。”


    陈同心里冒出不太好的预感:“湖里的鱼?”


    戚云福呆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自己把坏事抖搂出来后,忙狡辩道:“是厨!厨房, 就是御膳房里的鱼。”


    陈同眉毛微挑, 也不戳破她。


    想来宫中生活枯燥乏味,戚云福自田野长大,不能适应也实属常理,他试着建议:“京都街集繁华,郡主可以约着新结交的好友去游玩, 再者京郊也有不少温泉馆子和围猎场, 那可以跑马,你应该会喜欢的。”


    “王府里就有校场可以跑马, 还养着许多小马驹儿呢。”


    陈同笑道:“在围猎场里有圈养的家禽可以骑猎,头名还得奖品呢。”


    “奖品是甚么呀?”, 戚云福微微睁大眸子,话音落下时却又很快地摆了摆手:“算了陈叔叔你还是别同我说这个,万一不是我喜欢的, 我就不乐意去了。”


    陈同笑了下, 拱手告辞。


    那几个书生和东堰伯府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他还要过去走一趟,给说和一二。


    夜里, 戚云福抱着汤婆子趴在暖榻内,翻看居村长给她的册子,第一页讲的就是皇帝三岁尿床,六岁爬树上撒尿滋蚂蚁,十二岁抄文章抄到先帝头上等等。


    时间线清晰明了。


    再往下翻,兵部参领表面正经,背地里却敷红妆着罗裙,在青楼大跳艳舞。


    礼部侍郎妻妾成群但却没有一个儿子是他的。


    翰林院谭学士清贵君子,回家关起门来却是个狎男倌的断袖,而他妻子也偷偷养着情郎。


    ……


    再翻翻,终于看到东堰伯府了。


    戚云福坐起身,凑近烛台。


    ——东堰伯府富贵得令人眼红,不是贪污就是有赚钱的歪门邪道。


    “这就没了?”


    戚云福嘟嘴抱怨了一句,继续往下翻,最后在末页看到了重阳侯府,观其字,还特意加重了笔力,将荣家复杂的氏族关系一一道出。


    荣氏掌权一辈兄弟三人,膝下皆是子嗣旺盛,而继承侯位的长子却子嗣不丰,老大残了,老二与世无争,其他庶子野心勃勃,后院姨娘勾心斗角。


    在太子没继位前还能拧着一股劲扶持东宫,可如今太子登基,荣氏女儿成了尊贵的皇后,重阳侯府的地位水涨船高,几兄弟定会为了爵位而内斗。


    总之,荣氏就是一滩浑水,得敬而远之。


    戚云福拿毫笔在这一页画了个大大的圈,若是她现在去同皇帝说要退婚,皇帝定然不会应允,且为了家族利益,皇后也会百般促成荣戚两姓联姻。


    退婚一事道阻且长啊…


    “要不直接杀了算了。”


    戚云福一脸痛苦地摊回暖榻上,抱着绣枕骨碌滚了两圈,嗷了一声,拽过蚕丝锦被盖到身上,掸指熄了烛火。


    窗外寒风凌冽,一夜间地面积了层莹白的霜苔,至卯时初,院里伺候的下人们渐渐忙活起来。


    几个洒扫婆子在院中清理积霜、洒扫地面,管事妈妈指挥着小厮将游廊处燃尽的灯笼取下,待采买的鲜菜肉食回来,经戚管家过眼后,厨娘们开始照着食单筹备早膳。


    天光熹微,朝阳透过窗纸照进来,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地面的毛毯上,窗台边香炉已熄,但室内仍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催人倦懒,不肯离开床榻。


    吱呀一声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大丫鬟轻着脚步来到床帐前,小声提醒道:“郡主,该起来了,方才凤仪殿的小太监来传话,让您用过早膳后进宫一趟。”


    戚云福翻身挠了挠屁股,慢吞吞地坐起来,眼皮都还没睁开就伸手去摸挂在床头的衣裳。


    “郡主,奴婢伺候您更衣。”,大丫鬟唤了一声,外间陆续进来几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而她则跪下膝行到床榻前。


    “不用在这伺候,退下吧。”


    戚云福不习惯连穿衣裳都要旁人伺候,她快速拾整好自个,也不教些臃肿的冬衣裹着,直接一袭披风御寒,利落地出了房门。


    昨儿把那群书生打了一顿,还把李婳吓得那般哭包模样,料想他们家里肯定进宫去告状了,这会宫里来人,指定没好事。


    戚云福慢悠悠地用了早膳,才出发去宫里。


    此时皇宫中,东堰伯夫人宁氏正带着女儿跪在凤仪殿里诉苦,直言那福安郡主欺人太甚,仗着权势殴打公侯之女,若不给个说法,便要于此长跪不起。


    皇后颇有些头疼,这宁氏是出了名的泼辣难缠,她目光落在李婳身上:“婳姐儿,你娘宁氏所说可是真的?若查出不实来,便是恶意污蔑郡主名声,本宫绝不轻饶。”


    李婳低垂着脑袋,皇后威仪在这镇着,她哪里还敢说胡话。


    宁氏催她:“皇后问你话呢,受了甚委屈只管说出来,皇后定会为你做主的。”


    “其实郡主没打我,她……”,李婳委屈地扁着嘴,呐呐道:“她拿鞭子吓我,还打掉了我在金玉坊买的珠钗。”


    宁氏恨铁不成钢:“昨晚回来不是还说她动手打你了吗?”


    李婳红着脸,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庆幸,嘟哝道:“她是动手了,倒没打我,就打了那几个国子监的学生。”


    “那便是误会一场了。”皇后收回视线,朝身侧伺候的嬷嬷吩咐道,“去将内务府送过来的那支点翠金步摇拿过去。”


    “这支金步摇,便算是本宫代福安赔予你的。”


    她挥手让宁氏母女起来,目光虽温和却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语气抑而缓:“福安孤身入京,身旁无亲族教导,本宫作为她的长辈,理应代行父母之责。她虽不通礼数却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宁氏你身为伯府夫人,行事却如此鲁莽,往后还怎么执掌侯府中馈。”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宁氏暗瞪了女儿一眼,合手伏跪作揖,臊着脸应道:“臣妇甘愿受罚,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有第二次。”


    “行了,本宫何时说过要罚你?回头备一份礼送去王府,此事便算作罢。”


    “是是是,臣妇遵命。”


    宁氏诚惶诚恐地磕头谢恩,拽着李婳告退。


    她二人正与戚云福擦身而过。


    戚云福偏头看了一眼李婳圆脸惨白,仍心有余悸的模样,她下意识地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好巧呀婳姐儿。”


    “我跟你很熟吗?”


    李婳白了她一眼,抬高下巴浑似一只斗败的孔雀,虽败得狼狈但气势不能输,张牙舞爪地冲戚云福的背影瞪眼。


    这乡下土包子命真好啊!连皇后都偏帮她,以后在京中岂不是横着走了。


    宁氏不明所以,问她:“那姑娘是?”


    李婳撇撇嘴:“她就是福安郡主。”


    “什么?!”,宁氏先是震惊,待反应过来后险些气得昏厥,惯是疼爱女儿不舍得责骂的人,此时却没忍住骂了一声:“你个蠢东西。”


    才刚被训斥一顿,出了殿门就开始对郡主不敬了,若是让有心的奴才听了去告到皇后那,只当她宁氏教的女儿惯会阳奉阴违呢!


    宁氏忙不迭地带着女儿离开皇宫,在宫门口见到翰林院谭家的马车,她蓦然想起,谭家儿子被打了。


    那谭学士定也去陛下那告状了。


    她想到甚么,忙拽着女儿上马车回府去,陛下和皇后显然是极为宠爱那位福安郡主,若是侯爷今日也跟着谭学士去掺一脚,惹了陛下不快,该如何是好。


    勤政殿——


    皇帝有条不紊地批阅着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期间抬首,静静听着翰林院的谭学士义愤填膺地状告他侄女。


    “福安郡主当街殴打学子致伤,还命折冲都尉陈同威胁封口,臣的儿子至今还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此行径实在恶劣,若不加以严惩,置我大魏律令于何地啊!”


    皇帝目光平静:“可有证据?”


    谭学士:“我儿国子监几位同窗都被打了,他们皆可以作证,还有东堰伯和礼部侍郎之女也在现场。”


    “谭爱卿,那你希望朕如何处罚福安郡主呢?”


    圣人声音平静,可却字字珠玑,重若千钧,压得谭学士不敢直起腰,他伏跪着,在帝王隐隐的怒火下终于脱离了愤慨,恢复冷静。


    他周身冰冷,面色一片铁青。


    紧接着被深深的恐惧震慑住。


    他顿声道:“臣……臣只是爱子心切,并非刻意针对郡主。”


    皇帝轻颔首:“谭爱卿,你所言之事昨日陈都尉便进宫与朕禀告过,事情起因不过是姐儿们口头争斗几句,这无伤大雅,可先命随从动手的,是你儿子。”


    谭学士急急辩驳道:“臣儿冤枉啊,他赤子之心,只是看见了东堰伯府的婳姐儿被欺负,才站出来相帮的,绝无一丝伤害郡主的心思。”


    皇帝随手合上面前奏折,取了新的翻看起来,他晾着谭学士跪在殿中约半柱香时辰,直到身侧伺候的御监提醒,才微抬起头,定定注视着自己的臣子。


    他缓缓启唇,似随口感慨的无奈之言:“爱卿啊,她爹虎狼之臣,朕也惹不起。”


    谭学士闻言面色顿时大变,猛地磕头大呼:“陛下是大魏之主,是大魏子民们的天子,陛下何故如此自贬,冠令亲王纵然再位高权重,他也是陛下的臣子,岂敢忤逆君上。”


    皇帝沉下目光,声音毫无波澜:“所以爱卿的意思是要朕责罚福安郡主,再治他戚毅风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勤政殿中气氛低沉,令人窒息。


    空气中似悬着一柄冰冷刺骨的长剑,随时都会落下。


    谭学士额头抵地,已然吓得哑口无言,许久才重重磕头,惶恐道:“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便退下吧。”


    皇帝低头继续处理奏折。


    谭学士膝行出了勤政殿,将近腊月时节,官袍下的常服却被冷汗浸湿,他如蒙大赦般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宫去。


    若他方才未曾止言,只怕真的会触怒陛下,小命不保。


    …


    戚云福还以为自己这趟进宫是挨骂的,可皇后从始至终都态度亲和,并未与她说到打架的事,反而是问在京里可有遇到不顺心的事。


    她哪里有不顺心的,要有那也是太无聊了。


    匆匆应付过皇后,戚云福生怕被双胞胎缠上,她连御花园都不去了,自己溜达着出宫去,行至北门御街,见一队金吾卫在排队检查官牌。


    她瞬间想到自己当时从男子身上收走的官牌。


    戚云福从腰间布袋里掏了掏,拿出那枚官牌,形状是一样的,那核对的就是序号了,她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序号,这许就是那名男子的身份。


    这官牌留着也是无用。


    她随手扔到路边。


    戚云福脚步欢快地出了御街,往西坊最热闹的集市去,西坊各地往来的客商多,各种稀罕的物件和吃食数不胜数,她漫无目的地逛着,大肆吃喝一通,才挑了条巷进去,穿行片刻来到本地小摊贩聚集的居住区。


    这个时辰百姓们都出去做工营生,周遭倒是比街集安静许多。


    来到一巷子,戚云福顿住脚步,回头笑盈盈地看着跟踪过来的黑衣男子。


    藏头露尾,带着面具。


    “你跟着我作甚?”


    黑衣男子沉默不言,拿出戚云福扔掉的那块官牌,往前一推。


    戚云福:“你要问这个官牌吗?是我扔的又如何?”


    黑衣男子仍是不语,却开始逼近。


    观其脚步沉稳,气息极轻,是个练家子。


    戚云福有些跃跃欲试,自进京后居韧不在身边,她都许久没有同人切磋过了,正好解解闷。


    倏然,黑衣男子动手了。


    他许是并未料想到对方会武,开始只想将人擒住,手落空时发现戚云福身手敏捷,动作才瞬间凌厉起来。


    二人在巷子里缠斗。


    戚云福并未用软剑,而且拿着陈同送的那把匕首,将对方逼得步步后退,她的动作迅疾如风,匕首寒芒一闪而过,直接穿透了对方的手臂。


    黑衣男子被震得大退,如野狼般的眼睛看了戚云福一眼,几乎没有一丝犹豫,踩着巷墙钻入了错综复杂的屋舍院落内。


    戚云福没打算去追,拽起裙摆将匕首上的血擦拭干净,潇洒归鞘,拾起地上散落的吃食。


    若那人没跑,她这些吃食浑该让他赔才是。


    怪是可惜的。


    第43章 十五岁 “你看她多嚣张,就得多打才会……


    回府后, 戚云福复盘了一下与那黑衣男子的打斗,对方确实身手不凡,且出手招式狠辣老练,身上血气极重, 明显是经常干杀人勾当的。


    他到底为何要找那名金吾卫?


    戚云福去校场牵了马, 直奔陈同上值之地。


    上京前戚毅风便讲过陈同是可信之人, 若有不懂的只管问他便是。


    戚云福将老父亲的话奉为圭臬, 一股脑把自个在宫里做的坏事全说了:“陈叔叔,那金吾卫死之前同宫女小荷说过他好似做甚么任务失败了, 今日那名黑衣男子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你确定杀的是金吾卫?”


    陈同捂住脸, 内心疯狂叫嚣,历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隐隐透着崩溃。


    戚云福点点脑袋。


    陈同深深吸了一口气,语出惊人道:“你杀死的那名金吾卫,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进京遭遇刺杀时,那个潜逃的刺客。”


    “那刺客不是被京兆府的抓住了嘛?”


    陈同摇头, “那不过是京兆府为了结案而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 据我得到的消息是刺客与金吾卫有关,查到这儿后, 苏稳行就不敢再继续查下去了,他应该是查出了些线索, 后面牵扯过大,才草草结案。”


    戚云福无心之举,许是打破了背后之人的计划, 刺杀失败后, 他们势必要将逃走的那个人灭口,而戚云福误打误撞地在宫里把人杀了,还毁尸灭迹。


    这让他们误以为对方躲起来了, 或者落入他人之手,成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我会去查那黑衣男子的身份。”,陈同拱手劝道:“郡主千金之躯,往后出门还是应该多带些随行护卫。”


    戚云福小声抱怨:“那些护卫打架都没我厉害呢。”


    “郡主武艺高强,他们自然是不能比的,但也可起到震慑作用,让旁些宵小不敢猖獗。”


    戚云福敷衍地应了一声。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那黑衣男子受了伤,短时间应该不会来找自己,而且应也未曾认出她的身份。


    他在北门御街和金吾卫接触过,料想并不难查。


    放下此事后,戚云福便回王府去了。


    傍晚时,宫里拨来了一批婢女,说是让戚云福挑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余下的也留在院里做事。


    戚云福兴致缺缺,她拒绝道:“我惯是骑马出行,怎好随身带些个弱不禁风的丫鬟,不要不要。”


    “到底是宫里的赏赐,郡主若不喜欢她们贴身伺候,就暂留在府上做事罢。”


    管家使眼色让婢女们都退下,才乐呵呵地与太监说:“郡主生性活泼,是个爱顽好动的,使不惯这些小丫鬟,劳烦公公回去同陛下美言几句。”


    “既如此,那杂家就回宫里复命了。”


    “哎,公公慢行。”


    将宫里来人送走,戚管家给小主子斟了一杯热茶:“郡主,宫里的赏赐咱作为臣子是不能拒绝的,纵是不喜欢,明面上也得做做功夫,不教旁人说咱王府自傲,连圣恩都不屑一顾。”


    “我就一个人,哪里用这么多人伺候。”,戚云福懒洋洋坐着吃了口热茶,忽然想起来一事,“我进宫后可有人来府里找?”


    戚管事:“有一些官眷递了帖子过来,都是各府举办的冬日宴会,您若是不想去,老奴就看着回了。”


    “可有谭家和东堰伯府的?”


    戚管事仔细回想,摇了一下头,回:“这倒没有。”


    “那便算了。”


    戚云福摆摆手,既不是寻上门找事的,那些穷奢极糜的宴会她也懒得去,京里官眷们隔三差五就摆各种宴,净说些弯弯绕绕的话,听得她云里雾里,实在是不喜。


    ·


    冬月第一场雪絮絮而至。


    册封礼临近,礼部送来试穿的官制翟衣之多几乎占据了整间内室,大御绣亲自监制,其形制、纹饰、色彩、材质以及配饰要求极为严苛,细化至根根线线,容不得丝毫瑕疵。


    戚云福实在被折腾得腻烦,在常莹邀她去锦绣坊裁制新披风时,便马不停蹄地跑了,生怕再被大御绣按着试穿礼服。


    锦绣坊是京城最大的绣坊之一,专门做官眷贵女们的生意,铺子在西坊市中心地段,占地极广,里外装饰得金碧辉煌,还有专门停靠马车的校场,可谓是面面俱到。


    常莹是锦绣坊的常客了,她一进门便有识趣的小工迎上来,为其斟茶倒水,介绍时兴的料子款式。


    “听说从西北新来了一批上等的羊绒,我正好打算订做两件披风,你且取来与我们瞧瞧。”


    “哎,常小姐您消息真灵通,我们铺子里确实刚来了一批羊绒,都是顶尖儿的货,用来做披风斗篷最是合适,您先坐着吃盏子茶,小的这就为您取来。”


    小工嘴甜得紧,常莹让侍女给了他一角赏银。


    常莹兴高采烈道:“这锦绣坊里前些时候新进了许多时兴的冬季襦裙,京里姐儿们都抢着买呢,郡主若有喜欢的只管说,裁上两箱新衣裳都不打


    紧,出门前我爹把私房钱都给我了。”


    “你爹真有钱。”,戚云福一脸羡慕:“我爹可穷啦,从前连给我打把配剑的银子都没有,还要我三叔给呢。”


    常莹悄悄挺直胸脯:“那是!不过我娘更有钱呢,她在各州府都有大铺面,说以后都给我当嫁妆。”


    戚云福杏眸微亮。


    她好奇问一句:“莹姐儿你定亲了吗?”


    常莹闻言俏脸嫣红,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到自己的亲事上总有些难为情。


    她放轻了声音:“我娘已经在相看京中合适的郎君了,不过你也知国丧一年不允婚嫁,所以不敢声张,都悄摸着打听。”


    戚云福:“国丧不是三年吗?”


    常莹摇头:“官员和百姓守丧一年,皇室宗族才是三年,你就是得守三年吧,不过你也不急,反正你都定亲了,那荣氏二公子是顶好的郎君,你都不知有多少姐儿羡慕你。”


    戚云福鄙夷地撇撇嘴:“谁说我定亲了,没影儿的事。”


    常莹瞪眼:“先帝御赐的婚约你还想抗旨不成。”


    “抗旨就抗了,他还能从陵寢爬起来砍我脑袋不成?”,戚云福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含糊道:“再说了他们重阳侯府世子都未定,怎么就确认是荣老二了。”


    常莹忙冲她噤声,紧张地看着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拍拍胸脯将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放回去。


    重阳侯府早就请封世子了,只是因为前阵子京中动乱,又恰逢国丧这折子才被搁置了,他们嫡系一脉长子荣继不良于行,袭位世子之人只能是次子荣谌。


    拖了这许多年未曾请封,恐怕是顾及着荣继,再加上其他几支野心勃勃,内部明争暗斗得厉害,若不是家族出了一位皇后,荣氏打先帝起恐早已没落。


    京里对荣氏那烂摊子都讳莫如深。


    常莹心有余悸,取了茶桌旁的册子来:“不讲这些事了,我们选一下等会要定做的披风款式吧。”


    戚云福凑脑袋过去瞧。


    不愧是大绣坊,连披风款式都做得这般花里胡哨,怪是新奇好瞧。


    在她们看着册子时,小工也取了新到的羊绒过来,常莹有些爱不释手地摸着,这羊绒确实是顶尖儿货,颜色漂亮无杂质,摸着也极柔顺。


    戚云福从册子移开目光,百无聊赖地环视四周,却见铺子大堂里颇为热闹,一个穿着明艳襦裙的姐儿正嚣张跋扈地指着人骂。


    周遭路人皆不敢上前。


    她打眼一瞧,发现那跋扈姐儿正是与自己有过交集的李婳。


    戚云福趴在栏杆边侧耳听。


    底下李婳气极了,怒红着脸尖酸道:“真是倒霉得紧,出门就碰着些个晦气的东西,瞧你穿的那寒酸样也好意思来锦绣坊,这儿随便一件衣裳都顶你那六品小官夫君三年的俸禄了。”


    “哦也是,料想你那夫君定是不缺银子的,这朝有将军老丈人接济着,又有你这蠢货带去的巨额嫁妆,恐怕他夜里都笑咧了嘴吧,一个六品小官要皮囊没皮囊,要家世没家世却娶到了威南将军的女儿,可有得他炫耀张扬呢。”


    李婳趾高气扬地骂着,话里话外都是对那六品小官的嫌弃。


    对面素衣清雅的姐儿却始终神色淡然,并未动怒,“婳姐儿,我夫君并非是那等浅显之辈,他家世虽低,待我却是极好的。”


    “不过是京都末流门户,你嫁了过去,连宫里的宴会都没资格参加了吧,还极好?”,李婳出言讥讽。


    她习以为常般摇摇头,与李婳作揖,带着丫鬟准备去别处逛。


    “苏貌春你不许走!”


    李婳伸臂拦住她,仍不罢休。


    “李婳又在欺负貌春姐姐了。”,常莹不知甚么时候凑了过来,在戚云福身旁说了一句,旋即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婳姐儿,你怎么总是欺负貌春姐姐。”,常莹为苏貌春打抱不平。


    李婳回瞪她:“与你有甚干系。”


    常莹:“与我没干系,但就是见不得你欺负人。”


    “多管闲事。”,李婳冲她翻了一个白眼。


    常莹不甘示弱地回瞪她。


    二人剑拔弩张,连几个贴身丫鬟都叉腰给主子涨气势。


    戚云福笑眯眯地走出来,对李婳摇摇手:“婳姐儿好巧呀,我们又见面啦?”


    李婳高涨的气势在见到戚云福时立刻瘪了下来,她眼神闪烁,倔强地哼了一声:“谁跟你巧啊。”


    戚云福轻轻笑着,侧身打量她旁边的姐儿,淡雅素净,五官极为柔美,一瞧便是位温婉端庄的大家小姐,细看下还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是威南将军府的貌春姐姐,当日宫宴她没来,郡主许是不识得。”,常莹给戚云福介绍着,又对苏貌春露出一抹笑:“这是福安郡主。”


    苏貌春合手作揖,轻柔道:“见过郡主。”


    戚云福:“你识得我师父苏神武吗?我觉着你和他长得怪像的。”


    苏貌春闻言一怔,半响才应:“他……是我兄长。”


    难怪,原来是兄妹。


    戚云福嘴角扬起,走过去拽拽她衣袖,雀跃道:“既然你是我师父的妹妹,那以后由我罩着你了,婳姐儿方才是在欺负你吧,看我再不甩她一鞭子。”


    说罢,戚云福当真提溜着鞭子往地上一甩,吓得李婳不分敌我,拽着常莹胳膊往她身后躲。


    “郡主莫要动手。”,苏貌春忙出声制止,劝道:“婳姐儿只是直性了些,并未有恶意的,还请郡主莫要与她为难。”


    “要你做好人!”,李婳伸脑袋出来呛了一声,还很不服气。


    戚云福挑眉:“你看她多嚣张,就得多打才会老实。”


    李婳咬牙切齿地瞪着戚云福,这个人简直就是来克她的,真是可恶至极!


    苏貌春摇头失笑:“她惯是如此郡主不必在意,郡主若是不嫌弃,我在隔壁茶楼订了雅间,可与我一道去吃盏子清茶。”


    “不嫌弃不嫌弃。”,戚云福亲昵地抱着她胳膊,蹭蹭脸:“我师父可好了,你是他妹妹,定也是顶好的姐儿。”


    苏貌春露出一丝苦笑。


    她眸侧见李婳恨恨的目光,低落地垂首,无声叹息。


    第44章 十五岁 猎场冲突


    戚云福从儿时懂事起就认识苏神武, 十几年来并未听他提及过家人,总以孤家寡汉自称,日子吊儿郎当过着,且活一日算一日。


    自回京后, 还是头一回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苏貌春给戚云福倒了一盏子茶, 顺着倚窗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集, 目光中带着怅然:“我与兄长年岁相差甚大, 他被贬离京时我才六七岁,关于他的许多事, 都是父亲每每吃酒醉倒时颠三倒四地讲与我听的, 他说兄长年少英勇,十六岁便成了御前随护的神箭手,是京中最耀眼的儿郎,只前十几年命太顺,刚过易折。”


    “先帝驾崩后下了赦免岭南罪臣的旨意, 我家中父母便差人打听兄长何时归京, 却得知他又任性罢了好容易恢复的官职,留在岭南不肯归家, 父亲气急攻心,竟是命人在祠堂立了兄长的牌位, 只说以后当这个人死了。”


    苏貌春说及此低头擦了下微红的眼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意:“当年出事后为保全家族,父亲将兄长逐出了族谱, 兄长他不愿回来, 许是还在埋怨父亲罢。”


    戚云福转着茶盏,觉得甚是惊讶,苏貌春口中的兄长, 与她认识的苏神武竟是截然相反的。


    她垂眸思索,忽而想起临行前苏神武吆她看的信还压在箱笼底没看呢,戚云福懊悔地拍了下大腿,这般重要的事儿竟让她给忘了,真真是来京后顽得忘了性。


    “貌春姐姐,我师父为何被贬呀?”


    苏貌春:“实情我知道的并不多,只知是当年因悯农一案,兄长误杀了东堰伯公子,也就是婳姐儿的哥哥,她应该也是因此才会与我断交,甚至屡屡为难于我。”


    戚云福恍然大悟,原来东堰伯府和她师父还有这一层恩怨在。


    她宽慰苏貌春:“或许等师父他想明白了,就会回来的。”


    苏貌春展颜轻笑:“但愿如此吧。”


    戚云福心不在焉地坐着。


    苏貌春看出她心思,开口道:“郡主若有别的事可先行离去。”


    “嗯嗯,那我下回再过府找你顽。”


    戚云福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从房间内翻出苏神武给她的信,展开细看。


    乖徒:为师当年匆匆离京,在威南将军府留有一良弓不曾带走,若有机会,盼尔取之,再照拂其一二。


    这信中所书惯是狂妄,浑不经心之人才能如此潦草地将自己本家一笔带过,这字字句句间更是未曾提到过自己与威南将军府的关系。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寻思的。


    戚云福收了信,重新放回箱笼底。


    “郡主,宫里送了人过来,让您到前院去过过眼。”,一小丫鬟莲步入内,在屏风外垂首轻唤。


    戚云福起身往外走,拧着眉:“怎又送人过来了?”


    小丫鬟回:“奴婢瞧着那几人黑衣劲装金腰封,像是宫中护卫。”


    行至前院,戚云福阔步入堂内,于主位落座,微眯着眸打量宫里送过来的那些人,果真是黑衣劲装金腰封,长发高束,非常的干练利索,且皆是女子。


    戚管事福身上前:“郡主,这些都是陛下精挑细选出来保护您的,您瞧着哪些个顺眼挑一挑,往后出门也能有人伺候着。”


    “又不是挑物件。”,戚云福小声嘀咕,而后随意指了两名面相较为亲和的:“就你们吧,可有姓名?”


    被点出的两人齐齐跪地:“属下八号、属下九号。”


    戚云福:“代号也忒不好听了。”


    她仔细琢磨着,眸里忽然一亮:“这样吧,八号就叫宝剑,九号叫宝石,宝剑宝石,多顺溜的名儿。”


    宝剑:“多谢郡主赐名。”


    宝石:“多谢郡主赐名。”


    戚云福端详她们,宝剑身形高挑,眸光凌厉,而宝石则内敛光华,面颊微圆带着稚气,想来年岁不大,可能也就十七八岁。


    戚管事:“郡主,您要不再多挑几个?”


    戚云福摇头:“我就要宝剑和宝石可以了。”


    戚管事点头应了,将旁人打发出去,至于留下的宝剑和宝石则要经过管事妈妈的调教,知晓府里的规矩了才能放去贴身伺候主子。


    自入冬来,京中年炭愈发紧张,各府邸都尽挑着银炭采买,而用次炭的多是商贾,好炭在市面不常流转,通常是在庄子里时就吆那些官员夫人预定了。


    王府今年也采买了一批银炭,且宫里还拨了几车贡炭过来,专门留在主院给主子夜里御寒用。


    戚云福有内力护体,又自小在乡间疯野着长大,素来不怕冷,哪怕穿着秋款襦裙出去跑一圈马,回来时手脚都是暖乎乎的,面颊莹润,气血充足。


    然而宫里的五公主在入冬后却接连生了几场病,遣医官摸了脉,只说是体弱,汤汤药药不断,可幼儿本就脆弱,虚不受补,长此以往底子便愈发差。


    戚云福想起陈同说京郊温泉庄子开了,想着与其闷在宫里,还不如出去顽一趟,泡个温泉,既是体弱就得多运动,岂能整日躺着。


    皇后心疼瑞姐儿,见她小脸瘦了一圈,人也不大精神,心想或许出宫去走走能缓缓心情,便应了话,让戚云福带着双胞胎去京郊温泉庄子。


    ·


    车厢内,五公主抓着帕掩在唇边咳嗽,咳嗽声连带着胸腔震动,导致呼吸不畅,脸蛋被憋得通红,四皇子担忧妹妹,忙倒了茶过去与她喝。


    戚云福一把将她拎过来趴伏在腿上,掌中蕴了内力替她顺气,轻拍几下背部,便停止咳嗽了。


    五公主紧紧抓着戚云福前襟衣领,眉眼湿透,一副小可怜样:“身体里暖乎乎的,竟是一下不觉得憋闷了。”


    戚云福拾起掉落在一旁的帕子,替她把额头的冷汗擦去:“你以后跟我练武吧小可怜,身体强健后便不会轻易生病了,儿时我也体弱多病,常常突发魇症将我爹折腾得不轻,后来跟着师父练武,就渐渐好了。”


    五公主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四皇子凑过来,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着光亮,一开口便是撒娇:“福安姐姐,我也想学武功,最好能像你那样飞来飞去。”


    “就你那胖墩样还练武?”


    四皇子噘嘴:“胖怎么啦?我可是皇子,我就要练武!敢不听命令我让父皇砍你脑袋。”


    戚云福淡淡撇了他一眼,将五公主抱正坐好,翘起腿,一巴掌拍胖墩脑门上,叉着腰语气比他还嚣张:“敢命令我,我让我爹剁了你小鸡鸡。”


    这要是李老三还在,高低得放狗咬,不用她爹亲自动手。


    四皇子怂得很快,缩着脑袋,悄悄把胖手往下捂,五公主噗嗤笑了出来,打趣他:“哥哥胆儿真小,福安姐姐是吓唬你的。”


    四皇子瞪住妹妹,恶狠狠哼了一声。


    温泉庄子建在京郊护城河外,边上还紧挨着猎场和滑雪场,是顶好的地段,但凡能在这片做生意的,背后都得靠着位朝里的官员,否则这生意难做得下去。


    也正常因此,来这儿的大都是京中显贵。


    而今日最显贵的便是打宫里出来的四皇子和五公主,四长列金吾卫护送,随行嬷嬷和丫鬟也带了不少,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庄子门口。


    管事主早得了命令在门口侯着,地面铺着羊绒毯子,两侧拿厚厚的红绸挡着,不教些个金贵的主子透着丁点冷风。


    五公主裹着披风被嬷嬷抱在怀里。


    四皇子摒弃前嫌,亦步亦趋地跟在戚云福身后,胖手拽住她衣袖,眼珠子好奇地四处打量。


    出宫的规矩皇后都同随行的嬷嬷交代过,等金吾卫在庄子里检查一圈,各处安排人值守,确保不会出任何意外了,才让主子们进去。


    管事主小心翼翼地在前边领路,期间弓腰说道:“草民得了主家吩咐今儿不接待旁的客人,只是先前荣家两位公子早早便预定了咱这的汤池,实在是不好推诿。”


    四皇子颇有皇子威风,摆摆手道:“无碍,我们都许久没见两位表哥了,正好与他们说说话呢。”


    “草民也是这样想的,那四殿下您稍等,我这就去给两位公子知会一声,省得怠慢了。”


    “用不着你多跑这一遭了。”,四皇子瞥见前方院檐下修长的身影,撒开胳膊就跑过去,欢快嚷道:“大表哥二表哥!”


    他甚是熟捻地抱了一下荣谌大腿,而后爬上荣继坐着的轮椅,龇牙冲他笑。


    荣继宠溺地摸摸他脑门:“虽是在宫外,殿下却也不能这般没规矩。”


    四皇子朝他略嘴,在轮椅上乱蛄蛹。


    荣谌将他抱下去,拧眉道:“这样会压到你大表哥双腿的。”


    荣继轻笑:“这双腿早没知觉了,压到也无碍。”


    荣谌闻言神色有些黯然,直至前方脚步声渐近,他才抬眸看向来人,上回青石巷匆匆一面,如今应算是正式认识。


    他拱手行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见过五公主,见过郡主。”


    五公主乖乖道:“二表哥多礼了。”


    戚云福自觉是个稳重的姐儿了,她端庄地福了福身,唇边笑容得体:“初次见面,唤我福安便好。”,说罢她视线落到荣继身上,补充道“大表哥也是。”


    这般举止有礼,与上回抡拳头砸他同窗时那粗莽狠劲可谓天差地别,荣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敛去眼底的冷漠。


    荣谌是位克己复礼的君子,而作为兄长的荣继则要温和许多,只浑身萦绕着浓重的病气,一看便知是常年饮汤药的人。


    荣继初次见戚云福,微点头以示意:“早听说表妹进京了,只是我这身子不中用,否则早该上门拜见才是。”


    他微带谴责的目光看向自己弟弟:“阿谌你也是,国子监课业再繁重,也该备一份见面礼的。”


    荣谌:“兄长说得是,我下次定补上一份见面礼给郡主。”


    四皇子看看两位表哥,又看看戚云福,脑子里浅得装不下丁点儿秘密,捂着嘴笑道:“二表哥,我母后说福安姐姐以后要嫁给你的,她说还是皇爷爷赐婚哦。”


    戚云福抬脚踹他屁股上,眸子瞪圆,恶霸似的威胁:“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


    四皇子这会有恃无恐,躲到荣谌身后得意地冲她吐舌头,“略略略,打不着。”


    戚云福当即扯下腰间鞭子,啪地甩他脚边,这一下给青石板都震裂了,四皇子哪里见识过这些,吓得倏地往后跳开,险些摔倒时背部被人扶了一把。


    是站在荣继身后的护卫,他身形极为高大,可存在感却很低,若不是伸手出来扶了下四皇子,众人都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戚云福微微眯眼,敏锐地嗅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她翘着下巴走近对方,踮脚凑上去,两颗蔚蓝的瞳仁紧紧盯着对方。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对方垂首敛目,一言不发,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


    荣继替其应道:“郡主,这是我的贴身护卫乌恩其,是个外族人,自小患有哑疾。”


    “原来是不会讲话。”,戚云福若有所思地挪开视线:“我带瑞姐儿到女眷汤池那边,等会泡完了温泉两位表哥可莫要走得太急,我们去隔壁猎场跑跑马,正好增进一下表亲情谊。”


    她说这番话并未征求谁的意见,话一撂完便朝嬷嬷扬手,抱着五公主往女眷汤池游廊那边走,连个眼神都没给荣氏兄弟。


    说她无礼,可表面功夫却也做足了,荣谌握紧掩藏在宽袖中的手,对两家的这一桩御赐婚约更不抱任何希望了。


    荣继目送戚云福一行人离开后,与荣谌玩笑道:“我看表妹姿貌灵动,性格也颇有趣,与你甚是般配。”


    荣谌满脸抗拒:“兄长可莫要浑说,与她有婚约的是重阳侯府世子,又不是我。”


    “你啊,不可任性。”,荣继摇头轻叹一声,便让乌恩其将他推入屋中,轮椅轴轮转动的声音似是狠狠碾到了荣谌的心口上。


    兄长自断腿后意志愈发消沉,人也寡言许多,这些年他寻遍天下名医,可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


    ·


    冬日猎场寂静,又教宫内侍卫禁行客入内,放眼望去草地宽阔,连接着远处萧条的松木林,偶有狍鹿惊奔而过,发出哟哟声响。


    戚云福一眼便看出猎场内出没的猎物是人工饲养的,野生的动物都带着桀骜不驯的凶性,双目泛凶光,断不会如此温顺。


    她刚泡了温泉,此刻浑身热乎乎的,翻身上马时利落潇洒,回头看向荣氏兄弟,眉眼顾盼生姿,小流氓似的吹了一个口哨。


    “二表哥不上马跑一圈?”


    荣谌背手而立,拧着眉道:“在下骑射不精,就不扰郡主雅兴了。”


    戚云福颇为惋惜:“那我就自己溜达去了。”,她拍拍马儿鬓首,猛拽缰绳往前奔去,松懒的眼神变得认真,寒冷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使坏前的嘚瑟。


    待入了林子,戚云福掉转方向,拉弦搭箭缓缓对准了阁台上的荣继,此处距离阁台并不远,只拉半弧弓,箭矢便破风而出。


    阁台上虽有侍卫值守,可箭矢来得太快且直奔荣继命门,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兄长小心!”,荣谌心脏窒住,猛然扑过去欲以身挡箭。


    几乎是近身的瞬间,一直隐藏气息站在主子身后的乌恩其无指成爪一擒,手臂衣袖被巨大的劲气冲破,青筋暴起,肌肉被冲击的瞬间几乎变形。


    箭矢在荣继眉心前堪堪停下。


    脚步声凌乱,阁台四周的侍卫纷纷围过去,拔剑挡在前面。


    荣谌沉着脸看向林子内。


    戚云福骑马慢跑过去,杏眸睁圆,嘴角带着无辜的笑意:“表哥没事罢?我方才是想射那只麋鹿的,只那麋鹿聪明,到处跑着躲箭,我一个不察便朝这边放了一箭,实在不是故意的。”


    她看向还单膝跪地僵在荣继身前的乌恩其,庆幸道:“好在表哥的这个护卫厉害,能徒手接箭,否则我真是闯下大祸来了。”


    荣谌面色阴沉:“郡主若是连人和鹿都分不清,往后还是少碰弓箭。”


    戚云福乖乖应:“嗯嗯,我晓得啦,多谢二表哥提醒。”


    那一双蔚蓝明亮的眼睛,衬得她无辜又天真,浑然不似有歹毒心计的,可那一箭实在令人后怕,荣谌心里存下了一丝怀疑,转身去关怀兄长。


    荣继还算冷静,他担忧地看着乌恩其。


    乌恩其沉默摇头。


    “没事罢?”,荣谌俯身问。


    荣继眉间凝重:“我没事,多亏了乌恩其。”


    他看着戚云福,眸色平静。


    戚云福回以大大的微笑,朝他扬起手中的弓。


    出了此事荣谌不想再在猎场逗留,当即便与四皇子和五公主作了别,带着人先行离开了。


    戚云福哼了一声,骑着马继续回去打猎。


    第45章 十五岁(抓虫) “因为,我还有一个人……


    “郡主, 荣大郎君把礼收下了,还回了一份谢帖。”,宝剑跪地回禀,双手呈上。


    戚云福披着绒毯团在卧榻内取暖, 接过谢帖粗略看了看, 随手扔到一旁, 托腮思考。


    荣继这人从不聚宴会客, 邀友访亲,为人极为低调, 也不过问府上的事, 活得浑似隐山居士。


    就连她送份赔礼,都专门致谢帖回过来。


    表面是谦谦君子,可背地里却收买金吾卫,埋伏京外截杀于她,意图破坏戚荣两姓联姻。


    看来这人也并非与世无争。


    在猎场那一箭试探, 荣继身边的护卫乌恩其应该也知道自己认出他了, 就是不知,有没有那个胆量再来灭一次口。


    屋外骤雪初歇, 日光从云层透出,戚云福拢紧衣襟, 起身去系上披风,站到窗台边眺望远处粼粼绿瓦。


    “钦天监倒是挺会挑日子的,自入冬来连日落雪不止, 今儿册封礼倒是停了, 看来是个吉日。”


    宝剑应道:“那也是郡主顺承天意,得上天庇佑。”


    戚云福轻笑:“这话可不敢教旁人听见。”


    她掩上窗,转身出了内室。


    宝石抱剑疾步而来, “郡主,宫里和礼部的人都到了。”


    戚云福颇为头疼地捏着眉心。


    今儿又不得闲了。


    进宫前要沐浴更衣,焚香清心,着了礼部的仪制队自朱雀大街撒福点银花,意在天子赐福,万民同乐。


    戚云福被嬷嬷们狠狠捯饬了一番,换上正红色宽袍长摆的官制翟衣,饰以象征皇家身份的郡主玉冠,抬眸垂首时,与平时简单利落的打扮相比更显尊贵。


    戚毅风不在,今日王府主持大局的是老铉王,老铉王为宗亲一族首,历来低调不参政事,因此在京都动乱时并未受到影响。


    按辈分,戚云福得唤他一声叔祖父。


    “郡主,您别瞧了。”


    宝剑落了车帘,阻止戚云福不顾身份,探脑袋出去凑热闹。


    戚云福噘嘴:“礼部的人在朱雀大街上撒红封,好多百姓跟上来了,还有朝这边点炮仗的,热闹得紧。”


    宝石一只手捂住车帘,解释道:“我们朝中授封的公主和郡主历来就少,百姓们自然高兴,册封礼后昭告天下,礼部会连办三日庆典呢,这三日东西坊市内免租免税,还有朝廷的补贴,届时各地商人集聚于京都,可有得热闹。”


    戚云福摇头:“国丧未过,礼部应该会取消庆典。”


    “这倒是。”


    宝石笑眯眯地侯在主子身侧,对宝剑挤眉弄眼,全然没有刚来王府时的严肃和稳重。


    宝剑淡淡看了她一眼。


    册封礼为礼部操办,规制和流程繁而又复,于太宝殿跪谢圣恩后,由司礼官宣读册封文书,皇帝亲授其金质册封文书和印玺。


    接下来还要接受百官和命妇朝贺,前往宗陵祭祖,告太庙,上皇室玉牒,一日下来天将将昏,戚云福才回到皇宫城楼之上,看着城中百姓欢呼庆祝。


    今夜有灯会,孩童妇人们已陆续提着孔明灯出来游玩了。


    戚云福信手一扬,握住空中飘荡的雪花,喃喃道:“村里应已吃过晚食了,这个时辰也不晓得爹爹睡下没,阿韧是不是还就着烛火做木雕,天这样冷,可别忘了给居爷爷灌汤婆子。”


    她视线落在京街上欢声笑语的人群中,落寞地垂着眼睫。


    “我去下面逛逛,宝剑宝石跟着就行,你们先回府吧。”


    戚云福拢紧披风,转身下城楼,宝剑和宝石抬步跟了上去。


    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孔明灯,戚云福凑热闹也买了一盏,将村民和好友们都写了上去,点燃后合手望着孔明灯升高飘远,嘴角渐渐露出微笑。


    京街内人潮拥挤,摩肩接踵,戚云福耳畔萦绕着各种小摊贩吆喝的声音,其中掺杂着不容忽视的一道逼近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婳兴高采烈的身影撞入了她的视线,真是冤家路窄。


    戚云福眉头微蹙,旋即放松了警惕,轻快地走在街集上,慢慢地退出了热闹的人群中。


    “小姐,你看那是不是福安郡主?”


    “哼,真倒霉,哪哪都能碰到她。”,李婳提着一盏花灯,晦气地呸了声,刚想转身离开却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混于人群中,跟在戚云福身后。


    李婳心里骤然一紧,抓着贴身丫鬟的手,小声问:“你看她是不是被人跟踪了,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小丫鬟猛摇头:“小姐咱还是别掺和这些事了,郡主身边怎么可能没有护卫随从,定然不会出事的。”


    李婳纠结道:“我看她身边就跟着两人,她这人是挺讨厌的,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啊。”


    眼瞧着看不见人了,李婳不管不顾地拽着丫鬟跟了上去。


    靠近北城门街道,周遭安静下来,明月高悬,幽幽照着地面。


    “郡主,有人跟踪。”,宝剑周身气势立刻警惕起来,与宝石将戚云福护在中间。


    戚云福往后带了一眼,“别打草惊蛇。”,她鼻翼动了动,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细嗅下辨出应该是种特制的迷药。


    宝剑和宝石这时也意识到这股香气的不对劲,迅速捂住口鼻,护着戚云福退至一旁巷子中。


    “宝石,你护着郡主先走!”


    宝石握剑的手因为中了迷药而僵硬不受控制,意识也有些模糊,她大声道:“前面北城门有夜巡——!”


    她的话被戚云福一个手刀截断,整个人脱力倒地,尚未反应过来,便彻底昏死过去。


    宝剑回头,瞪着眼欲言又止。


    戚云福扬了扬手,意思很明显。


    宝剑选择服从命令。


    ……


    黑衣人从暗巷跳出,确认三人皆昏迷过去后,迅速扛起往早已停在角落的马车上撤离。


    跟过来的李婳正巧看见戚云福被黑衣人扛上马车的一幕,吓得面色惨白,双腿打颤,往后退了一大步被同样害怕的小丫鬟绊倒,吃疼下没忍住发出痛呼声。


    细雪覆着枯枝,被踩断后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丫鬟手忙脚乱地拽李婳起来。


    “小姐快点跑!”


    李婳推了她一把:“我脚崴了你快去报信!”


    小丫鬟闻言爬起来便往朱雀大街上跑,反应过来的黑衣人紧追上去,可小丫鬟是个机灵的,知道往人多的地方跑,怕引来城中巡防的金吾卫,黑衣人并未追出太远,径直回头将地上的女子打晕,一并扛上了马车,从北城门出城。


    马车摇摇晃晃,戚云福百无聊赖地数着时辰,约莫着到了亥时初,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两把昏黄的火光照着前路,耳畔冷风呼啸,吹得面颊生疼,戚云福悄悄眯开眼缝,发现这些人竟是深夜进山了。


    地上覆着厚厚的积雪,愈往上走便愈发难行,两旁的林木又深,暗处潜藏着不少猫冬的野兽,甚至隐隐能听到狼嚎的声音。


    过了许久,几个黑衣人终于在一间简陋的破茅草屋前停了脚步,推门而入,放下肩膀上的人。


    “大人。”


    乌恩其从暗处现身,沉默盯着地上昏迷的几个女子打量,他比了一个手势。


    “行动时出了点意外,属下便将她们都绑过来了。”


    乌恩其面无表情,抽刀将他脖子抹断。


    温热的血洒落,很快被冰雪凝结,戚云福被冻得打了一个哆嗦,再装不下去,她擦擦面颊被溅到的鲜血,爬起来抱怨道:“血都溅我嘴里了,呸呸呸!”


    乌恩其的刀瞬间靠近。


    戚云福侧身躲过,腰间软剑出鞘,剑锋寒光在黑夜中一闪而过,将那几个反应慢了一瞬的黑衣人快速解决了。


    她叉腰瞪着乌恩其,骂道:“你家主子也真是的,不乐意我嫁过去让荣谌成为世子就直说啊,我也不是很想嫁他,咱们可以合作把荣谌弄死的,何必这样屡次要我性命。”


    乌恩其是哑巴,自然回不了她话。


    戚云福撇撇嘴角,身影快似残影逼近乌恩其,以内力将他撞出了茅草屋,二人在雪地里对招。


    漫天风雪席卷而来,戚云福神色从容,出手的招式却狠厉强势,丝毫不给乌恩其反击的间隙。


    乌恩其身上多了数道软剑划开的伤口,鲜血如红梅覆盖着满地白雪,一道内家劲气逼近,他捂着胸口撞到身后大树上,被重重反弹回来砸到雪地里。


    “咳咳……”,乌恩其吐出一口血,垂着脑袋跪坐着,手中的刀始终紧握着。


    戚云福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她收回软剑,换了陈同送的那把匕首,慢悠悠说道:“乌恩其在草原部落里寓意为忠诚的勇士,今夜我送你魂归草原,如何?”


    乌恩其艰难抬头,对戚云福露出一抹很浅的笑意。


    戚云福身形一闪,锋利的匕首在夜色里寒光乍现,乌恩其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地,刺目血色被洁白的雪片覆盖。


    乌恩其的尸体留不得。


    戚云福用化尸散将乌恩其处理了,转身走回茅草屋,却见李婳小脸煞白,眼皮哆哆嗦嗦的装昏迷。


    戚云福推了她一把:“别装了,我都看见你眼皮动了。”


    李婳如惊弓之鸟弹跳而起,哭得花容失色:“求你……你别杀我,我我我……我以后再也不骂你土包子了呜呜!”


    戚云福白了她一眼:“知道绑架我们的人是谁吗?”


    李婳猛摇头。


    戚云福低头把匕首上的血擦拭干净:“以后若有旁人问也要这么摇头,知道没?”


    李婳猛点头。


    “我要出去一趟,一个时辰内会回来,我这两个护卫中了迷药,许是一时半刻还醒不来,你帮我照看着。”


    李婳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我?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


    戚云福体贴地安慰她一句:“别害怕,天亮前京里定会来人救我们的。”


    李婳怎可能不怕,这儿荒山野岭又狼嚎不断,破茅草屋也遮挡不了甚么风雪,她一刻都不愿多留。


    “要不我们自己下山吧?我爹他这会肯定得到消息来救我们了。”


    “不行。”


    “为什么?!”


    戚云福幽幽盯着她:“因为,我还有一个人没杀。”


    李婳怔住,默默往后挪了挪,抱着自己膝盖把脑袋埋进去。


    戚云福出了茅草屋,迎着风雪独自走进黑夜里,须臾踩风而起,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避开出城搜查的金吾卫,悄无声息地回了城中。


    她直奔重阳侯府。


    将近子时,重阳侯府万籁俱寂,戚云福轻巧地踩着屋顶瓦片,摸到荣继院中,避开巡逻的护卫,从微开的窗台滑了进去。


    “谁?”荣继掀开床幔,倾身而出欲取过搁在床边的灯台。


    戚云福先他一步拿走了烛台,身影猛然翻转,以匕首抵在荣继的颈脖处,横跨到他身上,特意等他认出自己,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后,才出手将其抹了脖子。


    戚云福定定看了荣继的尸首半响,拿过烛台扔到床榻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重新回到山里,戚云福发现山脚下已经围满了金吾卫和府兵,无数火把在山林里晃动着,吓得好些猎物四处奔逃。


    戚云福顺着下山时的偏路回到了茅草屋。


    李婳见她回来,终于不再提心吊胆地盯着门口,转而抱怨道:“你这两个护卫怎么还没醒?你都不晓得这里有多可怕。”


    戚云福俯身检查了下宝剑和宝石的情况,发现她们早就醒了,只是装作昏迷的样子,她啧了一声。


    “起来吧。”


    宝剑试探性地睁开一边眼皮,确认是主子的命令后,才坐了起来,抱手道:“郡主。”


    李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原来你们早醒了!”


    “嘘,别引来狼群。”,戚云福盘腿坐着:“宝石,去把那些刺客的尸体都拖到外面,再随便补几剑,宝剑你立刻下山,将山脚下的金吾卫和府兵带过来,他们若问起,就说我们在逛灯集时发现东堰伯府的婳姐儿被绑走,一路追踪至此,将她救下。”


    “是。”


    二人领了命各自出去。


    李婳被冻得瑟缩,唇色泛白,她气愤地咬着牙关:“为什么是我被绑架?明明是你被绑架,我是被你连累的。”


    “你不是讨厌我吗?”,戚云福撑着下巴瞅她:“怎么还跟过来救我?”


    李婳神色僵住,梗着脖子道:“谁救你了!我跟过来想看你笑话呢!”


    她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


    戚云福抿着唇,眉眼弯弯地笑着,下一刻出其不意地拿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道口子,鲜血迸出来时伸到李婳前襟蹭了蹭,将俩人都弄得血渍呼啦的,很是狼狈。


    “你疯了吧?”


    “记住别说露嘴,否则割了你舌头。”,戚云福一边威胁,一边靠坐在门框边,垂下眼睑,侧耳去听外面渐近的脚步声。


    第46章 十五岁 杀了人后又来吃他的席,也太阴……


    金吾卫和府兵同时出城, 并未刻意掩盖行踪,因而戚云福和李婳被救下山时,苏稳行和东堰伯已快马加鞭赶到。


    李婳一见东堰伯,便委屈得眼泪如珠滚落面庞, 脏兮兮的脸蛋布满了委屈, “爹爹~”


    东堰伯膝下就这一个小女娘, 平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先前听人来禀她被绑架了,便急得更衣都顾不上, 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如今见她这般狼狈,衣襟又沾着血,更是心中悸痛。


    “我们婳姐儿受苦了。”


    李婳抬袖擦着眼泪,“爹爹我冷。”


    苏稳行忙解了大氅递过去,谄媚道:“这天寒地冻的, 婳姐儿身子娇弱, 又受了惊吓,伯爷可先用下官的大氅给婳姐儿挡一挡雪。”


    东堰伯面色阴冷, 径自将大氅接了过来围到女儿身上,转又看向戚云福, 声音温和了些:“今日之事多谢郡主出手相救,明日定备上厚礼过府相谢。”


    戚云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伯爷客气了,此事换做任何人看见了, 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东堰伯抬手深深行礼, 而后拥着李婳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苏稳行略显尴尬地杵在原地。


    金吾卫和府兵已全部撤下山,苏稳行命人将那几个黑衣人抬回公衙, 把医官从床榻上揪起来,连夜给戚云福处理手臂的伤口。


    苏稳行原以为起码今夜能平安度过,谁知堪堪寅时初,公衙外擂鼓震天,他急忙披衣出去,听到衙役来报重阳侯府大公子遇刺身亡,整个人都瘫软了。


    当真是天要亡他矣!


    天微微亮,宫中急召京兆府、大理寺和刑部官员进宫,经过一夜的发酵,荣继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沸腾了,又听闻那东堰伯的女儿被绑架,福安郡主为了救她还受伤了。


    百姓们纷纷感叹那钦天监挑错了日子,如此多事动荡之夜,算甚么册封吉日。


    此时东堰伯府中,宁氏刚命下人送走医官,东堰伯就掀开珠帘步入内室,“婳姐儿如何了?”


    宁氏红着眼眶应道:“做了一夜噩梦,才刚睡下。”


    东堰伯走近床榻前俯身看了片刻,才转回漆红的圆木桌坐下,支着肘神色凝重:“昨儿夜里,荣家大郎君被杀了,整院走水,找到人时已是一具碳尸,听说荣老夫人当即便哭晕过去,如今都尚未醒来。”


    宁氏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示意东堰伯出去相谈。


    夫妻二人步出内室,去了外间待客小厅。


    宁氏给东堰伯倒了一盏子热茶过去,“伯爷方才所言,可是怀疑那刺杀荣大郎君的人,与婳姐儿被绑一事有关?”


    东堰伯眸色深沉:“我总觉得事有古怪,但又找不出其中的关联,那荣大郎君的死定然不简单,陛下震怒,只怕会命大理寺和刑部协同办案,荣家的事有得闹一阵了。”


    宁氏宽声道:“绑架婳姐儿那些人的身份也得查,如果是拍花子倒简单了,就怕背后是冲着我们伯府来的。”


    “夫人放心,此事我会亲自查的。”,东堰伯话音一转,说道:“待婳姐儿身子好些,记得备份厚礼到冠令王府,婳姐儿能平安,多亏了郡主。”


    宁氏面色有些怪异,婳姐儿素来与福安郡主不和,昨晚灯会也不知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去的,等她醒来定要好好盘问一番才是。


    东堰伯饮了热茶,回房换上官袍,宁氏替他把大氅披紧,担忧道:“今儿早朝都取消了,你进宫去做甚?”


    “重阳侯府出事,于情于理本伯爷都得去关怀一二,且还要去一趟京兆府找苏稳行,那老东西惯会阳奉阴违,我若不盯紧些,婳姐儿这案子他估计也是糊弄了事。”


    宁氏不以为然:“他如今一身腥,脑袋都不晓得能不能保住,咱婳姐儿的案子自有接替他官位的人办理。”


    东堰伯深深点头。


    这苏稳行最近办了几件差事确实不怎么样,在早朝时挨御史台的人参了好几本折子,尤其是福安郡主进京被截杀那个案子,最后实在是敷衍了事,陛下恐怕早心如明镜,就等着一个机会,把他从京兆府尹的位置撸下来。


    ·


    打发走宫里的人,戚云福顶着漫天大雪在校场里堆虎娃娃,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晶莹剔透,衬得肤色白里透红。


    宝剑在一旁替她撑伞遮雪:“郡主,您手臂伤势未愈,不能受寒,要不先回去吧。”


    戚云福置若罔闻,兀自玩得入神。


    “郡主,东堰伯夫人携女上门拜访,如今已在正院待客厅侯着了。”,宝石急匆匆地跑过来通禀。


    戚云福轻应了一声,拍拍手道:“都不准动我这个虎娃娃啊,等会我要接着回来堆的。”


    她阔步往正院去。


    宁氏这次登门拜访,是带了厚礼的,一为感谢,二为拉近与王府之间的关系,从前因着婳姐儿性子娇蛮,在清茶素宴上与戚云福搞僵了关系,她还担忧过。


    可如今戚云福肯出手相救婳姐儿,想必不是个记仇的人,能与之交好是再好不过了。


    “伯夫人,婳姐儿,久等了。”


    戚云福笑盈盈地迈入待客厅,披风一扬,转身坐到主座上,招手让丫鬟上茶。


    宁氏起身行礼:“郡主客气,妾身此次贸然登门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郡主养伤。”


    戚云福轻笑道:“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那也是为了救婳姐儿,若不亲自登门道谢,妾身实在过意不去。”,宁氏让下人把礼箱抬进来,柔声道:“为表谢意,特备薄礼一份,还望郡主莫要嫌弃。”


    有礼物收戚云福最是高兴了,脸上的笑都热情了几分:“不嫌弃不嫌弃,伯夫人坐着吃茶。”


    宁氏微微颔首,恭谨地坐下,想到从京兆府那传来的消息,她轻轻叹了一声:“郡主许是不知,今早伯爷又去了一趟京兆府,可苏大人昨儿晚上就被下了大狱,绑架婳姐儿那些人的身份,只怕是一时半会查不出来。”


    “苏大人怎会被下大狱?”,戚云福倚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好奇问道。


    宁氏:“还不是因他辖下管理不严,让刺客混进重阳侯府,致荣大郎君遇刺身亡,也真真儿是惨,连像样的全尸都没留下,荣老夫人因此心神俱衰,听说许是熬不过今年冬了。”


    李婳听得把茶盏都掀翻了。


    她手忙脚乱地扯着裙摆,期间抬头看了戚云福一眼,瞧见她笑吟吟的模样,心里毛毛的。


    这戚云福,那天晚上说要去杀一个人,该不会杀的就是荣大郎君吧!


    深觉自己发现了要命的大秘密,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液,偏头问宁氏:“娘,荣继哥哥遇刺,真的一丁点儿线索都没留下吗?”


    宁氏摇头:“整座院子都烧了,哪里还有甚么证据留下来。”


    李婳不知为何,莫名地松了口气。


    她有些低落道:“荣谌哥哥向来与荣继哥哥手足情深,如今荣继哥哥出事了,他此刻应该很伤心。”


    宁氏暗中拧了把自己这没眼力见的傻女儿,与荣家有婚约的人还跟前呢,哪里就轮到你去心疼了。


    戚云福惬意地摇着腿:“婳姐儿心地善良,等大表哥下葬时,可与我一道去上柱香,送送大表哥。”


    李婳干巴巴地扯了下唇角。


    荣继停灵这日,重阳侯府各处悬挂着白色丧帷,缟素着身,气氛肃穆又沉重。


    戚云福当真是说到做到,拖着李婳前去吊唁了,她爹膝下子嗣只有自己,因而她到场吊唁,代表的便是冠令王府,按规制进香不跪,且吃席还能位于客首。


    李婳期间匆匆见了她爹一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拽走了,周遭甚少未出阁的女眷前来吊唁的,她跟着戚云福混席面,实在是打眼得紧。


    奈何戚云福脸皮厚,大大方方地坐着吃荣继的丧席,她都要开始怀疑了,难道荣继真不是戚云福杀的?


    否则杀了人后又来吃他的席,也太阴损了。


    李婳收回视线:“荣谌哥哥瘦了许多,人也憔悴得紧,原本他翻过年便要参加春闱了,可如今却要服丧百日,唉实在是可惜。”


    戚云福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有些喜滋滋,荣谌要服丧不能参加春闱,她还无形中替姚闻墨和牛蛋解决了一个劲敌呢。


    吃饱喝足,戚云福准备回家,却教荣谌挡住了脚步。


    荣谌面色疲倦颓废,白色的丧服着在他身上,束着劲瘦修长的腰身,有一种不落凡尘的君子感。


    他与戚云福拱了拱手:“听说郡主前几日为救婳姐儿受了伤,不知如今可有大碍?”


    戚云福:“伤势已痊愈了,多谢二表哥关怀,大表哥突遭横祸是谁都无法预料的,还望二表哥切莫过于伤怀,大表哥在天之灵,想必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多谢郡主宽慰。”,荣谌神色黯了黯,“兄长出事那晚,郡主紧追掳走婳姐儿的人出城,期间可有遇到过甚么可疑之人?”


    戚云福歪着脑袋苦思,摇摇头应道:“我没注意过,只顾着追掳走婳姐儿的坏人去了。”


    荣谌沉沉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李婳全程听得惴惴不安,总觉得荣谌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害得她连做了两日噩梦,生怕荣谌会来找自己。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并未出错,在一次出门逛首饰铺子时,荣谌堵住了她。


    若从前荣谌是位克己复礼的君子,那此刻便是阴沉恐怖的煞神,他步步逼近,可语气却仍旧温和有礼。


    “婳姐儿,那晚你们在山上,郡主中途当真从未离开过吗?”


    李婳呐呐点头:“确实未曾离开过,我被歹人掳到山上破茅草屋里,是郡主和她的两个护卫救的我,因为她手臂受伤了,我们不敢贸然下山,所以派了她的护卫宝剑下山求援。”


    “当真?你可知作假证词有何后果?届时不只是你,还有你们东堰伯府,都难逃罪责。”


    李婳原先还在害怕,可听他一番明目张胆的威胁,当下挺直腰杆,恢复了一贯的蛮横:“荣谌哥哥这话是何意?莫不是怀疑荣继哥哥是郡主杀的,而我在替她掩护?”


    她气愤地将人推开,叭叭嚷道:“你当我东堰伯府是人人可欺的吗?既然怀疑那就禀刑部去查,私自拦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审问是何意思?若教人看见了你我这样拉拉扯扯,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荣谌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抱歉,是在下失礼了。”


    “知道失礼就让开,否则让我爹在朝会上参你一本信不信!”


    李婳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叉腰扬长而去,只是一上马车就露了怯,想去冠令王府和戚云福通通气,又怕荣谌派人跟踪,只能战战兢兢地回了府,闭门不出。


    新京兆府尹上任后,苏稳行被贬至一边陲小镇任七品县令,而刑部和大理寺顶着重阳侯的压力查案,几乎翻遍了京中,都没找到一丝线索。


    最后只能将凶手定在了乌恩其身上,自荣继死后,作为其贴身护卫的乌恩其却失踪了,极有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行凶后连夜潜逃。


    荣谌始终怀疑兄长之死与戚云福有关,当日在猎场那一箭便是最好的证据,可始终猜不透对方动手的理由,直至苏稳行前往边陲赴任,为求证一件事他最后去找了对方。


    苏稳行当了十多年风光的京兆府尹,如今落得狼狈离京的下场,心中怨气难消,见荣谌找来,便将当初戚云福遇刺案的真相说了出来。


    “在京郊外截杀郡主之人,确实与你们荣家有关,我当时追查到这,担心祸及己身,便匆忙结案,至于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荣二郎君今日来找我,倒让我悟透了,若我猜的不错,当日设局截杀郡主之人便是你的兄长,目的恐怕是为了破坏戚荣两姓联姻,而如今他被杀,难保不是事情败露,教戚元帅知晓了,才暗中将他处决。”


    苏稳行说罢掀开车帘上了马车,带着一家妻儿老小在雪天里离开京都,奔赴荒凉边陲。


    荣谌怔在原地许久,而后疯了般奔回府中,在烧毁的书房里不停翻找,可字帖、书籍、文章等带着荣继痕迹的东西,都成了漆黑的灰烬。


    “兄长,你为何要这么做?”,荣谌跪坐在一片狼藉中,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吼。


    重阳侯背后而立,在院中安静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荣谌才踉跄起身,来到父亲跟前,:“父亲,兄长只能白死了吗?”


    重阳侯沉声道:“谌儿,不管真相如何,你莫要再追查,接下来你要做好准备,明年开春,为父会上奏请封世子,你与福安郡主的婚事不能有任何差池。”


    荣谌握紧拳头:“她有可能是杀害兄长的真凶,父亲也要儿子娶她?”


    重阳侯不容置疑道:“谌儿你记住,为了重阳侯府全族荣耀,一人之死不足惜,纵万万人亦如此,你要摒弃那些无用的感情,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来。”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重阳侯用坚定的,几乎残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敲打在荣谌的心上,荣谌望着严肃冷漠的父亲,一直以来的坚持在此刻土崩瓦解。


    冬至这日,大雪纷飞。


    一辆自岭南而来的马车在厚厚的积雪上艰难前行,最终停在了冠令王府。


    戚云福惊喜不已,还以为今年生辰收不到想要的生辰礼,却不料早在月前,她爹就托商队将南山村众人准备的生辰礼运往北地,还恰好在冬至这日,送到她手上。


    随礼而来的,还有居韧写的厚厚一沓信。


    王府里办了生辰宴,皇室宗亲和各部官员都前来赴宴了,戚云福按耐着想要看信的心情,在前院充当小寿星,收着各种昂贵稀罕的生辰礼。


    重阳侯府也来人了,且还是荣谌亲自前来,比之半旬前的颓废,要更沉稳从容,似变了一个人般,从入门时脸上便带着淡淡的笑意。


    “表妹,生辰吉乐。”,荣谌毫不避讳亲昵,亲自将带来的礼递上。


    宝剑上前替主子接过,转头示意礼官登记。


    戚云福盈盈笑道:“多谢二表哥,今日是我生辰,二表哥可要多饮几杯,不醉不归。”


    “自然。”


    荣谌风度翩翩地作了一揖,转而去寻国子监的同窗交谈。


    至宴席后半程,宫里送了礼来,戚云福应付完便提着裙摆悄悄猫走,躲在卧榻里掌着烛台看居韧写给她的信。


    一展开便是浓墨横划,歪歪扭扭的字体下边补充了一行小字:此行不做数,由于某人书法难登大雅之堂,所以特由逸心(划掉)牛蛋执笔代劳。


    戚云福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险些踹倒了烛台,吓得她赶紧将烛台挪开,把书信伸到书案边看。


    蜻蜓,见字如晤。


    你在京中日子过得可还潇洒?


    京中姑娘是否特别貌美?


    皇宫是不是大得能在里边跑马?


    许久未见,吾甚思之。


    我们村里今年没有下雪,本来准备和牛蛋去文徽书院探望姚闻墨的,可月初爷爷生了一场病,便没走开,不过写了信给他。二婶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我猜是个小子,但二叔说希望生一个像你这样可爱的闺女,还将我臭骂了一顿。


    魏爷爷的药庐又塌了……


    信中写的都是南山村里鸡毛蒜皮的事儿,戚云福看得津津有味,读完后迟迟没有挪开视线。


    她抠着信纸一角,轻喃道:“懒蛋阿韧,让你不好好练字,连写信都要牛蛋代劳。”


    第47章 十六岁(补更二合一) 除夕宫宴


    戚云福将信件重新封好, 装进自己放宝贝的檀木箱笼里,她低头从腰间取下活灵活现的蜻蜓木雕,失神看了片刻,恍然记起好像很久没人喊过自己的稚名了。


    她推开窗台看院外落雪纷纷。


    十六岁了。


    庭院灯笼明明灭灭, 寒风穿堂而过, 打在院中枯树上, 将仅剩的几片叶子都吹落了, 灰木色树皮包裹着光秃秃的枝桠,就像南山村村口的那一棵老树。


    戚云福拍拍被冻僵的脸, 掩紧了窗回去睡觉。


    翌日下人们刚清完院中积雪, 戚云福便骑着马奔了出去,朱雀大街两侧的摊贩尚未摆出来,策马过御街时一路畅通无阻。


    天际一轮红日刚浮出山尖,戚云福已在京郊猎场跑了四五圈,马背上挂着几只稀罕的红狐。


    宝剑骑马过去, 给自家主子递去擦汗的巾子和热水, 看着红狐道:“郡主的箭术当真是出神入化,冬日里就算是养殖的狐狸也精得很, 少有人能猎到。”


    “我师父可是大魏第一神箭手。”


    戚云福轻轻喘着气,接过巾子囫囵擦了擦额头和颈脖, 又仰头喝了几口热水,牵着马慢悠悠在草场逛着,一通撒野后, 心里当真畅快极了。


    宝石随在她身侧, 问道:“已辰时初了,郡主可要用早膳?”


    戚云福:“听说荟萃楼里八宝膳是道名菜,我们去尝一尝。”


    “好咧。”, 宝石高兴地扬了缰绳,去将主子的披风取了回来。


    戚云福今儿出来跑马,着了身明艳张扬的红色窄袖劲装,腰间悬着匕首、精巧木雕、软剑、鞭子等,教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她自己却浑不在意,我行我素地悬挂着叮铃哐啷的一堆东西在腰上。


    宝石将披风给主子系上,说道:“郡主,这几只红狐怎么处理?”


    “先这样挂着吧。”


    戚云福策马出了猎场。


    辰时京街已开始热闹,戚云福自回到朱雀大街便拽着缰绳放慢了速度,宝剑和宝石跟在她身侧,能在京街策马的基本都是勋贵子弟,百姓们见多了逢是遇着便会主动避开,免得冲撞贵人。


    可也有躲避不及的孩童。


    戚云福远远便见一孩童站在京街正中被马蹄声吓得啼哭不止,身侧无长辈看顾。


    她紧急勒停了马匹,缓缓前行几步,抬声喊道:“这位小郎君是谁家的?”


    一挤在摊前采买的老嬷嬷闻声回头,忙跑过去将孙儿抱走,眼见贵人眉间似有不愉,当即便要跪下。


    戚云福抬手制止了她:“这般年纪的孩子,嬷嬷还是莫要离开跟前才是,当看顾着些。”


    “是是是,多谢贵人提醒。”


    戚云福从马上提溜了一只红狐抛过去,“权当惊到你孙儿的赔礼了。”


    说罢便策马离开,只留给老嬷嬷一道肆意张扬的背影,她看着地上的红狐,尚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妇人推了推她胳膊,羡慕道:“快拿着吧,方才那位可是福安郡主,能遇着她你这孙儿可是有福咯。”


    老嬷嬷闻言又惊又喜,抱着孙儿朝戚云福离去的方向跪下行了大礼,才拎起那只红狐。


    二楼茶舍,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正好目睹了方才那幕,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茶桌旁吃茶的荣谌,面上皆带着戏谑。


    荣家庶出六郎荣峻扬唇笑道:“二哥艳福不浅啊,我看福安郡主明眸皓齿,一袭红衣动人心弦,想必是位妙人。”


    荣谌淡然搁下茶盏,抬眼轻扫神色轻挑的庶弟:“六弟如此妄议郡主,可知祸从口出?”


    能与荣谌往来的,皆是京都勋贵子弟,虽心高气傲,却也知出门会友要约束言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该藏就藏,他们此刻看着荣峻,眸中带着轻蔑的打量。


    如此口无遮拦,真不知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荣峻是姨娘庶出,在府上却并不得宠,他自小在外祖家长大,也是自打荣继去世,重阳侯为了制衡三房,才将其接回京中,入了国子监和荣谌一起读书。


    哪知纨绔子一朝见识京都繁华,在小地方沾染的风流习性愈发嚣张,不加收敛,还未迎娶正妻,院里就塞满了通房侍妾。


    荣谌收回厌恶的视线,转而与同窗继续探讨经义文章。


    荣峻冷哼一声,眼里带着不忿与阴翳,父亲当真是偏心至极,若不是大哥死了,他都还没有回京的机会,同是重阳侯府的子嗣,凭什么他荣谌就能承侯位,迎娶郡主。


    他想到方才那幕,心里浮现一个计划,要是他将那福安郡主勾到手,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就算父亲属意荣谌为世子,也抵抗不了先帝遗旨。


    毕竟有遗旨在,谁和郡主成婚,谁就是重阳侯府世子。


    想到这荣峻便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匆忙起身作别,出了茶舍追着戚云福方才离开的方向去。


    “荣兄,你这庶弟瞧着不太安分啊。”


    荣谌轻嗤:“蠢货一个。”


    “确实挺蠢的,也不知侯爷怎么想的,这种货色都放进国子监里与我们同起同坐,当真晦气。”


    “我看他野心不小,方才是盯上福安郡主了吧,也不知哪来的胆子连戚毅风的闺女都敢惦记。”


    “自寻死路。”,荣谌敛眸,眼底浮现一丝狠意:“冠令王府岂是他能染指的。”


    一声轻叹落在茶室内,“这倒是,如今冠令王府可谓风头无两,我爹昨儿下朝还说吴将军在西北又立了战功,解决了鲜羌动乱,若无意外明年四月便会回朝述职。”


    “吴钩霜与赵轻客是戚元帅最信任的人,在虎师中威信极深,又得陛下重用,将来恐怕是辅佐冠令王府的左膀右臂,只是戚家如今尚未有嫡子诞生,无子嗣承业,这是最大的弱点。”


    “那不正好,戚家没有嫡子,荣兄是戚家未来女婿,将来得利的就是重阳侯府。”


    荣谌掸了掸袖袍,轻握着茶盏在掌中打转,期间平静道:“诸位说笑,戚元帅的家事我等还是别妄议了。”


    “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此时荟萃楼中,戚云福与正在拌嘴的李婳和常莹撞个正着,不知怎的明明不对付,可早起来荟萃楼吃个八宝膳都能碰到。


    荟萃楼的小二见怪不怪,还硬是将她们桌子安排到了一处。


    李婳拍桌道:“本小姐要上等雅间!”


    常莹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婳姐儿真是财大气粗,来吃个早食都要上等雅间。”


    李婳骄傲地抬着下巴:“那是自然,只有上等雅间才能配得上本小姐的身份。”


    “婳姐儿真阔气,请我也吃一顿呗。”,常莹故意激她。


    “请就请!”


    戚云福赶紧举手:“我我我,加我一个!”


    李婳哼道:“没问题,随便点。”


    戚云福抿着唇瓣嘿嘿笑,居村长给的小册子当真是没毛病,东堰伯府富贵得令人眼红,不是贪污就是有赚钱的歪门邪道。


    荟萃楼二层雅间,三面对窗正靠着热闹的京街,支着窗时能清晰看到下面的行人和摊贩,戚云福好奇地趴一旁看。


    常莹伸脑袋过来,忽然咦了一声:“他怎么也来了?”


    李婳挤过来:“谁啊?”


    常莹皱眉道:“荣家庶出的六郎啊,才回京都没多久就到处搜揽美艳女子,为人很是轻挑风流,前几日我还看见他在调戏翰林院赵编撰家的秀姐儿呢,我骂了他几句,他许是顾忌着我爹的身份,没再得寸进尺。”


    “这人长得跟我家马奴似的。”,李婳嫌弃地捏着鼻,“荣谌哥哥怎么会有这样的庶弟,真是丢人。”


    “他可能是来找我的。”,戚云福抬高音量欸了一声,在荣峻抬头看过来时,她歪脑袋看下去,眨巴着明亮的眸子:“六表哥,上来一起吃早膳呀。”


    荣峻闻言喜出望外,自以风度翩翩地抬袖拱拱手,大步进了荟萃楼。


    常莹一言难尽地盯着戚云福:“郡主,你喊他上来作甚?”


    戚云福挤眉弄眼:“当然是捉弄人好玩呀,你们看着吧。”


    不出片刻,雅间外响起敲门声。


    戚云福示意李婳去开门。


    李婳眼睛瞪圆:“凭什么要我去?他那么丑。”


    “哎呀你听我的,等会保证好玩。”戚云福撒娇似的摇摇她胳膊。


    李婳面色难看,不情不愿地将手臂拽回来,扭头气鼓鼓地去开门。


    “表妹——”


    荣峻深情呼唤,见到李婳时愣了一下,旋即轻咳道:“原来李姑娘也在啊。”,他失落片刻,很快又喜上眉梢,压制着躁动的心情迈步进去。


    雅间内茶香缭绕,还带着女子淡淡的闺阁香气,令人沉醉,荣峻有些晕乎乎的,眼睛迷离盯着面前重叠的美人影子,嘴角滑出涎水。


    “好多美人~”


    戚云福捂嘴偷笑,将剩余的惑神香全吹到他脸上,这惑神香的原料是魏厚朴在野人山采摘的毒蘑菇,他研制多年,对各种毒蘑菇的毒性了若指掌,调配起药性不同的毒药来可谓得心应手。


    惑神香毒性不大,就是会让人产生幻觉,将心中欲/念放大。


    “莹姐儿,你把窗台打开些。”


    “你要干嘛?”


    “当然是让他名动京城啊。”,戚云福说话时,已经利索地将荣峻捆住双手,扒了衣服,就地取材用帘布将人吊到窗外去。


    荟萃楼地段好,周围商铺林立,京街摊贩遍布,这会又正是最热闹的早市,荣峻被扒了衣裳吊出来,口中还不停嚷嚷着些污言秽语,实在是有碍观瞻。


    百姓们陆续围观过来,指着荣峻议论得热火朝天,荣氏六郎被人扒光吊在荟萃楼的丑事很快传遍京都。


    荟萃楼的管事生怕惹到重阳侯府,白着脸过来劝阻。


    戚云福眼都不抬,故作惊讶道:“重阳侯府的六郎?我不晓得啊,我只以为他是口出狂言的登徒子,才出手教训他的。”


    管事一脸为难:“郡主,您这……那现在是知晓了,权当误会一场,要不咱先把人放了?”


    “那不成,谁让他惹到本郡主的。”,戚云福蛮不讲理地扭头吩咐:“出去盯着,谁敢把人放了直接打。”


    “是!”


    宝剑和宝石得了命令,立刻飞出窗外,面无表情地靠在一层檐顶左右,怀里抱剑,守着光溜溜的荣峻,没有一点害臊的意思。


    见此李婳不得不佩服,她咂舌道:“你可真敢啊,不怕重阳侯来找你麻烦吗?”


    “怕他作甚?他又打不过我。”,戚云福高兴地喝着八宝膳,坐得四平八稳,很是淡定。


    常莹面颊微红:“荣峻这样,着实有碍观瞻,底下围观的百姓有不少是未出阁的姐儿呢。”


    “这样啊。”


    戚云福仔细琢磨了会,随手将擦桌的抹布扔出去,“把这块抹布给他稍微遮挡一二。”,宝剑张手接过,目不斜视地完成了主子命令。


    荟萃楼这边动静闹得大,没多久巡逻的金吾卫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通风报信的荣府家奴。


    宝剑面无表情道:“奉福安郡主命令,将这登徒子示众,略施惩戒,若有阻挠者,照打不误。”


    荣府家奴闻言大声辩解:“你胡言乱语,我家公子明明是应了郡主的邀约到荟萃楼用早膳的,怎么就成了登徒子!”


    宝石嗤笑道:“你家公子算什么东西,也配我们郡主主动相邀。”


    “你!”


    “够了。”,一金吾卫出声制止了荣府家奴的话,皱眉看着神情恍惚的荣峻,抱手道:“烦请转告郡主,荣六郎举止轻浮,冒犯到您,卑职定会禀京兆府处理,只是在大庭广众下剥衣示众实在是不合适,也影响到京街秩序,望郡主息怒,让卑职先把人带走,再作处理。”


    “且等着,我回去请示郡主。”


    宝剑跃进雅间,片刻后出来,将荣峻放了下来,连带着他的衣裳一起扔给底下的金吾卫。


    因着惑神香的药性还在,荣峻一解开束缚就发狂朝围观的百姓冲过去。


    金吾卫只得将他劈晕带走。


    荣家出了这一桩丑事,导致重阳侯上朝时都挨同僚暗地里挤兑笑话,又被御史台参了他一本管教不严之罪。


    重阳侯怒不可遏,却又不能去找戚云福的麻烦,回去后发了一通火,将荣峻禁足在家,连国子监都不让去了,那院子里的莺莺燕燕也全部清理干净。


    荣峻成了京都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他自己也没脸再出门,直到年关将近,各地岁贡进京,百官歇朝放假,他才敢出来借着重阳侯府的名头捞些油水。


    年末岁贡后便是除夕宫宴。


    麒麟殿中陆续迎来各品阶官员和官眷,四品以上官员与公侯勋贵,各附属国使臣内殿落座,四品以下官员则在外殿,不得逾矩入内。


    戚云福这两日都住在宫里,为了凑热闹早早便到了麒麟殿,与常莹在交头接尾地说悄悄话。


    李婳原本规规矩矩地坐在宁氏身边,两条腿忽然就不听使唤地也凑了过去偷听八卦。


    李婳与常莹素来不合,贸然见这两人相处融洽,其她贵女都大为吃惊,纷纷低声猜测起来,视线一直往那处瞄。


    常莹红着脸瞪向李婳:“都说了是第三排第二桌,穿玄衣锦袍的那位,哎呀你别一直偷看!”


    李婳笑嘻嘻地收回视线,拿绣帕挡着咧得收不住的嘴角,小声道:“那是沈御史家中的三公子吧,今年才十八,长得一表人才,与荣谌哥哥在国子监还是好友,你爹娘也太会挑女婿了。”


    “哎呀你浑说甚么呢,羞不羞人。”,常莹臊得都要钻桌子底下去了,生气地捂着通红滚烫的脸蛋:“都还没正式定亲呢,万一传出我背地里说谈这些,名声还要不要了。”


    戚云福凑近她问:“你喜欢他吗?”


    这下常莹真的要钻桌子底下了。


    见她实在窘迫,戚云福揉着鼻子坐了回去,四处打量,发现威南将军也在武官那列,只是旁的身边都跟着家眷,他却是形单影只,还未开宴就一副要走的冷脸。


    李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有些复杂,低声说了一句:“活该,连除夕宫宴都是孤家寡人。”


    戚云福是知道东堰伯府和威南将军府恩怨的,可听李婳的语气,似乎并非是浓重到化解不开的世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深刻的仇恨。


    她轻声问道:“貌春姐姐怎么没来参加宫宴?”


    李婳讽刺道:“以她夫家的官阶,连进皇宫的资格都没有。”


    常莹:“婳姐儿,因为貌春姐姐下嫁这事你都骂过几回了,你平日也瞧不上苏家,怎么就执着于貌春姐姐的亲事了。”


    李婳咬牙切齿道:“我们两家虽然结了世仇,但我俩儿时好歹一起玩过,她一将军小姐下嫁六品武官多有损身份呀,还不如招赘婿呢。旁人都是贵女高嫁,苏家老头却反着来,害我连找苏貌春吵架都觉得没意思了。”


    常莹吐槽:“我看你吵得挺起劲的。”


    “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敲打苏貌春,让她赶紧找一位家世显赫的郎君改嫁,过好日子去。”


    李婳说着尤不解气,特地往威南将军那边恶狠狠瞪了一眼。


    “婳姐儿,要开宴了快回来坐好。”,宁氏催促女儿。


    李婳应了一声,回去坐好。


    常莹也赶忙坐回去。


    戚云福听着殿外传来礼乐声和太监尖锐高亢的声音:“陛下驾到——!”,百官起身整理衣冠,跪地相迎。


    皇帝带着后宫嫔妃,与皇子皇女们步入殿中,威仪浩荡,礼乐激昂如万马奔腾之势。


    “诸位爱卿,使臣们平身罢。”


    “谢陛下!”


    戚云福跟着百官们跪拜,期间抬头偷瞄四皇子和五公主那俩小萝卜头,四皇子调皮地对她眨眼睛,等皇帝皇后和嫔妃们落坐后,便牵着五公主噔噔噔地跑过来,非要挤着坐。


    戚云福气得想抽他,但麒麟殿内百官齐聚,各附属国使臣也在,场面实在太严肃,她不得不给这位四皇子一些面子。


    “给我坐好。”


    四皇子屁股挪来挪去乱蛄蛹:“这软垫太小了我都坐不着。”


    “那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我不。”


    四皇子对着自己那些皇兄皇姐们嘚瑟地翘着脑袋,看也没用,福安姐姐才不会搭理你们呢。


    戚云福懒得瞅他,一心看着正中高台上翩翩起舞的舞姬,她头一回参加除夕宫宴,倒是觉得颇为有趣,百官们着了正经的官袍却酌至酒酣,交谈的笑声不断,且还有许多才艺表演。


    最后就连荣谌,都上去吟了两首诗,哄得圣人龙心大悦,直夸他是未来的栋梁之臣,话语间也隐约提点到了戚云福。


    朝中百官心若明镜,这是将福安郡主和荣谌的婚事过一过明路,也间接表明重阳侯府世子的请封不远了。


    戚云福的视线落在麒麟殿中,忽然有些想念南山村的那方小院,以前过除夕,有她爹、二叔二婶、三叔在,虽然人少,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而今麒麟殿坐满了文武百官,圣人近在眼前,却未曾有人询问过她的想法,三言两语间便商定了她的亲事。


    哪怕是谈买卖,都得议一下价呢。


    若是她爹在这,可真就掀桌造反了。


    戚云福看向重阳侯府方向。


    荣谌恰好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对上,怔了片刻,旋即淡然移开。


    戚云福仰头吃酒,心里思索着要不要直接把荣谌弄死,奈何左思右想都不恰当,上回杀荣继,是因为有李婳被掳走一事做遮掩。


    这次若是荣谌再出事,皇帝铁定会怀疑到她身上。


    …


    宫宴结束时,子时已过。


    元日春至。


    初一迎傩神,初二走亲访友。


    年初三这日,戚云福背着弓箭约常莹和李婳去猎场玩,刚开春积雪都未消散,凌冽的寒风仍旧冷嗖嗖刮着脸,不过却没能刮散戚云福要出去骑马的决心。


    她扬着披风就过府去喊人,将常莹和李婳折腾得够呛,受了一整日冷,最后拎着两只锦腹鸡回府。


    宁氏忙前忙后伺候女儿,生怕她染上风寒,期间心疼道:“早知带着你在外祖家多住几日了。”


    李婳噘嘴:“其实也挺好玩的,母亲你不知道,戚云福骑马打猎,耍起弓箭来可厉害了,听她护卫说,她师父还是大魏第一神箭——”


    李婳意识到自己说了甚么,忙捂住嘴。


    宁氏抓着绣帕,神色已然沉了下来,她抖着声音问:“第一神箭甚么?说清楚。”


    “没……没甚么。”


    “李婳!”


    宁氏怒不可遏道:“若不如实道来,今后你就不用出门了。”


    李婳耷拉下肩膀,乖乖应道:“戚云福的师父是苏神武,箭术就是跟他学的。”


    宁氏闻言整个人都在发抖,连连后退几步,抬手巴掌就要落到李婳脸上,可中途却停住了,握成拳紧紧扯着绣帕。


    她语气中带着滔天的恨:“你的兄长就是被苏神武杀死的!当初若不是先帝,他早就该给你兄长偿命,你到底知不知道正是他那出神入化的一箭害死了你兄长!”


    “我们东堰伯府与威南将军府有着不共戴天的世仇,既然福安郡主是苏神武的徒弟,那她将来必定会偏帮威南将军府,你往后不必再与她来往。”


    宁氏至今无法接受长子被害,而凶手却逍遥法外这个事实,心中恨透了威南将军府,绝无可能为了交好冠令王府而将长子的仇忘却。


    李婳见母亲神色偏激,心中也憋着一股气,硬着头皮道:“母亲难道真的认为,兄长是无辜的吗?”


    “他是我的孩子,在我这里他永远都没有错。”,宁氏深深呼吸:“婳姐儿,你们是血亲,不管他曾经做了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他是被苏神武杀害的就够了。”


    李婳坚定摇头,“我的先生不是这样教我的,大魏的子民要先遵礼法,再谈人伦,一直以来我都体谅着母亲丧子之痛,听你的话与貌春姐姐不再往来,憎恨着和苏家有关的一切。”


    “但是……但是我这次不想听您的话了,母亲一直说杀人偿命,可兄长当年明明也杀了人,他——”


    宁氏:“住口!”


    宁氏向来舍不得对女儿说重话,可如今却不顾身份发怒,仅仅是因为一句“杀人偿命。”


    李婳委屈至极,顷刻间眼泪滚落面庞,紧咬着牙关转身跑了出去。


    宁氏踉跄着撑在屏风首,冷静后沉声吩咐屋内的丫鬟:“还不快去把小姐追回来。”


    丫鬟领命追了出去。


    李婳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片刻,被冻得直打哆嗦,出来时气急上头,她连披风都未曾带出来,打了一个喷嚏后,径直转了方向往冠令王府去。


    一到王府,便惨兮兮地哭。


    管事妈妈将她带去了主院,再暗中禀人去东堰伯府传消息。


    戚云福让丫鬟找了身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汤婆子也教她抱着,两人一起团在卧榻里取暖。


    “你怎么了婳姐儿?”


    “我娘不让我跟你玩了。”,李婳边说边哭,一句话断断续续的。


    戚云福讶然:“为甚么呀?我都不计较你从前喊我土包子了。”


    “因为你师父是苏神武,当年杀死我兄长的凶手。”,李婳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哝道:“但其实我知道,兄长死得并不冤,当年我也记事了,有些记忆想忘都忘不了,兄长带着一身血回来时,还让我撞了个正着。”


    “这事儿我都没和旁人讲过。”


    戚云福慢慢坐了起来,好奇道:“婳姐儿,当年的事你可以仔细与我讲讲吗?”


    李婳抿唇道:“当年一男子状告我兄长侵占他家中良田,并将他全家灭口,京兆府尹因为不敢得罪东堰伯府便将他轰了出去,那男子最后不知怎么找到了苏神武。”


    “苏神武当时十六七岁,年少轻狂,当即便要逮捕我兄长,抓他去京兆府审问,争执间兄长逃跑,被苏神武一箭误杀了,之后那名要状告我兄长的男子,不知为何突然将此前状告之事全都否认了。”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我贪玩偷跑出去,是真的撞见了他带着一身血回来的,他的护卫们还抬着几个很大的漆木箱子。”


    戚云福心里隐约有猜测,没准就是那东堰伯为了给儿子报仇,用手段威逼利诱了那男子,让他不敢再状告,甚至推翻了先前的证词。


    “婳姐儿,你还记得那名男子是谁吗?”


    李婳皱眉,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和戚云福讲这些。


    半响才小声道:“那名男子叫马义。”


    戚云福点点头,暗中记下。


    看来她得好好查一下这个马义,若当年真有隐情,从他入手是最容易的。


    第48章 十六岁 “不是皇帝穷,是朝廷穷。”


    李婳同宁氏闹性子, 不肯回家,硬是和戚云福蹭了床同睡,翌日早膳时宁氏亲自上门来逮人,她才别别扭扭地跟着上了轿子。


    宁氏对戚云福恭敬依旧, 态度却不似从前和煦, 想必是知晓她师父后, 心里有了结。


    戚云福让宝剑去查一查马义, 看京兆府是否还留着当初的案卷。


    新年新光景,孩童环髻系红, 穿着喜庆的大红衣裳在街上提着柿子小灯笼跑顽, 街集回荡着欢声笑语。


    戚云福也围了披风出来,冰天雪地的买了大把冰糖葫芦,嚼着酸甜的山楂到处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宽阔庄严的地段。


    她昂头一瞧,好家伙被她溜达到国子监来了。


    京城私家书院不少, 生员以富家子弟居多, 但国子监却是只招收公侯和官员子弟,这官员还分了品阶, 四品往下一般没机会。


    若学问实在做得好也能进去读书,只是国子监里拉帮结派风气严重, 前三品大员的子弟团社讲学,互通资源,公侯子弟拿下巴看人, 压根不屑于同小官之子打交道。


    家世低微的小官子弟, 若心智不够坚韧,进去了也得遭受排挤,学不到甚么真本事, 国子监与其说是朝廷办的学监,不如称之为京官子弟的交际场,用来扩展人脉关系的。


    年初国子监尚未开学,门庭清冷着,只有一须白老翁在给石碑描金,他穿着素净,可料子却是官绸,头上还有一顶冬制的文人帽。


    戚云福好奇地走了过去,瞧了片刻,发现这老翁在描国子监建学史名人的名单呢,排外第三位的居明晦,她在脑袋里扒拉片刻,才想起这是居村长正经的名字。


    “这石碑都旧了,作甚不换新的石碑再描金粉?”,戚云福皱着眉头:“你这样和屎里插/花有何区别?”


    须白老翁乍一听这粗俗的比喻,描金的笔顿住,神色不虞地扭过头来,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面前口出狂言的小姑娘。


    须臾瞳孔微微一震,认出了人。


    册封礼上百官朝贺,他作为国子监祭酒,位置靠前,对这位身份尊贵的新郡主还算有几分印象。


    王祯懒得行礼,装作自己老花眼没认出来人,继续转回去描金,慢悠悠说道:“国子监在户部的预算也是有限的,平时食堂加个菜还要和学子们拉赞助呢。我这金粉一描,新字旧碑形成强烈对比,等开学了人人都和你一样看出石碑旧了,配不上这描金字体,到时候自然有人给老夫换新石碑。”


    戚云福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心想这老头可真贼啊。


    “你不卖字帖吗?我看你这老头也是个大官,字儿应该写得不错,可以赚点。”


    文官面相极易辨认,主要是气质文雅,和粗人不同。


    王祯:“卖字帖能挣几个银子?”


    戚云福脱口而出:“我先生一张字帖能卖千金。”


    这胡咧咧的话王祯能信才有鬼,他笑呵呵地问:“你先生是江南文豪?”


    戚云福摇头。


    他再问:“那是隐世大儒?或者当朝首辅?”


    戚云福还是摇头,居爷爷都辞官了,首辅只能算是前职,如今是南山村小课堂的启蒙先生。


    王祯戳破她大话:“既然都不是,那他的字帖凭什么能卖千金?你可知老夫是谁?老夫的字尚不敢说值千金。”,


    他作为国子监祭酒,有为人师长的形象和文人包袱在,从不会以才学给自己谋利,因而在京中他的字帖也算一字难求。


    戚云福拿糖葫芦棍子点了点石碑上‘居明晦’三字,没心没肺道:“喏,他就是我先生。”


    虽然没学到甚么本事,但起码有个名头在,能唬唬人,要真校考起来,还有姚闻墨和牛蛋顶上呢,不怕堕了居爷爷的名声。


    王祯:“……”


    若是居明晦,那确实值。


    不过为甚么她的先生是居明晦?居老何时开始收弟子了?


    现在还收不收大龄弟子?


    王祯晚了居明晦十多年入仕,可以说自科考起,就一路看着他步步高升,最终官拜首辅,而他只能默默仰望着那一道追不上的光辉。


    等他终于熬出头,在官场上有了一席之地,想凑上去和偶像建立一段知己情时,居明晦就被罢了官,携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都。


    王祯悔恨不已,早知道当初厚着脸皮混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了。


    他搓搓手:“我怎么知道你话里真假,除非将你先生的字帖拿出来,教我辨认一二。”


    戚云福瞅着他,明亮通透的蔚蓝瞳孔似一汪清泉,将王祯看了个透底,王祯尴尬地咳嗽一声,面不改色地为自己找补:“其实老夫也不是很想看,随口一言罢了。”


    “好吧,本来还想说回府里拿给你呢,既然你不想看就算了。”


    戚云福惋惜地摊了摊手。


    王祯绷紧的脸皮猛抽了一下。


    ·


    宝剑去查了马义此人,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从京兆府离开后就回王府将自己查到的消息告知戚云福。


    那马义,如今已是东堰伯府的家奴,而当初被侵占的良田,也成了伯府私产,改建为农庄。


    马义在农庄里干了十多年,早已成亲生子,安家置业,对东堰伯府是忠心耿耿。


    这事儿其实并不难查,只是之前一直没人关注过,马义这样微不足道的人物,在京都里就如同草芥。


    “看来真有猫腻,有马义这人的画像吗?”


    宝剑:“有也是十多年前存档在京兆府的,过去这么多年,他的面相应该也变了,很难辨认出来。”


    “只要骨相没变,见过他的人应该也能认出来。”,戚云福思索着可能认识马义的人,最后定在苏貌春身上,她应该是见过马义的,六七岁也记人了。


    而且总听婳姐儿嫌弃她的夫家,既然师父信里都说了让照拂一二,倒不如借此机会去瞧瞧。


    正月走亲访友是民间习俗,戚云福入乡随俗,从自己的宝库里挑选了点宫里赏赐的首饰金面,再让库房备些名贵补品、丝绸布匹、糕点春糖等,简单打包起来。


    苏貌春的夫家是六品武官,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下,宅院置不到内围,只能在西坊里落脚,且并不宽敞,外院瞧着普普通通的。


    宝石确认没找错后,上前去叩门环。


    一妇人出来开门,见是生面孔,便笑问道:“姑娘从何而来?要找谁?”


    宝石应道:“我家姑娘是苏氏春姐儿的闺友,许久未见,特来叨扰,娘子家中可方便?”


    “来找春儿的?自是方便自是方便。”,妇人忙打开两边大门,笑呵呵地将人迎进来,还不忘朝屋里喊,“春儿,你闺友来看你了,快换身衣裳出来待客。”


    苏貌春很快从屋里出来,看见戚云福时惊诧得忘了反应,待回神后刚要行礼便被对方抬着臂制止了。


    “貌春姐姐可莫要与我生分,今日是代师父来看看你的,不谈身份。”


    苏貌春欣喜道:“那快快进来坐着,我去给你沏茶。”


    “不用不用,你坐着陪客人,我去沏茶就行。”,妇人面相和蔼,说罢便去屋里把平时都舍不得喝的名贵茶叶拿了出来。


    宝剑和宝石将礼品从马车上搬进院里。


    苏貌春看着五花八门的礼品,心里熨帖得紧,既然郡主是代兄长过来看她的,那这些礼品或许就是兄长惦记着她的证明。


    其实每年将军府也会送许多东西过来,只是夫君与婆母怕招人闲话,收得诚惶诚恐,时日长了,她父亲便只送银票,教人说不出错。


    她与戚云福介绍起家里人。


    方才那位妇人便是她的婆母,家中还有两个年岁小的姑子,这会出门去顽了,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剩下的就是两个长工和平时做饭的婆子。


    “那姐夫呢?”


    苏貌春轻柔低笑:“出去值守了,得晚些回来。”


    苏貌春的夫君是六品武官,严格算是归京兆府管辖,平时在公衙上值,排到班次就要出去四大城门巡逻,若碰上节假,也要轮值。


    和基地里的安保一个工作性质。


    这么看一家人口挺简单的,瞧着婆母也好相处,不是刻薄儿媳的刁婆子。


    两人在院中闲聊着,戚云福很快道明来意,说到马义时也未曾隐瞒,将来龙去脉和目的说清。


    苏貌春脸上的笑意淡了。


    许久才听到她轻叹一声:“当年我确实见过马义,他在府上住过一段时间,我对他记忆深刻。”


    那样恶毒陷害她兄长的人,却是一副老实忠厚的面相,任谁看了都觉得他不过是本本分分的穷苦百姓,没那胆子构陷官员。


    当真是人面兽心。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找他,若有机会我也希望兄长能沉冤昭雪,重拾意气,而不是背着东堰伯府的一条命,忍受着他们的怨恨过一生,父亲也不用再遭受文官们的排挤为难。”


    戚云福笑着应了:“那等气候回暖些我们就去,就当做是踏春散心了。”


    “嗯,劳你为兄长奔波了。”


    “他是我师父,不说见外话。”


    戚云福打小就在苏神武肩膀上长大的,其中情谊自然不必多说。


    快近晌午,苏貌春的夫君领着两个贪玩的妹妹回来了,见家中有客,与人点头示意后换了身常服出去,再回来时手中提了些肉食进厨房,交给灶头忙活的婆子。


    苏貌春跟进去:“夫君,出来见一见人。”


    男人闷着脑袋应了一声,健壮高挺的身躯跟在妻子身后走出去,因为不善言辞,只对戚云福拱了拱手,有些生硬道:“姑娘既是春儿好友,便只当做自己家一般,莫要见外。”


    这样面冷嘴笨的人确实不讨喜,难怪李婳天天编排他。


    “姐夫放心,我可不会同貌春姐姐见外的。”


    男人点点头,从屋里端出些瓜果零食,抓了把给两个妹妹分着吃,才放到石桌上。


    苏貌春恼了他一眼:“等会就吃午饭了,还给她们吃零嘴。”


    男人默默将零食从妹妹手里扒了回来。


    用过午饭,苏貌春热情挽留着戚云福,听闻她还要进宫,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门去。


    她的婆母去屋里把礼品打开了看,见都是贵重的首饰和丝绸补品,惊得合不拢嘴,忙去问儿媳:“方才那位姑娘是谁呀?送礼这样阔气?”


    “娘,春儿未出阁前毕竟是将军府嫡小姐,有家世好的闺友很正常,你别瞎打听,其他礼品你可以拿去分了,但首饰别动,那是别人送给春儿的。”


    “你娘我是那等贪心的吗?就是好奇多问一句罢了。”


    苏貌春拉拉夫君衣袖,示意他别乱拱火,转而对婆母温和道:“说出来婆母许是会惊讶,方才那位姑娘,正是前些时候先帝亲封的福安郡主,册封礼那日您不是还去抢红封了嘛,可还记得?”


    这如何能不记得。


    妇人一拍大腿,懊悔方才宴席做得太简单,都怠慢了郡主。


    她懊悔完,稀罕地看着儿媳:“我们家算是祖坟冒青烟咯,娶到春儿这样有本事的儿媳,都让娘见上皇亲贵族了。”


    苏貌春淡淡笑着,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她的夫君门第不高,可却体贴顾家,更没有后宅里的勾心斗角,如今回想当初她若没有出事,现在应已嫁给了老铉王的孙儿,虽门庭显贵,日子却未必有现在舒心。


    过了元宵,官员们恢复上朝。


    新年伊始,户部是最头疼的,各部都要用钱,打上来的折子堆得户部的人无处动脚,尤其是兵部拟草的预算,辎重粮草等军需高得离谱,几乎占据了上年各州府税收的一半,户部自然不肯拨款,两边每每上朝就开始斗,掐得跟乌鸡眼儿似的。


    戚云福去荟萃楼吃饭,都能碰到户部和兵部的官员在掐架,户部是文官,嘴皮子利索,面对兵部一群武官,可谓是占尽了上风。


    要是兵部的人忍不住动手了,他们还能在朝会上狠狠参一本。


    论玩阴的,还得是读书人。


    戚云福去国子监找老头唠嗑时,讲笑话般将这事说了,边说边拍大腿乐。


    这几日她常来捣乱,导致王祯的描金速度大大降低,最后王祯也懒得折腾了,直接让书童来描,自己坐在一旁喝茶。


    还有几日就开学了,还是得赶赶工期。


    王祯听了戚云福的吐槽,不苟言笑道:“户部并非不肯拨款,我看是国库也没这么多银子吧,都给了兵部,那朝廷还要不要运行了?再者春耕将近,各州府的水利建设尤其不能耽误,这也是一笔不小的预算。”


    戚云福觉得不可思议:“原来皇帝也会穷呀?”


    “不是皇帝穷,是朝廷穷。”


    第49章 十六岁 探李家农庄


    皇帝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不到紧迫时刻,轻易不会拿出自己的私库,国库亏空那就让各部官员想办法增收,老百姓的粮税不能动, 就多薅一薅地方豪商的家底。


    当然也有走歪门邪道的, 先帝年轻时为了填充国库, 将一位贪污了二百两公差费的大臣直接抄家了, 抄完清点,发现那名大臣比朝廷还富有, 就以此为借口, 将当时官员的俸禄硬生生往下调了三成。


    王祯抚着胡须,想起先帝那些缺德的小手段,都忍不住摇头,幸亏他当时还只是个穷秀才,未入仕途。


    “王祭酒, 我可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戚云福翘着腿坐在圆石桌边,神色认真。


    王祯并不意外她猜出自己的身份, 觑了一眼过去,示意她只管直言。


    戚云福:“大魏需要的是皇权拥护者, 还是为百姓谋福祉者?若前后矛盾又该如何取舍?”


    这话不太像是能从一个闺阁姐儿口中说出的,太具有攻击性了。


    王祯圆滑又避重就轻地应道:“取舍自在人心。”


    “那你认为我爹是前者,还是后者?”


    王祯后背已经冒汗了, 桌子一拍, 吹胡子瞪眼道:“老夫又不认识你爹,怎么知道他是前者后者。”


    他不耐烦地开始赶人。


    尽问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生怕他这个国子监祭酒当得太轻松不成?


    非得来找事, 闹心得很!


    戚云福气不过,故意揪了一把他的白胡须,还将石桌上的果脯都揣进了自己兜里,一个瓜子仁都没给老头剩下。


    …


    二月初正值早春时节,百花盛开,绿芽银尖争相冒头,京中盛起了一股踏春潮。


    戚云福轻车简从,与苏貌春出发前往李家农庄。


    李家农庄距京城三十多里路程,坐落于贯通南北的运河旁,庄内主要以种植中草药和小麦为主,从官道下去后,马车驶入平坦的泥路,依稀可见在麦田里穿梭忙碌的佃户。


    苏貌春瞧着愈走愈偏的路段,心中的疑问渐深:“东堰伯府为何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建农庄?”


    官员们若要置办产业,除了籍地便是在京郊或城中的商铺,很少会在靠近村庄的地方置办产业,因为盈利的可能极小。


    “或许有利可图?”,戚云福一时也想不透,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种粮食罢?


    东堰伯府这些年可谓富贵至极,名下产业遍布各州府,虽明面上是宁氏母族经营得当才日渐扩大的产业链,可若是没有庞大的资金做根基,是很难做到这等规模的。


    没准这又是一位比国库还富有的。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一座瞧着再普通不过的农庄将路截住了,宽阔的地段中三面环山,正前方是青葱翠绿的草地,湍急的运河奔腾而过。


    “郡主,附近暗处有人值守。”,宝剑警惕地落了车帘,压低声音说道。


    “先想办法混进农庄里。”


    宝石架着马车继续往前,靠近农庄正门时,几个穿着短打的佃农扛着锄头走出来,张口便开始赶人:“你们是谁?快些离开,这里是私人农庄,不允许停马车的。”


    宝石勒停了马,声音急切道:“我们姑娘出来踏春时不慎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回京城找医馆定然是来不及的,这儿方圆数里只有你们一处农庄,烦请千万要救救我们姑娘,我家老爷是翰林院的谭翰林,若能救回姑娘性命,必有重谢。”


    宝石谎话信口就来,还讲得情真意切,好像戚云福真的要命不久矣了,实打实的演技派。


    佃农们是不得擅自放人进来的,可若是任由翰林官人家里的姑娘在农庄前出事,回头主家怪罪下来他们也得吃瓜落,几人对视片刻,遣了腿脚最利索的男子跑回去禀告。


    等农庄里来人时,戚云福将口脂擦了,让自己看着憔悴些,虚弱地靠在宝剑的肩膀上,做出难受的神情。


    苏貌春心里没底:“这样能骗过他们吗?”


    戚云福睁开一只眼睛,俏皮道:“我能用内力控制脉象,应付他们不成问题,你等会莫要多言多看,记住了我现在是谭翰林家里的姑娘。”


    苏貌春紧张地抓着绣帕,心里不停地默念,牢记。


    农庄外内很快出来几位粗使婆子,说是人可以进去,但马车不能入内,若是姑娘走动不得,她们可以帮忙背进去。


    宝石千恩万谢,忙扶着自家姑娘下车。


    几人顺利进了农庄,被粗使婆子带到了下人院里安顿,一赤脚大夫不急不缓地提着药箱过来诊治。


    切脉片刻,点头道:“姑娘体内确实因中毒而致脉象时缓时弱,但并未危及性命,我开一副药,煎服后歇息一个时辰便能祛除体内毒性。”


    “多谢大夫搭救。”


    “要谢就谢我们管事心善吧。”


    宝石感激不已:“管事自然也是要谢的。”,她推了五两银子过去,将大夫送出院外,随口问道:“不知你们庄子里管事如今在何处?我想去当面道谢。”


    赤脚大夫满意地收起银子:“李管事在山里忙着呢这会没空,你们可以直接找他媳妇,后厨勤娘子。”


    “好,我晓得了,多谢大夫。”


    宝石拿到药,问了路往后厨去,她刚迈进天井,就被一咋咋呼呼的稚童撞到,练武的人下盘稳当,这猛的撞过来她纹丝不动,那稚童却摔了个屁股蹲,嗷嗷哭了起来。


    宝石进退两难。


    直至一面若圆盘的灰衣妇人跑来将稚童抱起,轻轻哄着,“平哥儿不哭不哭阿娘在呢,撞疼哪里没有?”


    平哥儿摸摸屁股蛋,将脑袋埋进阿娘怀里,倒是不哭了,就是哼唧撒娇吵着要糖吃。


    妇人边哄孩子,边问道:“姑娘是过来煎药的吧?快进来。”


    宝石跟着进去,戳了戳平哥儿胖嘟嘟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要来煎药的,只是我不太会用炉灶。”


    “那你使几十个铜子儿教灶头婆子帮你煎成了,她们干活利索。”


    这后厨里能有些话语权的估摸着就是农庄管事的媳妇,宝石察言观色的本事不错,她笑着上去攀住妇人胳膊,亲近道:“想必您就是勤娘子吧?瞧着颇有气势,面相圆润如珠玉,一看便是有福气的。”


    没有哪个女子不爱听好话的。


    勤娘乐呵呵道:“你这姐儿嘴忒甜,只是我们这些给贵人当奴才的,福气咱不指望,就是比庄子里的婆子们多了几分威风,狐假虎威罢了。”


    宝石将沉甸甸的银锭塞进她手里:“我也是给人当奴才的,只要主子待咱好不就成了嘛,这些呀就当做是给平哥儿买零嘴的,我对庄子里不熟悉,煎药的事还要劳您帮忙安排一下。”


    勤娘看着崭新的银锭,爽快应了。


    宝石拿捏人心恰到好处,若用其他借口勤娘还要推辞一二,可她明说了是给平哥儿这个小辈的,那是再多都收得。


    勤娘很快吆来一个灶头婆子使唤她去煎药,期间给宝石倒了碗热茶,与她讲起农庄的规矩。


    宝石也趁机打探了她们的主家。


    勤娘嗐了一声:“这我哪里晓得,农庄里的事务向来是平哥儿他爹打理的,他也不让过问,我们只管侍弄田地,再说了主家不常来,一来就进山,我们很少能见到。”


    “进山作甚?”


    “农庄里有规矩不准瞎打听山里的事,那些武师可不好惹。”


    宝石点头,识趣道:“原来庄里还有这样的规矩,今儿倒是我好奇多问了一嘴,勤娘子莫怪罪。”


    勤娘并未放在心上。


    待药煎好,还热心地帮着端过去。


    平哥儿也跟在她身后,两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生面孔,苏貌春最是擅长应付这种年纪的小孩,她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抓了些糖糕出来,笑着与他招手。


    平哥儿流着哈喇子,屁颠儿屁颠儿地就跑过去了。


    勤娘拽都拽不住。


    苏貌春轻笑道:“我家中有两个姐儿,年纪与平哥儿相仿,这些糖糕都是特地托人做的,里面放了易消化的山楂,格外适合孩子拿来当零嘴的。”


    平哥儿连吃带拿的,勤娘都有些不好意思,数落道:“我往日也没拘着他吃,这浑小子就是贪嘴。”


    有得吃就是娘,真不知是随了谁。


    这厢说着话,屋门突然被人从外粗鲁推开,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径直迈步进来,他的身量不高,体型精瘦,露出的手臂粗糙黝黑,能明显看出风吹日晒后反复龟裂的痕迹,面颊沟壑处还积着厚厚一层污垢。


    他沉默打量了片刻,才张口说道:“主家有规矩,农庄不允外客入内,等会喝了药你们立刻离开罢。”


    勤娘有些于心不忍,劝道:“他爹,我看这姑娘面色还苍白着,要不让她们休息一阵再走。”


    “这是主家定的规矩。”,男子说完便出去了。


    勤娘知道自家男人是个说一不二的,也不再劝,很是为难地摇摇头,抱着平哥儿走了。


    戚云福看向苏貌春。


    苏貌春颤着唇瓣,轻轻点头:“是他。”


    既然确认了马义的身份,那后边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离开农庄后,静待入夜。


    戚云福独自潜回去,根据记忆避开了隐藏在暗处盯梢的人,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勤娘从平哥儿房中出来,进了隔壁主屋。


    确认屋内无人,戚云福悄无声息地潜进去将熟睡的平哥儿扛起,并在枕间扔下一封信。


    戚云福扛着肉票潇洒离去,与苏貌春和宝剑她们汇合后,连夜回城,将绑来的平哥儿安置到王府别院。


    宝石盯着平哥儿的小胖脸,有些拿不定主意:“郡主,咱这样行吗?”


    戚云福胸有成竹道:“肯定行,我把这小子绑走,留了信让马义千金赎子,他爱子心切定然会四处筹钱,最后求到他的主家东堰伯那。”


    宝石:“东堰伯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家奴拿出千两黄金。”


    戚云福狡黠道:“马义能活到现在,手里肯定捏着东堰伯收买他的把柄,从前相安无事或许是利益相关?而如今东堰伯不肯救他儿子,相当于打破了这些年来的微妙平衡,以东堰伯的手段还能留着这个威胁吗?”


    马义和东堰伯闹翻后,自然要寻求生路,而他的筹码无非就是当年悯农案的真相,因此找上威南将军府是早晚的事儿。


    威南将军背着文官的骂名这么多年,一旦得知真相不得立刻告到陛下呢,大诉苦水。


    旧案重提,东堰伯他就是想翻篇也不成了。


    “郡主,您这样算计东堰伯府,万一婳姐儿知晓了……”


    戚云福:“她知道了又怎样?”


    宝石皱眉:“她知道后,您就会失去婳姐儿这个朋友呀。”


    戚云福自信道:“不会的,我熟读大魏律令,以东堰伯包庇亲子,收买证人的罪名,判不了砍头的,只要脑袋还在,婳姐儿向来大方,肯定不会与我计较这些小事的。”


    东堰伯府有祖辈功勋在,伯位世袭罔替,只要不是犯下滔天大罪,子孙后代皆可理直气壮地啃老,皇帝轻易不会动他们。


    宝石:……


    婳姐儿真的有这么宽广的胸襟吗?


    第50章 十六岁 金矿


    发现平哥儿失踪后, 马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白天那几位姑娘。


    没道理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马义心急如焚,立刻跑到谭翰林府上打听,却被告知他们府上没有姑娘出去踏春的,那些可恨的贼子, 根本就是在恶意败坏谭家名声。


    “快些走罢, 再纠缠不休我们可要报京兆府了。”, 门房挥着手赶人, 过了片刻,一婆子走出来往门框上悬了簇柚子叶辟邪。


    那婆子瞪着马义:“你家孩子丢了不去报官, 反倒赖上我们府里姐儿, 你是甚么牛鬼蛇神。”


    说罢砰地关上门。


    马义面色灰败,气极恨极,只得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此刻唯一能救平哥儿的,恐怕只有东堰伯府了。


    想到这, 马义马不停蹄地奔向东堰伯府, 然此时正值朝会,东堰伯并不在府上, 他等得心焦难耐,至酉时初才看见一顶官轿出现。


    一得见东堰伯, 便扑通跪下:“伯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平哥儿!”


    东堰伯视线落在马义身上,凝了片刻, 才将他带到书房。


    马义跪在书房内, 诚惶诚恐地将事情道出,平哥儿被绑架,对方要以千两黄金去赎人, 千两黄金是何概念,哪怕是朝中官员,都不敢扬言自己有这份家底。


    那人摆明了是要他平哥儿的性命。


    东堰伯端坐在书案旁,眉间隐隐浮现怒意,沉声道:“农庄事关重大,我是否严令过不允许任何生人进去?若因你的疏忽而坏了我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死的。”


    马义膝行上前,重重地磕头,声泪涕下:“小的知错了愿受任何处罚,可是平哥儿还小,请伯爷救救平哥儿!求伯爷救救平哥儿!”


    东堰伯淡然垂目,对马义的哭求无动于衷,可心里却升起一股警惕,农庄偏僻,距离京城三十多里,寻常人家的姐儿出门游玩踏春,怎么可能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整件事怎么看都像是有预谋的。


    难道山里被人察觉到了?


    如果真是这样,马义就留不得了,必要时斩草除根,不能让他坏了伯府经营多年的基业,否则一旦事情败露,东堰全族都保不住。


    东堰伯先是安抚了马义一句,接着说道:“你跟了我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平哥儿出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不能贸然行事。绑架平哥儿那些人的身份我会让人去查,至于赎金,在没查清对方意图之前,暂且不谈。”


    马义忙追问:“万一那些人伤害平哥儿怎么办?”


    “不会的,在没达到目的前,他们不会动平哥儿。”,东堰伯淡声挥袖,“你先回去吧。”


    “不……不!”,马义突然站起扑到东堰伯脚边抱住,他深知东堰伯凉薄本性,若是真的就这么走了,平哥儿焉有命在,“伯爷,您先给小的一千两黄金将平哥儿赎回来罢,只要暗中派人盯着,等她们现身拿赎金就动手,必定不会教您有任何损失。”


    东堰伯已然神色不虞,命护卫将他拽开,冷声道:“你可知千两黄金值多少银子?”,朝中品阶低微的小官俸禄才十几两,省吃俭用一辈子都攒不下这千两黄金。


    马义苦苦哀求:“可是伯爷您并不缺这些啊,当年整山金矿和良田砂金都是我们家的,若不是您儿子——”,触及到东堰伯瞬间阴翳的神色,马义如兜头一棒,彻底清醒过来。


    以东堰伯府的权势,要他们一家消失轻而易举。


    …


    离开伯府后,马义狠狠给了自己三个巴掌,咬紧牙关回了农庄,回屋收拾细软,片刻都不敢停下。


    勤娘手里抱着平哥儿的玩具,早已哭得眼眶红肿:“他爹,主家怎么说?会帮我们救平哥儿吗?”


    马义神情绷紧:“平哥儿我想办法救,你现在拿着这些年的积蓄立马走,去你舅舅那,这里不能待了。”


    勤娘:“我不走,我走了平哥儿怎么办。”


    “不走就得死!”,马义压低声音吼她,不容置疑道:“你先走,我有办法救平哥儿的。”


    “到底出了甚么事?”


    “别问,先离开。”


    马义拽着勤娘疾步离开农庄,本想到官道上拦一辆马车捎段路程,可刚走出不远,身后就传来阵阵马蹄声,意识到有人追上来了,他拽着勤娘就开始跑。


    “马管事这是去哪啊?”,一道男声传来,紧接着十多个武师马义和勤娘围住,手上的长刀闪着寒芒。


    勤娘被吓得尖叫,脸上霎时血色全无,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马义将她挡在身后,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只要你们悄悄放了我们,我可以把金库的位置告诉你们,到时候你们坐享金山,岂不是要比在东堰伯手底下当奴才强。”


    他话音落下时,周围响起恶劣的嘲笑声。


    其中一武师狞笑道:“马管事,伯爷让我们来送你一程,还有平哥儿,他很快就会去陪你们的,别着急。”


    马义闻言面色骇然:“你们把平哥儿怎么了!”,


    马义痛恨至极,当初鬼迷心窍,为了贪图金矿,枉顾全家血仇与东堰伯府狼狈为奸,如今种种反应却落在了他的平哥儿身上。


    他心知今日必死,可却不甘心,疯狂的情绪涌上来,他嘶吼一声掏出铲刀朝前方冲过去,存着死也要拉人垫背的意图。


    勤娘根本拉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丈夫就要死在武师的刀下,惊恐地大喊着,最后受不住刺激直接晕了过去。


    马义手上铲刀被踹开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周遭疾声呼啸,那把刀迟迟未落。


    他颤颤睁眼,发现十几个武师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马匹受惊四散,在他的正前方,蒙面黑衣人持剑而立,剑尖血迹滴答落着。


    “你是谁?”


    “我家主子要见你。”


    宝石将马义夫妇带回京中租住的别院。


    戚云福翘着腿坐在太师椅内,身子微微前倾,托着下巴打量跪在堂中的马义,不发一言。


    马义被压着伏跪在地上,从头顶射过来的视线如芒在背。


    他鼓足了勇气才敢悄悄往上看一眼,看清后瞳孔骤然震住,整个人瘫坐在地往后连爬数步,直至背部撞到门框,同时一柄长剑落在他颈侧。


    戚云福朝宝剑示意:“将他拎过来。”


    宝剑得令,把吓得腿软的马义拽住,一脚蹬过去,警告道:“给我老实点。”


    马义试图挣扎,下一刻脸颊就被按住重重砸向地面,砸得他眼冒金星,疼痛剧烈。


    戚云福笑容灿烂:“你别害怕,在我这你肯定是安全的,起码我不会像东堰伯那样急着要你的命。”


    马义咬牙问道:“平哥儿呢?”


    戚云福挑眉,惊讶道:“平哥儿不是还给你们了嘛。”


    “你……你什么意思!你把平哥儿给谁了!”


    戚云福耸耸肩膀:“东堰伯府呀,原本以为你捏着那老东西的把柄,能通过你从他那弄点银子花呢,谁知道那老东西抠门得紧,还想要杀人灭口,这我可不干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马义:“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你,只要足够有价值,我就帮你把平哥儿救出来,怎么样?”


    马义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戚云福扼腕叹息道:“也是,只是可惜了平哥儿这般年幼,落在东堰伯那老匹夫手里还不知要遭甚么罪呢。”


    马义嘴角僵住,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他的平哥儿……


    戚云福劝他:“我求财,东堰伯要命,你自己心里掂量掂量吧,还有你娘子可在我手里呢,想要活命就得听话。”


    马义颓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认命地点了头:“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但你要把平哥儿救回来,再送我们离开京都。”


    戚云福靠回椅背,慢悠悠地磕着瓜子仁,“先说说看。”


    马义惨笑不止,酝酿片刻后才轻声开口:“十几年前我家无意间发现了一座荒山金矿,那荒山正对着我们家里的田地,爹娘穷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黄金,兴奋得夜里都不敢合眼,本来说定了偷偷去挖的,可东堰伯的儿子恰巧就在附近打猎,金矿的事被他听到了。”


    “那畜生为了不让金矿的秘密泄露出去,把我们全家十几口人都杀害了,只有我被爹娘掩护着逃了出来。”


    听到金矿时,戚云福眼睛猛然发亮,她是没成想这其中竟还隐藏着这么深的秘密,难怪东堰伯要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建庄子,原来是为了给开采金矿做掩护。


    需知朝廷一直都严格把控着铁矿、金矿、银矿、盐矿等重要资源,是绝对不允许私人开采的,一旦查出将是灭族的大罪。


    “当年威南将军府的公子替你申冤,误杀东堰伯之子后,你为何改了证词。”


    马义捂住脸,终于抵不住愧疚,痛哭出声:“是我为了一己之私而害了恩公,东堰伯说如果命案被证实,那金矿的事肯定会暴露。他答应我,只要我改了证词,不把他儿子杀害我全家的真相说出来,就会保我一辈子荣华富贵。”


    到底是财帛动人心,面前骤然出现一座金矿,面对满山黄金,哪怕是东堰伯都没能忍住贪念,更何况是马义这等贫农。


    戚云福:“这么大批量的黄金,东堰伯怎么处理的?”


    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应该不会大批量出现在京城,只能分批运到地方上,或者找一处隐蔽的藏金点。


    “有一处藏金之地,可是在哪我不清楚,他用的都是自己的亲信,只知道每转运一次大概需要四个时辰。我这儿还有这么多年来金矿开采的分账本,等我见到平哥儿,可以一并交给你。”


    马义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整个人如释重负,他扯了扯嘴角:“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戚云福挥手,让宝石将人带下去,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步,苦恼着该不该直接将金矿的事告诉皇帝。


    眼下国库空虚,正是立功的大好时机,如果她替皇帝解决了这个紧要问题,怎么也该有封赏吧。


    或许能趁机为自己谋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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