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间海 如果一个人,爱上一段时间


    连山王都是一座坐落在云梦川上的水城。


    天蓝海阔, 白的古建,红蓝交织的图腾,鳞次栉比的水街, 舟船如梭。


    进城要走水路,当陆青玄派人开着一艘机械方舟缓缓驶来接人时, 已是日暮, 火红夕阳烧着远方。


    他怒了。


    因为时予欢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慵懒的,小心眼儿的,不讲道德的坏人。


    陆青玄站在舟头,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人也怒火熊熊:“有本事别蹭船啊!自己想办法跟上来啊!”


    显然是在骂那个坏人。


    千亦久正在整理时予欢被风吹乱的发丝,闻言, 漫不经心悠悠一叹:“没有本事。”


    陆青玄一拍船栏,指着千亦久咆哮:“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你,这孩子用得着跟你受颠沛流离之苦吗!”


    在时予欢离开铃冬山谷后, 陆青玄确实了解了一些事情。


    比如时予欢确实是从时空管理局来的女孩, 她来此地,原着是为了查一桩案子,为了方便查案,时管局才动了些手脚,和连山谈了条件,将她匆忙安排成与他有婚约的小公主。


    时管局原本想着,连山王都作为此地极有话语权的存在,时予欢借着陆青玄的势力,能在最大程度上与神秘罪犯抗衡。


    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时管局没想到, 陆青玄也没想到,这样一位从天而降的小公主居然在婚期将至的最后,逃婚了。


    为此,陆青玄对千亦久新仇旧恨一箩筐:“她本该早嫁给我,安安稳稳办正事,而不是跟着你,跑到不知所踪的地方去!”


    千亦久淡淡瞥了他一眼:“嗯,所以我不介意让整个连山王都知道,我就是那个带她私奔的情郎。”


    陆青玄:“你——!”


    时予欢很不理解这两人为什么吵,她连忙打圆场,双手合十夸张道:“各位英雄好汉不要吵,容我们上船再吵……?”


    陆青玄深吸一口气:“行……!”


    三人登了方舟,没行一会,时予欢看见前方有一小片特殊的水域。


    那水域与别处不同,略深,略蓝,水面上却漾开了层层银白漩涡,仿佛流动的液态星辰,也仿佛是油画里的星云。


    “那是什么?”时予欢忍不住趴在船栏上,探出身去。


    陆青玄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一小片水域,他招呼了一下,示意部下操纵方舟缓缓停住。


    “那是时间海。”陆青玄走到她身边,一同望向那片在夕光里泛着奇异波澜的水域。


    时予欢眨了眨眼:“时间海?”


    陆青玄说:“你知道,时间是河流吧。”


    时予欢点点头。


    陆青玄继续说:“时间是一条河流,它原本在虚无与现实,过往与未来的缝隙中流淌,但在多年前,有一只怪物曾因精神失控,能力暴动,破坏了时间与现实的界隙,导致失控的时间流差点淹没宇宙,后来,你们时管局修复了界隙,但还是有那么一些水流,顺着界隙淌了进来。”


    他抬手,指向那美丽的水波纹理:“喏,这些淌进来的的水流形成的水域,就称作‘时间海’。”


    顿了顿,他又说:“这件毁天灭地的大事在我们这儿的说法叫‘浮生事变’,如果按照你们局里的记载,它又叫……”


    “1190号事件。”时予欢轻声接上。


    陆青玄一愣,转头看她。


    时予欢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1190号事件,或者说,她理所当然该知道这件事。


    在时空管理局,她隶属情报科,是负责看守时管局的岁月大厅里生命档案的小探员,因此,自然也知道归档在岁月大厅里的一些过往。


    1190号事件,是被马修局长亲自封存的一件秘辛,禁止任何人的查阅与检索。


    时予欢对1190号事件的了解,也不过和陆青玄一样,只知晓最官方的一层说法——有个很坏的怪物曾破坏过时空,后来,时管局修好了被破坏的时空。


    至于那个怪物为何要破坏时空,它破坏了时空后去了哪儿,下场是什么,而局长又为何要将这件大事封存,她一无所知。


    她本来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她只是来抓罪犯的,1190号事件的前因后果不在她的了解范围内。


    但在归藏仙宫里,当苏让告诉她,怪物的编号就叫“1190”时,她愣了。


    1190号事件,是当年被囚禁在归藏仙宫里的那只怪物,所犯下的错误。


    而那只怪物,极有可能也是她一直在找的,入侵了时管局的罪犯。


    唉,要是能联系上马修局长就好了。


    时予欢叹了口气,就在头脑风暴时,她转眸瞧见,陆青玄正指挥着下属将方舟改道。


    “为什么要变道?”她问。


    陆青玄理所当然:“涨潮了啊,你看见了吗?时间海涨过来了,我们得绕着它走。”


    时予欢定睛一看,确实,漆黑如镜的水面确实在慢慢扩散,所过之处,普通河水化作同样流转着星光的奇异水面。


    夕阳下的海,波光粼粼。


    “不能直接从上面渡过去吗?”她好奇。


    “不能。”陆青玄严肃,“你又怎么知道时间会将你带向何方?”


    他抬手,指向水路两侧的堤岸上生着一棵棵结羽花树,目光顺着望去,夕光里,只见风吹起一片片羽毛似的结羽花瓣,其中,有几朵结羽花从树上飘落后,坠入时间海的水域中。


    然后,结羽花迅速地腐烂,枯萎。


    陆青玄说:“时间很冷漠的,谁也别想从它那儿讨得半分便宜,所有坠入时间海的东西,都会被它吞噬。”


    时予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渡过去?”


    “等这段涨潮的时间过去吧。”陆青玄像是想到了什么,十分咬牙切齿地一转身,“都怪你——!”


    他瞪着现在正无所事事的千亦久。


    千亦久:“嗯?”


    千亦久正倚着船栏,慵懒而站,有几只飞鱼跃出水面,在他周围飞来飞去,好奇探究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千亦久默然:“你们自己出行没算好潮汐的时间,怨我?”


    陆青玄怒不可遏:“不然呢?”


    要不是他绊他那一下,又带着小公主跑掉,他至于在找他们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吗?现在好了,撞上时间海涨潮,不怪千亦久还能怪谁。


    千亦久瞥了一眼那流转的光阴水面:“是么?需要我弥补这个错么?”


    陆青玄冷笑:“你有法子弥补么!”


    千亦久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单手一撑船栏,蓦地翻身,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就这样轻轻松松,跃出了方舟。


    “诶——”时予欢吓一跳,急忙忙扑到船栏边喊道,“前面是时间海,你会被吞噬的!”


    陆青玄和所有下属也目瞪口呆。


    可预想中的吞噬并未发生。


    千亦久就那样稳稳当当地立在时间海水域的中央,而他驻足的水面上,有冰蓝流光萦绕,凝起一层薄薄的霜。


    时间在他足下定格,他转过身,身后是火一样的暮色。


    “下来。”他看向站在方舟上的时予欢,平静道。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啊?”


    千亦久朝着她抬起双手:“我会接着你。”


    时予欢迟疑了片刻,也撑着栏杆一跃,从方舟上跳了下去。


    发丝随风扬在脸颊上,她闭上眼睛,下一秒,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千亦久接住了她,手臂微微一收,将她轻轻放在结了霜的水面上。


    陆青玄气得跳脚:“你——!”


    你个不是人的东西你怎么又把小公主从我这儿拐跑了啊!


    千亦久微笑:“有本事自己想办法跟上来。”


    陆青玄:“……”


    千亦久转身,带着时予欢径直从时间海上穿行而过,他每走一步,足下都生了冰霜,定格了潮汐涨落间,想要翻涌的时间。


    在所有人眼里,时间海是个很可怕的存在,因为只要碰到一点儿,就会被它吞噬,可现在,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这个在时间海里自如行走的两个人。


    时予欢跟在他身后,牵着他的一小片衣角,同样感到不可思议:“我们就这样把陆青玄甩了?如果不搭船,我们就得徒步走这一截路。”


    千亦久站定了,回身,握过她牵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牵着,回答道:“我不介意抱着你走。”


    时予欢:“……”


    我要强调的是这个吗!


    时予欢连比带划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居然能在时间上行走?那你能沿着时间回到过去,或者前往未来吗?”


    千亦久回答:“不能。”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我只能做到不被时间影响,就像现在这样,它吞噬不了我,我也改变不了它。”


    时予欢似懂非懂。


    千亦久牵着她,两个人慢慢在时间上走了一会,很快,夕阳落下,有一缕月光从海面上露出来。


    时间海里坠着被宇宙遗落的星光,此时,沉在水底的它们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一团团,一簇簇,像会发光的蓝藻,随着两人的脚步轻轻摇曳。


    很漂亮。


    时予欢忍不住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身,想凑近看看它们的美丽。


    这等美景,她以前从不曾见过。


    千亦久始终沉默地看着她。


    时予欢眨眨眼:“你这样淡定,衬托得我很没见过世面。”


    千亦久一怔,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时予欢歪了歪头,又问:“你是因为以前和别人也这样一起在时间上行走过,所以对这一切见怪不怪了吗?嗯……还是你不太高兴?”


    他一言不发,好像心情不算好?为什么心情不好?时予欢想了想,将这一切归咎于刚刚陆青玄对他的一番挑衅。


    他需要安慰?所以无暇欣赏美景?完了,要安慰一个被频频挑衅的人应该说些什么,下次再接再厉?还是我帮你怼回去?……她好像做不来呀。


    千亦久却摇头:“没有。”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没有和别人一起在时间上行走过。”


    是在回答时予欢的前半截话,但时予欢好像还在自顾自思考,没有注意听。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月光从他身后洒下,他站在水天交界的时光里,影子就不见了。


    他低声说:“我只是,在思考你为什么而高兴。”


    时予欢一愣:“嗯?这还需要思考吗?这里很漂亮,所以我很高兴,愿意为这片刻美景小驻停留呀。”


    千亦久眉间蹙起一线,说:“世界上漂亮的地方很多,铃冬山谷是漂亮的,但你并不想在那里停留,结羽花海里的怪物也很漂亮,但你却说不喜欢它。”


    他望着流淌在河里的星子,望着远处堤岸上如羽毛般的结羽花。


    “而眼下,这里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时间海,我们只是随意路过这里,你却对它感到高兴。这里有一片海,它只是亿万时间光年里的一丁点水流,这里有蓝藻一样的星子,它只是宇宙遗落的星光,你只需要抬头,就能见到比它更璀璨的月亮。”


    他问她:“这段时间并无特别,没有意义,你在为什么而感到高兴呢?”


    时予欢听得目瞪口呆,深吸一口气:“你……你居然觉得这里毫无意义?”


    千亦久静了片刻,说:“没有,这里,有什么值的我特别注意的么?”


    时予欢:“……”


    时予欢张了张嘴,不一会,她的脸色又由白转粉再转红,看起来特别生气,她气得转过身向往回走,但走了没几步,又倒回来。


    她生气地走到千亦久面前:“弯腰。”


    千亦久默然片刻,顺从地微微弯腰。


    “再弯一点!”时予欢不客气。


    千亦久再弯了弯腰,直到与她视线齐平。


    他看见她眼里染着的恼怒,和她眼里盛满的星芒。


    一阵风吹过,吹落堤岸两侧的结羽花,在一片结羽花瓣即将被时间海吞噬前,时予欢捉住了那片像羽毛一样的花瓣。


    这片花瓣很大,很宽,像天鹅的羽毛那样长而漂亮。


    然后,在千亦久还没反应过来时,时予欢伸出手,用这片浅紫花瓣,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花瓣带来细微的痒,千亦久眼睫一颤,依着她的花瓣,缓缓闭上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


    可就在下一刻——


    他感觉到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落下。


    是轻轻落在他鼻尖的,一触即离,只停留了一抹风的间隙,很快像蝴蝶似的飞走了。


    不是个错觉。


    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因为时予欢微微仰头,隔着一片羽毛似的花瓣,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她说:“如果一个人,为一段平凡的时间而感到高兴,这只能说明,让她高兴的不是时间,而是在时间里的见到的人,发生的事,就像现在,她在时间里亲了你一下,从此,这段时间对她而言就是与众不同的了!”


    顿了顿,想了想,她还是好生气。


    “在我眼里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时间海!而你,你居然说它没有意义!”


    千亦久闭着眼,看不见她。


    可哪怕不看,他也能想象出女孩在他面前嚣张的模样。


    女孩第一次吻他,这个吻,比结羽花还温柔。


    时予欢推心置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体贴:“好吧,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别生气。”


    嗯?


    他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


    千亦久陷入沉思。


    女孩又说。


    “你安慰我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做的吗?要是你的腰弯得再低一点,我就会去亲你的额头啦!”


    嗯?


    原来这个吻,只是安慰而已吗?


    作者有话说:千亦久:……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吗!就只是……单纯的安慰吗?


    作者:你猜猜看哦~


    千亦久:(小郁闷)


    第42章 三颗眼泪 想抱着你睡


    亲千亦久一下, 是让时予欢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一件事儿。


    她并没有真正地生气,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千亦久为什么会说这一切毫无意义呢?


    确实, 这一小片时间海并没有那么美丽,它比不上铃冬山谷里珍贵的一线星空, 它也比不上归藏仙宫里那辽阔的结羽花海, 甚至,连变成羽毛怪物的千亦久都比它好看。


    它也只是一小片海域,但它却是只有她和千亦久两个人一起走过的海域。


    时予欢一下子就觉得它与众不同了!


    和千亦久呆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了,更何况, 他们一起走过了一片谁也没有走过,连陆青玄的船也开不进来的海呀!


    时予欢对千亦久的说法感到不满, 于是,她就非要找他评评理,非要让他承认——对, 没错, 这一切都很有趣!


    但时予欢不想和千亦久长篇大论引经据典的讲道理,她不想像个严谨的美学分析师那样,用画面构图,用颜色搭配,来描述她的观点,那也太无聊了。


    她成了一个暴君。


    不讲道理的暴君,她直接用在他的鼻尖上落下的一个吻,去任性地给这段时光下了定义,就像……就像千亦久曾用一个吻吓唬住了她的眼泪一样。


    她活学活用,并且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别不开心, 你看,现在这段时间有了独属于它的意义。


    她轻轻掀开了那片覆在千亦久眼睛上的结羽花。


    她看见,千亦久一双好看的眸子安静地凝着她。


    她问:“怎么?我说得不对么?”


    声音听上去很笃定,但其实还是有点小紧张,毕竟她曾经是个很容易尴尬的性子,要是发挥的不好,那可就太丢面子了。


    可难得的,时予欢头次在千亦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儿可以称得上惆怅的情绪。


    “只是这样?”他说。


    时予欢一愣:“啊……啊?你还想要什么?”


    时予欢不太理解,是她的好言相劝不成功?还是点在他鼻尖的一个吻没安慰到位?为什么千亦久要用“只是”两个字来形容啊!他到底在遗憾什么啊?


    可转念一想,说不定真的是她没安慰到位呢?


    千亦久以吻来安慰她,虽然看上去很暧昧,但不得不说,她很吃这套,千亦久亲她的时候她什么乱七八糟的难过心思都会被吓唬回去,但她会这样,不代表千亦久也是这样啊!说不定……说不定她亲他一下,什么效果都没有呢。


    甚至,说不定千亦久根本不喜欢她亲他呢!


    时予欢结巴了一下:“那,那我下次不亲了?”


    千亦久:“……”


    时予欢吞咽一下,正琢磨着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起了反效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被千亦久牵着她的手一带,不讲道理的,就这样被他牢牢拥在了怀里。


    “不要。”他显然很反对“不亲了”这三个字。


    千亦久压着嗓音,语气里有几分抱怨。


    “我以为我自己得偿所愿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才发现,我只是得了一个安慰奖。”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懂。


    她被他牢牢抱着,很诚恳地想了一想,很诚恳地说:“没关系,下次说不定就中大奖了呢。”


    她只能安慰到这个地步了!她不怎么会安慰人的!饶了她吧!


    千亦久:“……”


    月上中天,一轮清霜光流渚。


    陆青玄驶着方舟缓缓破水而来,原是千亦久方才那一趟行走冻结了时间海,才能让他们在涨潮前绕道过来,否则,他们恐怕还要等个数日光景,等到时间退潮,才有法子继续前行。


    二人重新搭上了船,坐下后,时予欢想起来这一趟的正事,连忙抓着陆青玄把前因后果都仔细讲了一通。


    陆青玄越听,眉头锁得越紧:“你们要找一个人的下落?”


    时予欢点头:“不错,他叫苏让,是二十年前归藏仙宫的旧人,之所以找他,是因为归藏仙宫里,除了他,旁的人我也不太熟悉,况且,我也想知道二十年后,他如今怎样了。”


    陆青玄折扇一展,看上去似乎颇为难办:“归藏仙宫的人啊……”


    时予欢问:“怎么了?”


    陆青玄实话实说:“在1190号事件后,曾经恢弘一时的归藏仙宫就此覆灭,住在那里的人没有死,却也至此下落不明了。”


    时予欢惊诧:“不见了?”


    陆青玄叹气:“是,不仅如此,1190号事件造成的时空流破坏,也导致了他们再也无法回到时管局。”


    他抬头,看向眼前一脸茫然的女孩:“所以呢,我可以保证,归藏仙宫里当年那些人,确实是还在这个世界的,但他们也像人间蒸发一般,再没出现过任何踪迹。”


    时予欢深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


    难怪在如今的时空管理局,没有任何有关归藏仙宫的只言片语,她在平日里,也从没听说过那里的人和那里的事。原来在1190号事件发生后,那些还活着的人,依旧停留在这个世界中,他们回不去时管局,因此,这个绝密的存在,在时管局消失的一干二净。


    时予欢越想越苦恼,那怎么办?想知道当年的个中隐情,她必须找到苏让啊。


    她唉声叹气:“还有别的办法吗?”


    陆青玄合拢扇子,抵着下巴想了一阵:“或许确实还有一个法子。”


    时予欢连忙打起精神。


    陆青玄说:“我听说呢,当年归藏仙宫在囚禁了三白乌后,三白乌曾落下了三颗眼泪,那眼泪化作的石头有着凝结记忆,记载往昔的作用,你去寻得那三颗泪水,说不准,就能看见当年的1190号事件,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顿了顿,很是认真地建议:“但三白乌的眼泪不好找,归藏中心当年分崩离析地很彻底,那三颗泪,恐怕早就湮没泯灭了,要不然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


    时予欢默默摸出一颗水晶石,摊在手心:“你是说这个吗?”


    陆青玄:“……”


    时予欢:“……”


    陆青玄恨不得掀桌了:“你早说你有啊!”


    时予欢也很想掀桌了:“你也没早点给我科普三白乌的眼泪啊!”


    陆青玄接过水晶石,仔细打量了一番:“不错,居然真的被你找到了一颗,不过它一共有三颗,你手中的这块存着的记忆,已经被看尽了。”


    时予欢拿回水晶石,叹气:“我们去哪里找剩下两颗?”


    陆青玄思忖着说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其中有一颗就在连山王都。”


    时予欢眼睛顿时一亮,再次伸出手:“借一借。”


    陆青玄翻了个白眼:“不在我这儿,等明天好吧,等明天这趟船驶进王都中心,我去给你们取。”


    记载了1190号事件前因后果的眼泪一共有三颗,时予欢没想到第一颗竟阴差阳错在归藏中心寻得了,还阴差阳错栽进去见证了那么一番前尘往事。


    而这第二颗也得来不费工夫,陆青玄为了帮她简直雪中送炭,真的足够仗义了。


    于是时予欢崇拜地拍了拍他的肩:“多谢你此番相助,我一定记你一功。”


    陆青玄瞥了一眼一直在旁边沉默无话的千亦久,干笑两声。


    “客气,客气。”


    ……


    深夜,方舟船舱间。


    陆青玄犹豫了再犹豫,斟酌了再斟酌,最终,还是鼓起了所有勇气叩响了千亦久的休憩的地方。


    “进。”里面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陆青玄推门而入。


    千亦久正半倚在榻上,手中捏着一枚结羽花瓣出神——花瓣已经枯萎,色泽黯淡,他却没有想扔的意思。


    见着来人,他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无话。


    陆青玄觉得有些事吧,憋在心里,他一定会憋出内伤的。


    就比如此时此刻的这位祖宗,他完全得罪不起。


    要迂回着沟通还是直接开门见山,最后,陆青玄拿捏着分寸,说道:“你是……当年的那只怪物吗?”


    千亦久又瞥了他一眼,还是很沉默。


    但陆青玄却觉得,这位祖宗的这一眼,很不得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在怀疑他智商的目光。


    千亦久就是当年1190号事件的怪物,这件事陆青玄一早晓得,毕竟当年1190号事变,他还是目睹了一二的,虽说怪物变得和原来很不一样了,但还是能认的。


    所以在铃冬山谷时,小公主将这怪物扑倒,黏着这怪物不放,甚至有几分借着这怪物的声势作威作福时,陆青玄就觉得,乖乖,小公主不得了哇。


    后来陆青玄才知道,小公主没认出怪物的身份,也是,和他不同,小公主在此之前从没关注过1190号事件,让她凭空推理自己身边搭档的身份,着实有点难为她。


    但如今,怪物没开口,陆青玄自然也不敢对小公主说——你要找的1190号事件当事人就在你身边,你亲自去问他啊。


    于是他决定来问问怪物的意思,好斟酌着今后怎样应对小公主的问题。


    陆青玄忍不住,问:“不坦白?”


    千亦久倒是很平静:“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让陆青玄无端觉得一冷。


    千亦久默然道:“我是犯过一个错,但我也不是什么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比如她想找的苏让,我确实不知此人下落。”


    顿了顿,他抬眼,瞥了陆青玄一眼:“至于我的身份,她想查,我瞒不住。我若要瞒……怎么?你是希望我把你们这些知情人全部灭口吗?”


    一声嗤笑,他说道:“我倒是很乐意这样做。”


    他声音很凉,陆青玄打了个哆嗦,本能后退一步。


    千亦久懒得再看他。


    陆青玄瞅了瞅一副谢客模样的怪物,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得罪的话,溜了。


    ……


    后半夜,千亦久在半梦间感到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动。


    眼帘微抬,只见白天里精力旺盛,夜里了还精力旺盛的女孩轻手轻脚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小动物似的,爬上了他的床。


    “醒醒,”时予欢坐在他身侧,悄悄推了推他的身体,“喂,醒醒呀。”


    千亦久是真困,他懒懒地抬起一半眼帘,才迟钝地回忆起,哦,她好像容易失眠,也很认床。


    难怪睡不着。


    难怪大半夜还这么精神。


    但她好像越来越嚣张了。


    以前她很矜持的……也不对,没这回事,在记忆幻境里,他被关在罐子里的时候,女孩就很爱乐此不疲地将他从沉眠中喊醒。


    时予欢眼睛眨啊眨:“我是来跟你商量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的……我跟你讲,我对我们的未来有一个非常乐观的构思……”


    千亦久不为所动。


    时予欢继续讲述着她的计划:“陆青玄说,等明日到了王都,他会去取下一颗眼泪,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你一起回溯幻境……”


    她自觉这番思考很有考量,与她相比,千亦久能随时随地毁了幻境,一旦碰上什么危险,完全有能力及时终止一切。


    就在她继续想要喋喋不休时,千亦久忽然抬手,将坐在一旁的她一揽,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都揽进了他怀里。


    “呜哇……”时予欢小小吓了一跳。


    千亦久抱着人,将下巴很自然地搁在她的发旋上,叹道:“时予欢小姐,请你看看时间。”他将人牢牢裹在怀里,就像一个习惯,“饶了我,我只想睡觉。”


    时予欢小小声:“咳,那我告退,不打扰你……”


    她想探出被窝,腰间却被他的手臂拥得更紧了些。


    “想抱着你睡。”


    千亦久嗓音有些慵懒,也有些沙哑。


    好像一个好梦被她吵醒了,也好像,他有了新的好梦。


    时予欢挨着他的胸膛,枕着他的臂弯,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着千亦久精致好看的眉眼。


    千亦久垂着眼睫看着她,忽然,像说梦话一样的问她:“如果有一天,当你知道,我是个奇怪的……人,是个疯子,或许,我还不正常,你会害怕吗?”


    想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想这样问她一句。


    时予欢想了好一会。


    最后,她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趴在他的颈窝上,用一种完全不打算睡觉的,精神饱满的态度,同他说着悄悄话。


    “那我要告诉你一个道理,不是什么大道理,是个小道理,也不对……或许说,它是一个常识,是我从小就明白的常识。”


    确实是悄悄话,因为她凑近了他耳边,小声的,像风一样吹着气。


    “你完全不需要为你的与众不同而感到困扰。”


    千亦久犯着困,女孩的话在耳畔起起落落,像一颗星星,被投进了一汪时间海的涟漪里。


    “因为,世界上所有了不起的人都是奇奇怪怪的。”


    千亦久在朦胧中想起了女孩安慰似的一个吻。


    女孩不好意思地对他说,我不会安慰人的,你凑合听一听。


    不会安慰人,所以拿一个吻填补。


    千亦久很想说——


    谦虚了。


    你是这天下最会安慰人的女孩子。


    第43章 一颗心 在孤独的尽头遇见你


    夜深深坠下去, 很快,入梦了。


    千亦久睡得很沉,他阖着眼睫的时候, 时予欢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宁了。


    他抱着她, 修长的手指穿进她的衣服里, 搂住她的腰。


    时予欢睡不着,她枕在他的臂弯里,眸光粼粼,一双眼睛调皮又狡黠,像只精力旺盛过了头的小动物。


    于是她开始折腾另一只睡着的动物了。


    先是轻轻侧了侧身, 伏在他颈窝,朝着他的耳朵边吹气。


    呼——呼啊——呼呼——


    呼吸声像小浪花, 一下又一下,扑在千亦久的耳廓上。


    千亦久没有醒,安静着。


    时予欢忽然觉得这很有趣。


    因为她发现, 在她朝着千亦久耳边吹气的时候, 千亦久耳畔的发丝,就像风吹麦浪一样,软软拂动。


    时予欢想起来,作为怪物时期的千亦久,好像耳朵上也有一圈绒羽,每当有微风吹来的时候,羽毛也会像麦子一样漾开。


    她曾经很想上手去摸一摸,但没有胆子,如今在离开往昔记忆后,千亦久身上的羽毛都不见了。


    有点遗憾。


    她不老实, 睡着的千亦久无意识将不老实的她揽了揽,抱得更深。


    哎呀,不要抱这么紧。


    时予欢在内心无声抗议,可惜抗议无效,她推了推他的肩,没推动,于是只能很自暴自弃地将就一下。


    她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她恶作剧上面。


    她微微仰起头,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小心的,去吹千亦久的眼睫。


    呼——呼啊——呼呼——


    在温柔的夜色下,时予欢是看不清他根根分明的眼睫的,但没关系,她可以想象一下,她是见过千亦久睡着时的样子的,就在结羽花树下,他的眼睫被风吹动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要醒来了。


    她又想起了千亦久变成怪物的模样,那个时候,他有好大好大的一双羽翼啊,如果他真的在现实里也有一对羽翼,那么现在盖在他们身上的,应该就是羽绒被,而不是……


    时予欢目光转了转,看着此时此刻盖在他们身上的普通的被子。


    如果千亦久有羽翼,那他们就能盖上羽绒被,而不是一床普普通通的被子了。


    时予欢一时间胡思乱想,比如她会想,为什么人类不能有羽翼呢?这样,世界就不需要纺织被子了,因为羽翼可以作被子,甚至也不需要生产雨伞了,因为羽翼可以拿来作伞。


    而且,如果她恰好还是一个社恐,那在她不想搭理人的时候,就能藏在他的羽毛里了。


    还记得那晚,千亦久抱着她从往昔岁月里出来的时候,她亲眼看见,千亦久背后的羽毛,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那时候,她其实有一瞬间的遗憾,甚至感到难过,但一想到那双漂亮羽翼,是因为千亦久变成了一个怪物,她就又不那么难过了。


    算了算了,还是别当怪物,当个人类吧。


    因为那只怪物,真的过得不太好。


    嗯……接下来要吹千亦久的哪里呢?喉结?鼻尖?


    在严肃思考的时候,时予欢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千亦久睡了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偷偷实施她的报复计划了!一个睡着的人,不就是任由她为所欲为的么!


    而且,等她未来找到苏让,苏让要是问她:那一巴掌,你还回去了吗?


    她就可以大声地说:报告!我还回去了!在敌方不设防的时候还回去的!


    天才。


    她是个天才。


    就在时予欢考虑着,如何落地执行,从哪儿下嘴的时候,她瞥见,千亦久似乎动了动,一副看上去要醒的模样。


    不好,下次再来。


    她连忙缩回他怀里,闭上眼睛装睡装老实。


    谁知这一装,就真的睡着了。


    在梦中,时予欢感到,好像有个人很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地,笑了一下。


    ……


    翌日,天光方晴。


    时予欢兴冲冲来到甲板上,一坐下,只见陆青玄很郑重地端着个机关盒子坐到她对前。


    时予欢非常虔诚:“有什么注意事项您叮嘱!您尽管吩咐!”


    陆青玄将青铜机关匣放到桌上,一只手搭在机关匣的锁扣上,另一只手朝着时予欢比了一个数字“三”。


    “第一,三白乌的眼泪是呈现往昔,不是真的带你穿越回到了过去,你即将见到的,是1190号事件的开端。”


    时予欢连连点头。


    “第二,往昔一切皆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一些小事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大事节点上,不会出现误差,所以,不要妄想更改,你也无法更改。”


    听了这话,时予欢忙摇摇头,反驳道:“但是,我成功修改过一次呀。”


    陆青玄皱了皱眉:“你成功了?你干了什么你成功了?”


    时予欢说:“在第一颗眼泪中,我曾经真的做到将怪物放跑了,我改变了怪物被囚禁的事实,虽然……那赔上了我的命。”


    陆青玄反问:“你仔细想想,怪物最后真的跑了吗?”


    时予欢一愣。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是千亦久踏着夜色从天幕缓缓降落,去而复返。


    他回来了。


    他终究……没有真的出逃成功。


    那天,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选择了“回来见她”。


    “怪物没有摆脱人类对他的囚禁”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是一段哪怕她搭上命,也改变不了的过往。


    陆青玄叹了口气,又说:“第三,千亦久会和你一起再次同行,你穿进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同他汇合。”


    时予欢点点头。


    这个是她同陆青玄一起商量好的,回溯1190号事件时,把千亦久带着。


    时予欢是经历了重重考量,才这样决定的——


    她理所当然要和他在一起。


    自遇见他以来,她从来没和他分别得太久过,她也不习惯孤零零查案,没有千亦久在身边的日子。


    所以她绝对要缠着他不放!


    陆青玄的考量则特别简单——


    陆青玄纯粹觉得,有那活祖宗在,时予欢完全不需要考虑安全问题了。


    本来按理说,1190号事件是一桩毁天灭地的大事,不安全,小公主贸贸然回溯过去,万一有个好歹,虽然在幻境里不会真的死掉,但对她的精神意识也是一次极大的伤害。


    现在好了,有这活祖宗在,陆青玄不信1190号事件还能对小公主怎么样,世界塌了估计小公主都……没啥事。


    陆青玄瞬间有了一百二十个放心。


    他想了想,顺手解下随身的扇子抛给时予欢。


    “这个,这是我母亲的东西,暂且交给你当信物,1190号事件发生时的我还小,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带着扇子去找当年的我,他会帮你。”


    时予欢接过扇子,别在自己腰间:“多谢。”


    “不谢。”陆青玄摆摆手。


    因为陆青玄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总觉得,当年的1190号事件有点儿奇怪,比如怪物既然是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引发他能力失控的原因是什么?


    再比如归藏仙宫的那群人既然没有回到时管局,他们在事发后又去了哪儿?


    于是陆青玄觉得,要能真的查清以前发生了什么也行。


    他选择帮了这个忙。


    打开机关匣,一颗透明如泪的水晶呈现其中。


    同一时,时予欢颈部的怀表亮起仿佛共鸣一般微光,在蓝金色光芒的萦绕下,时予欢很快就像上次那样,再次坠入了幻境中。


    在时予欢前往过去后,一直倚栏而站,在一旁旁听的千亦久终于淡淡开口了:“帮我一个忙。”


    陆青玄一愣:“什么?”


    只见千亦久抬手,掌心挨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随后,那里泛起了奇异的蓝光,他皱着眉忍了一会不适,随后,从自己胸膛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我将我的心留在这里,帮我看一段时间。”


    平静的,仿佛随口一说。


    他随意地将那颗心放进了存着水晶石的机关匣里。


    不血腥,他的心萦绕着很温柔的星光,也像颗红水晶一样。


    陆青玄目瞪口呆,傻了眼。


    傻傻傻傻傻眼了回不了神了!


    千亦久说:“没了心脏,我的记忆应该就不会受影响了。”


    记忆定格在过去的滋味,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舍不得忘了她。


    也舍不得让女孩像上次一样,眼巴巴等他。


    上次他记忆被封,一是因为他即是怪物,那是他的过往;二是因为他的灵魂,他整个人几乎都与三白乌关系密切,很容易受影响。


    既然这水晶是三白乌的眼泪,那他取出自己的心,将自己与三白乌的关联降到最低,这一回,他应当不会记不得她,也不会认不出她了。


    “当然,如果你对我有仇恨,想毁了它也可以。”千亦久正在整理因取心而弄皱的衣襟,这句话他说得更随意。


    陆青玄卡壳了,好半天才找回神志。


    他干巴巴地问:“没了心脏,会影响你的实力吗?”


    千亦久随口道:“不会。”


    陆青玄犹豫了一下,又问:“没了心脏,你会死吗?”


    千亦久用怀疑智商的目光看他一眼:“不会。”


    陆青玄想了想,再问:“没了心脏,你会不会丢失什么感情?比如没了七情六欲什么的,比如你会不会变成一个冷漠无情不会爱人的家伙?”


    这回,千亦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不会。”


    陆青玄想掀桌:“那你有一颗心干什么!”


    这不影响那不影响!什么都不影响!他要一颗心干嘛的!


    真是个好问题。


    千亦久沉思片刻,总结道:“装饰吧。”


    陆青玄:“……”


    ……


    天气晴朗,海水闪烁着阳光。


    时予欢再次睁开眼睛时,还是在连山王都,她还是在一艘陌生方舟上,方舟停靠在岸边,四周都是水上的古建楼宇。


    耳畔传来热热闹闹咋咋呼呼欢声笑语,她转眸一看,只见船上围着几十号人,看装束,都是从连山王都来的人。


    “祝我们一帆风顺!”


    “干杯!”


    “干杯!”


    “少君,您的年龄还不能喝酒!”


    一群人,和被围在中央的……一个小号陆青玄。


    六七岁的年纪,竹青锦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眉眼已能看出日后风流的雏形,只是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哇哦。


    刚来就见着年仅六七岁的,未成年版陆青玄吗?


    时予欢提着裙摆,从船头一溜烟就跑到了船中央,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非常自来熟挤进了人群。


    时予欢超热情:“你们好,你们是在庆祝吗?”


    小陆青玄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吓了一跳:“哇呀,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


    “没大没小,叫姐姐。”时予欢从腰间抽出扇子,在小陆青玄头上轻轻一敲,“先别管我是谁,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要不听话,小心我告你妈妈。”


    说罢,她将扇子在小陆青玄面前挥了挥。


    第一次威胁小朋友,她有点点小愧疚。


    见着扇子,小陆青玄捂住脑袋,瞪大眼睛看她,方才嚣张的气势瞬间熄灭,瞬间规规矩矩,恢复成了平日儒雅持重的温柔模样。


    只是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愁眉苦脸:“完了完了,偷跑出来玩被逮着了……”


    时予欢有点新奇,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陆青玄哭丧着脸:“出海捕猎,想捞点儿鱼,打点猎物回去,想向妈妈证明我长大了!”


    时予欢睁大了眼睛:“猎物?”


    “那个,”小陆青玄指了指远方,眼睛又亮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那只白色大鸟,最近时常出现在这里,想猎回去带给王都里的人看一看。”


    “诶?”时予欢转过头,顺着小陆青玄指着的方向望去。


    然后,她愣住了。


    蓝天,浪花轻轻拍着,在很远的远方一座悬崖高的礁石上,静静坐着一个生灵。


    洁白如雪的羽翼,巨大得仿佛两片垂落的云。


    这里离礁石很远,只能看见他的一丁点身影。


    但哪怕隔得很远很远,时予欢也认出来了,因为见过很多很多次了。


    那不是只鸟。


    那是个人。


    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什么都顾不得了,只一个翻身跃过船栏,跳上岸边的青石码头。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她甚至没时间站稳,就沿着九曲十八弯的水上栈桥,朝着远处那座礁石疯狂跑去。


    “喂——!千亦久!我在这儿——!”她大喊。


    小陆青玄吓了一跳,在她身后疯狂喊:“别喊,你会吓走它的!它警惕性可高了!我们蹲了好几天才等到它出现——!”


    时予欢哪里在乎这些,她一边跑,一边大喊。


    她拼命地跑。


    “千亦久!”


    栈桥在她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水街楼宇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离得太远了,哪怕她拼了命地跑,也要跑好一段时间。


    “千——亦——久!”


    那只白色的怪物似乎愣了一愣。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时予欢所在的方向。


    阳光刺眼,海风咸涩,时予欢的呼吸越来越急。


    “我在这儿!”她喊道。


    可怪物没有回应她的呼喊。


    它像不认识她一样,只是很冷漠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羽翼一振,半点不回头地朝着云里飞走了。


    飞远了……看不见了……


    时予欢傻傻地停住了脚步,因为跑得太急,她不得不扶着膝盖喘气。


    怎么?怎么飞走了呢?


    不是,说好的汇合呢?说好的和她一起呢?为什么不理会她呢?


    时予欢内心一凉,她害怕千亦久又像之前那样,死活不肯想起她。


    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有点酸,海风灌进喉咙,猛地一咳嗽,咸得发苦。


    “千亦久你个混蛋!”


    她喘着气骂了一句。


    身后,一道淡淡的嗓音平静响起。


    “在喊谁?”


    时予欢蓦地回头,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只见千亦久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蓝色的风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双手抱臂,正慵懒地倚靠着栈桥的栏杆。


    阳光从他身后洒落,他站在风里,眼睛噙着浅浅的笑意。


    时予欢怔住了。


    下一秒,她两三步冲上前,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她扑得有点狠,千亦久下意识伸手接住她,身体往后倾了倾,稳住平衡,手臂一揽,拥住她的腰。


    “吓死了……”时予欢声音闷闷的,像个差点儿走丢了,又好不容易被找回来的小孩子。


    “差点以为要错过你了。”她说。


    “不会错过的。”千亦久笑了一声,“哪里有那么容易错过。”


    曾经,经历了那么漫长的孤独岁月,都能在孤独的尽头遇见你。


    今后,又怎么可能再错过。


    作者有话说:是滴,千亦久这次也像时予欢一样,作为独立个体来参与记忆幻境了。


    于是呢……


    是没有女朋友的怪物vs和有了女朋友的人类


    第44章 每个人的小时候 求投喂!


    天晴气爽, 阳光暖融融的。


    时予欢同千亦久回到了陆青玄的船上,然后,时予欢看见, 千亦久和小陆青玄大眼看小眼,双方都沉默了。


    小陆青玄:“……”


    千亦久:“……”


    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只见千亦久缓缓伸出手, 手指在小陆青玄的额头一戳。


    “啪唧”一声。


    小陆青玄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恶劣的,一上来就对着他满怀敌意的成年男子——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


    这一戳没留情,用了点儿力气,在他脑壳上瞬间留了好大一片红印子。


    千亦久显然对这个人类幼崽很不客气:“所以, 你的意思是,在来到幻境以后, 你第一个遇见的人,第一时间打招呼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对吗?”


    时予欢:“……”


    时予欢的表情有点茫然,她迷茫地看着千亦久, 直觉告诉她, 千亦久现在心情略差。


    千亦久弯了弯腰,看着坐在地上红了额头红了眼睛红了鼻子满脸通红的小陆青玄,抬手,又戳了一下。


    “呜哇——!”霎时,甲板上响起小陆青玄敞亮的哭嚎声。


    时予欢:“……”


    “你不要欺负小孩儿啊!”她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掏出手帕,上前一步蹲下,仔细地擦拭小陆青玄吓哭的眼泪。


    按理说,小孩子哭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但这也要分情况, 譬如时予欢想起自己亲戚家的几个熊孩子,哭起来就像走音的琴弦,嘶哑,穿透力强,恨不得让整个世界的目光都放在他们身上。


    但小陆青玄不太一样。


    首先,小陆青玄是个很好看很讨巧的人类幼崽。


    其次,他哭得非同寻常。


    不是那种放开了嗓子的哭,除了第一声惊吓以外,他的哭声并不响,只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像珠子似的大颗大颗滚,抽抽噎噎的,仿佛受了什么莫须有的委屈又不得不强忍着的模样。


    哦,准确来说,是那种“姐姐你看呀,哥哥他欺负我”的哭法。


    时予欢瞬间被这种杀伤力强悍的哭法激起了十足十的怜爱之心。


    对没错,都是千亦久欺负你。


    别哭了别哭了,等姐姐给你做主啊。


    她蹲下来,本着安慰的目的,先是摸出帕子温柔地给小陆擦擦眼泪,想了想,又温柔地揉揉小陆青玄的头发,最后,思考着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哄小孩子。


    理论上是该给点儿糖哄一哄的,但她眼下没有糖……


    要亲亲额头吗?好像小孩子都是喜欢亲亲的。


    就在时予欢思量着,要不要将小陆抱在怀里哄哄的时候,她的后衣领被某个人拎了起来,然后她整个人也被拎了起来。


    “你喜欢他?”凉悠悠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时予欢被拎着站起身,双脚离地了一瞬才落地,可她的内心深处却早已被小陆哭得一塌糊涂,柔软的不行,因此,她咳了一声,强调道:“他只是小孩子!”


    千亦久歪了歪头,看着地上那只可怜巴巴,满腔委屈,撒娇功夫一流的人类幼崽。


    他冷漠道:“他在演。”


    他刚刚戳这幼崽时虽下手重了些,但也没真想过要对这幼崽怎么样,小陆幼崽脑壳上虽说是红了一片,但估摸着也就是疼了点,其实半点儿伤都没有。


    时予欢不可思议:“他都哭了!”


    这还不严重吗?天可怜见的,时予欢想了想,要是她小时候被一个大人这样戳脑袋,她肯定会很讨厌那个大人。


    从铃冬山谷开始,千亦久同陆青玄的关系就一直不太好,这件事时予欢知道,但她一直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好,更不知道为什么陆青玄都已经变成小陆了!千亦久还是看他不顺眼呢?


    不要啊不要啊,她真的很不擅长劝架的。


    “人和人之间是要友善相处的。”时予欢疯狂给千亦久做心理疏导,“你不可以仗着年龄大一些,就这样欺负他。”


    谁知,千亦久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我要是也变成个小孩子,你也会像喜欢他一样喜欢我么?”


    时予欢:“……”


    她想强调的不是年龄啊,苍天,千亦久的关注点为什么又跑偏了。


    但她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虽然有些小孩子招人喜欢,有些小孩子一点也不可爱,但要是你也变成个孩子么……不对,我也没见过呢。”


    她蓦地转头,眼睛一眨,很好奇地问他:“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千亦久没有回答,静了一会,他才淡淡开口:“不知道。”


    时予欢茫然地“啊?”了一声。


    哪儿有人不晓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呢?她本想着再多问几句,适时的,小陆青玄委屈的嘤嘤声再度抽噎了一下。


    小陆青玄捂着红红的额头,一声不吭的,委屈的样子仿佛在说“抱抱,要抱抱”。


    时予欢弯下腰,最后用手帕在小陆脸上擦了擦:“不要哭,我去给你做块米糕好不好?”


    小陆乖巧地点点头。


    时予欢转头就走,走了两三步,回头看向千亦久:“一同去么?”咳了一声,补充道:“我也给你做。”


    千亦久叹了口气,无奈的,转身跟上。


    他被女孩问起了一桩心事。


    女孩问他,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呢?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没有经历过被哄,也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撒娇的。


    更不知道,撒娇其实是一招非常好用的手段。


    他没有经历过童年,他诞生的时候就是人类成年男性的状态,思维也趋近成人,时间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不见老,也就从没有“小时候”这种概念。


    如果非要按照人类对年龄的定义,那么,在结羽花海时,时予欢在记忆中见到他的那个时间,他才诞生了三年,算一算,才三岁。


    而此时此刻,发生1190号事件时的他,也大概才十多岁?具体多少岁?不记得了。


    这算是他的“小时候”吗?


    不知道。


    但他确实不是人。


    他的一举一动,全部来自平日里对人类的观察、学习和模仿,如果非要在他身上计较“成长”二字,那么他的“长大”就是关在生态箱里,关在琉璃罐里去观察其他人类,去小心翼翼地,慢慢学着如何让自己更像一个可以融入世界的“人”。


    他以为自己只要学得足够快,足够好,就有被世界和社会接纳的一天。


    但……


    算了。


    不聊往事,没必要。


    总归他也能有一块米糕吃么。


    船舱里有一小间厨房,时予欢挽起袖子,摆上面粉,蒸屉,絮絮叨叨地说:“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会做许多许多口味的糕点,抹茶的酸奶的香芋的。”


    “……”


    “酒酿!酒酿桂圆配红枣!”


    沉默来自千亦久。


    酒酿来自小陆。


    时予欢这话本来是问千亦久的,但一声稚嫩的嗓音响起,她目瞪口呆地转过身,只见千亦久身后,小陆青玄也亦步亦趋跟进来了。


    “小孩子不可以喝酒!”她当机立断反驳,顺便问,“你会做糕点么你就跟进来了?”


    小陆青玄很惆怅:“不会。”


    时予欢也很惆怅,这一个二个,是跟着她来捣乱的么?


    千亦久什么都不会,被时予欢安排在窗边坐着,充当等她厨艺展示完毕后的米糕鉴赏家。


    小陆青玄也什么都不会,他只是一只等她投喂的幼崽,跟在她身后像小尾巴一样满屋乱跑。


    同样什么都不会,为什么千亦久得坐着小陆青玄不需要坐着呢?


    因为这两人不能放在一处,会打起来。


    “小欢姐姐好厉害。”小陆青玄趴在小案上,十分崇拜地看着时予欢利索的动作,“你看上去好熟练!是你爸爸妈妈教的么?他们很会做饭么?”


    时予欢筛粉的手顿了顿,一笑:“没有。”


    “恰恰相反,我爸妈谁也不会做饭,他们经常吵架,也常常忘了要给我做饭。”她扣好模具,将米糕放进蒸屉,“如果我学不会自己动手,那就只能饿着了。”


    “所以不要挑食,懂吗?”时予欢用沾了面粉的手戳了一下小陆的眉心,只见小陆被千亦久戳得红扑扑的眉间再度出现了一个白点,“挑食的人很容易挨饿的。”


    小陆青玄捂着额头哎呦了一声。


    曾经因为挑剔酸樱桃而屡次挨过饿的千亦久本人:“……”


    小陆青玄捧着脸:“才不会挨饿,每当我饿的时候,只需要开口‘啊’一声,就会受到来自很多人的投喂,大家都很喜欢我,舍不得我饿着。”


    时予欢忽然理解,后来的陆青玄为什么是那样随性宽容的性格了。


    是在幸福中长大的孩子,格外乖巧的脾气,就连冷冰冰的雪人见了,也会忍不住被他哄得微微融化。


    小陆青玄像小动物似的趴着同她说话:“小欢姐姐,你不高兴吗?没有人给你投喂过好吃的吗?那我投喂你好不好?”


    他听出了在聊起童年的时候,小欢姐姐似乎不太开心,于是他想哄一哄她,想对她说,我不要我的米糕了,我将我的分给你吃。


    他还想说,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家里还有很多,都可以分给你吃。


    他一心想哄这位可爱的姐姐高兴,可谁知道,时予欢却悄悄笑了,不是因为他。


    时予欢眼睛轻轻一眨:“有的。”是在回答小陆青玄的那个问题。


    有没有被人投喂过好吃的?


    有啊,有过那么一次的。


    是在结羽花海下,千亦久给她带过一颗椰子糖。


    可甜了。


    那是她从小到大,这辈子尝过的最甜的一颗糖。


    时予欢很快就蒸好了两份米糕,一份牛乳桂圆配红枣,一份果子酒酿配着桑葚。


    小陆青玄在委屈巴巴中收获了他的那份牛乳米糕,还收获了一句“小孩子不许喝酒,多喝牛奶才能长得高。”


    可当他咬了一口牛乳米糕后,他忽然抱着米糕,迈着一双小短腿跑到甲板上,又踩上木箱,朝着众人大声道——


    “我宣布!我恋爱了!”


    众人很配合地星星眼:“哇哦——”


    小陆青玄很骄傲:“等以后我长大了,我要和她在一起!”


    众人很配合地担忧:“但是您这个年纪,聊爱情是不是太早了……?”


    “不!”小陆青玄又咬了一口牛乳米糕,“完全不!相反!我觉得现在刚刚好——!”


    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了,怎么会有早和晚的区别?


    只有无聊的大人,才会拿“时间”去规定“喜欢”。


    忍了许久,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的千亦久:“……”


    他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那个踩在木箱上快乐呐喊,高举米糕,当众示爱的小不点,缓缓地,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很好。


    他下手还是轻了。


    ……


    时予欢此时此刻正坐在船头看日落。


    她双腿悬空,垂在船弦外一晃一晃的,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小碟米糕残渣。


    残渣是刚刚做米糕时剩下的边角料,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挺开心。


    咸咸的海风吹乱鬓发,远处是一抹夕色,阳光在迅速下沉,灰白的山脉和粼粼的海水,澄红的,灰紫的天空辉煌又夺目。


    “闭上眼睛,张嘴。”


    轻而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时予欢一怔,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刚转头,措不及防就被某个人轻轻抬起了下巴,然后,有一抹温软轻轻抵上了她的唇。


    是一小块酒酿米糕渡进了她的唇齿间。


    可正因为闭着眼睛,所以她没看见,这块米糕是千亦久单膝半跪着,俯身靠近,学着人类渡气那样,以唇齿轻轻衔着渡给她的。


    整个世界都温暖,宁静了。


    唇和唇,相遇了一瞬,轻轻分开。


    她没注意。


    她只注意到了酒酿的清甜。


    时予欢含着酒酿米糕睁开眼。


    她惊讶地发现,她怀中的米糕残渣不知何时被千亦久抽走,随后,换成了一整盘酒酿米糕,上面还整整齐齐累着另一叠牛乳米糕。


    是双份。


    时予欢含糊着说:“你把他的那份也抢走了……?”


    她看出来了!完全看出来了!千亦久抢了小陆青玄的,然后全都给了她。


    千亦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借口。


    最后,他找借口说道:“小孩子吃太多甜的不好。”


    他没说的是,那个小不点,现在大概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正捂着脑门上被他弹肿的大包可怜兮兮地哭吧。


    时予欢咽下唇齿间的酒酿香气,朝着夕阳伸了个懒腰。


    她想起小陆青玄问她:“小欢姐姐,你过得很不高兴吗?”


    她很想反驳——


    才不是呢,明明我也是生活在幸福中的孩子。


    因为,也有人投喂我啊。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可怜的小陆少君


    小陆青玄:(捂着脑袋上的大包)QAQ嘤嘤嘤……我为什么被打了。


    下属们:(替他抹药)可,可能是您惹怒了小欢姐姐的男朋友吧。


    小陆青玄:我说得是我长大了要跟她在一起,又没说不许他男朋友不和她在一起!小欢姐姐为什么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


    下属们:……


    真不愧是开明开放随意又包容的少君大人呢。


    第45章 灯火阑珊时的擦肩 你后来,过得好不好……


    日光渐渐暗了, 远方,亮起盏盏灯火。


    时予欢吃掉了小陆的米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最后,又回到厨房包了几枚小糖三角, 用一方手帕叠好, 想留给小陆青玄。


    找到小陆青玄的时候,发觉小孩子的头上已经敷了药,正趴在部下的膝盖上犯着困。


    小陆青玄此次出行妄图捕猎白色大鸟的计划完全以失败而告终,倒不如说,这个幼稚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成功的可能性, 小孩子纯粹是想溜出去玩。


    几个部下正在收拾东西,时予欢问他们要去哪儿, 他们回答:“天色暗了,得送少君回去,不然, 家里人会着急。”


    时予欢点点头, 将包了糖三角的手帕也藏进小孩子的怀里,动作很轻,但还是被小孩子察觉到了。


    小陆青玄闻见了糖三角的香气,梦呓似的咕哝了一声,揉了揉眼睛,见着时予欢来了,伸手就要抱抱。


    小陆青玄:“喜欢,要抱抱。”


    部下们:“……”


    千亦久:“……”


    千亦久眯了眯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人类幼崽黏糊的梦话,和……瞬间飙升的杀气值。


    千亦久简直对这幼崽天然自带的技能感到越来越火大。


    这简直就是对他赤裸裸的, 正式的,公开的挑衅。


    部下们的头上疯狂冒冷汗,疯狂替他们家的孩子找补求生欲:“少君的意思是,想让姑娘再陪他一会。”


    另一个部下点头:“对对对,我们背着他就好,不麻烦姑娘,不敢麻烦姑娘!只麻烦姑娘和我们同行一段路,送这孩子回家。”


    时予欢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同意了。


    连山王都是一座完全坐落在水上的王城,下了船,沿着栈桥,由一个部下背着小陆青玄,一行人朝着王城中最高最远的那座宫殿走去。


    时予欢同千亦久走在一旁,她牵着他的手,这才勉强镇压了某个人节节攀升的怒火。


    部下连连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最近王都里的事多,归藏仙宫来了人,君上和君后忙着应付归藏的人,一时没看住小少君,他这回出玩,给二位添麻烦了。”


    时予欢一愣:“归藏仙宫来了人?他们来做什么?”


    部下想了想,回答说:“好像是要来王都的海域上做什么事,修什么东西……嗨,这具体的,哪儿轮得到我们知晓。””要修堤坝。”一声喃喃的嗓音接上了部下的话。


    只见一直趴在部下背上打盹儿的小陆青玄忽然开口,眼帘半垂着地说:“我见着了。”顿了顿,又说:“他们要来我们这儿修一座堤坝。”


    因为半困半醒着,小陆青玄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那只白色的飞鸟,就是跟着他们一块飞来的。”


    时予欢追问:“为什么要修堤坝?”


    小陆青玄答:“不知道。”


    时予欢又问:“堤坝要修在哪儿?”


    小陆青玄摇头:“也不知道。”


    时予欢陷入沉思。


    刚刚一路走来,她并没有见到什么正在施工中的堤坝,而回忆现实里的王都,也从来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堤坝。


    蓦地,一声有些冷寂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要修在时间海上。”千亦久说。


    “诶?”时予欢一怔,转眸看他,只见千亦久很平静地走在她身侧,目光望向远方。


    他想了一会,淡声说:“归藏中心,当年想在时管局与连山王都之间的时间海上,修一座堤坝。”


    时予欢不解道:“……要怎样在时间海上修堤坝?”


    千亦久望着周围一座座亮着灯火,温馨平静的海上水建,平静说道:“你可以这样想象一下,比如,时管局是一座小岛,而连山王都所在的世界是另一座小岛,那么时间海,就从小岛与小岛之间流淌经过。”


    时间海是流淌在过去与未来,现实与虚妄之间的长河,它原本不会干涉任何“岛屿”,但是,在发生了1190号事件后,连山王都差点被时间海淹没,是时管局修补了连山王都的时空界隙,即使如此,后来仍有一小部分时间海,顺着破损的界隙渗流进了连山王都的海域。


    千亦久说:“想要在时间海上修一座堤坝,得先找一处可以动工的堤头起点,连山王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千亦久的目光望得很远,很长。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1190号事件的起因,是归藏中心想在时间海上修一座堤坝。


    时间海是会吞噬一切的海域,本质上是“时间法则”的具象化,没有生灵可以在上面修筑任何东西,但碰巧,他是不受时间法则干预的灵魂。


    于是归藏中心将他调来此地,像抽血那样抽取他的能力,用来当作修筑堤坝的原材料之一。


    就这样,当年作为怪物的他,来到了连山王都。


    夜幕下,天空是柔软的黛紫色。


    在走到一座古朴的府门时,背着小陆青玄的部下呼出一口气,朝着二人点头。


    “我们到了,多谢二位一路相送,小少君,快跟哥哥姐姐说再见。”


    小陆青玄强行睁开惺忪的睡眼,他困倦地揉揉眼睛,倾了倾身子,看向时予欢,仍然是一副“要抱”的模样。


    时予欢上前一步,离他近了些。


    小陆青玄倾身,用肉嘟嘟的小手环住了时予欢的脖子,恋恋不舍道。


    “妈妈说,我们一生会与许多许多人擦肩而过,能认识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一定要学会珍惜。


    “我认识了你,这很不容易。”


    他的嗓音稚气,认真。


    “可是,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告别,我就感到悲伤……”


    时予欢人生头一次聆听这样郑重的道别语,她感到特别新奇。


    千亦久则感到头疼。


    真的,真的好火大啊。


    这个小幼崽明明只是个打酱油的,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演绎成一场深情别离的苦主?


    但时予欢明显很吃这套。


    一是她今天在和小陆聊童年时,内心屡次受到触动,二是小陆在依依不舍地告别时,他的头上还顶着个被千亦久弹出来的大包。


    牛乳米糕没吃到,头上还多个包的小陆实在可怜又滑稽,让时予欢看一眼就略感心虚。


    她看了眼周围,只见栈桥的一处尽头有座还亮着灯市集,她她想了想,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买个纪念品。”


    小陆青玄眨眨眼:“纪念品?”


    时予欢点头:“没错,纪念品。”她看了一眼千亦久,对他说,“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回来啊。”


    说完,她转头就朝着那座灯火通明市集跑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


    市集上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各式各样的摊贩欢欢喜喜,整条临水的街巷像过节一样,时予欢在其间摩肩接踵,心里思索着该买个什么东西能最大程度上哄小孩。


    糖人?皮影?还是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就在她顺着人群行走,低头思索的时候,蓦地,她感到有一道身影和她擦肩而过。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很多人很多事在冥冥之中是有感应的。


    时予欢愣了一下,转头望去,只见重重人海里,有一个高挑熟悉的背影,他披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深深罩住头部,背部则高高隆起,像是他的后背背负着什么庞大的东西,将斗篷撑起一个不自然的、紧绷的弧度。


    时予欢呼吸一窒。


    “等等。”


    她下意识转身,逆着人流拨开几个路过的行人,两三步追上去,不由分说地一把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你转过来一下。”她说。


    被她攥住手腕的人怔了怔,而后,他缓缓转过身,斗篷的兜帽随着动作有些滑落,露出的面容,让时予欢心跳漏了一拍。


    与千亦久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在斗篷的阴影下,还能隐隐看见他发间和耳廓附近,生着的浅浅一圈绒羽。


    真的,竟真的是那只和千亦久长得很像的怪物。


    怪物似乎也怔了一下。


    他缓声:“你……是谁?”


    时予欢刚想回答,但她刚刚追上来的那几步实在太急了,衣襟处有些散开,脖子间一直悬挂的怀表轻轻一晃,晃出了衣襟。


    那是时空管理局的东西。


    怪物的眸光在看见怀表是蓦地一变。


    他瞬间变得警惕戒备了起来,不再犹豫,猛地抽手转身就想离开。


    时予欢急了,连忙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放:“等等你别走,我有话想和你说……”


    怪物不会理会她的话。


    他冷着眸子瞥了她一眼,被黑色布料覆盖的手腕轻轻一振,一缕冰蓝流光自他腕间骤然迸发,竟直接将时予欢震开。


    时予欢被震得后退几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平衡,整个身子发麻,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虎口处微微渗出了血。


    疼。


    但顾不得疼。


    因为怪物已经披着斗篷,逆着茫茫人海,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这里人太多,他不能飞。


    时予欢捂着渗血的虎口就追上去,她不敢停,因为这一次擦肩而过,下一次再遇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她知道怪物不认识她,因为在真正的现实里,这怪物就从来没遇见过她!


    她追上他,只是想将一切问个清楚。


    这段追赶追了很久。


    时予欢追着他,从水街市集的一头,穿过香气四溢的摊贩,穿过卖唱艺人的戏台,直至追到水街的另一头灯火阑珊处的死胡同里,两个人才不得不暂时停了脚步。


    谢天谢地,怪物拖着被斗篷遮住的大翅膀,跑起来很不方便。


    时予欢喘了口气,跑得急,她虎口处的伤更加裂开,一滴一滴的血,沿着她的指缝一路蜿蜒淌下,一颗颗落在地上。


    “你别跑……你别跑……你等等我啊。”


    她扶着膝盖,有些着急地说话,似乎生怕晚一点,怪物就飞跑了。


    怪物冷冷看着她,说道:“我不认识你。”


    时予欢用没沾血的手背胡乱擦了把头上的汗:“今日见过一次,不就认识了吗?”


    她勉强站直了身体,看着怪物,勉强一笑。


    “刚刚才有个孩子跟我说呢,在无数擦肩而过的人海中,要认识一个人很不容易的,一定要学会珍惜。”


    怪物漠然地看着她。


    时予欢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一句。


    “我想问……你后来,过得好不好?”


    其实不是想问这个。


    时予欢闭了闭眼睛,心里茫然无措。


    她原本追上他,心里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苏让这个人去了哪里。


    苏让是负责看守怪物的人,怪物跑来了连山王都,或许苏让也来了?怪物会知道苏让在哪儿么?


    但千言万语满腔疑惑到了嘴边,时予欢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了,发现她自己最想问的,其实是他的近况。


    她又问:“那些人……有没有难为你?”


    虎口的血还在不断淌,她此时此刻,一只手的掌心鲜血淋漓。


    疼,是撕裂的疼。


    怪物没有回答。


    他只是瞥了一眼眼前女孩手上的伤,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落在她颈间。


    女孩脖子上一晃一晃的怀表,昭示着她是时管局的人。


    怪物眸光冷下去,他拢了拢斗篷,看了一眼如墨的夜色。


    想走,既然没路了,那就飞走。


    时予欢抬了抬手臂,看上去,似乎是还想追,还想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去抓他的手腕。


    怪物终于没了耐心。


    他目光冷然,毫不犹豫地反手就朝她甩出一道不致命的冰蓝流光,像刀锋一样割来。


    时予欢脸色一白。


    太快了,根本躲不开。


    她下意识闭上眼,一只手挡在脸前,没别的办法,只能试着硬扛,总归不过是再疼一次,或者死一次。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因为有一片墨蓝的衣角比刀锋更快。


    像一道夜幕降下,时予欢再睁开眼时,看见千亦久正挡在自己身前,怪物的袭击被他轻描淡写地随手一拭,就轻飘飘消解了。


    千亦久将时予欢拢了拢,完全拢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她。


    然后,他抬眼看向前方。


    他看向此时此刻,站在阴影里那个,披着巨大斗篷的,完全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像异类一样的存在。


    灯火阑珊处,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市集的喧哗,和滴滴答答的,时予欢掌心的血落在地上的声音。


    千亦久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冰一样凉:“对人动手,你的苦头是不是吃得还不够?”


    他看着过去的自己,不带任何怜悯。


    作者有话说:情敌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咳,正经说吧,这个时候的1190正处于对人类戒备心最强的一个时期。


    第46章 受伤与医治 不要心疼


    交手只发生在一瞬间。


    怪物想逃, 可比他更快的,是千亦久袭上来的攻击。


    冰蓝流光瞬间炸开,一时间, 窄仄的死巷中飞沙走石,屋檐碎瓦哗啦啦落了一地, 时予欢不得不往外退, 在滚滚黑夜的阴影中勉强辨认着那两道墨蓝色身形。


    千亦久打架狠,这件事她知道,但她没想到的是,那只怪物动起手来,也有着和千亦久如出一辙的狠戾。


    两个人, 谁也没留情。


    时予欢揉了揉眼睛,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戏, 戏台上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唱一出真假美猴王的大戏。


    因为那只怪物,除了身上的羽毛以外, 所有地方都和千亦久一模一样。


    一样的身形, 一样嗓音,甚至连动起手来的习惯,也是一样的。


    即便是双胞胎,也不会相似到这个地步。


    怪物为什么会和千亦久一模一样?


    上次在归藏仙宫,时予欢还可以说服自己,是千亦久为了来找她,落入幻境里变成了怪物,所以怪物有着他的容貌。


    但现在呢?现在千亦久好端端地就在她身边,为什么怪物还会和千亦久一样?


    或许,从头到尾, 一直就是同一个人么……


    时予欢被自己这个念头吓着了。


    一个人。


    一个人?


    千亦久一直就是整个故事里,整个案件里的那只怪物?


    ……


    不对,说不通。


    时予欢脸色苍白,嘴唇不自觉地打颤,她抱着自己胳膊慢慢蹲下,一滴一滴的血从她掌心滚落,她看上去,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同一人的猜测说不通。


    如果千亦久真的是怪物,那么要怎么解释,他一路走来,从未干涉过她的查案行为?他要是怪物她早就被他灭口了啊还用等到现在吗!


    他要是怪物,1190号事件就是他犯下的一桩罪,他还会允许她把这桩陈年旧事翻出来查吗?不可能的。


    而且,而且……


    时予欢望着宛如深渊的巷里,交手间,只见怪物的斗篷被风扬起,里面露出的,是一对洁白如雪的羽翼。


    如果真是同一人,那就是他过去的自己啊。


    那是过去的千亦久啊!


    他为什么,为什么能做到对过去的他下这么重的手?


    时予欢不敢想象。


    她甚至不敢再沿着这个念头继续深想,伤口疼得厉害,她捂着伤不肯吭声,眼睛一眨,就落了颗泪。


    比起同一人的荒诞念头,显然,还是“真假美猴王”的猜测更合理,更符合现实一点。


    她绝不会当分不清真假的唐僧的!


    思绪浑浑噩噩,时予欢有一刹那恍惚,她抬起眸时,看见怪物的斗篷被彻底掀开,那对曾经漂亮整洁的羽翼上,钉着几条光链。


    那些细长的锁链,就像风筝的线。


    然后,在怪物挥着羽翼想要飞走的前一刻,千亦久抬手攥住那光链往地上狠狠一甩!


    怪物像乘着风,又不得不被扯回来的风筝,一个狼狈,狠狠摔在落满尘埃的地上。


    时予欢脑袋里“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


    千亦久居高临下站在怪物面前,没有怜悯,没有慈悲,他漠然抬手,指尖凝出几道锋利的冰棱,在夜里泛着冷漠的寒光。


    就在他想挥手,将冰棱扎进怪物身体的前一刻,时予欢不知何时,从安全的巷外跑了进来,挡在怪物的面前。


    “不要——!”


    千亦久怔了一瞬,他看见,时予欢拿自己的身体挡在怪物面前护着对方,她的举动……就像他刚才小心地护着她那样。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说:“你别伤害他。”


    千亦久安静漠然地望着她,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他瞥了一眼她淌着血的掌心,冷声道:“看着你的手,再来跟我提‘伤害’二字。”


    时予欢咬了咬唇,平静了一下,说:“是我自己摔了一跤,受伤了。”


    她抬眸,同千亦久对视着,说:“我求你,不要伤害他。”


    是个恳求,却字字笃定。


    她说,是自己摔了一跤。


    千亦久听出了她的谎言,静了一会,没有选择拆穿。


    “你想怎样。”他问。


    “带回去。”她回答。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又说:“带回去上药,他受伤了,是被你打伤的。”


    千亦久冷笑了一声。


    他指尖往后一扬,撤回冰棱,同时,反手挥出几道白羽打进怪物身体,下一瞬,怪物失了意识,陷入沉眠。


    时予欢吓了一跳:“不是说不伤他吗?”


    千亦久思索着说:“不打晕怎么带回去。”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怪物:“你以为他有那么听话?这个时候的……他,不会乖乖跟任何人走的。”


    时予欢没辙,她用手帕很敷衍地先将自己掌心包扎了一下,然后跑出巷口,推来一辆小拖车,非常熟稔地将沉睡的怪物搬上去,用斗篷再次盖住他的身体。


    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千亦久想到了什么:“你上次就是这么拖我的?”


    他指的是,上次在记忆里,时予欢顶着暴雨,将他从结羽花树下拖进了苏让房间的那次。


    时予欢叹气:“不,上次我没车。”


    千亦久:“……”


    时予欢很严肃:“纯人力手拖的。”


    千亦久:“……”


    将怪物搬上车后,时予欢想了想,决定还是找小陆青玄求助,毕竟贸然将怪物随便带进哪间药庐,一旦被发现,一定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时予欢亲自推着车,同千亦久一道往回走。


    没让千亦久帮忙,是因为她怕千亦久又看怪物哪里不顺眼,直接将怪物扔河里去。


    毕竟他是能干出弹小陆脑壳包!和小陆抢米糕的人!


    回到小陆的家时,小陆青玄显然一觉睡醒了,精力十足满血复活,当他看见推车上裹着斗篷的人时,显然感到十分惊奇。


    “他就是小欢姐姐给我买的纪念品吗?”


    时予欢:“……”


    她把纪念品一事全忘干净了。


    千亦久:“……”


    他再次火大了,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说人类幼崽是世界上最招人讨厌的生物,真的,真的随时随地能点燃他的怒火。


    时予欢尴尬地笑笑,连忙找了个“这是千亦久的亲戚他受伤了我们需要帮帮他”的借口糊弄过去。


    还好,小陆是个善良的小陆。


    善良的小陆领着时予欢,将她带到了一间药圃院子里,然后,就和部下蹦蹦跳跳地出去帮她熬药请王都医者了。


    时予欢再次很熟稔地将怪物从车上搬下来,熟稔地将人背进房间,背上床,侧放着,斗篷没脱,反而给他拢了拢,将羽毛严严实实遮好了,


    时予欢想,既然他想将自己的特别之处藏起来,那她就帮他藏起来。


    千亦久不被允许帮忙,他全程围观着时予欢忙来忙去的熟练行为——因为很明显不是第一次了,这回,她没让怪物巨大的羽毛绊倒任何东西。


    这种第三视角看她搬运自己的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新奇。


    时予欢问:“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比如说,人类的药对他有没有副作用?”


    千亦久很随意:“人类的药对他管用,不过一般而言,等他自愈就行,他自愈的速度很快。”


    时予欢很头疼:“那就还是优先吃药,我看看他伤哪儿了……”


    屋子里弥漫着药香,她悄悄掀开怪物身上的斗篷,黑色的斗篷像巨大的阴影,遮住了他身上所有漂亮的羽毛。


    她看见,怪物的那对羽翼上,钉着许许多多细长的光链。


    刚刚千亦久就是攥着这些光链,将他甩在地上的。


    她有点出神,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过来。”


    时予欢回眸,只见千亦久搬了两把椅子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小瓶药粉。


    时予欢眼睛一亮,忙不迭凑上前去,嘀咕道:“这是要给怪物的药么?”她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惆怅地说:“但是只有这么一点点,会不会不太够呀?”


    她觉得千亦久实在贴心周全,竟然这样快就准备好了药粉,低着头嗅了嗅,是紫珠叶和仙鹤草的气味,用来止血再好不过。


    这样想想,亏她刚刚还害怕千亦久看那个怪物一个不顺眼要将怪物推河里,以至于她搬运怪物的全程都亲力亲为,不敢让他插手,谁想到千亦久竟然在她忙的时候,连药膏都准备好了。


    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不起,真不应该。


    时予欢在心里默默给千亦久道歉,冷不丁的,她的脑袋被轻敲了一下。


    哎呀一声抬起头,她对上千亦久十分“火大”的目光。


    “这是你的药。”


    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我没把他推进河里,已经是我客气了。”


    时予欢:“……”


    她要撤回心里的道歉。


    一心惦念着怪物去了,她都忘了,自己其实也受了伤。


    千亦久抬起她的手。


    时予欢受伤的那只手包着手帕,帕上洇了血,千亦久慢慢解开帕子,先带着她用生理盐水洗去污渍,再摁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取出刚刚那一小瓶药粉。


    时予欢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他背上的光链,我们有没有办法拆下来?”


    “没办法,那是人类给他钉上的。”千亦久瞥了她一眼,这回,他的语气没有那么随意了,“他摆脱不了这光链对他的控制。”


    时予欢眼睫垂了垂,说:“像风筝线。”


    千亦久笑了:“是,是风筝的线,这条线漫长而无形,只要钉上去了,哪怕隔着天远地远,现在,只要归藏中心的那群人乐意,随时随地都能将他拽回去。”


    时予欢没说话。


    为着那些线,她忽然感到一阵难过。


    千亦久轻轻给她受伤的地方洒上药粉,疼,她没忍住小小哎呀了一声。


    千亦久洒药粉的手顿了顿。


    时予欢眼睫轻颤,又问:“他为什么披着斗篷?”


    千亦久回答:“因为他太笨了。”


    时予欢抿了一下唇。


    千亦久放慢了敷药的动作,说:“他以为他自己披上斗篷,就能用一块布,将自己塞进人类的认知定义里,多么愚蠢的一个举动。”


    时予欢又问:“怪物今年多大?”


    千亦久回答:“他今年,十三岁。”


    时予欢想,是个只比小陆青玄大一点点的年龄。


    如果怪物有父母,他现在,也该是和小陆青玄一样,是个恣意昂扬,意气风发的孩子。


    千亦久给她的虎口处耐心地洒好了药粉,去取药纱:“他的思维生来就趋近成人,你不必关心这个。”


    时予欢的伤被药粉刺得微微有些疼,想落泪,但忍住了。


    其实没有疼得要哭的程度,只是,她只是有点伤心,或许是因为一只怪物的遭遇,也或许,只是因为她曾阴差阳错照顾过怪物一段时间,为着那段虚无缥缈的岁月,她感到一点点不忍。


    她受了伤,还有人给她敷药呢。


    还有人在乎着她的疼,会刻意放轻敷药的动作呢。


    时予欢又问:“你为什么能打过他?”


    引发了1190号事件的怪物,是个能毁天灭地的存在,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存在,千亦久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制服了对方。


    不仅仅是因为光链,时予欢当时看得很清楚,哪怕没有光链,怪物也不是千亦久的对手。


    为什么?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许久,千亦久说:“想听实话吗?”


    时予欢一愣,问:“谎话是什么?”


    千亦久半跪下来,用撕成条的药纱,一圈一圈从她虎口绕过去,缠在她的掌心。


    他说:“谎话就是,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厉害一点。”


    时予欢沉默了一下,好一阵,她才说:“那真话呢?”


    药纱在掌心打了个小小的结,千亦久抬起眸子看她,一只手抚上她温暖的脸颊,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去了她眼尾的一颗泪。


    “真话是……此时此刻的他,受了伤。”


    他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他看见,女孩的眼睛里泛着泪。


    “你见过的,就像被疯狂抽血那样,他被抽取了能力,归藏中心想修一座堤坝,为了那座堤坝,他的能力几乎透支,这对他的精神和实力,都是一种摧残。”


    他淡淡道:“所以他不是我的对手。”


    时予欢没意识到自己落了泪,她茫然地问:“他会死吗?”


    “不会死,可能会疯。”千亦久平复了一下,放平声音安抚她,“但对于十三岁的怪物而言,无法理解什么是‘疯’。”


    他笑着说:“他很傻,能做出拿斗篷隐藏自己翅膀的蠢事,是个又傻又疯的怪物。”


    时予欢低了低头,这一低,眼里一直盈着的那颗泪,就真的要盈不住了。


    千亦久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不许她不看他,俯身,吻去了那颗泪。


    “不要心疼他。”


    他说。


    “不然,你会让我嫉妒他。”


    千亦久垂着眸,望着女孩敛不住泪的眼睛。


    “我会嫉妒,凭什么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遇不见一个会为我掉眼泪的人。”


    作者有话说:文章里写的比较隐晦,作话里我还是站在上帝视角冷漠客观地说一下吧。


    时予欢潜意识已经猜到怪物和千亦久是同一人了(或者说这个猜测,从归藏仙宫那里就开始在她心里隐隐存在了),所以你们能看见时予欢一边否认同一人的观念,又同时死命护着怪物的矛盾行为。


    她的主观意识和理智,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绝不会承认真相,因为选择真相就意味着要否定现实,就意味着要去被迫承认一切苦难的真实发生。


    挺残忍的,出于人类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时予欢一定会陷入一场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自我逃避。


    第47章 一个纪念 海比天温柔


    眼泪被吻去了。


    时予欢笑了一下, 像辩解似的,说:“我没想让你那么嫉妒他,我那么关心他, 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什么呢?


    时予欢茫然了一瞬,一时半刻竟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眼睛潮湿着, 心里想, 千亦久是怎么了,怎么还要和一段记忆计较,又怎么,要将她看得那样重要。


    遇见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上次的归藏往昔,她试着搭上一条命, 好像也改不了怪物被困的命运,那她还有什么能做的呢?


    真相。


    对,整个事件背后的真相。


    于是时予欢轻轻垂下头, 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的小指, 去勾千亦久的指尖,挽住他的小指,像小孩子拉钩似的,说:


    “我那么关心怪物,是因为我得查清有关1190号事件的一切。”


    牵手拉钩了,就意味这是一句承诺。


    千亦久静看了她一会,俯身,额间轻抵着她的额间。


    “为什么那么想知道有关‘1190号事件’的事?”


    他问她。


    “仅仅因为你的责任吗?”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平复了心绪,说:“如果你有想告诉我的, 我会听,如果你有不想说的,或者连你也不知道的,我会自己去寻找答案。”


    她要一个真相。


    除了这个,她什么都不想。


    她要知道时管局刻意封存1190号事件的原因,她要知道,这桩被时空管理局藏起来的秘密,到底和千亦久之间有什么联系。


    千亦久问,想知道这些,仅仅是因为责任吗?


    “还因为这一切,与你有关。”她回答他。


    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后半夜,夜里静悄悄的。


    千亦久离开了,时予欢还守在药屋里,守着那只没醒的怪物。


    怪物羽翼上的伤她没办法,那是光链钉出来的,但被千亦久划出的外伤她还是有点办法,就在她坐在床边给怪物上药时,颈部的怀表一晃,时予欢这才注意到,衣襟有点散,她的怀表露了出来。


    应该是此前追着怪物跑的时候跑散的,她没留心。


    就在时予欢整理着自己衣襟,想将怀表塞回衣服里时,她蓦地看见,怀表的表盘正中心,正在微微发光。


    仔细看才发现,发光源原来是轴心位置镶嵌的一小颗白水晶,光芒很微弱,几不可察,像一颗夜明珠似的。


    诶?一直都在发光吗?


    时予欢陷入沉思,她琢磨了一会,又尝试了一会,才发现这个发光其实是有条件的——


    每当这块表越靠近怪物的心脏位置时,那一小颗水晶就越亮。


    但是由于这光芒太弱了,弱到除非是在不开灯的深夜,除非离怪物的心脏很近,除非仔细去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也是因为条件苛刻,以前她没有一次注意过。


    关于这颗水晶的来历,时予欢是有点印象的。


    在时管局时,她曾听简小姐讲过一桩有关马修局长的趣事。


    马修局长是个并不醉心于学术研究,或者科学发明的古板局长,旁人评价他优柔寡断,事实也确实如此,马修局长的唯一心愿就是今天世界和平,明天也世界和平,时间不要出乱子,什么事都不要出乱子。


    直到有一天,马修局长捧着一块怀表兴奋地跑来,同大家宣布:他发现了惊喜!


    大家问马修,什么成功了?


    马修局长说,是有关时间的东西。


    时管局存在的意义是维系时空稳定,但并不能做到更易时间,时管局没办法让人回到过去,或者前往未来,它最多只能做到让人穿梭前往各个不同的时空。


    因为时间海永远在向前流淌,不会逆流折返。


    是的,即便是时空管理局,要更改时间也没那么容易。


    不然一旦发生什么案件,还需要跨时空抓罪犯吗?只需要把时间往前拨一天,就能提前逮捕罪犯了。


    研究中心一直在想办法,寻找真正能让人随意前往过去或者未来的办法。


    在所有人拼尽了漫长的努力后,他们造出了一块怀表,但很可惜,哪怕是一块怀表,也没办法真正带人行走于时间中。


    直到1190号事件发生后的某一天,马修局长捧着怀表兴奋地告诉大家,他发现了惊喜!


    他在带人修补1190号事件导致的时空界隙时,意外捡到了一颗水晶,那水晶就飘在时间海上,没有被时间海吞噬。


    马修局长想办法将水晶捞了回来,镶嵌在了怀表的表盘中央。


    就这样,怀表成了时空管理局唯一一件能带人行走于时间长河上的东西。


    佩戴它的人可以回到过去,或者前往未来。


    只可惜这个权利,只能用一次。


    马修局长信誓旦旦地这样说,但大家都很怀疑他说法的可信度,毕竟,谁也没有真的尝试过。


    只有时予欢信了。


    于是在跨时空行动的时候,时予欢顺走了这块怀表带在自己脖子上,只为了在她真的遇见危险时,用怀表救她一命。


    现在,她发现怀表上嵌着的水晶,在靠近怪物心脏时,能发光。


    这颗水晶跟怪物有什么联系?


    时予欢不死心地又试了试,发现除了发光,好像别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纯发光吗?纯装饰品吗?不给点暗示提示吗?


    时予欢无奈地宣布投降了,她把怀表塞回衣服里,继续给怪物的外伤上药。


    ……


    沉眠的怪物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伤害了一个女孩。


    他好像将那女孩的手打伤了,如果不是有人救她,她可能,会伤得更重。


    对不起。


    他没想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他当时只是担心,担心这个女孩像其他人一样攻击他,他还不想那么早就被归藏中心里的人抓回去,他还想,多在外面的世界走走。


    他太好奇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以前被关在结羽花海,被关在罐子里,他见过的世界,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在听说要来连山王都的时候,他其实是感到高兴的。


    他没见过海。


    什么是大海?听看守他的苏让说,海是蓝色的,很宽,一望无垠。


    大海会像天空一样么?


    海与天的区别在哪里?归藏中心不允许他在天上飞,是怕他逃掉,那么大海呢?他能像飞翔在天上一样,在海里飞吗?


    人类会允许他在海里飞一会么?


    抱着好奇的念头,怪物在来到连山王都后,趁着苏让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他来到海边,很可惜地发现,自己不能在海里飞。


    只有鱼才能在海里飞,哦,照人类的说法,那叫“游”,而他不是一条鱼,不属于鱼的种族。


    于是怪物想在连山王都别的地方到处走走,他实在感到好奇,不会飞也不会游的人类是怎样在海上生活的。


    在连山王都盘桓了几日,他又发现一个新问题——他不能直接出现在人类面前,因为他生着一对翅膀,有的人会将他认作飞鸟,就像捕猎飞鸟一样来捕猎他,他太大只了,实在是个很好的目标。


    怪物折返回了归藏中心,很幸运,研究员们正焦头烂额地忙着修筑堤坝,他们除了抽取他的能力,平日里也不怎么管他。


    这次,怪物向苏让借了一件斗篷,他站在镜子面前,试着将自己巨大的羽翼藏进斗篷里,左看右看,确保每根羽毛都藏好了。


    这样就像一个人了。


    他想。


    他看着自己背上高高的隆起——那是他的翅膀,现在被斗篷遮住了。


    好吧,虽然还是有纰漏,但勉强像一个人了。


    连山王都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有酒馆,有游城会,在热热闹闹的氛围里,怪物对他没有见过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市集上有米糕,他从没吃过米糕;这里有新鲜的鱼,他从没吃过鱼,也没想过原来鱼是可以吃的;这里有新鲜的水果,比归藏中心的要好一些,连樱桃都……


    不,他讨厌樱桃。


    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在他误打误撞进了一座酒馆想要一杯酒的时候,老板问他多大,他说自己十三岁的时候,老板不知为什么,很生气地把他赶了出去。


    然后,他撞见一个女孩。


    女孩一把抓住了他,问他是谁。


    怪物看到了女孩脖子上的怀表。


    他愣住了。


    他认出了这块怀表是时管局的东西,那群人一直想寻找更易时间的办法,他被关在罐子里的时候见过他们反反复复修理怀表。


    偶尔,那群人也会拿着表来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上手帮忙修一修,但很可惜,没成功过。


    看到女孩脖子上的表,怪物意识到她也是时管局的人。


    但他还不想那么早就被抓回去。


    为了逃跑,他伤害了这个无辜的女孩。


    ……


    有一线天光恍过,怪物睁开眼睛。


    他醒来,发现已经快天明了。


    他不知为什么,躺在一间充满药香的屋子里,耳畔传来均匀安宁的呼吸声,他转眸一看,看见一个女孩枕在床边沉沉睡着了。


    女孩梦得很香,像是忙碌了一个晚上,此时此刻终于有了片刻空闲可以休息一会,她的掌心,还缠着柔软的纱布。


    怪物看了她一会。


    白茫茫的天光从窗棂里溜进来,攀上女孩的眉眼,女孩皱了一下眉,像是被即将到来的黎明吵着了。


    怪物也皱了一下眉,他悄悄从斗篷里伸出半边翅膀,为她挡住半边不解风情的天光。


    等天光终于被云遮住时,怪物又悄悄收回了翅膀。


    他得走。


    得在黎明正式升起前回去,不然,被研究员发现他又偷跑出来,负责看管他的苏让大概要因“看守不力”而倒霉了。


    怪物想了一会,他抬手,从自己没受伤的羽翼间,扯下了一根羽毛。


    疼。


    他的每根羽毛都连着神经,被扯拽时,会很疼。


    不过也没有疼到不能接受的程度,怪物想了想,将这根羽毛悄悄放在女孩手边。


    他与女孩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了女孩碎碎念,听见了她嘀咕着该买一个什么纪念品。


    将一根羽毛送她,算是他的赔礼道歉。


    他送她的纪念品。


    虽然有些简陋,但除了羽毛,他也没别的可以送了。


    放好了羽毛,怪物轻轻起身走出屋子,晨雾未散,天色将明未明,整个世界沉浸在灰蓝色的沉默里。


    他羽翼一振,转眼,就像一只轻盈的飞鸟一样,没进了云里。


    ……


    屋外,千亦久倚站在墙边,望着怪物飞远的身影,看着他消失不见后,推门走进了屋子。


    他在床边站定,看见了那枚羽毛,拾起来看了看,没多说什么,只是俯身,用手背轻挨上时予欢的脸颊。


    时予欢眼睫一颤,慢慢睁开了,看着空荡荡的床,她愣了。


    “怪,怪物呢……?”


    她看上去有点慌张,掀开床上的被子左看右看。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看样子,是刚走没多久。


    时予欢慢慢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千亦久。


    千亦久叹气:“明明我站在这里,你可以第一句话不关心怪物的。”


    他抬手将羽毛插在她的头发里,和她头顶呆毛对称的位置。


    千亦久端详了一下,觉得挺有趣,这样,她就有两根呆毛了。


    时予欢恍惚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顶着朦胧的睡意去扒拉自己的脑袋,将那毛茸茸的羽毛扒拉下来。


    她茫然无措地拿着羽毛,有些慌张地看向千亦久:“这是他的……”


    “你的第二句话也可以不用关心怪物的。”千亦久伸手,没收了她的羽毛,“他走了。”


    时予欢结巴了一下:“他走,走掉……”


    千亦久眯了眯眼睛,很危险地看着她。


    时予欢连忙坐正,改口:“好的我明白他离开了,你来寻我做什么呢?是想喊我一起去吃早餐么?”


    她歪了歪头,用惺忪的睡眼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


    千亦久伸手,拢过她的指尖,将牵在自己掌心里,说:“带你去看海啊。”


    海?


    连山的海域么?


    时予欢没想到他会邀请她,眨眨眼问:“嗯?你很喜欢大海么?”


    千亦久思索了一下,回答:“不能说喜欢,我只是觉得它有趣。”


    时予欢问:“哪里有趣?”


    晨风拂过,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静了片刻,千亦久才回答。


    “海是不需要翅膀,也能飞的天空。”


    以前能飞的时候,从没有机会在天上自由地飞过。


    曾经很遗憾。


    现在不遗憾了。


    因为他发现,没有天空,好歹还有一片海。


    他还可以在海上走走。


    海比天温柔。


    不用羽翼,也能允许他自由地走一走。


    作者有话说:完了,我发现按照之前的设定,羽毛是带不出这段记忆的……虽然它也不是什么关键道具,带的出去带不出去都无所谓,但带不出去有点可惜呢(惆怅)毕竟好歹是个纪念品……


    第48章 初次相见 很高兴见到你


    时予欢跟着千亦久, 登上了一艘刚租的小船。


    船上还备着一些之前船员们留下来的酒酿和干粮,小船沿着王都的河道慢慢驶向远方,蓝灰色的黎明, 海水闪烁着天光。


    就在这样的阳光下,时予欢却看见了海域远处, 弥漫着一片银雾。


    她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千亦久瞥了一眼, 回答:“那是时空的界隙,穿过那片迷雾,就是时间海。”默了默,又补充道:“也是归藏中心修筑的堤坝坝头所在。”


    时予欢问:“我们能去看看么?”


    千亦久沉吟不语,片刻, 回答:“可以。”


    于是小船破开海面,在阳光中驶向那荒芜的, 雾气迷蒙的时空界隙。


    这里是时空的界线,按理而言,正常人是无法穿过这片浓雾的, 常人来到, 只会在雾气里兜兜转转,最后回到起点。


    但显然千亦久不是正常人,在时管局任职的时予欢……也稍微有点点特权。


    时间海里不能行船,他们将船停在雾墙边缘,千亦久踩在海面上,足下迅速凝成冰面,他牵着时予欢的手,带着她穿过迷雾。


    迷雾不大,时予欢从雾中走出后,首先听见的, 是海浪声。


    汹涌的,仿佛虎啸一样的海浪。


    随后,天空消失了,海天完全混在一起无法区分,时予欢看见自己足下冰面两侧,没被凝结成冰的海水,已经从原来普通蔚蓝的海面,变成了流动的,蓝金色的星云海面。


    时间海。


    或许是怕她不小心栽下去,千亦久将冰面凝得很宽很大,几乎是在无垠的时间上生生铺了一条平坦大道。


    “那里,就是堤坝。”他说。


    时予欢仰头望去,果然,在前方星云海面的上,立着一个巨大的铅灰色水坝。


    真的太大了,就像一座死掉的灰色墓碑,站在碑前,连人也变得渺小了。


    水坝似乎处于即将竣工的状态,拦住了部分时间海的流动,而让时予欢格外注意的是,是水坝整体的外层萦绕着一圈冰蓝流光,仿佛墓碑上的纱。


    就和千亦久每次使用能力时的光芒一样,只是眼下它们不受千亦久控制,它们是从怪物身上汲取而来,任由人类驱使。


    眼下是黎明时分,还没有什么人来干活,整个堤坝上空荡荡的。


    时予欢看呆了,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要为这么大一座堤坝提供的保护罩,那要从怪物身上抽多少的能力啊。


    归藏中心修筑堤坝的目的是什么?


    堤坝作为正常的水利建筑,通常是为了防洪,抵御风暴,偶尔,它也承担着让河流改道的作用。


    问题来了,这里不是普通的水域,是时间。


    时间需要什么堤坝?


    一直向前流淌的时间要一座堤坝做什么?


    “在我的印象里,归藏中心对外的说法是,为了应付时间海即将到来的涨潮,所以需要修一座堤坝。”千亦久将这件事轻声告诉她。


    因为时予欢的目光,被堤坝上空的一道雪白的身影吸引了。


    那道身影挥动着羽翼,飞停在半空中,静静地凝视着伫立在海天间,仿佛墓碑一样的堤坝。


    是怪物。


    时予欢愣了一瞬,她下意识上前两步,喊了声:“喂——”


    怪物没有搭理她,似乎没听见。


    也或许听见了,但她口中简单的一个“喂”字,实在很难让人判断她在喊谁。


    时予欢无声张了张嘴,呼唤声停住了,因为她觉得,好像直接喊“喂——怪物”不太礼貌。


    她其实很想喊他“千亦久”,毕竟此前在归藏中心,她一直都是这样喊他的。


    但好像不可以。


    不然她身后的千亦久肯定要生气。


    时予欢扭头,看向身后站在冰面中央的千亦久。


    果然,千亦久的脸色不太好看。


    时予欢吞咽一下:“我能用‘千亦久’这个名字喊他么?”


    千亦久微笑:“不可以。”


    时予欢:“……”


    千亦久冷笑:“这是我的名字,不是他的。”


    时予欢闭了闭眼。


    她好惆怅,于是她又惆怅地问他:“你知道他为什么也来这里了么?”


    千亦久没有说话,只是抬着头,望了望过去的自己,许久才说:


    “记不清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一半真,是因为确实有记不清的地方,1190号事件发生在十年前,整整十年,很多细节,他不可能过了十年都记得一清二楚。


    譬如他也没想到,今日他只是随意带女孩出来在海上走走,也能碰上过去的自己,早知道就不同意她看堤坝的请求了,一见到怪物,女孩所有的心思都追着怪物跑了。


    另一半假,则是他知道当年的自己,或者说,他知道那只怪物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也知道怪物来到这儿的原因,以及怪物接下来的行动。


    但他不打算告诉她。


    因为哪怕时至今日,他都不确定当年自己的一些判断,一些想法是否正确,更不确定,当年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恰当。


    如果将他的想法告诉时予欢,时予欢被他的思路带跑偏怎么办?


    这个女孩要的是真相,不是怪物的一家之言。


    所以面对女孩的提问,千亦久只说,记不清了。


    时予欢又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声音是足够大了,可怪物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羽翼一振,冷漠地飞走了。


    时予欢有些失落。


    千亦久淡淡地说:“回去吧。”


    他看着周围星云涌动的时光海面,说:“要涨潮了。”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时予欢跟在他身后,临走时,还是扭头看了一眼怪物飞远的影子。


    穿回迷雾回到船上时,她发现竟然已经又快日暮了。


    在时空界隙外,时间海域上的时间流动很不稳定,他们不过进去出来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是一天了。


    灰蓝的天空渐成黛紫,千亦久去给她蒸米糕吃,他上次看了她蒸那么一回米糕,自觉眼睛学会了,既然眼睛学会了,那么手也学会。


    时予欢自然就很乖巧地坐在甲板上等待投喂,她依旧是垂坐在船弦边,双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的,脑子里在想心事。


    人在想问题的时候都喜欢喝点儿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深沉多思,比如一杯咖啡,比如一杯茶,时予欢有学有样,怀里抱着刚从船上翻出来的现成果茶咕咚咕咚喝,喝的十分潇洒,十分豪迈。


    她在想那座萦绕着冰蓝光芒的,即将竣工的水坝。


    一座修在时间上的墓碑是用来做什么的?首先,她对归藏中心说的那个“防洪,防潮讯”的说法感到十分离谱,这理由骗骗陆青玄那种外行还可以,骗她是不够的。


    很简单,一段流淌的时间好端端在那里淌了千万亿年的光阴了!又不是第一天有的潮起潮落,用得着水坝来防洪么!


    可如果一座堤坝不是为了防洪,还能是用来干嘛的呢?


    怪物飞到水坝前,又是为了做什么?


    他是想来看看,他被抽取的能力都用来做什么了么?还是他看见自己的能力被人类这样肆意使用,对人类起了怨恨?


    脑海里一堆问题,时予欢没有想出答案,反而脑子越想越晕,一时间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不知南北东西,波光粼粼的海面有了叠影,连夕阳都变成了两个。


    怪事,别人都是越想问题越清醒,比如推理小说中的侦探,总会在一番深思熟虑后恍然大悟道:哈,我知道真相了!然后刷刷刷,什么推理迷宫记忆迷宫就都来了,真相就有了。


    怎么到她这儿,就变成了越想越糊涂?嘶……她刚刚在想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完了,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


    她不服!她不服啊!


    思绪越来越晕,脑子成了浆糊,时予欢彻底没了反应,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中,她晕晕乎乎地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朦胧着眼睛,抬起头,跟眼前仿佛是个人影的东西说话:


    “你……好呀?”


    水生调的气息,仿佛海上的结羽花。


    她记得这个气息的主人,很早以前初次见他,一下子将他扑倒的时候,就记住了。


    她懵懵懂懂地唤他:“千亦久?”


    千亦久慢慢半跪下来,拿过她手里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你喝的,是酒。”


    而且是很有年头的那种果酒,酒味不重,但后劲很绵长,千亦久以前见过这玩意儿醉倒了不少人,谁料今时今日,女孩也中招了。


    时予欢:“……嗯?”


    她迷茫地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也像压根没听懂。


    千亦久在跟她说什么呢?


    千亦久没收了她的酒。


    借酒浇愁的他见得多了,推理案件将自己醉倒的,她是头一个。


    时予欢一下子就急了:“别,别没收呀……”


    她一下子就朝着杯子离开的方向扑过去,扑进千亦久怀里,千亦久一只手高举着杯子不让她再碰,另一只手揽住她。


    夕阳下的海风一卷,两个人都倒在甲板上了。


    千亦久撑着手坐起来,时予欢就扑在他的腰间,她的腿与他的交叠,非常不客气地仰起头,赌着气看他。


    她的脸颊红得像染了夕阳的海浪,千亦久没忍住,上手捏了捏。


    热。


    她的脸颊,她的身体,就像以前在结羽花海时,被他吻呆滞了那次一样的热,像坏掉了。


    是酒让她变成这样的。


    千亦久终于明白这种反应叫做什么了。


    醉了。


    酒让她醉过,他曾经每一次俯身亲近她,让她脸红耳热的行为,也让她醉过。


    千亦久低笑了一声。


    时予欢听见他的笑,恍惚了一瞬,随后,她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好。”她说。


    “你好。”千亦久回答。


    “你好么?”


    “我很好。”


    “你后来,过得好不好?”


    “也很好。”


    “……”


    时予欢一低头,眼里,悄无声息地落了颗泪。


    “你骗我。”


    千亦久安静地看着她。


    时予欢说:“我问的是,你没有遇见我的时候,你好么。”


    千亦久没有回答。


    时予欢有时候在想,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让每个人的一生要度过大约三万天,在这三万天里,它又让每个人彼此擦肩而过,有的过客会留下一些印记,有的则什么也不曾留下。


    可当两个人从来不曾相遇时,人们通常会怎么说呢?


    大家会说,可惜,这两个人之间没有缘分。


    就是这样,人们会将一切错过推给“缘分”二字,好像两个人没有所谓的缘分,就不能见面似的。


    明明,时间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呀。


    都要怪时间啊!


    为什么时间不让你我早一刻相遇,为什么时间会像小孩子一样顽皮?


    时予欢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难过地说:


    “一天又要结束了,知道吗?我很讨厌日落,它总是让我感到遗憾,阳光落了,我却不能做点什么去阻止它的落幕,一想到今后的每一天,我都要看着它的落幕,与它一次次告别……”


    话没有说完,被缄默了。


    被一个吻封住的。


    千亦久俯身,轻轻抬起怀中人醉了的脸颊,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俯身,让一个吻栖在她的唇间。


    止住了她所有的伤心。


    时予欢真的忘了自己后半截话要说什么了。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晕晕的,朦胧的,仿佛就要跟着那火红的暮光,一同醉倒这片海天相接,波光粼粼的水里。


    她忘了呼吸,只是跟着这一吻,像要淹溺在这无声无息海浪里。


    似乎惦着她是个醉了的女孩,海浪停了一息,容她一线喘息。


    “我是谁?”他问。


    “千亦久。”她答。


    “闭上眼睛。”他又说。


    于是时予欢听话地闭上了眼,半晌,又偷偷睁开一只,瞄了瞄他的反应。


    千亦久又笑了一声,抬手,覆上她的眼睛。


    “不许偷看。”他说。


    时予欢不满意:“我是那种人么!”


    “你是。”他不给她留面子。


    于是时予欢安静了。


    她在黑暗中又迎着一吻,吻栖息在她唇间,像渡气似的,似乎,是怕她无聊,也怕她再说些难过的傻话。


    直到好一会,她终于再等到一次停歇,手松开了。


    “睁眼。”他说。


    时予欢睁开眼,她看见,日光落尽了,海面上,终于亮起了今日的第一缕夜色。


    她仰头,看见千亦久噙着笑的眼睛,月光就在他的眼睛里。


    他轻声:“现在,是夜里的第一次相见。”


    在日暮离去后,他们迎来新的时间。


    “我们又见面了。”他说。


    时予欢傻笑一声,眼睫一眨,再次落了颗泪。


    “你好呀,初次相见,我很高兴见到你。”


    她仰起头,用一双刚刚落了泪的眼睛,笑着看他。


    千亦久则回答。


    “初次相见,很高兴见到你。”


    第49章 错位的情绪 我早就逃不掉了


    一个吻漾开。


    时予欢坐在千亦久膝间,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是醉了,又好像没有。


    她脑子晕乎得像一锅粥,像在做梦, 梦里不知今夕何夕,只记得凉凉的海风, 水生调的蓝色, 以及千亦久渡来的一息温热,和回应。


    千亦久轻俯着身,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低着头, 以额间叩问着她的额间,以唇齿应答着她的呼吸。


    唇上轻点两下, 像敲敲门,等了等,唇间被叩开了。


    甜的。


    时予欢迷蒙地想, 千亦久好像在亲她, 她在舌尖上尝到的是什么?解酒的么?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舌尖,想去辨认她在他舌尖尝到的那抹甜是什么。


    不太像解酒的东西,解酒的一般都不甜。


    又舔了舔,还是尝不明白。


    只可惜时予欢现在意识不太清醒,如果她清醒着,应该很快就能想明白,千亦久刚刚抿过一口她的酒,她在他舌尖尝到的甜,其实是那一口酒残留的果香。


    时予欢以前从来没有喝醉过, 她不是一个喜欢买醉的人,更是极少喝酒,小时候偷偷在大人的筷子上尝过一两次酒的滋味,被刺激的味道皱得五官变形,连连瘪嘴。


    她对酒的了解知之甚少,也不知道有些酒看着人畜无害,其实杀伤力巨大,比如她眼下喝的果酒,完完全全醉人于无形。


    好晕呢。


    时予欢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睡过去了,朦胧不清的意识像被海浪裹挟着,而她就在这样的海浪中沉浮。


    原来,这就是醉了的感觉么?


    “呼吸。”千亦久近在咫尺的嗓音冷冷响起,“这回你不是醉了,你是缺氧了。”


    时予欢:“……?”


    你在胡说什么呀!我就是醉了!我怎么可能缺氧呢!我又不是落在了没有氧气的大海里!


    她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眼前人。


    千亦久轻轻捏了捏她染着红晕的脸颊,又重复了一遍:


    “呼吸,你接吻的时候忘了换气。”


    时予欢:“……?”


    嗯?还是听不懂呢?为什么接吻要换气呢?又不是在海里接吻。


    见她半晌没反应,千亦久低了低头,俯身在她鼻尖吻了一下,像只大猫凑过来,不容置疑地,非要去吻小猫的鼻尖。


    动作刻意放轻了,让这个吻痒痒的,像一片羽毛挠人似的那样痒。


    于是——


    “哈啾。”时予欢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这下子总算记得要呼吸了,人也清醒了一点。


    她歪了歪脑袋,用一双蒙着水汽的眼睛,不解地望着眼前气定神闲,泰然自若的千亦久,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不醉呢?


    千亦久:“……”


    好问题,他要怎么和她解释呢?


    要怎么说他只抿了一口,是不会醉的,又要怎么跟她说……酒精这种东西,好像对他没有什么作用。


    以前被关在实验室的时候,研究员对他做过测试,他们想知道怪物对酒精一类东西的阈值在哪里。


    于是研究员搬来了满屋酒坛,对他一样一样进行测试,千亦久就这样喝了一坛又一坛,什么不适和眩晕感都没有,直到最后,研究员们都满脸问号地怀疑是不是买到了假货,他们尝了尝,发现没买错。


    最后的最后,研究员们醉倒了一片,千亦久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不理解地望着一群不知为何倒下的人类。


    就是这样。


    千亦久只能说,酒精对他,是对他无效的。


    时予欢也很不理解:“?”


    她顶着醉醺醺的眼睛,超级,超级委屈,眼睛一眨,像被欺负哭了的小动物。


    嗯?这算什么啊!什么叫:酒精对他无效啊。


    时予欢愣了一会,而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输了?我又输了?


    是的,这会儿她虽然醉了,但酒后吐真言这句话也不无道理,在忘却所有正事以后,她的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有关“以牙还牙”的复仇大业呢。


    她醉了,千亦久不醉,这让她的面子往哪里搁?


    今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江东父老……不是,还有什么脸面再向苏让复命呢!旧仇未报,新仇旧又结了一桩?


    她的世界很小,丢脸丢不到项羽那个级别,最大的社死是在苏让面前汇报任务失败。


    难道要让她跟苏让说:“报告长官,我方非但没有亲回去,反而再次被敌军趁虚而入,请求下次再战!”么?


    不要啊不要啊,她不服啊,她丢不起这个人呀!


    于是此时此刻时予欢,超委屈,超惆怅。


    她一惆怅,反倒让千亦久有些怔忪不知所措了。


    他没法判断现在时予欢的委屈因何而来,更没法知道,他该怎样处理。


    时予欢为了日落而悲伤,他可以拿夜色下的相见去换她的悲伤,也可以以吻侵占她的注意力,让她完完全全专注自己。


    但他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在为什么而惆怅。


    “你……”他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不许动!”时予欢说。


    千亦久闭了闭眼,没有动作。


    夜里点点星子,起了风。


    时予欢凑近了他,她仰起头,望着千亦久精致的眉眼。


    眸深,唇浅,他身上一直有一种非人感的美丽,浸在夜色里,是说不出的好看。


    她说:“哼哼,落在我手里,你完啦!”


    说完,时予欢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人向下一扯,凑上去,径直在他唇角咬了一口。


    这句话像是自我打气一般,她也确实被自己鼓舞了,抱着那个不服输的念头,非要在他身上挣一回潇洒风流。


    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了。


    很好,任务完成,可以鸣金收兵了!


    千亦久怔了一瞬,却见她在耀武扬威地宣布自己赢了以后,终于,一个摇摇晃晃倾身倒下,安安稳稳落在了他的怀里。


    睡着了。


    她枕在他肩处,呼吸重回平静。


    千亦久低眸看着她,静了一场风的间隙,他轻俯身,在她耳畔说:


    “我早就逃不掉了。”


    只可惜睡着的人,听不见这句话。


    ……


    夜色越来越浓,就在千亦久站起身,将人揽膝抱起来准备回到船舱里时,他听见身后扬起一阵风浪的声音。


    千亦久脚步顿了顿,站定了,慢慢回过头。


    繁星缀满的夜空,有一人踩着月色缓缓降落。


    那人蓝衣,白羽,生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容貌。


    过去的他自己,还没有名字的怪物。


    十三岁的千亦久。


    怪物身后一双羽翼展开,他在半空中悬立,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甲板上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


    他瞥了一眼在他怀里睡着的女孩,没有说什么。


    半晌,怪物终于问:“你是谁。”


    怪物想知道,这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存在,到底是谁?


    千亦久眼帘轻垂,斟酌片刻,回答:“未来的你。”


    怪物沉默了。


    他思考了一会,又问:“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干什么吗?”


    “知道。”千亦久说。


    怪物问:“你是来阻拦我的?”


    千亦久抬眸,瞥了他一眼:“不会。”


    怪物顿了顿,还没开口,只听见千亦久又说:“我曾想过,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一次,我会不会去制止当年的我犯下1190号事件。”


    “但我想,我不会。”千亦久的情绪平静无波,“我后悔我犯下的错,但我不后悔我当年做出的抉择。”


    “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阻拦你。”说完这句话,他抱着怀里的女孩,转过身想要离开。


    “等等。”怪物最后一次喊住了他,“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千亦久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怪物犹豫了好一会,问道:“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遇见她么?”


    他飞了那么远,才在黎明前的海面上找到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可问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轻。


    他没问未来的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也没问未来的自己为什么变得不太一样了,更没问,自己背上的翅膀为什么断了。


    他只问,能不能像他一样,也遇见这个女孩。


    千亦久忽然笑了一声:“能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湮在夜色里。


    “你再吃几个苦头,就能了。”


    千亦久抱着怀里的女孩慢慢走回船舱,怪物凝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风停了,才扇着一双被钉了光链的羽翼转身飞走了。


    ……


    时予欢睡得迷迷糊糊的。


    她觉得自己其实一直在做梦,从日落的黄昏起,长梦就开始了。


    她梦见自己醉了酒,对着日落就开始悲伤地哭,整个人变得格外多愁善感。


    她梦见千亦久以一个个吻安慰她,他仿佛救一个溺水的人那样,在她的唇齿间渡着呼吸。


    她还梦见自己仗着醉酒,去占千亦久的便宜。


    “……”


    救命,她都干了什么。


    真的很不好意思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千亦久会生她的气么?会因为她的一系列行为而疏远她么?……嗯,想不出来呢,印象里,千亦久好像从没有真正的同她生过气,她至今没有试探出他情绪的底线,就算咬了他一口么……


    那,那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所以是梦吗?


    不知道啊,等醒了就知晓了。


    但如果一切都不是梦,也不坏,她挺高兴的。


    只可惜,时予欢没有等到验证这个问题的机会。


    她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的。


    “轰隆——”一声巨响从远处随着海浪传来,裹着着海浪的咆哮,震得舱壁嗡嗡作响。


    时予欢猛地睁开眼睛,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安稳地躺在船舱里的一方床榻上,被子掖得安稳妥帖,千亦久不在船舱里。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时予欢冲下床,赤着脚奔出船舱,然后,她愣住了。


    远方已经破晓,而这艘小船不知何时已驶出连山王都很远的距离,海浪茫茫,四望无垠,那抹白色的水上城池,此刻只是遥远海浪尽头的一抹剪影。


    巨响就是从连山王都传来的。


    时予欢眼睁睁看见,远方那座原本平静祥和的白色水城,正在一片恐慌中剧烈颤抖,鳞次栉比的楼阁开始崩塌,砖瓦坠入水中,溅起苍白的浪花。


    而在水城上空,冰蓝色的流光,正铺天盖地笼罩着一切。


    发生了什么?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的,连山王都被袭击了?


    时予欢的心如坠冰窖,她转过身,下意识就要冲向船舵,将小船调转方向,驶回那座正在崩塌的城池。


    “站住。”


    冰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时予欢回头,看见千亦久正漠然地倚着船栏而站,目光冷冽而平静。


    他看着她。


    时予欢反问:“你一早就知道了今日会有一场动乱发生在连山王都,将我带上船,是想带我提前离开,避开动乱?”


    千亦久瞥了一眼远方的天色,不动声色地说:“幻境本来就该结束了,再留在这里,也不会有多余的线索给你。”


    陆青玄提供的记忆水晶只是1190号事件的开篇。


    现在,开篇即将到此为止。


    他自然要带她最安全地离开。


    时予欢摇头:“我要回去找他。”


    千亦久眸光冷了一瞬:“找他做什么。”


    他听懂了时予欢口中说的“他”是谁。


    时予欢说:“王都出了动乱,我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千亦久冷声道:“他要将那里的人,都逐出连山王都。”


    时予欢一愣。


    千亦久平静开口:“你以为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是谁?你以为他会有什么危险?”


    静了静,他又嗤笑了一声:“你不是想知道1190号事件的起因?那我告诉你——归藏中心想在连山王都修筑一座堤坝,以怪物的能力作材料,而怪物在见过那座即将修成的堤坝后……要将住在这里的人类,都逐出他们的家园。”


    他淡声:“他想赶走所有人,所以才有了今日黎明,发生在王都的动乱。”


    时予欢却说:“那我也要回去找他!”


    可是,回去也没有线索了。


    理智告诉她,千亦久说得是对的,水晶里留下的记忆即将告罄,再待下去也是枉然,搭着船平安离开幻境是最理性的选择。


    但是,但是……


    她忽然,还想回去见那个怪物一眼。


    “凭什么?”千亦久说。


    无垠的海浪吞没一切喧嚣,只余下绵远的寂静。


    时予欢怔住了。


    千亦久静了一会,目光凛冽着,问她:


    “我就在这里,你凭什么回去找他。”


    遇见你的人,又不是他。


    时予欢低了低头,没有回答。


    千亦久好像生气了,他侧着眸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海的尽头,白茫茫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光影的明暗在他的身上交织,将他整个人都映得孑然寂寥。


    印象里,千亦久的脾气一直都很好,慵懒,随意,从没见他的情绪因什么事而起波澜。


    可时予欢却蓦地觉得……


    他生气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是悲伤的。


    作者有话说:|题外话·最不像对峙的对峙


    怪物和千亦久对峙的一幕,我斟酌了好久。


    起初想写的就是一个修罗场或是我醋我自己的场面,按理说该有点什么,比如剑拔弩张或审视戒备,后来落笔时发现一切都变了。


    因为嫉妒是一种:你想要我的东西。


    但千亦久的情况更复杂:怪物有的东西他全都拥有过了,甚至拥有得更多。


    怪物有时予欢的关心,他也有。怪物被时予欢追着跑,被她惦记,被她心疼,他全都有,而且他还有更多:他还有时予欢的回应。


    时予欢为他脸红过,为他哭过,为他醉了,主动咬过他,在他怀里睡着过,这些怪物都没有,怪物只有她远远喊的那几声“喂”,和一根无法被她带出幻境的羽毛。


    那千亦久在嫉妒什么呢?


    他在酸“第一”。


    时予欢在这个幻境里先见的是怪物,她第一次追着跑,第一次着急,第一次把“查清1190”当作自己的事,都是因为怪物。


    千亦久拥有的是“后来”。而怪物拥有的是“最初”。


    千亦久没法跟自己争夺这个,那是时间刻好的顺序,他再强大也改写不了。


    但他和怪物面对面的时候,这些嫉妒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没说“你知道吗,她后来是我的”。没说“你看,她现在在我怀里”。他甚至没流露出任何“你输了我赢了”的得意。


    千亦久只回答了怪物的问题,给了一个承诺,然后走了。


    他把所有的不甘咽下去了。


    不是因为不酸了,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三岁的自己,别说拥有这个女孩了,连“将来能不能遇见女孩”都不知道,十三岁的他正在向未来的自己讨一个答案,而千亦久是唯一能给这个答案的人。


    你不能在一个人向你讨希望的时候,对他宣泄不满。


    所以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很惊奇地看见,千亦久的“嫉妒”让位了,他把自己的情绪放在一边,先承诺那个更迫切需要被回答的问题。


    然后他才转身离开。


    第50章 小朋友的原则 任何事,都要讲流程!


    千亦久的话, 听上去像在吃醋。


    时予欢想。


    可是,他在吃谁的醋?


    她不是去追一个暧昧对象,不是去赴旧情人的约会, 她是要回去找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怪物今年,十三岁。


    千亦久之前跟她说, 怪物生来的思维就趋近成人, 你不必计较他的年龄。


    但那天晚上,在灯火阑珊处与怪物擦肩而过的时候,时予欢却从一件斗篷身上,看见属于十三岁怪物的孩子气。


    他背着那么大一对翅膀,那么显眼, 他却固执的,想将它塞进不合尺寸的斗篷里, 假装别人都看不见,假装自己也是一个人。


    不是不在乎千亦久,她在乎!她当然在乎!


    只是……她还是本能地想起了那个, 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在乎过的孩子。


    她怎么能不回去?


    于是时予欢转身, 赤着脚,冲向船舵的方向。


    风吹海浪,呜呜咽咽的啸声,仿佛大海的悲鸣。


    千亦久闭了闭眼睛,静了一会,目光扫回来,看向那个站在高处船舵上,渺小的背影。


    船,还是掉头了。


    千亦久明白,时予欢想回去见的, 不是那个作乱的怪物,而是那个曾经没有遇见她的,十三岁的他自己。


    时予欢想回去见的那个人,是千亦久永远回不去的他自己。


    他嫉妒十三岁的怪物。


    非常,非常嫉妒。


    他嫉妒着,时予欢可以为那孩子做那么多——追他,喊他,为他着急,为他回头,甚至不惜为了那孩子,和现在的他背道而行。


    如果时予欢知晓他的想法,或许,会说他一句贪心。


    她或许会说:你明明什么都有了,明明,我也追过你,我也为你着急过,为什么你还是不高兴呢?还是要生我的气呢?


    那个只比小陆青玄大一点点的孩子,比现在的你更需要一份关心。


    是啊,他明明什么都有了。


    他已经被她遇见了,而那个孩子还没有。


    他不懂吗?


    他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十三岁的怪物有多茫然,有多需要被看见,他自己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他只是不想分享,这过分吗?


    谁也没法回答。


    千亦久立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望向苍白的黎明。


    在灰蒙蒙的日出里,时予欢开着船,顺着风,很快就回到了连山王都的堤岸。


    方才的动乱暂时停止了,冰蓝色的流光消失,原本宁静祥和的堤岸已然变成了废墟一片,惊恐的人群像一群鹌鹑似的互相围聚在这里,时予欢沿着水道一路往里找过去,意外的,在栈桥边找到了被部下们护在怀里的小陆青玄。


    “小陆?”时予欢一愣。


    小陆青玄原本蜷缩在部下怀里瑟瑟发抖,听见熟悉的呼唤,他回头看见站在船上的时予欢,瞬间眼睛一红,不管不顾地“呜哇”一声,朝着她奔过去。


    他爬上船,他的部下们也慌慌张张地跟着他上船,时予欢将小陆青玄半抱着接上船,问他:“王都状况怎么样?你还好么?你的家人呢?”


    小陆青玄红着眼,却没有哭:“屋子崩塌,大家都被赶出来了,没人死,但有人受伤,爸爸妈妈去安置其他受难的人了,我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时予欢又问:“怪物呢?你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儿么?”


    小陆青玄小声回答:“怪物……好像被谁带回去了?”小陆青玄不认识“归藏”两个字,部下们接口道:“归藏中心的人将怪物制服后带走了,还没离开王都,他们将怪物先暂时关押在堤坝里,说是等堤坝竣工后,就当着王都众人的面处置怪物,给大家一个交代。”


    时予欢皱了皱眉,不等她开口,只听见小陆青玄很不理解地开口:


    “大家说,是怪物生气了,所以想要毁掉这里,但是为什么呢?大家只是修了一座堤坝,为什么会让怪物生气。”


    他喃喃自语:


    “怪物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出家园?是因为有人想要捕猎他吗?如果向怪物道歉,他会不生气吗?不赶我们走吗?”


    一连串的问题,时予欢没法回答。


    就在她试着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再次听见了破裂声,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灰蒙的天空开始破损,就像碎裂的玻璃,一块一块掉下来。


    这个幻境要崩塌了。


    “我说过,水晶里的记忆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线索了,你回来找不到他的。”千亦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带情绪。


    时予欢一愣,她站起身,回头看向千亦久。


    他还是倚着船栏静静而立,旁观着这里发生的所有颠沛流离。


    “跟我……”顿了一顿,千亦久哑着嗓子,说道,“跟我回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开了口,每个字都说得慢,没办法,他得用好大的力气,才能压住心里的情绪,不露出破绽。


    他说:“他是你查了那么久的1190号事件的核心,你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十三岁的怪物,变成了‘被钉在堤坝上的修筑材料’。”


    缓了缓,又说:“记忆即将终止,你已经没有线索可查了。”


    时予欢忽然说:“不。”


    仿佛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她连忙道:“如果我知道下一滴记忆水晶在哪里呢?”


    千亦久怔了一瞬。


    时予欢犹豫片刻,最终,她摸出衣襟里一直贴身佩戴的怀表:“这块怀表里,也藏着一段记忆,对不对?”


    怀表的轴心里嵌着一颗水晶。


    那是马修局长在1190号事件后从时间海上打捞回来的。


    时予欢说:“怀表之所以具备穿梭时空的权能,是因为它既是时管局倾尽全力造出的工具,同时,它还意外附着了三白乌的能力,对不对?”


    所以在一开始坍塌的归藏仙宫,当她初次踏入那片废墟时,怀表就与埋藏在那儿的记忆发生了共鸣,后来,她也是凭着这块表,再来到连山王都的这段过往的。


    时予欢垂着眸子,不敢看他。


    拿出这块表,意味着她自顾自地要违拗千亦久的想法。


    她要拿这块表延续眼下的即将终止的记忆。


    没办法,她的工作,她的使命,在她发现这块表靠近怪物的心脏会发光的时候,她就没办法停止继续调查的举动了。


    于是她只能对千亦久说:“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不忍心看他一个人独自站在那儿。”


    怪物站在孤零零的岁月里。


    他站在黎明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


    千亦久看着她,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瞬:


    “我知道,可我也一个人站了十年。”


    时予欢闭上眼睛,她拨转针表,启动了这块藏在怀表里许多许多年,却从始至终不曾被人发现过的记忆。


    即将结束的幻境重新恢复正常。


    千亦久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妥协了。


    时予欢看向小陆青玄,说:“能借你王都少君的身份,带我们去那座关着怪物的堤坝吗?”


    小陆青玄茫然地点点头:“可,可以啊……”


    ……


    整座堤坝横跨时间海,一侧坝头连接着连山王都,另一头连接着时空管理局,关押怪物的地方,就是连山王都这侧坝头里的一座监牢。


    小陆是个善良的小陆。


    也多亏了他小少君的身份,前往堤坝关押处的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很快,他们得到了准入许可。


    但监守却告诉他们:“可以见怪物,但现在不行。”


    时予欢问:“为什么?”


    监守回答:“怪物做出破坏人类家园的举动,因此受了刑,现在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就算见了,你们也跟他说不了什么话。”


    时予欢一怔,想再多问几句,监守却什么也不肯回答了。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让小陆在监牢里申请一间休息室,他们在休息室等等,等晚一点,等怪物精神状态好些了,再进去看他。


    休息室的空间不大,灰白色的墙,简朴的陈设,一张床榻,一木桌,桌上亮着一盏小小的烛灯。


    千亦久倚墙而站,他垂着眸,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予欢坐在床榻上,也不说话,小陆青玄终于从方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就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像极了一个滴溜滴溜原地打转的小尾巴。


    寂静在休息室里蔓延,时予欢别开目光,假装自己在发呆思考问题,试图在这种漫长寂寥的等待中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不敢看千亦久。


    她把千亦久惹生气了,她很清楚,而且还不属于“不小心”的范畴,而是属于“我知道这样做会惹你生气但我还是这么干了”的行为。


    明知故犯。


    说实话,她心里有点后悔。


    因为她感觉到了,千亦久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在难过。


    生气是一种非常好处理的情绪,因为只需要等对方冷静下来,时予欢想,她可以去好好沟通,好好谈,如果可以,她甚至愿意去包容对方的怒气,她可以为了对方而退让,让两人关系回到一个开心舒适的范围。


    但千亦久没有生气,他在难过。


    时予欢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会安慰人,难过是很难被处理好的情绪,因为它的存在必然意味着有人的心受到伤害,而很不巧,在这场争执中,她和千亦久谁也不是那个赢家。


    千亦久难过,她也难过啊。


    她不是故意要让一切变成现在这样的,明明在昨天,千亦久还带她出去看海,她还在甲板上醉了酒,她似乎还在梦里主动咬了他。


    怎么只不过一夜,就都变了。


    “时予欢姐姐。”一道很小声很软糯的嗓音在身边悄悄响起。


    “嗯?”时予欢抬头,发现是小陆青玄凑到了她身边,像一只小动物似的伏在她的膝头。


    小陆青玄踮起脚,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悄悄问:“为什么你和千亦久哥哥不说话了?”


    时予欢一愣,然后,低眸笑了笑,也轻着声音说:“他在生我的气,所以不理我了。”


    小陆青玄:“……”


    小陆青玄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


    “???”


    满脸震惊。


    他非常,非常震惊地走到时予欢面前,站定了,伸出短短的小肉手,用力指了指自己脑门,控诉道:


    “他才没有生你的气!”


    时予欢眨了眨眼。


    小陆青玄几乎要跳起来了,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控诉:


    “你忘了我脑袋上的包了么?忘了么忘了么?呜呜呜他生我气的时候是揍我!揍我啊!”


    小陆青玄好委屈哦。


    “他揍我!把我脑门弹出这么大一个包!”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圆,“但他没有揍你,这证明,他没有生你的气。”


    时予欢:“……”


    墙边,传来千亦久凉凉的嗓音:“告状不要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小陆青玄显然认为这一切非常的不公平,怀疑道:“你真的和他吵架了么?”


    时予欢笑了笑:“嗯。”


    小陆青玄用他那浅薄的思绪想了想,然后,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似的,凑到时予欢身边,又说:“时予欢姐姐,你跟我来一下。”


    时予欢一愣,然后,她被小陆青玄牵着手站起来,慢慢走到了墙边,来到千亦久身边。


    小陆青玄仰起头,郑重声明:“妈妈说,吵完架不该是谁也不理谁。”


    他伸出左手,牵起时予欢的手。


    又伸出右手,牵起千亦久的手。


    然后,他将两个人的手,叠在了一起。


    就这样,牵在了一处。


    小陆青玄抬起头,骄傲得像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妈妈教的,吵架后牵牵对方的手,这才是生气后该有的流程。”


    小陆青玄显然很骄傲他从妈妈那里学来的知识,叉着腰,昂首挺胸,等待表扬。


    时予欢愣住了。


    千亦久的手微凉,骨节分明,却在这一刻,没有挣开。


    “而且,我觉得明显是你在生千亦久哥哥的气诶……”小陆青玄左看右看,总结道,“因为和你不一样,千亦久哥哥的嘴角是带伤的。”


    小陆青玄想了想,千亦久哥哥生他气的时候,是将他头上揍个包。


    由此可见,一定是时予欢姐姐生了千亦久的气,所以,千亦久哥哥的嘴角,才也有了伤。


    肯定是被时予欢姐姐被揍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予欢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从耳根到脖颈,红晕一路蔓延,像不知是谁打翻的夕阳。


    她唰的一下蹲在地上,用那只没被牵着的手,默默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整个人完完全全的,熟透了。


    她想抽回被千亦久牵着的那只手。


    可指尖刚刚一动,就感到自己被另一只手的主人轻轻牵住了。


    那人俯下身,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将自己缩成一团,脸红耳热到像颗番茄似的的女孩。


    小陆青玄还在不死心地问:“你唇角的伤是怎么来的呢?”


    显然,他非常渴盼从千亦久那里也听来一个“被揍”的答案。


    既然千亦久揍过他,那么有人替他很讲义气地揍了回去,听上去也是一件非常解气的事。


    时予欢默默抬起头,从指缝里偷偷瞄着千亦久的脸。


    果然,他唇角有一道很红的咬痕。


    但她此前一心都惦记着怪物去了,完全没有注意到。


    千亦久俯身,垂眸看她。


    “是因为……”


    他弯了弯唇角,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的平和。


    “我也被某个女孩子咬伤了啊。”


    时予欢再次唰的一下低头捂住自己的脸,恨不得找个缝当场将自己藏起来。


    她面红耳赤,感觉自己要晕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


    我知道一切都不是梦了,我真的咬了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陆青玄,这一章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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