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欢觉得, 自己的脸一定特别红。
她太害羞了。
在海上喝醉睡着了的时候,她曾迷迷糊糊的想过,她扯着领子去咬千亦久的那一下到底是不是梦, 不知道,她本想着等醒了再去验证。
可没这个机会, 王都出事了, 她不得不掉转船头,找怪物,见小陆,进堤坝,等监牢开放……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她满脑子只有那个十三岁的怪物,“等醒了再去验证”这个念头被彻底冲散, 忘得一干二净。
而这个念头的答案,其实,一直就在眼前, 就在千亦久的唇角边, 只需要她抬头,认认真真地去看他一眼就能发现。
可她没有注意,她以为千亦久生气了,她不敢看他。
这桩心事就这样沉沉地悬在心上,在她最措不及防的时候的,被一个小孩子轻飘飘地指出来,被千亦久当众承认了。
她没看见的痕迹,被一个孩子看见了。
她没法不脸红。
想逃,想跑,想钻地缝。
但她的手却被一个小孩子, 轻轻交在了千亦久的掌心。
被轻牵着,她没法逃跑。
小陆青玄信誓旦旦地对她说——
妈妈教的,吵架了没关系,牵牵手,还能做朋友。
这套小朋友之间的交友原则,原本在成年人的世界寸步难行,成年人的矛盾扎根太深,几乎每句气话都有前情提要,每次冷战都连着过往创伤,人们总想着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太卑微,那个答案要到了又能怎样,牵手?哪有那么简单。
无知懵懂的小陆青玄将这套原则带进了成年人的世界,他不知道千亦久和时予欢之间隔着什么,不知道1190号事件,不知道时间海上的堤坝有多残酷,也不知道千亦久那句“我也一个人站了十年”有多漫长。
小陆青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好惨,总是被揍,他拿着脑袋上被弹出的一个大包推断出:千亦久生气时要揍自己,但他没有去揍时予欢,所以他没生时予欢的气,既然没生气,那就是可以牵手的。
就是这样一套如此简单的小朋友原则,在此时此刻奇迹般的生效了。
它绕开了所有的令人动弹不得的顾忌,自尊,输赢,不需要辩论,也不需要道歉,那是两个人谁也没做错事,不该去还由时间欠下的债。
这件事翻篇了,我们重新开始。
小朋友的交友原则是这样规定的。
时予欢埋着头装鹌鹑,埋了一会,想起来手还被牵着,千亦久指尖的温度还拢着她,她的脸就更红,更不好意思抬头了。
千亦久也不催,只是像这样牵着她,一直牵着。
时予欢没敢问千亦久什么时候松手,也不敢问小陆青玄——按照妈妈教你的交友原则,这个手要牵多久。
不是第一次牵手了。
却是最脸红耳热,最不好意思的一次。
她一直蹲在地上,反倒,把小陆青玄看不明白了。
小陆青玄问:“时予欢姐姐怎么了?”
千亦久避重就轻地回答:“她大概在想……早知有今日,昨夜为什么不咬得狠一点,不然也不至于一直没发现,直到现在才被一个孩子点出来。”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可以告诉她,如果以后我再弹你脑门,你可以让她再咬一次,替你报仇。”
时予欢欲哭无泪:“喂!谋划不要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啊。”
千亦久低笑一声。
小陆青玄感到很惊奇。
在他眼里,千亦久嘴角的伤是被时予欢揍的,他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人要求别人揍他时下手再重一点呢?
于是小陆青玄眼睛亮晶晶的,他期盼地说:“能讲一讲时予欢姐姐是怎样替我报仇的吗?想听。”
他是真想听。
他不知道千亦久唇角的一抹伤是怎样来的,他只知道千亦久揍过他,现在有人替他揍回去了,好耶!按妈妈讲的道理,这叫什么……什么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于是小陆青玄兴奋地表示他要听当时战况!
千亦久想了一会,说:“是在昨晚,大海上,只有两个人。”
小陆青玄:“嗯嗯。”
“她偷袭。”千亦久说。
“哇哦!”小陆青玄热情捧场。
“她扑过来,偷袭完就睡了,就不认账了,翻脸了。”千亦久又说。
“好耶!胜利了!”小陆青玄兴高采烈。
但小陆青玄显然还不满足:“有没有细节?我要学这一招!以后要是谁欺负了我,我也要同样在对方脸上咬回去!”
千亦久沉吟了一下:“细节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将字句咬得很慢,就等着某个女孩的反应。
“不要教坏小朋友啊!”终于,时予欢受不了,她顶着脸红的压力猛地站起身,一下子扑过去,只可惜她腿蹲麻了,起身又太猛,人一个不稳,就栽进了千亦久臂弯里。
千亦久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
顾不得被搂着的腰了,时予欢当机立断用没被牵着的那只手一下子死死捂住千亦久的唇,不许他再说半个字。
“而且,我那叫反击!不叫偷袭!”她强调。
那天晚上明明是千亦久先亲她的!她记得的!她只不过是进行了合情合理的反击而已!
千亦久:“……”
千亦久被捂着嘴,不得不保持沉默。
小陆青玄:“我学会了!”
小陆青玄看见时予欢一气呵成的捂嘴动作,像领悟了什么新的武功秘籍一样,快乐地欢呼。
时予欢一个扭头看向小陆:“喂,不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学啊!”
小陆青玄听不见,他已经迈着小短腿快乐地跑出门,找部下们分享刚刚学的武功秘籍去了。
时予欢:“……”
她又转回头,狠狠瞪了千亦久一眼。
千亦久的眼里噙着笑意。
时予欢瞬间没了气势,她偷偷松开捂在千亦久唇上的手,踮着脚仔细一瞧,发现真的,真的有伤啊!而且不轻,破了点皮,所以印记才迟迟没消。
她好苦恼,她下嘴真的有那么狠吗?有吗?
就在时予欢脸红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千亦久肩上,羞愧的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监守推门而入,对她说,她可以去见怪物了。
和千亦久“你不要教坏小朋友呀”的争论戛然而止了。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从千亦久怀中走出去,侧身而过。
前往监牢的路漫长,冰冷,黑暗。
只有烛灯,和墙顶凝结的水滴落下的声音。
监守说:“怪物受了刑,还是不太清醒,但你可以简单跟他说几句话。”
时予欢默了一下,问:“是什么刑。”
监守回答:“精神摧毁,思维控制,但他的意志很顽强,可惜,我们暂时还没成功。”
时予欢:“……”
监守见她沉默,以为她担忧自己待会会面时的安危,解释道:“怪物的羽翼钉死了数十条光链,他现在很虚弱,不用担心他会突然袭击您。”
时予欢:“……”
她深呼一口气,又问:“他为什么会忽然驱逐所有连山王都的人?”
监守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不知道。”顿了顿,继续解释:“他此前的行为一直很安顺,谁也不知道他的行动目的,很抱歉,给连山王都带来了损失。”
时予欢是借着连山王都的名号进来的,所以隶属归藏中心的监守,会向她耐心的解释。
在推开牢门的一刻,时予欢的呼吸微微一滞。
冰,冷,死寂。
深灰色的监牢,潮湿阴暗的空气,以及,倒在监牢中央的,被光链钉穿的怪物。
怪物的状态非常,非常差。
他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原本整洁的衣服此时此刻血迹斑斑,脸上沾着污渍,身后一对白翼凌乱又黯淡,奄奄一息地垂坠着,上面的光芒几乎要消失殆尽。
他似乎意识到有人进来了,羽翼轻动了一下,但很可惜,抬不起来。
时予欢一下子就慌了。
她的指尖冰凉,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她有半个小时的会面时间,在监守做好出入记录后离开的下一刻,时予欢直接突破了安全警戒线,疾步上前,跪坐在怪物身侧,想要跟他说话。
“你,你……”
嗓音在打颤,她连字句都说不利索。
她想说,你还好么?
但说不出口,因为明眼一看就知道怪物的处境有多么糟糕,连问都不用问,就能看得出他似乎虚弱到了极点。
怪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血色几乎褪尽,呼吸也很微弱……或者说,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如果拿人类的标准来判断,他确实可以说得上濒死了,但他死不了,于是这种濒死的折磨就会一直一直存在,反反复复碾压他。
时予欢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无能为力地跪坐在怪物身边,什么办法也没有,就像一个迟到的人,跪在墓碑前,进行无望的悼念。
她想,千亦久说对了。
强行留下来,她确实什么都做不了,她想关心这个怪物,但怪物无力收下她的关心。
蓦地,在茫然寂静中,她听见了很轻微的声音。
“潮汐……”
是昏迷的怪物,梦呓一般的开口说话了。
“风暴……”
时予欢倾身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听。
怪物似乎在濒死的昏迷中挣扎起伏,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着——
“时间海的潮汐,风暴。
“快要来了……”
什么意思?
时予欢怔了怔,她没听明白也没听懂怪物想表达什么,但她记下了怪物说的这些话。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她问。
怪物的羽翼轻动了一下。
时予欢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从衣襟里摸出怀表,靠近怪物的心脏位置,果然,怀表再次发出共鸣般的微光。
像是被这缕共鸣惊醒了似的,怪物眼帘颤了一下,在冰冷的寂静中,竟缓缓睁开了。
似乎是察觉眼前坐着一个人,怪物的目光微变,只见他指尖轻抬,流光一晃,下一瞬,空气中的数颗水滴瞬间凝成冰棱朝时予欢刺去。
时予欢没想到自己会突然遭到怪物袭击,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没等来冰棱打进肌骨的疼。
她睁开眼,发现冰棱在伤害她的前一刻,全部静止在半空,停着不动了。
她看向怪物,只见怪物眼帘轻抬,正安静专注地看着她。
他刚刚似乎没发现来人是她,所以下意识对靠近他的人展开了袭击。
怪物似乎想说些什么,苍白的嘴唇张了张,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刚刚一时应激,眼下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时予欢看明白了他的疲惫,连忙伸手过去,掌心摊在他面前,示意他可以在她手心写字。
怪物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有些脏,还沾着血。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写了。
他的指尖点落在她掌心,带起一阵轻柔的,仿佛风吹羽毛的痒。
时予欢感觉到,怪物在她的掌心一字一句地写——
「对不起,差点又伤了你。」
「我没认出,是你来了。」
时予欢哑然。
她想,难怪明明已经被囚禁了,监守们还是会设立安全警戒线,提醒她注意安全。
原来濒死到这个地步,怪物居然还有反杀的能力。
「你来,找我,是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
时予欢怔了怔,她其实没想到怪物会问需不需要他做些什么,没有,她没有任何事想让怪物帮她做,她来到这儿,只是想看看他。
她为了来见他,甚至不惜为此,跟千亦久吵了一架。
她想带他离开,但她似乎做不到,她想问你为什么要袭击连山王都,但怪物虚弱到这个地步,好像也没办法仔细回答,她更想问——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你要伤药吗?还是需要水?
她只想关心一下他。
但来了,才发现她什么都做不了,这让她感觉自己的关心很虚伪,很假。
时予欢陷入沉默,她垂着头跪坐在他面前,像个好心办了坏事的小孩子。
见她迟迟不说话,见她头顶的呆毛都沮丧地耷拉了,怪物一愣,而后,再次慢慢抬起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写着字。
「我感知到,你好像在担心我。」
「我收到了你的关心。」
「谢谢。」
时予欢的头垂得更低了,似乎因为在一直压抑难过的情绪,她的身体隐隐发抖。
监守的脚步从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会面时间截止,她必须离开了。
怪物最后在她的手心里写道——
「你不要不高兴,好吗。」
……
离开监牢后,时予欢来到坝顶顶端的堤上路时,看见千亦久正站在那里等她,他的手肘撑在坝沿上,目光望向前方蔚蓝的大海。
阳光灿烂,他衣衫整洁,神色平和,海风调皮地吹拂着他的衣角,他的动作随意慵懒,仿佛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仿佛他只是一个来这里旅游,随便伫足欣赏风景的人。
听见脚步声,千亦久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
时予欢再忍不住,两三步小跑过去,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千亦久熟稔地伸手,将人稳稳接住。
“见到他了?”他问。
时予欢点了点头,不说话。
“被他吓到了?”他又问。
时予欢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他对你说什么了?”他再次问。
这回,时予欢沉默了一下,咬了咬唇,轻声说:
“他说,让我不要不高兴。”
千亦久蓦地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很浅。
时予欢问:“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该做点什么的,比如带瓶药进去,但我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准备……”
时予欢觉得,她像一个匆匆来探病的人,好不容易见到生病的对象,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一点都不讲礼貌,羞愧难当。
千亦久却笑了。
“因为啊,你去看他了。”
天光方好,阳光落在他肩上,为他披着一层薄薄的鎏金色,映得他的眉眼熠熠生辉。
他笑着说:
“见到你来了,他很高兴。
“所以,他才说,希望你也能高高兴兴的。”
作者有话说:算了一下时间……我该不会刚好在过年的时候更新1190号事件的收尾吧,救命呐……
第52章 壁咚 我和男朋友约会呢
希望你也能高兴。
听见这句话, 时予欢笑了一下。
她其实很少有纯粹高兴的时候,因为人生不如意之事常有十之八九,小时候孤零零一个人长大, 没来得及交什么朋友,后来到时管局任职, 也是过着无聊的三点一线生活, “高兴”二字仿佛一杯咖啡里的糖,有,但只有一点点,大部分时候都是苦涩的。
如果要一件一件去细数让她开心的时刻,时予欢惊讶地发现, 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大多数都是和千亦久在一块儿的时候。
千亦久算是她人生中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朋友,比如和千亦久一起看海这件事,如果让她现在来回忆的话, 她想起的依旧是黛紫色的晚霞, 波光粼粼的海面,和一次带着果香味的接触。
千亦久会跟她说“一起在海上走一走”,这是别人绝不会对她说出来的话,因为对别人而言,海面是跌宕的,是沉浮的,但千亦久能将海水冻住,只要牵着他的手,大海也就成了像草坪一样可以散步走走的地方。
等等,海……?
时予欢蓦地一愣。
她想起怪物昏迷时在监牢里无意识说过的话。
「时间海的潮汐, 风暴,快要来了……」
在时管局的记载里,怪物在精神失控,能力暴动后成了1190号事件的罪魁祸首,而从往昔记忆来看也确实如此,他想将人类赶出连山王都,他袭击了小陆青玄的家。
但这段官方说辞,却有一处与往昔记忆不相符的纰漏——
是怪物的精神状态。
到目前为止,怪物的精神一直是正常,稳定的。
刚刚在监牢里的时候,他甚至还能正常地与时予欢沟通,交流,甚至试着安慰她的不开心。
这处纰漏让怪物“赶走人类”这一行为变得很没有道理。
他在精神稳定的情况下,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将所有人赶出连山王都?
如果让归藏中心的人来解释,或许他们会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怪物又不是人,他有攻击性,他心情不好了想攻击人类这不是很正常?”
时予欢却有些迟疑。
或许是受结羽花海里那段相处时光的影响,时予欢的心底永远对怪物的行为存了一分探究,在她看来,怪物会为了融入人类,做出拿斗篷将自己的羽毛藏起来的举动,也会在受伤得救后,给她留一片羽毛作纪念。
他的攻击性不是天然的,不是心血来潮无缘无故的。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时予欢想,那让怪物在今早作出“赶走人类”这一行为的理由是什么?
她想到了怪物说的——
「时间海的潮汐,风暴。」
时予欢蓦地从千亦久怀中抬头,看向他,问道:“你……”
她顿了顿,很诚恳地发问:“你会观测水文吗?”
千亦久沉默了一会。
“不会。”他再次望了一眼蔚蓝的海面,“我没有机会去专门学这个。”
海风徐徐,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坝,发出连绵的声响。
时予欢又问:“那时间海呢?你会观测时间海的水文吗?”
千亦久静了静,回答说:“如果是按照时管局对‘水文观测’的标准,那么,我也不会。”
时间海也是有水文变幻的。
就和所有的大海一样,它有潮汐,有风暴,也有海啸,但与所有大海不一样的是,时间海的水文变化,会直接影响不同时空的时间流速。
时空管理局干的就是维系时间海稳定的工作,修补被时间海海浪起伏冲破的时空裂隙,防止不同时空被时间海淹没,为此,时管局存在许许多多的研究员,他们通过各种仪表盘,各种设备,去检测时间海的波动。
这就像医生会用心电图观测一个人的心脏,时管局也会用各种办法,观测着时间的起伏。
千亦久说,如果问他,会不会像其他研究员那样通过各种办法去观测时间海的水文,那么,他不会。
不过千亦久却说:“但我生来对时间具有很强的感知能力,包括它的流逝,它的变幻。”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需要仪表盘,不需要监控台,我也可以感知到它的不同。”
时予欢一怔。
她忽然抓住千亦久的手腕,顺着堤上路往堤坝延伸向的迷雾界隙里跑去,就像之前那样,穿过一层迷雾,跑进了时间海所在的海域。
天空再次消失了,海天几乎融在一起,变成了流动的,深蓝与金黄交织的星云海面。
与上次来到这里不同,上次时予欢是跟着千亦久踩在水面上,站在时间海面仰头去看这座宏伟巨大的堤坝。
而这一次,是时予欢拉着千亦久站在坝顶的道路上,低头,居高临下地去俯视被堤坝拦截阻断的时间海。
时予欢一只手抓着千亦久的腕子,另一只手指了指时间海,问:“你觉得它快要涨潮了吗?”
千亦久瞥了一眼拍打着堤坝的浪花,回答说:“是。”
顿了顿,他又说:“不止涨潮,可能,还有风暴要来。”
时予欢一愣,继续问:“会涨潮到什么程度?大潮还是小潮?以及,你能知道风暴的具体级别吗?”
千亦久却沉默了。
这回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慢慢回答:“我没有办法和你准确描述。”
“我……无法像人一样,用数字,用指数,用一切可量化的词汇告诉你。”千亦久缓缓叹了一气,嗓音低沉,“毕竟,我没有学过人类的水文学科。”
他的意思,时予欢听明白了。
就像看心电图一样,医生可以通过心电图的电信号轻而易举地看出一个人的心率,说出心脏健康的情况,评估身体风险,可普通人来了,就只能囫囵地总结:哦,这个人心跳得有些快,或是跳得有些慢。
千亦久就属于那个没法说出专业数据的“普通人”。
他叹气:“我只能告诉你,时间海即将迎来一次很迅速的涨潮,以及一次很猛烈的风暴。”
时予欢愣了愣,说:“怪物……我是说,1190号事件的怪物也像你一样,知道……”
不等她说完,千亦久接话:“他知道。”
千亦久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对时间的无奈:“他和我一样,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潮汐与风暴。”
“但他没有办法跟人类准确描述他的感知。”他语气有些疲惫,“人类更认可视化的数据,而不是泛泛而谈的‘感知’。”
其实千亦久能理解人类务实的做法,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啊,光是“迅速”“猛烈”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怎么可能让人信任?
光说有浪潮,有风暴,请问潮高多少?潮时多少?水位线在哪个程度?风暴预测会是哪个灾害级别?是否需要避灾警告?
这些,千亦久一个都答不上来。
时予欢张了张嘴,没办法接话。
她也没有学过水文学,她在时管局隶属情报档案科,观测时空不在她的负责范围。
重新整理一下线索吧,时予欢想。
既然在1190号事件发生的前夕,怪物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么他会想要做些什么?这跟他将人类赶出家园有什么关系?
如果可以,时予欢很想回到监牢再问个清楚,可惜,归藏中心不可能允许她再探监一次,这明显是另有目的了。
时予欢一锤定音:“我们就去堤坝的水文观测控制室,去翻归藏中心对时间海的水文记录。”
如果按照千亦久说的,真有一场很剧烈的风暴要来,那么归藏中心的人不可能对此事毫无反应,没有风险预警,没有提前的避灾疏散安排。
仅仅修一个堤坝是不够的。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无奈道:“怎么去?我不认为你打着连山王都的旗号,借陆青玄的名字就能进去,这种档案属于内部机密,不可能轻易给你看。”
时予欢理所当然:“潜入啊当然是潜入啦!我又不傻,光明正大敲门人家怎么可能让我们看啊。”
她狡黠的眼睛眨巴眨巴,莫名兴奋地看向千亦久。
她记得,千亦久是有能黑时管局系统的本事的,她的终端就曾经被千亦久黑过,单方面切断了时管局对她的监控。
千亦久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我不会跟你一起……”
时予欢却双手合十,在他怀里微微踮脚,用一把雨打银铃似的好嗓子悄声说道:“拜托,拜托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调也刻意放柔软了。
“你真的忍心看到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一心只为打拼事业的小探员陷入困境吗?”
她趴在他怀里,就这样不断嘀咕,看样子要是千亦久不同意,她就能委屈地当场哭给他看。
这招从哪儿学来的?
从小陆青玄身上学来的,时予欢发现非常好用。
千亦久:“……”
……
日落的时候,水文观测控制室的人终于下班了。
黑掉监控,黑掉系统,都是特别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当然,是对千亦久而言。
没有开灯,时予欢就这样在黑暗中大摇大摆的走进控制室,开始翻一册册书架上陈列的水文记录表。
她在时管局干得就是情报相关工作,专业对口,对于庞大冗杂的资料她几乎过目不忘,也非常熟悉时管局对这些数据的归档方式。
她勤勤恳恳翻找想要的东西,千亦久就倚靠着书架站在一旁,像看一本书看一本杂志那样,随手翻看着。
时予欢好奇:“你在看什么?”
千亦久说:“在看人类写的水文学相关书籍。”
时予欢问:“你以前没接触过这些吗?”
千亦久答:“没有,他们不允许我接触时间海的相关研究。”
千亦久想起了他在归藏中心生活的日子。
他在归藏中心也不是一年四季天天都被完全囚禁的,偶尔,人类还是会让他做些事,比如最开始,他会跟着人类学习自然生命的科学研究,也跟着人类学着时管局的一些数据加密方式,毕竟他学什么都很快,实在是个很好用的工具……
后来,他就在举一反三中知道怎么破坏时管局的核心系统了。
就在千亦久翻看水文学书籍,时予欢兢兢业业找资料时,寂静中,一道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门外传来。
有人来了。
千亦久刚抬头,措不及防的,就被时予欢抓住手臂往书架上一摁,将他堵在角落里。
“嘘,别出声。”时予欢看上去很紧张,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显然,她是个胆大的,敢做坏事。
但也很显然,她是个胆小的,很害怕做了坏事被发现。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千亦久的后背抵着冰凉的木质书架,他低下头,双手抱臂,看着时予欢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他很想说他们可以随时随地撂倒打晕那人,这件坏事完全可以干得不用有任何紧张感。
但……
他还是感到很新鲜。
因为现在他们的姿势,按照年轻人类的说法,显然用“壁咚”来形容更合适。
时予欢心跳怦怦快,她在书册的缝隙间小心翼翼探了探头仔细观察,来的人大概是个观测室的老研究员,本来下班了却又去而复返,应该是忘了拿东西。
“咔哒”一声,灯光被老研究员打开了。
瞬间,时予欢和千亦久两人交叠在一处的影子在房间内的墙上暴露无遗。
“谁在那儿?”老研究员吓一跳,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回来拿东西还能撞见人。
时予欢心里哀嚎一声,硬着头皮回答:“我,我们也是归藏中心的人。”
老研究员显然不信。
同事?怎么可能,哪有两个同事下班了还鬼鬼祟祟呆在没人的房间不走?做贼呢?
于是老研究员立刻向时予欢询问她的身份编号,工作细节。
时予欢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她一一答出来了——身份编号报的是苏让的,工作细节更是来源自她的亲身经历。
老研究员半信半疑,冷声道:“你和另一个人呆着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毕竟卧底或者间谍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
时予欢哑然沉默了。
老研究员冷笑一声:“不说的话,我现在就请示你上级。”
“别,别啊!”时予欢吓了一跳,天知道,她一听到要请示上级就害怕,这手段就跟请家长似的,她都能想象到苏让的咆哮声了。
不行不行不行,当务之急,必须找个理由应付。
“我,我……”她支吾着。
老研究员已经摸出终端:“果然,你们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不不不!”时予欢几乎要尖叫了,“实话告诉您,我们在……”
她抬头,瞥了一眼千亦久。
千亦久不慌不忙的,双手抱臂倚着书架,唇角微微上扬,却只是用一副噙着笑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时予欢恨不得踩他一脚——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本事!现在倒是帮我想个理由啊你!
千亦久不为所动。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破罐破摔道:“我和……我和我男朋友在约会呢!”
这话一出来,在场三个人都愣了。
老研究员傻眼了,不可置信。
时予欢恨不得捂脸,也难以置信自己急中生智说了什么。
千亦久则沉吟思考着,“男朋友”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时予欢的脸颊又开始红了。
她默默低着头,咬着牙,视死如归:“就,就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她没办法,她是真没办法了。
朋友家人同事,无论胡诌哪个关系,都没办法解释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而且,还有被老研究员进一步追问的风险。
只有谎称是情人,还有可能得一丝被放过的机会。
毕竟,很少有人会主动自讨没趣的去打扰一对情人的幽会。
果不其然,老研究员的脸上挂上了僵硬的笑容。
“那,不早说……”
他抬头一看,果然,两个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看上去,像极了正在接吻却被他的闯入而打断了。
老研究员为自己无意识撞破别人的幽会而尴尬,并且尴尬地快速拿了自己想拿的东西,转身就走。
“走得时候,记得关灯关门啊。”老研究员最后叮嘱。
“诶,知道啦。”时予欢乖巧回答。
她呼出一口气,心里一放松,下一瞬,就感到自己的手腕被千亦久扣住了。
然后,他扣着她的手腕轻轻一翻,天旋地转,变成他俯身,将她抵在书架上。
“唔……”时予欢不可置信,眨眼间,他们怎么就位置颠倒了呢?
千亦久欺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这样的位置关系才对,是不是?”
他的语气,带着危险的意味。
……
老研究员阖门离去的最后,他听见了身后房间里,书架角落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和女孩有些发颤的轻“唔”声。
他摇了摇头,十分感慨。
现在的小年轻人,约会真是不会选地方。
男方也很奇怪。
约个会么,连花儿都不买一束的。
作者有话说:写下这章的今天刚好情人节诶!情人节快乐!
|小剧场·有关情人节
作者:“卖花啦卖花啦!要买玫瑰花吗?”
千亦久:“为什么要买花?”
作者:“因为你们在过情人节!”
千亦久(思考):“情人节是需要花的吗?”
作者(奸商脸):“当然啦当然啦,99999元一束!预祝你们百年好合!”
千亦久(付钱):“谢谢。”
|小剧场的后续
无良作者被时予欢探员逮捕归案,没收了从千亦久那里骗来的钱财,并以「警惕无良商家的不合理标价」为由,登上了防欺诈宣传手册。
作者:QAQ肿么这样子对我……
第53章 潮汐 吻,承诺,和未来
一道黛紫色的时间海的星光落进来, 隔在两个人中间。
时予欢的后背抵着木质书架,她仰头,目光栽进千亦久噙着浅浅暮光的眼睛里。
她想起老研究员问, 在这个房间做什么呢?做贼么?
不,是在约会呢。
时予欢为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而感到脸红, 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其实就是在做贼啊,不是在约会,男朋友这个身份也是胡诌的。
难道要跟老研究员实话实说,说千亦久是她搭档么?
那一定会起疑的!老研究员一定会问,你搭档是干什么的?让他报一下他的身份信息。
这可一句话都没法回答啊, 会惹出更多麻烦的。
急中生智下,她编造了情人的幽会这一谎言, 作为开脱的借口。
现在,她却有些后悔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男朋友”三个字。
因为……
她好像被反噬了。
千亦久将她围困在囹圄方寸,时予欢眨眨眼, 她头一次觉得他这样高, 只是靠近,他就能轻而易举将她捕获,她出不去,逃不掉,像只被困的动物原地打转,而捉住她的这个人,完全不急。
他知道她跑不掉。
时予欢明确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在怕。
她害怕老研究员会不会再次去而复返,也或者,她害怕又有别的人意外闯入, 撞见此时这一幕。
撞见哪一幕?做贼的这一幕么?
时予欢想了想,不对,世界上没有哪个贼是像他们这样的,关键时刻不干正事,比起贼……她却觉得,真的更像在幽会,所以才那么害怕被人发现啊。
窗外,是时间的海浪声,一浪一浪喧嚣。
时予欢小心翼翼吞咽一下,问:“我们……是不是得先办正事?”
她扬了扬手中的一叠纸张,那是在老研究员进来前,她翻出来的《风暴时刻预估报告》和《潮汐表》,还没来得及看,就被突如其来的围困打断了。
千亦久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纸,眸光凉凉的,仿佛时间海静水深流里藏着的暗涌。
一室静谧,时予欢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她在心里忍不住祈祷,祈祷千亦久能很体贴地接过她手中的纸张,帮她一起分析数据。
千亦久的眉心沉了沉,没有说话,只是俯着的身子更近她一分,距离更近,压得她几乎不敢呼吸。
他轻抬手,顺理成章地捉住了她攥着纸张的那只手的手腕,反扣到她的头顶。
嗯嗯,就是这样,时予欢很满意他准备接过她手中资料的这个行为。
可是。
就在下一瞬,只见千亦久轻一用力,她手腕微麻,指尖一松。
纸张掉了。
……
同时,有一个吻落下了。
……
纸张纷纷扬扬从她的手里掉落,像场声势浩大的雨,一张接着一张,轻飘飘地从她指尖溜走,片刻不停留。
取而代之的,是千亦久重新沿着掌纹扣进她指缝的手。
和一个栖在她唇间的吻。
时予欢吓得眸子一闭,闭上后才后悔为什么要闭上,这显得她好没气势,想偷偷摸摸睁开眼睛却又不敢,她怕睁开眼睛看见他,自己的心会跳得更快,更没气势。
吻栖在她唇间,带着微微的痒,在纸张飘落的间隙里,就这样轻易地衔住了她的注意力。
时予欢从没想过一个吻也能这么磨人。
她张了张嘴,千亦久却不深入,这就让她没办法咬回去,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这一吻不深,却缓慢悠长。
千亦久在她的唇间搁浅,停着,栖着,伫足不前。
这就让时予欢想张嘴咬他,却死活咬不到,而千亦久也不慌不忙,他耐心性子去纵着她的呼吸,存了心要让她的急躁拨乱反正,存了心要在接吻这件事上逗她。
唇与唇之间的相依相离仿佛海水的一次次潮汐,他明明退离了,却又漫回来,漫回岸上,又不急着淹没她。
时予欢就只能一次次被潮汐一样的吻淹没,直到在反反复复的来回中,熟悉他的规律。
直到她终于熟悉了他,想试着像他一样将这片潮汐回敬给他的时候……
「叮——」观测室的控制台发出一声不大不小提示音。
「观测到月相变化,时间指数正在波动——」
正事。
还记得正事么。
眼前,明明白白的正事就在那儿呢。
要不要去管一下正事呢?
千亦久低笑了一声。
时予欢恼了。
控制台又响了一声。
「时间海水位指数波动异常,正在分析其影响因素——」
时间催促着要打断这个吻。
时间海也不解风情,非要在刚刚女孩试着将这记吻回敬给她搭档时,用滴滴答答的系统提示和危险警告将她拉住。
千亦久一笑,于是这记吻最后一次在她唇间一停一起,缓缓退离了。
时予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蒙着浅浅的水雾,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从容淡定地千亦久,忍不住更加恼了。
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凭什么不给她反抗的余地啊,她都已经算好了她要怎样做才能咬到他,为什么他就放开她了?为什么不讲流程啊?
不是应该像上次那样,给她一个咬回去的机会吗?
控制台再次催促了一声。
「检测到海面水位正在上升——」
时予欢没有办法,她投降似的从他的围困中跑开,去看那台滴滴滴响个不停的仪表盘,回归两个人的正事。
千亦久敛住一笑,弯腰,捡起了所有女孩刚刚因为被他压迫着,不得不松手的那些纸张。
……
时予欢不太会看水文指数,但也不是全然一无所知。
要问在时管局她认识的人中有谁会观测水文,简小姐会观测水文。
以前在时管局里,简小姐算是她交接合作最多的同事,耳闻目染之下,让时予欢对时间海的水文知识有了点点常识。
“情况不太乐观,风暴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时予欢打开终端仪表盘,读出了上面的显示结果,“按照终端参照系显示,在明日黎明,连山王都相邻的时间海域将会迎来一次红色特急警报的风暴。”
她的眉头渐渐皱紧:“此次风暴还将伴随着月相影响下的涨潮,潮差700,预计是一次大潮。”
千亦久从她身后慢慢走过来。
时予欢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连忙再去看千亦久手中的那几张纸,看完,也是一愣。
那几张纸上记载着归藏中心对堤坝的选址位置规划,以及对风暴详细评估。
时予欢攥着纸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彻彻底底愣住了。
归藏中心一早就知道,在连山王都会有一场风暴来袭。
为了迎接这场风暴,他们在连山王都的下游位置,以怪物为施工材料,修筑了一座横跨时间海的堤坝。
千亦久淡声道:“以往,你们都靠什么应对风暴?堤坝?”
时予欢下意识接话:“不,我们从来不靠堤坝来挡风暴。”
时间海是一处与众不同的海。
它本质是时间的具象化,因此,无论潮起潮落,还是海啸风暴,它会永远奔流向前,绝不回头,因为时间就绝不回头,它一往无前,永远从过去流向未来。
“我们……从不在时间海上修堤坝。”
时予欢喃喃说道。
时间海的风暴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是一种常见的自然现象,她在时管局工作,很清楚遇到这种情况,正常的应对流程是什么。
“正常的应对流程,是派出探员前往风暴即将发生的时空,保持界隙的稳定,并提前疏散相邻时空的所有生灵。”
千亦久说:“所以,其实你们从不阻拦时间的流淌。”
“当然不!”时予欢语调抬高,迫切道,“因为你不可能把时间给挡回去,让时间逆流吗?这,这……”
这是异想天开啊。
话说到一半,时予欢蓦地转过头,呆愣地望着控制台终端上,显示的堤坝图影。
海浪是从上游来的。
连山王都坐落在中游。
而堤坝,则被修筑在下游。
这座堤坝能防什么风暴!它怎么可能拦得住即将到来的风暴!
或者,更糟——
海浪从上游冲下来,直接淹没中游的连山王都,然后一头撞上下游的堤坝,最后,由于堤坝的阻拦,海浪不仅不会向前,恰恰相反,它会在撞击上堤坝后回流,对中游上游地带进行二次淹没,不仅淹没连山王都,更可能彻底淹没这个时空。
伫立在时间海上,那座宛如墓碑一样的堤坝,即将在风暴来临时引发一场更大的灾难。
它从不是为了预防风暴而存在的。
“它是为了让时间逆流而存在的。”
千亦久轻声开口,目光平静。
他的神色平静到极点,以至于,有些令人害怕了。
“原来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利用这场风暴,让时间逆流回头。”他说。
时予欢怔愣了一下,说:“你以前……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千亦久静静站着,他抬头,透过控制台前的玻璃窗,望向窗外时间海的远方,那里,星云漩涡正在缓慢加速,深蓝的海面蠢蠢欲动。
“我曾经并不知道这座堤坝的修筑目的是为了让时间逆流,我当初只感知到,有风暴要来,坐落在下游的堤坝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时间海会冲破界隙,淹没整个时空。”
时间的奔流自有规律,在千亦久的眼里,一座想要阻拦时间的堤坝,从来不是好事。
时予欢却明显慌了,她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么突如其来的时空灾难,更不知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现在就回局里,找局长申请援助。”
她的手心开始冒冷汗,紧张到,感觉声音不像自己的。
“然后,然后得疏散连山王都的所有民众。”
不然所有人,都得被时间海淹没的。
时予欢终于知道,为什么今日下班后,归藏中心的人走得彻彻底底了,以至于她跟千亦久的潜入行动竟异常顺利。
归藏中心的人早就撤退避难去了,什么堤坝竣工,什么要帮着连山王都修复家园,都是假的。
他们就等着洪流撞上堤坝呢!
他们就等利用这座堤坝,让时间逆流了。
时予欢现在已经不想再继续思考为什么归藏中心要让时间逆流了,因为当务之急,得救下连山王都的所有人,得让他们赶紧跑。
可,可是……要怎么救?
她咬了咬苍白的唇,想撑着控制台站起来立刻行动,可下一瞬,腿一软,身体失重,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上。
她太慌了。
“别怕。”
平稳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千亦久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他伸手将她轻轻扶起,半抱在怀里。
“别怕,看看我。”
时予欢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千亦久的声音镇定,他抬手将她鬓间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捋到耳后,说:“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么。”
时予欢一时没听懂:“离开什么……?”
她以为千亦久有办法解决这一切。
结果千亦久却只是说,我带你离开。
“忘了这里只是幻境?你改不了既定的过去。”他说。
“不……不,你等等!”时予欢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我,我不能走!”
千亦久眸光一寂,没说话。
时予欢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和千亦久看海的那天早晨,他想带她走,她死活不肯走。
时予欢吞咽一下,说:“你不能带我走,我不能走,我走了,住在连山王都的人怎么办?没人会去告诉他们风暴要来了。”
许是见千亦久没说话,时予欢有些更慌,她怕千亦久真的一言不合就带着她离开,她也不想再惹千亦久生气。
她只能说:“小陆青玄怎么办?他才六岁,他的家人怎么办?”
小陆青玄那么喜欢他的家园,那么喜欢他的爸爸妈妈,大家都在团圆呢。
他玩得那么开心,都不知道即将有灾难要来。
“听我说。”千亦久抬手探了探她的额间,她额间冰凉,都是冷汗,“陆青玄活下来了,他的家人也活下来了。”
时予欢一怔,抬眼,她望见千亦久从始至终平静的,不慌不忙的眉眼。
“1190号事件是十年前的事。”
他说。
“你从十年后窥见往昔,就该知道1190号事件虽然几近毁天灭地,但一切有惊无险,界隙被时管局及时修补,绝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
千亦久回答:“这是我能给你的承诺。”
时予欢怔然道:“那,那怪物呢……?”没来由的,她这样问他。
千亦久闭上眼,没有回答。
时予欢忽然扑上前,在他的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特别,特别用力。
“我讨厌你。”
她闷声说。
窗外,一声雷鸣由远及近。
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要在新年的时候去写1190号事件的真相了,我不想写啊我不真的想写啊……
说点开心的,我今天给自己新换了个专栏头像!QwQ我终于也有自己的头像了!超喜欢!
以及,明天应该就是除夕夜了,除夕夜快乐呀~
第54章 1190号事件 真相
雨。
时予欢冲出观测室, 跌跌撞撞跑回连山王都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雨。
如有呼吸般的黑色大雨倾天而下,冷风, 海浪,天与海仿佛早有预谋, 要将阳光灿烂的世界, 一口气吞没。
时予欢淋透了,她在一片混乱中找到躲在屋檐下的,孤零零的小陆青玄,说:
“快走,告诉你的爸爸妈妈, 让他们带所有人走,有风暴要来了。”
时予欢的声音在颤抖。
“带着所有人, 离开你们的家园。”
小陆青玄却歪了歪头,迷茫地看着眼前慌乱着急的姐姐。
“诶?为什么要离开?”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可爱可亲的姐姐变得这样担忧。
“只是一场雨, 可雨来了, 风来了,不是还有堤坝么?我们不能住在这里了吗?”
时予欢愣住:“不是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根本无从说起,她要怎么在短时间跟人解释,时间海的堤坝根本拦不住洪流?她又要怎样让人相信,那堤坝甚至是为了助长风暴而存在的。
在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则里,决策需要数据支撑,预警需要量化标准,时予欢跑得匆忙,她没办法把观测室里大量的数据证据带出来, 她空口无凭,凭什么让别人相信她的话?
如果只因为一句“我感觉要出事”就赶走所有人,那世界早就乱套了。
时予欢忽然觉得她现在面临的困境很眼熟。
她想让所有人离开连山王都,但是大家不走,因为她给不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即将有一场淹没时空的风暴要来。
她能怎么办?强行将人赶走吗?怎么赶?
她蓦地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前日黎明的时候,有一个人做了一件傻事——他拖着自己被钉了光链的羽翼飞到天空中,冷漠残酷地袭击了连山王都,想将所有人驱逐出他们的家园。
大雨仍在哗哗地下,时予欢忽然明白了,那天早上,为什么那个人明明没有精神失控,却突然做出了攻击连山王都的行为。
因为那个人在那天早上,面临了和她一样的困境。
有灾难要来,但仅凭一句“我感觉要出事”,他无法让人类相信他,离开这里。
所以,他袭击了人类的家园。
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驱逐,把人赶出危险区域。
可惜,他的傻事还没做完就中断了。
他被归藏中心再次囚禁,好不容易被驱逐的人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家园。
雨声在耳畔回响,时予欢回过头,她看见……
千亦久也站在雨里。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天空静静伫立着,雨水打湿他的发梢,在灰白模糊的世界里,他的身影是一道被雨浸过的蓝墨色,冷寂,孑然。
时予欢隐隐觉得他情绪不对。
他在生气。
不是对她。
时予欢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生气,比如父母的争执,同学的吵架,再比如苏让的咆哮,大家生气的形式多种多样,但无一例外都会有怒火,也会烦躁。
可千亦久生气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是悲伤的。
大雨没完没了。
“轰隆——”第一波风暴引发的时间洪流来了。
地面震了一下。
人群开始陷入突如其来的恐慌。
小陆青玄一个没站稳跌坐在泥泞里,时予欢连忙蹲下身子扶着他,将小小的孩子扶在臂弯里,安抚着他。
小陆青玄没有哭,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连山王都遥远的城邦尽头。
“那是什么……”他忽然问。
时予欢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遥远的海天尽头笼罩着重重迷雾的地方,大雾正在悄悄散去。
那里是时空的界隙。
千亦久曾着她从雾中穿行过几次,穿过迷雾就是时间海,平日里的时候,迷雾作为界隙就像云一样缓缓停靠在那里,普通人看不见雾后面的景象,都以为它只是云。
可在第一波洪流的冲击下,它正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透明。
大雾渐散,所有人都看见了星云涌动的时间海,以及,海上座宛如墓碑一样的堤坝。
“轰隆——”又是一声洪流。
轰鸣声震耳欲聋,世界在震动。
“快跑——快跑啊——!”终于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在惊愕中疯狂地试图向外逃跑。
“轰隆——轰隆——”巨大滔天的洪流,穿过雷鸣的闪电,和渺小如蚂蚁一样的人类。
拥挤,踩踏,推搡,逃难。
一时间,原本热热闹闹平静有序的连山王都瞬间地动山摇,像是蚁穴溃堤似的,所有人在见到界隙外那诡谲的景象后,都慌了。
时予欢抱着小小的孩子躲在屋檐下,她心里着急但也无计可施,照这样下去,界隙迟早会破裂,要不了半个小时,时间海的洪流就能把这里淹没地彻彻底底。
她想开口问千亦久该怎么办,可千亦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说半个字。
她又想起在现实里陆青玄曾叮嘱过她:往昔一切皆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一些小事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大事节点上,不会出现误差。
什么是既定的事实?
她刚想问这个,一抬头,却看见了滂沱大雨里,飞过了一抹白色的影子。
那个人飞在风里,从积雨雷云中轻轻松松穿行而过,洁白的羽翼在他身后完全展开,对旁人而言站都站不稳的风,对他却没有任何影响。
那是是这世上最有力,最漂亮的翅膀。
时予欢曾近距离的见过,摸过,她知道它能飞很高,飞很远,能从时间的这一头,飞到时间的那一头去。
“他也想离开这儿么?”小陆青玄缩在时予欢的臂弯里,探着脑袋冒了一句。
时予欢一愣。
确实,人人都在逃跑,怪物也想离开么?这是一个绝佳的,他能得到自由的机会。
界隙迷雾变得更薄了,怪物的身影更清晰了。
怪物没有离开。
只见他飞到那座堤坝的上空停住,从积雨星云里随手拽下来一道闪电,像鞭子一样凌空一甩,狠狠打向那座堤坝。
“隆隆——”那座墓碑一样庞然堤坝开始出现了裂隙。
小陆青玄惊恐:“他为什么要破坏堤坝,堤坝不是保护我们的么?”
时予欢眼睫颤了颤,不知怎么回答给一个小孩子听。
怪物想要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他要毁了堤坝,让时间洪流重新恢复正常流动,防止洪流撞上堤坝后对连山王都的时空产生二次淹没。
“隆隆——”又是一道袭击甩过去,这回,堤坝上的裂缝变得更大了,整座堤坝变得摇摇欲坠。
怪物周身萦绕着冰蓝流光,如果仔细再看,能注意到他的羽翼上还淌着淋漓鲜血,时予欢知道那血是从哪儿来的——他羽翼上还钉着光链呢,能不淌血么。
时予欢站起身,想跑得更近一些去看看那怪物的状态。
可是刚一迈出步子,就被千亦久拦住了。
“别去。”千亦久沉静地看了她一眼,“他快扛不住了,你去了,反倒会有危险。”
时予欢愣住:“那你呢?你就光看着?一点忙都不帮?”
语气带着质问,无法理解。
千亦久语气很淡:“对,我就这么看着。”
他说:“因为十年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那儿的。”
时予欢却反驳:“可我没法就这么看着!”
她深呼一口气,径直冲向怪物所在的方向。
雨越来越大,地面积水,气温下跌,海水开始倒灌。
……
雨。
与此同时,时空管理局,归藏生命研究中心办公厅。
办公厅有些人来人往的忙碌,归藏中心的首席负责人马柯则有些气急败坏。
“怎么回事?”他狠狠一拍桌子,“那个家伙不是被关着了吗?他疯了吗?”
部下回禀:“据监控显示,他袭击了监守,趁乱逃了出去。”
马柯揉了揉眉心。
“跟我走,”他站起身,“去时间海上拦住他。”
“这次时间逆流的实验测试真是被他毁于一旦了。
部下问:“马柯先生,我不认为按照我们现有的人力,足以抓捕……”
部下有些担忧,毕竟那怪物谁也打不过,海上的风浪又太大了。
“他羽翼上不是还钉着链子?”马柯冷笑一声,“那就给他活生生拽下来啊!”
就在马柯站起身,带着人想往外走的时候,一道老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请住手,马柯先生。”
马柯顿住脚步声,看着来人:“你是……?”
他想了一会,嘲讽地笑:“哦,想起来了,苏让,一个小小的看守。”
苏让冷冷站在原地,说:“马柯先生,怪物现在在阻止风暴的进一步恶化,如果连山王都真被淹没,您不怕担责?”
顿了顿,苏让又补了一句:“况且,怪物的精神状态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值,我不认为他能扛得过您对他的袭击。”
马柯却笑了:“我知道他扛不住,他当然扛不住。”
他慢慢踱步,走到窗边:“那座堤坝的修筑材料,是从他身上抽取的能力,近乎要了他半条命,现在他又想毁掉那座堤坝……”
他回过头,看着苏让:“你猜猜,这又要耗他多少能力?”
苏让一愣,马柯又说:“他的精神会崩溃的,等他精神失控,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只是逮捕一位精神不稳定的罪犯。”
苏让说:“您不怕这件事被局长知道?他对归藏中心的所作所为还一无所知,您瞒他瞒得滴水不漏。”
马柯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子:“我知道,所以……”他对着身边的部下下令:“你们几个,把这个苏让关起来,让他在局长那里走漏了风声就不好了。”
很快,有人擒住了苏让。
马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们走。”
他带着人,前往时间海上。
……
雨,瀑布一样的大雨。
马柯带着人来到时间海上的观测高台时,神色一变。
蓝金的星云漩涡,墨黑的风雨,天地间一时间混沌一片,分不清过去与未来。
而有着一对洁白羽翼的怪物正静静悬立于诡谲神秘,虚实交织的时间中,他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不对。”
马柯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立刻下令。
“快——!快抓住他!他已经疯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
只见怪物慢慢抬起头,长长的眼睫下,是一双灰白色的漂亮眼睛。
他唇角清冷一扯,缓缓地,笑了。
归藏中心的人面色遽变,脊背发凉。
怪物从容抬手,冰蓝色的流光从他指尖溢出,瞬间像刀刃一样袭向归藏中心的人。
被袭击的人无声无息倒下,一地血。
又是一刀劈来,直直劈中马柯,将他狠狠摔在高台上冷硬的石墙上。
马柯瞬间呕出一口血,鲜血横流,重伤濒死。
怪物显然很满意他的所作所为,这种碾压式的性命掠夺甚至让他感到愉悦,很难说他还保有多少自我意识,但很明显,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怪物的神智不清醒。
因为在袭击了归藏中心的人后,他没有收手。
他的目光悠闲从容地扫了一圈,他飞得很高很高,以至于,这座时空有哪些存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让他看看,还有什么是让他感到讨厌的呢。
啊,他讨厌这座堤坝,怎么还没彻底坍塌?
怪物心情不太好,于是他扬手随意一挥,“轰隆”一声,滚滚尘埃中,只见这座曾他自身血肉为材料,伫立在时间上的庞然大物,就这样,彻彻底底垮塌了。
哗啦一声,时间的洪流在没了堵塞后,重新向前奔流。
接下来拆哪里呢……
怪物抬起头看了看,看见远处的一座雪山,雪山上坐落着辉煌的,不可一世的归藏仙宫。
嗯……也不是很喜欢那里。
拆了吧。
于是他抬了抬手,几道攻击随手破风袭过去,那座曾有着美丽结羽花海的归藏仙宫就这样开始坍塌,覆灭,化作断壁残垣。
怪物很恶劣地笑了。
理智彻底崩塌,他现在全凭本能好恶在行动,就像踢倒小孩子好不容易垒好的积木一样,他兴致勃勃地拆起了人类的家园,就想看见这些人类哭。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见,怪物就这样悬立在时间的海面上,站在洪流风暴间,自由地东拆西拆。
他先是毁了鹿蜀国的家园,再毁了连山王都。
并且乐此不疲……还有哪里能拆呢?
所有人都清醒地意识到,洪流已经不是最大的威胁了。
现在,怪物才是。
不好说是哪件事让他疯了的。
或许是被钉在堤坝上拿来当材料,也或许是监牢里最后一次精神摧残惹的祸,更或许,是因为他为了摧毁堤坝平息风暴,选择透支自己的抉择。
不管什么原因,总之,他现在精神失控,能力暴动。
人们想,必须阻止他。
否则这片时空会被他拆完了的!
马柯慌了一瞬,撑着气力下令:“光链,光链还钉在他羽翼上吗……?”
部下急促:“还在,马柯先生,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马柯咬紧牙关:“把他拽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我拽下来!”
部下匆匆忙忙去调派人手了。
将怪物拽下来是一件不太难的事。
归藏中心对怪物一直都是最高级别的控制手段,他羽翼上的光链就像风筝线,平日里无论延得多长,多远都无所谓,人类不会管他。
可一旦风筝想要挣脱束缚,自己飞走的时候——
那不好意思。
这根线,就得收回来了。
很快,怪物羽翼上原本短短的光链突然被无限延长,另一端很快落到人类手中,紧接着,又有数十条光链飞出,像钩子一样迅速袭向怪物,剜进怪物的手腕脚腕,钉进他心脏的位置,钉进他的血肉里。
“快拽——!”人们大喊。
飞在半空中的怪物皱了皱眉,他反手劈出几道,想靠杀死人类来摆脱自己身上的束缚。
但没有什么用。
“风筝”很快就被拽住了,在雨声风声,在一片混乱的呼喊声中,这只精神不正常,不太的怪物就这样直直地——
向海上坠去。
……
时予欢拨开重重人群,拨开迷雾闯进时间海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怪物从天空坠落的一幕。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冲向他的方向:“千亦久——!”
这个称呼是不对的。
怪物没有名字,她本来应该像其他人那样喊他“怪物”,或者喊他“”等称谓,再不济,她还可以喊他一声“喂——”
可她忘了。
她忘了怪物其实没有名字,她喊得这么大声,那个人也是听不懂的。
她只是潜意识的,下意识的就这样喊了。
怪物没有回应。
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回应了,在被光链钉穿后,他终于在风雨中,丢失了最后清醒的意识。
他坠落得好快好快啊。
比风还快,比雨还快,都不给时予欢留什么反应的机会,就那样从美丽浩瀚的星云中,像被宇宙遗失的星星一样,陨落在时间海的海面。
他不会被时间吞噬,于是他坠落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冰霜,将他托在海面上。
时予欢想冲过去,身后,一个人攥住了她的手腕。
千亦久站在她身后,对她轻轻摇头。
“1190号事件中,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误判。”
千亦久说。
“他以为自己能凭一己之力,毁了堤坝,平息风暴。
“但事实就是,他没有扛住。
“他的精神在摧毁堤坝后彻底陷入失控,无意识间,他差点拆了这个世界,这片时空。”
时予欢茫然无措地回头,再去看倒在时间海上的,精疲力竭后就此陷入沉眠的怪物。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身后一对羽翼鲜血淋漓,心脏处被光链剜穿,一颗一颗的血从心上淌出,变成一颗颗水晶,漂浮在时间海的水面上。
时予欢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记载了1190号事件往昔记忆的,从来就不是三白乌的眼泪,那三颗水滴模样的水晶,只是被陆青玄误认成了眼泪而已。
那其实是怪物重伤不醒后,从他心上淌出来的三颗血。
“十年后,你们时管局对1190号事件的记载并没有错误。”
千亦久望着倒在冰面上的过去的自己,语气平静。
“怪物曾因精神失控,能力暴动,差点破坏了时间与现实的界隙,差点引发时空的跨维度连锁崩溃。
“他确实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这就是1190号事件全貌。”
他轻轻闭上眼,一字一句念出了对他自己的判决。
“1190号事件,是他犯下的一个错。”
作者有话说:写下这章的时候是新年,新年快乐可爱的宝宝们!
《时空管理局的秘密:1190号事件》这一卷也在这里结束了,其实还有很多信息没交代完,比如苏让和归藏中心的后续,再比如怪物沉眠后又去了哪儿,等我下一卷来写!
这本书一共有五卷,我最初的规划大概是35w字左右,预计还有两卷,我会慢慢交代完整的,感激陪伴我的宝宝们QwQ
准备要写下一卷了,下一卷的卷名是——
《被淹没的羽翼》
第55章 暖宝宝 摸一摸,贴一贴
1190号事件的往昔记忆到此为止。
千亦久带时予欢回到了现实。
雨停了, 阳光正好,连山王都的楼宇层叠,水街热闹, 船家为新一日的生计开始忙碌,有说笑声, 欢闹声, 还有同隔壁出门上工的熟人说一句“早安,吃了么”的招呼声。
陆青玄的方舟也稳稳泊在海边,风平浪静,一切相安无事。
可时予欢却不太好。
她一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将自己关进船舱蜷在床上,谁也不肯搭理, 也不和人说话。
她只想,休息一下。
她想起千亦久说的话。
千亦久对她说,1190号事件是怪物犯的一个错, 站在十年后回望, 当年,怪物对自己的能力有一次“误判”——他没扛住,他透支了,他疯了。
误判?
时予欢觉得这个词用得十分荒诞。
请问当年的怪物,在那个时候,还有别的办法么?
在那个早晨,在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夕,在无人相信他的那一刻——
怪物还能怎么办?
他感知到了灾难,却因无法说出量化的数据而不被人们相信,他想阻止灾难的发生, 但没人愿意听,他甚至为此做了件傻事:袭击人类的家园,想将人们赶出危险地带,却再次被囚禁。
冒着精神失控的风险去拆除堤坝,以此去拦截时间海的二次淹没,或许是怪物当年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那不是误判,那是当年他唯一的选择。
怪物不知道自己会疯,他那个时候太年轻了,没有“疯”这个概念,也不知道他失控以后,会将一脚踢倒小孩子玩具那样,随心所欲地拆人类的家园。
在怪物直直陨落的那个瞬间,时予欢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她觉得,那其实就是过去的千亦久。
1190号事件里那个十三岁的怪物,想阻止灾难,但没人信他,于是他用自己的方式驱赶人类,平息风暴。
他成功了,风暴被平息,堤坝被摧毁,时间得以再度向前,他甚至顺手反杀了归藏中心。
但他也失败了,他精神崩溃,变成了真正的灾难,他被拽下来,钉在时间海上,心头血流成水晶。
“怪物”就是他曾经的自己,以至于在看到他坠落的时候,时予欢下意识喊出了“千亦久”这个名字。
但时予欢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她不信。
她要怎么接受?她要怎样去说服自己,对没错,一切真相大白,千亦久就是从这个深渊里走出来的人。
这让她怎么去接受!接受千亦久从独自一人从漫长的岁月走到今天,然后那么平静地站在那儿,轻飘飘地给怪物当年的抉择,定下“误判”二字。
千亦久不认原因,他只认结果。
在千亦久那里,“我想救人”从来不是能被原谅的借口,动机不重要,他最初想做什么,他经历了什么,他被怎么对待——都不重要。
这些,都不足以为他后来的失控行为开脱,辩白。
他只认犯下的罪。
这算什么啊!
时予欢没法接受,她完完全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所以她只能告诉自己。
她不信。
她不信1190号事件,本质上是千亦久的过往。
一切都是她的错觉!行了吧!
她的推理都是错的,她的猜测也都是错的!行了吧!
心里越想越难过,时予欢蜷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
有人轻轻推门而入,踩着寂静在她床边坐下。
千亦久坐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
有些发热,但没出汗。
发热,女孩却有些怕冷,她紧紧裹着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梦得很沉很沉,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锁着,眼尾盈着一颗泪。
千亦久静看了她一会,拭去了那颗泪。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又有个人悄悄溜了进来,小心翼翼做贼似的站在离床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很犹豫地看着这两人。
是陆青玄。
陆青玄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问千亦久:“她怎么了?”
时予欢从记忆里出来后的状态很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陆青玄不知道原因,于是他将那颗两人窥探过记忆的水晶利用设备放映回看了一遍,除了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干出的种种丢人行为以外,没觉出哪里不对。
尤其是那个手牵手试图和好两人的天真行为,如今的陆青玄再看,则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可他将水晶里发生的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也没看出时予欢因为什么而变得如此沮丧。
陆青玄小心翼翼开口:“她的状态……不太对,很像是经历了什么打击。”
千亦久放下刚刚抚过她额间的手,说:“她病了。”
陆青玄:“?”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似乎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时予欢会生病,千亦久一直将她护得很好,时予欢没挨冻没被传染,怎么就病了?
难道是1190号事件最后的风暴时的那场雨将她淋病了?……不对,说好的幻境里的伤带不出现实呢!
陆青玄想不明白,他转身向外走:“我去找药。”
千亦久轻声:“是急性的,事故型心理创伤。”
陆青玄刚迈出的脚又停住了。
他怔怔地回过身,这回,他更惊讶了。
千亦久说:“在创伤事件发生几小时内,被压抑的情绪外显,作用在身体上,会引起一些身体上的不适反应。”
所以,千亦久一直都想中断女孩的行动,想带她走,想带她避开最后的那场风暴。
亲自目睹1190号事件。
千亦久不觉得这是一件必要的事,调查截止到水文观测室那一步就可以收手了,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带她走。
但时予欢很倔。
倔到能和他直接翻脸。
1190号事件她非查不可,如果当时继续拦着,千亦久不确定她会做出什么别的行动。
陆青玄傻眼了:“那,那我还是去找点药……”
他再次转身往外走。
于是,船上一众人就这样里里外外忙活了好半天,陆青玄先是去归档了水晶,再去交代部下去准备风寒药,最后,交还了千亦久存放在他那的心脏。
等一切忙完,已近午夜。
……
时予欢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意识迷迷糊糊的,身体冷冷的。
她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意识到完了。
完了。
她感冒了。
她对自己生病时是个什么状态很熟悉,小时候父母照顾她照顾得并不算特别仔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照顾自己,所以她很清楚自己的各种毛病。
怕冷,意识迷糊,头昏脑涨。
她绝对是风寒感冒。
冷,寒凉顺着肌肤一寸一寸在身体里蔓延,她忍不住更加裹紧了被子,她感冒的时候会特别怕冷,这个时候哪怕有一点风,她都觉得自己像在冰天雪地里挨冻似的。
时予欢忍不住在心底嫌弃自己,心里的小人指着她骂骂咧咧:时予欢你要不要这么脆弱啊!一点风吹雨打就能将你干趴下!还在查案呢!你傻么这个节骨眼生病!
时予欢一边嫌弃自己一边自己跟自己道歉:对不起我知道我病得不是时候,让我睡一觉,只睡一觉就好,我相信我可以满血复活的,但我现在好需要一个暖宝宝……
她真的好想要个暖宝宝,或者热水袋,或者汤婆子。
她意识迷迷糊糊,却隐约记得自己还是在船上,而这艘船上的物资都是陆青玄的——她也不知道现在去给陆青玄提要求要个暖宝宝,陆青玄能不能满足她。
她越蜷越紧,几乎要将自己团成团,整个人都捂进了被子里。
要主动找人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个力气爬起来。
时予欢只能祈祷,祈祷陆青玄能不能顺便路过她门口,那样她可以扯着嗓子去喊他,如果运气好,陆青玄听见喊声来看看她,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他要个暖宝宝,或者汤婆子之类的东西。
于是时予欢等啊等,终于,她在微弱的意识中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脚步声。
那个人似乎是端着药进来的,因为她闻见了一股药香,对方似乎先是将药搁在了桌子上,然后走到了她身边,坐下,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个人的手好暖和啊。
时予欢想。
她想用脸颊去蹭一蹭这个人的手取暖,但刚一抬头又缩回去,她知道这样做很不礼貌,而且对方是陆青玄,她也不能蹭他。
“醒了?”
对方压低了嗓音,轻轻问她。
好听,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能喝药么?”
对方又问。
时予欢不想喝药,她只想要个暖宝宝。
她思量着该怎样说才能让对方接受她的要求,毕竟,在大海上要找一个暖宝宝或者汤婆子应该是件很麻烦的事,或许她可以要个热水袋?
但无论怎样,她得先充分展现自己怕冷的需求,让对方知道自己非常需要一样取暖的物件!
在向别人提要求的时候,小陆青玄通常都是怎么做的?——最近她从小孩子身上学到了非常多的技能。
时予欢想了想,先是裹了裹被子表示自己病得不轻,很需要同情。
然后,她刻意放软了嗓音——
“陆青玄……”
嗯,听上去很虚弱。
没错就是要这效果。
“我好冷。”
很好,接下来就是提要求的一步!
“能不能麻烦你……”
话没说完。
气压,低了一瞬。
是真的陡然低气压了!空气里一下子感觉要结冰了!好冷啊好冷啊!怎么能突然降温啊!
怎么了怎么了,她说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话吗!她要求还没提呢!
于是时予欢终于,终于小心翼翼地撑着气力睁开眼帘,试图去看看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变得气压很低。
然后,她措不及防对上千亦久凉凉的目光。
“……”
好尴尬。
好想逃。
她默默地缩了缩,将自己整颗头都缩进被窝里。
“为什么喊他。”
千亦久冷笑一声。
他刻意放轻的声音一下子变冷了,就好像刚才耐着性子探她体温,问她要不要喝药的人不是他似的。
时予欢瓮声瓮气:“我以为一直在我身边的人是他……”
千亦久再次冷笑一声。
不好,气压更低了。
时予欢在心里疯狂哀嚎,她不是故意的啊她不是,她只想要个暖宝宝而已她有错么!她只是,她只是……
一时没想到是千亦久。
因为每每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
一想到他,1190号事件的回忆就止不住在脑海里涌现,她想起怪物从天而降坠落的样子,那么冷的雨,他一身的血啊。
那个时候的他,肯定也很冷很冷,肯定,比现在生病的自己更冷,冷到大海都为他结了冰,冷到他心里落了三颗泪一样的血,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所以在额头上探过来一只手的时候,那么温柔暖和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忽略了是他,让她在迷迷糊糊中以为,是陆青玄来看她了。
时予欢闷在被子里,不一会,她感觉自己脑袋上的被子被窸窸窣窣慢慢剥开,千亦久小心地将蜷成一团的她从被子捞出来。
她的脑袋被重新轻搁在枕头上,千亦久掖好了她的被角,浅声说:
“这笔喊错人的帐,先记着。”
许是看在她意识不清的份上,千亦久放过了她刚刚犯的,那个小小的错误。
时予欢不由得庆幸,病了还是有点好处的,生病通常是一个万能的借口。
“喝药么?”千亦久端起床头柜上的白瓷碗。
时予欢摇了摇头。
她现在不想喝药,陆青玄能搞来的药都是中药,她不喜欢喝,真的!那玩意儿谁喝谁知道!小时候她喝过一次,从此,中药的滋味给她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
于是她弱弱地给自己辩解:“陆青玄熬的肯定是中药,我不喜欢中药……”
被千亦久端起的碗,又被他再次重重搁下。
瓷碗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沉滞的闷响。
他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地,声音冷着又强行压轻了,开口:
“这是,我熬的。”
时予欢:“……”
时予欢是真要欲哭无泪了。
“对不起!”她愁眉苦脸如临大敌地想要爬起来,“我,我这就喝!”
喊错人的错误在短短几句话内犯两次。
怎么能有人不给面子到这种地步的?对,说的就是她自己。
时予欢立刻准备爬起来以此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刚想起身,肩头传来一阵力道,只见千亦久指尖轻轻压着她的肩,将她摁了回去,随后再次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他看着她,眉头轻皱。
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喊他,是想让他为你做什么?”
时予欢吞咽一下,实话实说:“我原本是想……”
她想说,她其实只想要个暖手宝之类的东西而已。
但是……
千亦久摸她额头的手,真的好暖和。
于是她改了个口:“我想要你的手。”
千亦久皱了皱眉,似乎没有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时予欢很从善如流,也很会顺杆儿爬。
见千亦久没反对,她立刻又说:“你别动,我自己来就好。”
于是千亦久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不是,伸给她也不是。
只见时予欢微微将身子撑起来了一点点,然后,她将自己的额头,再次主动挨到了他的手心里,然后,轻轻蹭了蹭。
千亦久怔了一瞬。
他掌心的温度重新落回她头上,他感受到手心里,女孩柔软的肌肤。
时予欢不知他的怔愣,她只在心里自顾自地感慨,感慨人的体温果然比所有取暖工具都舒适多了,刚刚他第一次这样摸她时,她就想这样挨一挨了。
只是方才她还以为他是陆青玄呢,没敢。
现在,她终于可以蹭一蹭他,取取暖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正在考虑把千亦久扒了给时予欢送上床当个暖火炉。
(收到大家的新年祝福了!谢谢)
第56章 学习遗忘的过程 我自私、偏执、占有欲……
千亦久闭了闭眼睛, 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气。
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就挨在他手心,雀跃地像一只贴着火炉的小动物。
她太软了, 因为生病,她的肌肤泛着潮意, 额间的碎发就在他手心里不安分地钻来钻去, 这让千亦久抬着的手不知如何安放,他甚至不能动,怕动作幅度大一些,就会惊飞了好不容易栖在他掌心里的女孩。
挨了好一会,女孩像是得了满足, 终于恋恋不舍地从他掌心飞走,重新钻回被窝儿里去, 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时予欢从他那里取了一点暖,心里感到很满足, 她原本额头发冷的, 现在好多了。
于是她眨了眨眼,又闭上眼睛,以此行动来表达对他的感激,也表达现在自己的需求:好啦!我没什么要麻烦你的了,现在你可以退下啦!
“喝药。”
冷漠无情的嗓音戳破了她妄图不喝药的幼稚行为。
诶!
难道该来的还是会来么!
时予欢将自己的脑袋往被子又缩了缩,只露出脑袋上一根呆毛,企图萌混过关。
“不许躲。”千亦久的语气听上去没得商量。
于是时予欢的内心小人开始忧伤地垂地狂哭:不要啊,她不要喝中药,她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只需要让她再睡一觉, 或者让她闷着被子捂汗,她能很快振作的。
不过说是自己照顾自己,其实也就是硬扛——以前她感冒的时候,习惯性地吃道药,然后该干嘛干嘛,身体自顾自生病,她自顾自忙碌,有时候忙起来就连药也懒得吃,只有感觉病得有些严重了,才会自己跑去医院打点滴。
在她看来,区区一个小感冒,吃药与否不过是早一日痊愈和晚一日痊愈的区别。
更何况!还是中药!
但给她熬药的人是千亦久啊。
时予欢悲伤地想,这真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甜蜜的烦恼啊,其实她从来没有见过千亦久碰锅碗瓢盆,这是当然的,千亦久以前的生活环境肯定不允许他有机会接触这些,所以在平日里和他相处的时候,时予欢总是很自觉地扛起了负责两人伙食的重担,比如做米糕做松饼,摘下新鲜的果子榨果汁。
可就在今日,千亦久他那双修长的,曾经将时空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此时此刻端起了药炉。
这一碗药,其实是他的心意吧。
想到这儿,时予欢一下子就变得很郑重了。
“心意”二字是世间最不能辜负的东西。
她曾经就被辜负过。
小时候父亲节母亲节,遇上学校里会教折纸,她兴冲冲折了两张纸鹤带回家想送给爸爸妈妈,但实际上就是,爸爸妈妈忙着吵架,根本没人在乎她。
所以时予欢很清楚不被在乎的滋味是什么,那比一碗中药来得更苦。
于是她颤颤巍巍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搀朕起来。”
千亦久:“……”
千亦久无可奈何地叹了一气,将她扶起来。
时予欢裹着被子可怜兮兮坐在床上,活像一只不喜欢吃萝卜但必须吃的垂耳兔子。
她接过千亦久递过来的白瓷碗时,却愣了。
咦,不是药。
只是一碗葱白姜水。
千亦久又递给她一个药瓶子。
咦。
是药丸。
“诶……原来不是中药吗?”时予欢眼巴巴愣住了。
千亦久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都说了这不是陆青玄备的。”
时予欢:“啊……”
时予欢没想到,在她鼓起了勇气,做了超大的心理建设后,千亦久给她的不是苦涩难喝的中药,只是一碗葱白水,和几粒吞咽式的药丸。
难怪千亦久的手那么暖和,原来他是刚从生着火的厨房里出来,一直守在那,等这碗水熬好。
她,她不用吃苦了!
时予欢结巴了一下:“你,你是怎么知道感冒要喝葱白姜水的……?”
千亦久说:“以前住在结羽花海时,见过苏让给他生病的妹妹准备葱白水。”
时予欢捧着碗呆愣了好半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上大学时碰上室友生病,她那个室友也不爱吃药,总是在寝室里天天抱着一罐黄桃罐头喝,一问,说是她妈给她寄的,喝了病就好了。
那个时候的时予欢还很不能理解,黄桃罐头怎么能治病呢?可她室友说得信誓旦旦,仿佛那罐黄桃罐头是什么宝贝灵药似的。
那个时候,时予欢甚至有点点看不起她室友的娇气。
可现在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忽然明白了当年自己那点儿莫名的心思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看不起室友的娇气。
她在羡慕。
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在生病的时候,能有一罐黄桃罐头吃。
她等了许多年,没等来父母寄给她的黄桃罐头,却等来了一碗葱白甜姜。
时予欢低着头没吭声。
她默不作声吃了药,咕咚咕咚,将这碗葱白甜姜喝得一干二净。
葱白、姜、配上溶化的红糖,熬成一碗甜水。
咕咚咕咚喝了热腾腾的甜水,时予欢发现她的身上真的变暖和了,这可比暖宝宝之类的东西管用多了!
“还冷么?”千亦久问。
时予欢摇摇头。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精神十足,完全可以下床立马继续展开她的查案大业!
“那好,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千亦久似笑非笑地说。
“算一算,关于你刚刚将我认成‘陆青玄’的账。”
时予欢:“……”
时予欢嘎嘣一下淡淡的石化了。
她哭丧着脸:“你你你……你不是亲口说的‘以后再说’吗!”
千亦久反问:“现在不是‘以后’吗?”
时予欢:“……”
时予欢内心直呼救命,她记得千亦久是个很小气的人,这种小气主要体现在他完全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譬如今日她不小心喊错名字这件事,其实这件事她也不是故意的,她那个时候醒了想要暖宝宝,陆青玄是这艘船的主人,她在陆青玄的船上醒来想找船主要东西也是太过合情合理的一件事了!
时予欢有十足的理由相信,要不是小陆青玄的滤镜加持,千亦久一定会去把陆青玄扔海里喂鱼的!
“你,你想怎么算账……?”时予欢自知理亏,垂着头低声问。
千亦久沉默了一会,随后,在床前慢慢半跪下来和她平视。
“答应我一件事。”
他缓缓抬手,抚上时予欢因生病而有些发热的脸颊,指腹轻轻在她肌肤上摩挲。
“从今以后,忘记那个生着翅膀的孩子。”
诶?
时予欢愣愣的抬起头,同千亦久对视着。
他在说什么?忘记谁?
忘记生着翅膀的孩子,怪物?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做到啊……
时予欢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眨眼,可眼泪就这样淌下来了。
她想起怪物披着大大斗篷藏在人群里,试图假装自己也是人类。
她想起怪物站在十年前的风暴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
她想关心他,可他离她太远了。
他在十年前,她在十年后,她的关心无论如何也给不了十年前的怪物,他什么都收不到。
连怪物送她的一根作为纪念品的羽毛,也在她离开记忆水晶的那一刻消散了。
时予欢满脸泪痕:“我,我做不到。”
让她忘了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就慢慢做到。”千亦久说。
他抬手,很温柔地拭去她脸上雨一样的眼泪。
时予欢是急性的,事故型心理创伤。
在察觉这件事的时候,千亦久斟酌了许久,要不要对她用药。
陆青玄曾想去专门置办精神类药品,最终也被他拦住了。
不能动药。
她还在继续查这桩案子,如果动药,那么她继续查下去,案件的真相、幕后的人员,每一件小事都容易诱发药物依赖,情绪上瘾。
千亦久是从一次又一次精神摧残里熬过来的人,他最清楚这种情绪冲击后落下的“后遗症”。
不要看时予欢此时此刻神采奕奕,甚至能和他拌嘴、撒娇、惹他吃醋,不是因为女孩心大,没心没肺。
“情绪”不会被“消除”,只会被“封存”。
比如此时此刻,他只不过提了一句“生着翅膀的孩子”,她就落泪了。
所以千亦久对她说——
“你要忘了那个孩子,向前走。”
请忘了过去的他。
请忘了他背后曾生着一对羽翼。
只有渐渐淡忘1190号事件中从风暴中陨落的他,那么,创伤才有慢慢愈合的可能。
只记住现在的他,就可以了。
“答应我的要求。”
千亦久俯身,将额间抵在她的额间。
时予欢又落了颗泪:“我不……”
“我现在在和你算账,你没有说不的权利。”
千亦久打断了她的反抗,身子俯得更低,轻吻去了她眼尾的那颗泪。
时予欢笑了一下:“你好小气。”
“对,我就是在吃醋。”千亦久也笑了。
“我自私、偏执、占有欲强。”
他低沉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要挟她。
“我要求你渐渐忘记所有与怪物相处过的记忆,不仅是连山王都,还有归藏仙宫里的回忆也要忘了,今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起半个字。”
时予欢想,这是个苛刻的要求。
那她要努力去遗忘的事可太多太多了,要忘了怪物曾用羽毛为她挡过雨,忘了怪物曾用羽毛将她藏起来,也要忘了,怪物曾用一双羽翼带着她在天上飞翔过。
“我就是这样的人,知道吗?”
千亦久语气带着危险的意味。
“我不乐意见到,现在明明是我在你面前,你心里却装着个生着羽毛的怪物。”
时予欢眼里盈着泪:“可我还挺喜欢羽绒被呢。”
她记得怪物背上的羽毛可柔软可暖和了,像被子一样轻轻盖在她身上,暖和又舒服。
谁知,千亦久却轻笑了一声。
他忽然将她连人带被的打横抱起来,抱着她重新上了床,将她压在臂弯里。
时予欢措不及防被埋在他怀里,她努力拱了拱,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很不可思议地仰头看着他。
方才的伤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睡觉。”他命令道,“再不睡,我就继续和你一笔一笔算账了。”
算算哪些账呢?
算一算她固执不听劝的账,算一算她非要一头扎进这桩案件里,将自己搞得身心狼狈,将自己折腾病了的账。
一听到“算账”两个字,时予欢脸一热,生怕他再翻出什么旧账,连忙冷不丁往下缩了缩,老老实实缩在他的臂弯里枕好,一声都不敢吭。
她不理解今晚的千亦久怎么变得这么不好说话了,一副说一不二只会欺负她的样子。
幸好,千亦久虽然口气冷冰冰的,身体却很暖和。
时予欢挨着他,能感知到他身上暖和的温度,让她完全忍不住去抱他。
刚想伸手抱他的腰,却犹豫了一下。
是她病了。
所以才那么贪恋温暖。
时予欢望着他好看的眉眼,迟疑了许久,终于缓缓将自己凑到他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
时予欢终于理解为什么以前睡着的自己不老实了。
他真的好暖和!抱着真的很顺手啊!
枕在千亦久身边睡觉是个熟悉又陌生的体验。
熟悉是因为以前她经常在自己无意识状态下,不自知状态下,在夜里死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据千亦久的描述说,她睡觉很不老实。
陌生是因为她极少在清醒状态下主动枕在他身边睡觉,印象里只有一两次同床共枕的经历,她就那么大咧咧地睡啊睡,将千亦久当火炉当抱枕当玩具。
千亦久低眸瞧着她不安分的样子,再次叹了一气。
“别乱动。”
他伸手,掌心轻轻在她眼帘处一扫,轻轻阖上她精神十足的眼睛。
“睡吧,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开始去试着忘记他。”
时予欢闭上眼睛,她本就生着病,刚喝了药,现在千亦久在她身边,这让她感到暖和又安心,在这种放松的安抚下,她沉沉坠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
一日天光敲醒了朦胧睡意,时予欢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发现千亦久还在休息,他长长的睫毛栖着,仿佛一对小小的羽翼。
他睡觉时的状态真的很宁静,是那种让人舍不得打扰的那种温和。
时予欢不敢从他怀里挣脱,只好一直由他这样抱着。
唔,睡醒之后她该做些什么呢?
想了想,她从他臂弯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用自己脸颊蹭了蹭他的脸颊,算作清晨时的打招呼。
很轻,很痒,像风吹结羽花。
惹醒了他。
千亦久睁开眼,看见趴在自己肩颈边的女孩。
时予欢显然很高兴自己将他吵醒的举动:“早啊。”
黎明的阳光斜斜渗进来,千亦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后,他忽然俯身,吻了吻她昨晚刚刚淌过泪的眼睛。
时予欢弄得有些痒痒的,她往后躲了躲,这一躲,惹得千亦久倾身追过来,在她眼睫上很计较地碰了碰。
时予欢忍不住笑了,她仰头,望着窗户外的一线晴朗。
她想起千亦久对她说,忘了那个人。
这很难,因为有些回忆是的真的暖,相遇,相识,告别,每一段回忆都值得她为他停留。
但千亦久还告诉她。
你得向前走。
她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她答应他了。
所以,她会学习去遗忘的,从今天开始。
作者有话说:千亦久让时予欢渐渐忘了过去的他,因为1190号事件已经对时予欢的心灵……稍微造成了一点冲击。
但回忆是两个人的回忆,千亦久会一直记得,他会记得曾有一个女孩子,那么在乎过去的他的。
不过作者表示:哼哼,要说忘就忘怎么可能呢!我可是励志要写糖的咕咕(虽然经常刹不住车一脚让剧情滑向有点点忧伤的氛围里,我真不是故意的!QwQ)
第57章 大型沟通事故 官宣?不,那分明是绑架……
时予欢的病来得急, 去的也急。
在海上方舟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后,她的烧退了大半,所以很快她就活力十足地下了床, 跑到甲板上,去看云间照射下的阳光。
“早上好!”
“早啊。”
同样在甲板上沐浴阳光的人, 还有正在吃早餐的陆青玄。
他穿着竹青色的衣服, 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正不算讲究的用着铁签大口大口吃着烤鱼,烤鱼色泽金黄,上面淋着薄薄一层盐,香味诱惑得时予欢咽了咽口水。
“小公主, 你看我干嘛?”
陆青玄也吞咽一下,然后嗷呜一口, 一下子吃掉了签子上最后一块鱼肉。
“烤鱼太辛辣了,我是不可能给你分的,你才刚病好。”
他拿着烤鱼签子指指点点。
“而且啊, 要是你家那位知道我给你分烤鱼, 呵,他一定会将我扔进海里去喂鱼的。”
时予欢一时有点懵:“你……”
顿了顿,她神来一句:“你脸颊上的肉呢?”
陆青玄:“?”肉?什么肉?
时予欢冲到他桌子对面,双手一拍桌,对着这位放大版的大号陆青玄疯狂提问:“你为什么变瘦了?脸颊上的肉也不见了?那个的肉嘟嘟小孩儿去哪儿了?”
陆青玄:“……”
他弱弱开口:“你是在说,1190号事件里那个,六岁的我?”
时予欢点头:“对啊!你小时候很可爱啊!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陆青玄淡淡的想死了。
他有点社死,虽然他知道小时候的自己是个撒娇天赋一流,卖乖讨巧信手拈来的人类幼崽,但被一个女孩子就这样大大方方的点出来……
他略感羞耻。
陆青玄尴尬地笑:“哈, 哈……承蒙夸奖。”然后瞬间严肃申明:“但很可惜我长大了。”
“唉……”时予欢手肘撑着桌子,托着下巴,惆怅地思考着人生,“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一去不回头。”
陆青玄正在快乐地给烤鱼刷酱,随口接话:“不是时间一去不回头,是我们在向前走。”
时予欢抬眼看他。
陆青玄茫然:“干嘛看我……这是我妈教我的道理。”
时予欢诚恳:“令母真的很……聪慧啊。”
“你夸我妈妈我也不会将烤鱼分你的。”陆青玄很有原则,他绝不想被千亦久扔进海里喂鱼。
时予欢咳嗽两声,将视线从香喷喷的烤鱼上挪开:“我主要是想来问问你,1190号事件后来发生的事。”
“你想知道后续?”
“嗯嗯。”
陆青玄思索了一下:“后续没什么特别的啊,怪物失控,差点引发时间海冲破界隙,就在世界即将出现跨维度连锁崩溃之前,你们时空管理局的局长带着人来了。”
听见“怪物”二字,时予欢心里钝着疼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你是说马修局长?”
陆青玄回忆着说:“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就是你们那个矮矮的圆圆的,说话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迟迟下不了决定的局长。”
时予欢:“……啊,是他。”
陆青玄说:“你不是从时管局来的?这件事的后续难道不应该是你们比我清楚?”
时予欢说:“我不知道啊,1190号事件在局里被封存了,谁也不允许查阅检索。”
陆青玄给手中烤鱼翻了个面:“我知道的也不多啊,马修局长带着探员们来了,他先是愤怒了好半天,然后横眉竖眼地收拾了乱成一团的烂摊子,修补界隙,处理灾情,最后拖着怪物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等等等……!”
捕捉到关键线索的时予欢忙不迭打断。
“你是说怪物最后被马修局长带走了?”
陆青玄想了想:“是哦。”
鱼肉烤好了,他举起烤签咬了一口:“你想啊,怪物本来就不属于我们连山王都,他属于归藏中心,但归藏中心的人当年死的死,逃的逃,连他们的宫殿都塌了,那怪物还能怎么办?只能被你们的马修局长带回时管局啊。”
最后,鱼肉吃完,他好奇地问:“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你们的局长呢?”
说起这个,时予欢就感到一阵为难。
“唉,别提了,前段时间我们局里发生了一桩系统入侵案,受那桩入侵案的影响,我的终端出现故障,丢了和总部的联系。”
“还没修复传讯吗?”陆青玄皱着眉一起帮忙想办法。
时予欢摇头:“还没有,而且,就算去问局长,局长先生肯定也不会轻易开口的吧。”
否则,他就不会封存1190号事件了。
时予欢甚至在想,她在这里自作主张地调查1190号事件,要是被局长先生知道了……局长先生肯定又会气得跳脚的,甚至喊些“时予欢——你都在做些什么啊——!”之类的话。
“如果想要联系上时管局,办法或许还有哦。”忽然,陆青玄开口了。
“诶?”时予欢眨了眨眼,“是什么?”
陆青玄说:“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因为终端坏了,所以才无法联系上局里?”
时予欢点点头。
陆青玄又说:“这很好办啊,你可以用连山王都的传讯工具,想办法和时管局建立联系啊。”
时予欢睁大了眼睛:“……啊?这样也行?”
陆青玄说:“为什么不行?连山王都和时管局是有往来的,不然你以为当初和你的‘假’婚姻是怎么定下的?我收到了时管局的托付,要求借着婚姻帮你遮掩身份。”
想到这儿,他也淡淡的惆怅了:“说起来,要是你不私奔,这件事……”
话还有没说完,冷不丁的,一颗石块凭空掷来。
“啪!”
正中他的额头。
陆青玄哎哟一声,随即,脑袋上瞬间肿了个大包。
“疼疼疼……”
陆青玄捂着脑袋朝着石块飞来的方向愤怒抗议。
“我只是在假设!假设懂吗!”
怎么又揍人啊!脾气这么烂平时时予欢是怎么忍了你的啊!
只可惜抗议无效,千亦久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他在时予欢身后站定,瞥了一眼她面前桌子上的那几盘烤鱼。
“我没偷吃!”时予欢立马举手澄清。
“我作证!都是我一个人在吃!我没给她碰辣的!”陆青玄立刻疯狂补充。
千亦久移开目光,看向她:“想联系时管局?要问那群笨蛋什么事?”
时予欢说:“1190号事件的后续啊,比如苏让去了哪里?归藏中心的负责人马柯是死了还是活着?”
她在脑海里捋了一遍线索:“1190号事件发生后,怪物陷入沉睡,陆青玄那个时候还小,唯一知道事件具体后续的人就是局长先生了啊。”
千亦久也沉吟思索了片刻。
确实,他当初能力透支后确实陷入了沉眠,也不知道后来具体发生过什么。
他看向陆青玄:“把你们王都的传讯设备交出来。”
陆青玄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样式的传讯设备,规规矩矩地递到千亦久手中。
“借东西这种小事,您可以不要说的像是在要挟我似的……”
陆青玄非常诚恳地认为,千亦久身上,真的很有那种“我很像恶人但我不自知”的气质,就比如明明只是借个东西,他非要用“交出来”这种威胁似的话,仿佛要是他不给,他能一个生气就随手把他船拆了!
时予欢对此表示深以为然。
千亦久:“……?”
嗯?他的口气很凶吗?
听上去很像个坏人吗?
时予欢想到了什么,她站起身匆匆往船舱走去:“你们先聊,我去拿纸笔。”
她想,既然是跟时管局沟通,还是得拿笔做个记录。
……
与此同时,时空管理局。
岁月时空穿梭总控大厅内,所有人都在忙碌新一天的工作。
系统入侵案所造成的大部分程序故障已经被修复了大半,时管局总算勉强恢复了正常运转,不再是此前瘫痪的停工状态。
唯二还没修复的是:与时予欢小姐的联络,以及和奇幻世界的时空连接通道。
简小姐看向自己眼前的电子屏幕,长呼一口气:“按照最近时予欢小姐终端的心动系统数值来看,她应该还是安全的。”
上面显示,心动系统的数值一直都在零零散散地增加,这样下去,说不定很快就能完成心动指标了。
“完成这个有什么用!”马修局长可怜兮兮的声音在沙发上响起,他疲惫地说,“我们现在对奇幻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谁知道那怪物有没有对时予欢小家伙做些什么,万一他将小家伙折磨的不成样子怎么办?”
马修局长简直不敢再细想了。
罪犯劫持了他们的探员,如果不发生点什么简直说不过去好吗!罪犯会对时予欢小家伙做些什么?罪犯一般在挟持了人质后,通常都不会让人质好过,尤其是这位“人质小姐”还原本是要抓捕他的探员。
他会不会折磨她?虐待她?还是像一些犯罪作品里演绎的那样,将她绑起来狠狠抽鞭子?还是作为变态杀人犯,让她断手?断脚?花样百出的凌虐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都是他这个当局长的没用。
马修局长要哭了。
简小姐略感震撼:“原来您最近的口味是这个吗……”
“反正就是很可怕啊!”马修局长抓狂,“你想想,曾经一个能力暴走,精神失控差点引发时空坍塌的坏蛋!他能好到哪里去啊!”
简小姐点头:“确实,他敲诈了我们好大一笔钱呢,真的很坏了。”
上次,怪物曾通过时予欢小姐的资金模块,向他们狠狠索要了一笔勒索费用,钱款汇过去了,却也没再听到后来的消息,试图通过资金流逆向追踪,也没有成功。
就在局长先生日常一筹莫展,日常为时予欢探员的安危担忧时——
「警告!警告!警告!」
猛然间,催命符似的警报声再度拉响整个时管局。
「检测到来自连山王都方向的强制通讯申请,警告!中控广播权限正在被迫转移。」
所有人,都傻了。
局长慌了,简小姐也慌了,一时间岁月时空穿梭总控大厅内在场的所有人都慌慌忙忙,试图去分析通讯来源是被谁逆向接管的。
但他们还没查出个所以然,紧接着,全时空管理局的广播在一阵电流音后——
全部失去控制,权限转移。
「你们好。」
空灵的,带着回音的嗓音在所有广播里淡淡响起。
「日安,亦或是晚安。」
声音冷寂,漠然。
一听就知道,对面或许是一位不好惹的人物。
当然不好惹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心想,都能强制接管全时空管理局的中央广播权限!这还能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我是1190号事件的罪犯,千亦久。」
这次,或许是受广播传导影响,他的嗓音听上去更冷寂,更漠然,更不带情绪了。
所有人吞咽一下,谁也摸不准这位罪犯的想法,谁也不敢吭声。
通讯那边的人等了一会,似乎没等到回应,再次压着嗓音冷声道。
「你们,都哑了?」
众人瑟缩一下,背后冒冷汗,内心疯狂哭嚎。
救命!
是要把他们都砍了的意思吗!是绑架了一个人质不够,还要继续绑架他们的意思吗!
他们很有骨气!他们是不会屈服的!
呜呜呜局长大人救命呐——
罪犯又来啦!听语气!他要把咱们局里的人都杀了!都杀啦!
……
连山王都,方舟上。
时予欢匆匆忙忙抱着纸笔回来时,千亦久慵懒悠闲地坐在沐浴着阳光的椅子上,难得有些不解地拨弄着陆青玄的传讯设备。
“怎么了?”她问。
“好像是对面话筒哑了。”千亦久皱了皱眉,“他们没有回应我。”
奇怪,他应该没有破坏对面的话筒才对,怎么对面都不说话?
他应该没有说什么冒犯人类的言论才对?明明打了招呼,自曝了家门。
为什么人类不理他?
时予欢没多想:“可能是信号不好?嗨也正常,局长就是有点抠门恋旧,好多东西坏了也舍不得换新的。”
她拿着纸笔在千亦久身边坐下,千亦久的手很自然的搂过来,搭在她的肩上。
忽然,通讯牌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局长先生混着电流声的嗓音激动炸响:
「是时予欢吗!是时予欢小家伙吗!你还好吗!」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
“她在我这里,你找她,有什么事。”他没有让时予欢接过通讯。
「我不要和你说话!我要听人质说话!我要知道人质现在的人身安全现状!」
局长先生再度破防地大喊大叫。
时予欢没听懂,喃喃道:“局长先生在说什么……?”
什么人质?谁啊?有谁被绑架了吗?
千亦久:“不知道。”
他也没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没关系,人类本来就是一种很难沟通的生物。
「原来你叫千亦久是吧!千亦久你个混蛋!我就知道时予欢在你手上!」
这次,局长先生听上去更破防了。
千亦久眉梢一挑:“对,她一直在我手上。”
他语气淡淡的,理所当然。
「快把我家的探员还回来!」
局长试着提要求。
如果这一场谈判的话,那这大概是一句很糟糕的开场白了。
这句话显然让千亦久感到很不悦,他冷笑一声:“还给你们?你们的?”
人类真的好自私啊。
有了那么多同类了,还要来跟他争一个女孩。
千亦久唇角冷冷一扯。
“我不管她以前是谁的,现在,她是我的了。”
「哔——哔——哔——」
局长先生破防到消音了。
千亦久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他觉得这些人类简直不可理喻。
女孩是他的,这难道不是个事实?
他倾了倾身,俯靠在时予欢身边,将通讯牌挨近她唇边,半是威胁半是冷漠地说:
“快和他们说,你是我的。”
这句要挟显然被对面听见了。
「哔——!哔——!哔——!」
于是局长先生更破防但被消音的声音还在继续。
并且,更加愤怒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现在的时空管理局里,那个矮矮胖胖一向好脾气的局长先生正冲动的想要爬上控制台,顺着网线去和“罪犯”干架。
而简小姐正死死拽着局长先生的衣服,一脸心疼钱的表情劝道:“局长先生!不能砸设备啊!很贵的!”
局长先生挣扎着:“他,他居然说‘她是我的了’!这是什么土匪言论!这是挟持!这是绑架!放开我!我要去揍他!”
谁也不知道时管局此时此刻的鸡飞狗跳。
千亦久非常冷漠。
时予欢一脸懵圈:“啊,啊……?”
发生了什么?
话题好像不对吧?是从哪一步开始跑偏的?
这,这难道是什么大型谈判破裂,沟通失败的事故现场吗?
作者有话说:三个人,三个频道
局长频道:罪犯绑架人质,现在在宣示主权,这是土匪行径!
千亦久频道:官宣,陈述事实,有什么问题?
时予欢频道:啊?我们不是要问1190号事件的后续?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个频道互不兼容,但对话居然还能继续进行下去呢……
第58章 结案 和……私奔?
时予欢想不明白,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在一旁捂着脑袋包的陆青玄却满腔腹诽。
哪哪儿都是问题好吧!
千亦久的开场白就离谱!正常人自我介绍会说“我是张三”“我是李四”,或者“我是时空管理局的探员”,他倒好!上来就是“我是1190号事件的罪犯”。
这等于什么?等于你去面试, 进门说“你好,我是上周抢银行的那个”;等于你相亲, 坐下说“你好, 我是有案底的那个”;等于你打电话报警,开口说“你好,我是你们通缉的那个”。
局长不愤怒才有鬼。
时予欢木然地点点头,她琢磨着这场谈话是怎么崩了的,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所以然, 只能决定重启话题:“局长先生,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暂时将绑架的事放在一边?”
终于,在她这位“人质”的劝说下,气氛和缓下来。
局长也不再被消音了。
时予欢连忙趁着这短暂“和平”时间开口说话:“局长先生, 拜托你, 我需要知道1190号事件的后续!”
「……」
话筒那边传来长长的沉默。
时予欢继续说:“我知道您因为某些缘故封存了1190号事件,但是,但是这件事事关我正在查的系统入侵案。”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所以!所以,我需要您告知我一些被封存的真相!”
「……」
又是漫长的沉默。
「小家伙,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马修局长一向温吞的声音沉了下来。
时予欢一时愣住了,“单独谈谈”四个字在时空管理局,通常意味着一份口头上的“保密协议”,意味着接下来她和局长的谈话内容,不能有任何泄露,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好。”她同意了。
……
半个小时后。
时予欢坐在方舟最密闭的一间独立房间里。
灯影昏暗,茶几上放了两杯热茶,时予欢坐着等了一会,缓缓的,只见马修局长的虚拟投影渐渐出现在屋子里。
“呼……头一次用这种面对面的交流方式呢,真有点不习惯,我还是更喜欢老式电话。”
马修局长的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子,这是时管局的一种新兴的全息投影技术,让人宛如灵魂出窍一样能转瞬间到达极其遥远的时空另一端。
马修局长还是那副老样子,矮矮的,圆圆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衣,他比时予欢还要矮一些,以至于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必须抬一点头。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打量了环境,最后在茶几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了。
“小家伙,你是从哪里知晓1190号事件别有内幕?”
明明是比时予欢更矮更小的存在,他却叫她“小家伙”。
时予欢回答:“1190号事件就发生在连山王都,我想查并不难。”
马修局长没有理会她摆出的合情合理的缘由,反而自顾自思索了一下:“哦,所以是怪物先生告诉你的,对吗?”
时予欢说:“他没有告诉我这些,1190号事件的真相,是我自己发现的。”
马修局长问:“你对1190号事件的定义是什么?”
时予欢回答:“一场无法被听懂的悲剧。”
怪物预感到风暴要来。
但他却因为在当年无法说出任何被量化的数据,不被连山王都的人信任,他试着将人们驱逐出家园,却无人理解他的做法,到最后,他不得不只身拆毁堤坝,平息洪流。
也是这一举动,引发了他的能力暴动,波及了时空安全。
“直到现在,除了我以外,大家不也是没明白,他当年为什么会犯下1190号事件吗?”
时予欢心里捋了一遍逻辑,发现除了怪物本人,1190号事件从头到尾的真相,还真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连山王都的人不知道怪物为何要拆毁堤坝,归藏中心的人不理解怪物为何会忽然失控,就连局长先生,恐怕也不清楚怪物当年的行为动机。
“局长先生,时空管理局里被封存的1190号事件,不允许任何人查阅的原因,是因为里面封存着十年前时间海的水文观测记录,是不是?”
时予欢想,1190号事件不能公布的原因,也只有这个了。
正如那天她在水文观测室里看到的那样,一旦公布当年的研究资料,所有人都会知道十年前修筑在连山王都时间海上的那座堤坝根本不是什么保护,那只不过是马柯用来进行时间测试的实验道具,只会加剧时间洪流的爆发。
所以1190号事件被封存了,大家只知道怪物曾差点毁了时空,却没人知道他的动机,是为了摧毁一座更危险的堤坝。
“您和马柯先生之间是什么关系?苏让在最后去了哪儿?”
时予欢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小家伙听着,听着,”马修局长瞪大眼睛,显然有些招架不住,他忙不迭摆手打断,解释道,“我知道你在质疑什么,但我不是个坏人,真的不是,我也不是马柯的共谋,让我给你解释我的视角和立场,好吗?”
时予欢不说话。
他深呼一口气:“我和马柯是一对亲兄弟。”
时予欢不禁睁大了眼睛,眨了眨。
马修局长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好吧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而言可能有点突然,毕竟我也有私生活,1190号事件又过去了那么久,任谁肯定都会惊讶——‘哈,局长先生居然还有一个同胞兄弟’!”
“事实就是,我确实有一个。”他叹了口气,“但很遗憾,我们俩脾气一点儿也合不来,你们总形容我‘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是个平平无奇的局长先生’,啊,与我相反,我弟弟是一个完美的天才,他在创世生命与时间法则上的研究天赋无人能及,他很有野心,做事也很果断。”
马修局长继续说:“在时管局我是局长,他则是研究中心的总负责人,原本我厌恶他,他也看不起我,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相安无事。”
语气停了停,最后,马修局长无奈地告诉她:
“直到他瞒着我和其他人一起,培育了一个时间的灵魂。”
时予欢迟疑了一下:“怪物?”
马修局长无奈:“对啊,创造生命,这件事违背时序委定下的时空法则你知道吧。”
时予欢点点头。
马修局长说:“这个灵魂显然是一个失败的作品,强攻击性,不受控制,他身上有着太多的不稳定因素,成了一桩大麻烦。”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直到1190号事件发生的那天,苏让的妹妹来告诉我归藏中心发生的事,我才知道一切有多么的糟糕——怪物失控,我那个弟弟惹祸了。”
许是那次灾难也给局长留下了点儿阴影,他缓了缓,才继续。
“当我匆匆忙忙带人赶去的时候,什么都晚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还能怎么做?我只能进行灾难的收尾工作,并在最后,将沉眠的怪物带回了时空管理局。
“而我弟弟也终于得了一回因果报应,他和归藏中心的人被怪物反杀,在那天,和时间海的堤坝一起,沉陷在了时间海的海底。”
时予欢问:“马柯死了吗?”
“不一定。”马修局长很头疼,“那座堤坝是用怪物的能力修筑的,和怪物一样不会被时间海吞没,它就像一座失落的城池,沉入了时间海底。如果马柯在濒死时躲进了堤坝里,那么他还有活着的可能。”
时予欢顿了顿,又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处理了两桩麻烦。”马修局长想了想,回答,“我找到了苏让,让他去看守地质深处时间海的波动,以防我那倒霉的弟弟还活着,以防他再干出什么要命的事。”
“处理完时间海的麻烦后,我开始着手处理另一桩麻烦——沉眠的怪物。”他吸了吸鼻子。
提起怪物,马修局长的声音都不自觉打了个抖。
“怪物沉眠不醒,但他的所作所为却让我心生恐惧,强悍的破坏力,甚至在精神濒临崩溃的关头都能随手反杀囚禁他的人类,这份可怕的实力,我能放任他在时空里乱窜吗?不能!”
他闭了闭眼睛:“我只能将他带回去,谢天谢地光链还拴在他的羽翼上,他不至于是无法控制的状态,为了不引起恐慌,我将他关在时管局的实验室里,不告诉任何人他的存在,假装局里没有他这号人物。
“同时,我将一切相关资料全部封存,让怪物,让1190号事件都成为时管局不可泄露的最高机密。
“这就是我视角下发生的一切。”
时予欢沉默了好一会:“原来是这样。”
马修局长很严肃地说:“时予欢探员,你原本的任务是调查发生在12.25日的时管局系统入侵案,我没有想到你会顺藤摸瓜翻出1190号事件。”
“但……阴差阳错,你还是找到了罪犯。”他顿了顿,松了一口气,“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老天,我还以为他真的将你挟持了呢。”
马修局长庆幸地说:
“我们可以结案了。”
结案。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时予欢心头恍如隔世般一怔。
这是她曾经最想要的结果,她没日没夜的四处奔波,就是为了“结案”二字,为了早一日找到罪犯,为了早一日,她能回归平静正常的生活。
她真的很想休息了。
她怀念时管局楼下的小吃摊,怀念自己出租屋里养着的盆栽。
时予欢恍惚了一瞬,喃喃问道:“你们要逮捕他……吗?”
马修局长伸了个懒腰:“最多后天,不,明天,我们就能修好时空穿梭通道了,修好通道后我们会立刻派人将他逮捕。”
他轻松地说:“在此之前,你可以再监视他一段时间。”
……
谈话结束后,已经是日落了。
时予欢有些失神的从谈话室里走出来时,她看见千亦久的背影。
千亦久靠在船栏上,望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银白色的大海。
暮色在他身上慵懒铺开,海风中,他的发丝被轻轻拂动。
时予欢走到他身边:“你为什么喜欢看海?”
千亦久没有回头:“它比我自由一些。”
“弯腰。”她忽然转身看着他。
千亦久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他稍微弯了弯腰。
下一瞬,只见时予欢轻踮脚尖,用她的鼻尖挨了挨他的脸颊,像小动物的亲昵。
可能是还没有病好,时予欢想,她需要挨一挨他的温度。
“等一切结束了,你有没有什么很想去的地方?”她好奇。
“你呢?”千亦久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我想回家。”时予欢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我想念我出租屋里阳台上的盆栽了,临走的时候匆忙,没给它浇水,也不知道它现在好不好。”
“你会想家吗?”她问他。
这回,千亦久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没有对‘家’的概念。”
他陈述道:“应该和你说过,不仅是家,我也没有对‘生活’的定义,以前住在实验室时,人类常常在我面前描述‘家’和‘生活’,但很遗憾,我无法理解这些词汇所蕴含的意义。”
时予欢想了想,尽量简单易懂地向他解释:“家就是……一个人该回的地方,你想想,你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海风渐凉,千亦久沉吟了一会,他的眸光落向时予欢身后的,被夕阳染得黛紫的天空。
“如果要将‘家’定义成我原本所属的地方,那么,天空应该曾是我的家。”
很早以前的有段时间,千亦久曾认真地思考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既然不是人,那他是不是一只鸟呢?
他观察了许久,发现自己从外貌来讲应该很像一只鸟,他和鸟一样都有一对翅膀。
鸟的归属是蓝天,所以他想,他或许也是属于蓝天的。
“我原本属于蔚蓝的天空,只是,后来再也回不去了。”
他变得不像一只鸟了。
千亦久平静地回答了女孩的问题。
时予欢却蓦地沉默了。
因为她再次想起了在归藏中心时,怪物被关在罐子里的模样,那个时候的他一身镣铐,蓝天和他无缘,一对羽翼对他而言,只是沉重的装饰。
千亦久让她忘了怪物。
慢慢忘了。
可那个影子仍会时不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偶尔,她仍会时不时想起他。
她能接受千亦久再一次披上镣铐吗?
时予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察觉到她颤抖,千亦久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冷?”
时予欢愣愣的,就在千亦久想带着她直接回房间的时候,时予欢忽然说:
“我们私奔吧?好不好?”
千亦久皱了皱眉。
时予欢连忙道:“我带你私奔好不好?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私奔是什么感觉?”
这回换作千亦久沉默了一下。
“体验过的。”他无情点破。
“诶?”
“在铃冬山谷的时候,你用一棵树带着我跑了。”
“……啊,原来私奔过了啊。”
时予欢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结巴了一下。
“那我,再让你体验一次?”
她想着,光是口头请求还不够,或许还得拿出点好处才能说服千亦久跟她跑,一般在提一个或许会让对方感到为难的需求时,得做些什么呢?
关于这点,她曾经私下里问过小陆青玄,有没有什么百试百灵的办法。
小陆青玄很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扑到对方怀里一哭二抱三撒娇,如果都不管用,可以使出杀手锏,亲一亲就好了,他还说,他每次惹了祸又怕挨骂的时候,就会亲亲他的妈妈。
时予欢对此震惊:啊?管,管用吗?
小陆青玄对此则拿出一副为人师长的前辈风范:可以的!一哭二抱三撒娇,再不行就亲一亲,这招不分性别不分年龄,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一招鲜吃遍天呀!
于是她踮着脚,趁着千亦久不注意时,偷袭一般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拜托了,跟着我再私奔一次吧!”
千亦久闭了一下眼睛。
随后,他笑了。
“这是第二次私奔。”
时予欢点点头:“嗯嗯,所以呢?”
千亦久噙着笑说:“得再亲一次。”
时予欢顿时满头问号,完全没想明白小陆青玄百试百灵的招数怎么在她这儿就不管用了?难道千亦久是个软硬不吃,比小陆妈妈还严肃的人?
“那,那我刚刚亲你算什么啊?”
“算补缴上次的私奔费用。”
“?”
时予欢懵了。
拉着朋友私奔。
这是她这辈子能想到的,最疯狂的主意。
私奔还得补个吻。
这也是她这辈子都没想到的,最占便宜的招数。
作者有话说:咳,按照这个逻辑,如果还有第三次私奔的话,是不是就得亲三次?
初五祝大家迎财神哦~!
第59章 从午夜奔逃 是不是有点疯?
时予欢觉得千亦久在得寸进尺。
但她没有证据。
她第一次听说私奔还要补缴亲吻费用的!
现在好了, 千亦久正好整以暇看着他,一副她不缴清费用,他就不跟她走的样子。
什么啊什么啊!哪有人做人这样无赖的呢!
时予欢面无表情, 内心的小人却正在疯狂哭天抢地:小陆啊小陆,快回来指导一下她的撒娇大业!这招不好使啊不好使!千亦久他, 他一点儿不像妈妈一样慈爱, 他居然嫌她的诚意还不够!
论“讨巧”这一门本事,她实实在在要在小陆手下甘拜下风,想当初小陆眼睛一红,坐地一哭,那可怜巴巴的哭腔带着无数把尾音的小勾子, 再冷硬的心来了,也得被他哭得百转柔肠。
时予欢做不出来。
她, 么得经验。
她从小到大很少与父母亲近,哪怕偶尔有交流也是客气疏离的,讨巧耍赖就更没有了, 她的耍赖最多最多就是尽量放软声音, 然后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对方看,以此来展现她很需要帮助,很需要对方妥协。
可当她学着小陆亲妈妈那样,亲一亲千亦久的时候,她悲伤地发现,千亦久冷漠无情的铁石心肠一点不为她融化的!
时予欢忽然真情实感地觉得,耍赖,着实是一门天赋。
可千亦久还在看着她。
他嘴唇的颜色是真的很好看,之前很占便宜地亲过几次,印象里是凉凉的甜甜的味道, 就像新酿的醇酒,尝了一点就醉晕了。
还能再尝尝么?
心里起了朦胧的念头,于是时予欢攀着他的肩,微微踮着脚,在他的唇上做贼似的轻舔了一下,很短,很快,像小动物偷腥似的。
舔了舔,她的脚跟落回地面,眼眸期盼又好奇地眨了眨。
她这次诚意够不够呢?
学不来小陆的全套招式,只能仿个皮毛了,希望千亦久能像小陆妈妈一样慈爱,能同意她的私奔请求。
她抬起头,看见千亦久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全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够,够了么?”她小心地试探。
千亦久难得的低笑一声。
他忽然揽膝一抱,将懵懂的女孩打横抱起,径直踩着船栏向外一越,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踩着方舟上的几处踏脚轻盈地落到了波澜无垠的海面,足下凝着一层薄冰。
太阳西沉,荒凉的月亮在海上升起。
女孩吓得轻唤一声,头埋进他的肩颈里,下意识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们去哪儿?”她问。
“不是你想走?”他回答。
时予欢从他肩颈上悄悄抬起头,看他一眼。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走么?”
“你想走,这就够了。”
他猜,许是马修同她说了些什么,才让原本永远执着案子的女孩萌生了离开的念头,但那都无关紧要,她想离开,那就带着她逃。
千亦久没有放时予欢下来的意思,他们在大海上奔逃,隐隐听见海浪的呼吸。
时予欢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像这样被人抱在怀里,实在是她人生活了这么久以来的头一遭,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布着繁星的夜空。
大海上的星星可比铃冬山谷里的星星好看多了,她不由得再次想起之前跟千亦久在铃冬山谷看星星的日子,铃冬山谷里的星星是朦胧的,含羞带怯的,像披着轻纱的美人,大海上的星星却是自由的孩童,这里的天空足够大,足够敞亮,容许它们肆无忌惮地发光。
也可能是她那个时候赏景的心思并不多,在铃冬山谷时,她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带着千亦久出逃,那个时候她只想赖着他不放,孤身一人的查案之路太艰辛了,她需要一个朋友!
午夜太漫长,于是时予欢开始没话找话。
“喂,你抱着我,会不会觉得重呀?”
这句话是有心思的。
时予欢以前在通俗读物里常常见过这种桥段,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抱着,问对方自己重不重,当然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关心对方,而是想等对方回答“重”或者“不重”。
一般而言如果回答“不重”,那就变相的夸自己轻,若是回答“重”,但凡有点情商的人都会补一句“因为抱着整个世界”之类的好听话。
于是时予欢也这样美滋滋地等千亦久夸自己。
千亦久唇角浮着一点无奈地笑意:“客观而言,不重。”
时予欢内心高兴地放鞭炮。
千亦久又说:“但不能将你放下来。”
时予欢眼睛亮晶晶,她的内心继续快乐地放鞭炮,她想千亦久接下来肯定也要说出那句“因为你是我的整个世界”这种很好听的话了。
没想到千亦久不仅夸她不重,还要准备对她说好听话!
她问出这个问题简直太聪慧了!
她美滋滋地期待着。
千亦久却凉凉开口。
“但这段路途遥远,你肯定没走几步,就会吵着要休息。”
“……”
“而且你找不到路,容易晕头转向跑回方舟上。”
“……”
“你也没有逃亡经验,如果你是想躲时管局的人,那照你的走法,一定会带着我落网。”
“……”
“最后,你还……”
“你闭嘴!”
时予欢内心快乐的小鞭炮全熄火了,她怒了。
“你放下我下来!”她开始在他怀里不安分了。
千亦久不得不揽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牢,因为她显然听不得别人说实话,已经开始像炸了毛的小鸟一样乱扑腾了。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服!有本事让我抱着你跑啊!”
千亦久无情地瞥了她一眼。
时予欢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我抱得动!”
她更怒了。
千亦久冷漠拒绝她:“私奔不是这么个法子,时予欢小姐,请你讲点效率。”
时予欢:“……”
她超愤怒地在他怀里反抗。
千亦久却牢牢摁着她,像摁着一只容易掉进海里的飞鸟。
时予欢挣扎累了,趴在他臂弯里老实投降。
气死了,毁灭吧。
早知道就不逃亡了!
时予欢忍不住想,对啊,她为什么要提议和千亦久私奔呢?
“我们做的事,是不是有点疯?”她突然问。
千亦久却笑了:“你得知道,世界上所有了不起的事都是疯的。”
时予欢想。
为什么要和千亦久在午夜里奔逃呢?
因为局长怀疑千亦久。
而她不信千亦久是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罪犯。
理由就这么简单。
……
午夜时分,时空管理局。
“报告局长,当我们赶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有探员这样报告。
马修局长仿佛五雷轰顶一般傻住了。
“跑,跑了……?”
他不可置信地跌坐在沙发上,仿佛他听见的不是什么简单的“没抓住人”这种消息,而是“世界末日要来了”这种给人当头一棒的噩耗。
“而且带着时予欢小姐一起,”探员犹豫了一下,“我们问了船上其他目击者,确实是怪物带着那女孩离开的。”
马修局长仍在惊愕中无法回神。
他不能理解!完全无法理解!他只是让那小家伙监视怪物先生,怎么就被那怪物警觉地逃了?难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不,不可能啊。
“这回真的是绑架吧!”马修局长几乎要大叫了,“这回,真的是怪物绑了人质跑了对吧!我没冤枉他吧!”
要说之前还是误会,这回一切可就没法用误会来解释了。这一定是绑架!是挟持!怪物一定是识破了小家伙的意图,提前下手为强。
罪犯先生带着追捕他的探员小姐跑掉了!
失策了。
他就不该再让小家伙和那怪物独处的!他以为没事的!他看小家伙全须全尾蹦蹦跳跳的模样,真的还以为她很安全呢。
马修局长甚至能想象出如下一副画面了:凶恶的怪物先生抱着善良的侦探小姐畏罪潜逃,而善良的侦探小姐无力反抗,只能含泪挥手帕:“呜呜呜,局长先生救救我。”
啊啊啊不可以啊不允许!
马修局长越想脸色越白,整个人仿佛丢了魂儿似的瘫坐在沙发上,虚弱地吐出一口气。
“局长先生,我觉得您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个证据。”
简小姐适时地打断局长先生的脑补。
“我感觉这压根就不是一场绑架,更像逃亡……”
简小姐默默将局里那台「心动辅助系统」检测器的屏幕搬到马修局长面前,给他看真相。
「正在进行目标人物过往的牵手、拥抱、接吻等一系列行为分析……」
「检测到时予欢探员目前状态:已沦陷」
“不可能哈哈哈哈。”马修局长笑出眼泪。
简小姐冷漠地看着他。
“不可能的,”马修局长悲伤地说,“不可能的对吧?”
简小姐在「心动辅助系统」上敲敲打打:“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据上面的数值,时予欢小姐跟着她的怪物先生逃掉,也有可能是因为心理创伤的作用。”
「心动辅助系统」是局里闲来无事随手研发的最新成果,它更重要的功能是检测佩戴者的心理状态,试着帮助佩戴者与他人建立良好的社会关系。
当然,由于是内测版,可能让它的功能……更偏向恋爱模块。
简小姐说:“据诊断,时予欢小姐在查案过程中患上了事故型心理创伤,或许她和怪物一起逃跑的原因也是这个——她的精神不太正常,这种创伤让她的潜意识下意识选择逃避了真相。”
马修局长忽然眼睛一亮:“意思就是,只要我们让她直面真相,让她没有办法回避的意识到,她身边的‘千亦久’就是在圣诞夜入侵时管局系统的罪犯本人,她就能回到我们这一边,对吗?”
“理论上是这样。”简小姐思考了一阵,“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她不得不直面现实。”
马修局长思考了好久:“还是先追捕罪犯,无论怎样,找到他们带回来再说。”
……
夜空温柔,在结束了大海上的奔逃以后,时予欢来了一座雪山下的市集上。
温馨的小镇灯火辉煌,时予欢气鼓鼓地看着抱了她一路一点不见累,反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的千亦久。
显然,她对千亦久的“实话实说”感到相当,相当的不爽。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千亦久显然饶有兴致地想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市集显然很有氛围,十里长街左右两侧卖时令果蔬的,农家干货的,花灯鱼灯的个个眼花缭乱,尤其是那鱼灯,显然扎灯人用了心思,灵动精致的仿佛真像一尾在大海里畅游的鱼似的,引了一群小孩子围聚在那里看热闹。
小孩儿们缠着大人买鱼灯,时予欢也一头冲进小孩堆里,扎灯人小哥忙得热火朝天,忙里抽闲地对着时予欢招呼道:“呀,姑娘好眼光,也是来给你家孩子买灯的么?”
时予欢指了指灯架上挂着的凤尾鱼灯,锦鲤灯,还有好几盏金鱼灯,超级豪爽大气地在摊位上一拍:“这些,我全要了!我要送给我家那位。”
小孩子们:“哇哦——”
然后,她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千亦久一眼:“看到标准示范了吗?这才叫哄人高兴。”
千亦久站在她身后看她,唇角带着点笑意。
时予欢觉得自己赢了。
刚刚千亦久在海上抱着她走了那么久那么远,私奔是她提议的,但整个执行全靠千亦久,她自觉有些小羞愧,有些小小的丢面子。
现在这里有这么多人呢,所有人都看见她一掷千金只博佳人一笑的潇洒行为,这让她觉得很过瘾,很有金主风范。
她的面子找回来了!
就在她得意洋洋的时候,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声音。
“刚刚那姑娘要的,我加价全要了。”
“?”
谁啊?谁在拦着她当金主!
“我家妹妹喜欢鱼灯,所以我全包了。”
声音成熟稳重,熟悉,但死活想不起是谁。
时予欢转过头去,只见鱼灯摊旁此时此刻正站着一个身着棕衣的中年男子,他眉眼间有一种沉着的帅气,下巴上留着青色胡渣,老成而不显颓废,身形挺拔端正,很有叔感,很英俊。
时予欢越看这人越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他名字,这种“明明见过但不记得了”的感觉是最磨人的。
“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人?”她悄悄扯了扯身后千亦久的衣角。
千亦久也在思考这人名字。
他也看着很眼熟。
这人谁啊?
对方显然注意到了他们打量的目光,没抬头,只是淡淡的自我介绍:“我叫苏让。”
“老大!”时予欢瞬间眼睛一亮。
她就说这人为什么那么眼熟!
她就说她见过!
老大啊——
我找你找的好不容易啊,老大啊你怎么在这儿啊——
老大你为什么老了啊!
时予欢一下子就想飞扑过去“认亲”,却被千亦久冷静地拎住了后衣领。
“结羽花海,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千亦久指出为什么时予欢觉得对方老了的原因。
许是听见了“结羽花海”四个字,正在付款的苏让怔愣地转过头。
“苏让,许久不见。”千亦久说。
苏让愣住了。
他愣得连手上的钱掉地上了都不知道。
他愣愣的目光在千亦久的身上和被他拎着后衣领的女孩之间来回扫。
“这位是……?”最后,他尽量保持稳重地问。
“这是我饲养的人类。”千亦久说得理所当然。
听见“饲养”二字的苏让默默闭了闭眼。
也不吃惊了,也不傻眼了,也不惊讶地连手中的钱都拿不稳了。
他默默从腰间摸出警棍一样武器。
然后,他怒了。
就在时予欢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只见千亦久非常不慌不忙,非常娴熟地俯身抱起时予欢拨开人群就走。
甚至是跑。
随即,苏让的怒吼声从背后炸响。
“你给我站住——!”
他咆哮着,嗓音在夜空下回荡。
时予欢在千亦久的怀里拱了拱,看着千亦久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不解地问道:“我们为什么跑?你怕他?他要抓我们?”
“不。”千亦久淡淡解释,“只是因为他太麻烦了。”
时予欢眨眨眼。
千亦久头疼:“他以前就很凶,平等地训斥所有做错事的手下,包括在结羽花海什么事也没做的我。”
时予欢点点头表示认可。
千亦久无奈:“现在他上了年纪,还拿着警棍,肯定更凶了。”
身后,苏让的怒吼还在回荡。
“你刚刚说什么有本事你再重复一遍!”
时予欢“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趴在千亦久肩头,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对他说什么了。”
千亦久沉默了一瞬:“我说我饲养了你。”
时予欢笑得更厉害了。
苏让怒骂——
“人类是能随随便便饲养的吗你个混蛋!”
是的,人类不能用“饲养”两个词来形容。
这是常识。
但……
怪物先生可不管那么多。
怪物先生只是抱起他的探员小姐转身就跑。
第60章 雨声 被一个吻止住
天网恢恢, 最后两个人还是被苏让逮到了。
他们跑来的这座小镇坐落在归藏中心雪山旧址附近,苏让现在依然住在旧址,时不时会来这座小镇采买点日常物资。
今日恰好碰上了。
苏让将两个人带回了归藏中心旧址, 带回了那座雪山上他住的那间四合小院。
时予欢想,如果要躲时管局的人, 那归藏中心旧址实在是个很好的地方, 这里简直是灯下黑,时管局的人哪怕找他们找秃头,也肯定想不到他们跑回这座大部分坍塌成废墟,只能断壁残垣的地方。
苏让将两人赶进四合院,随后进了厨房开火, 过了一会再出来时,端着两碗阳春面, 两杯热牛奶,都是双份,给女孩的碗里还多卧了一个蛋。
时予欢正好有点饿, 她好久没有尝过苏让的手艺了, 在餐桌前像只小松鼠似的认认真真埋头吃着一碗面。
屋子里的陈设和记忆中变化不大,苏让是正规警校毕业的,身上带着肌肉,他恪守一切良好的作息,遵守纪律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所以哪怕时间在他眼尾刻下几道沧桑,他给人的感觉也是严肃且凶悍的。
但此时此刻此景,也难得让肃穆的苏让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只能问千亦久:“这个女孩是怎么一回事?”
“我养的。”千亦久强调。
“人类能随便养吗!”苏让想拍桌,但怕吓着小松鼠一样埋头吃饭的女孩。
“她养我也可以。”千亦久回答。
“你也不能随便养!”苏让再次克制着想拍桌的手, 他看着千亦久,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不可思议。
千亦久,或者说,怪物。
怪物被囚禁在结羽花海十三年,他曾经对人类社会的运转、词汇、常识几乎一无所知,上头不敢教他太多人类常识,因为他一旦学会规则,很快就能利用规则,反过来将人类耍得团团转。
这种无道德的漠视与破坏,曾让苏让对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畏惧与警惕。
现在倒好,令人头疼的怪物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抱着个女孩,对他说,他养了个人类。
这种情绪大概是:你在说什么?你连人的的基本常识都没学好,就敢说这种话?你知道“饲养”这个词用来这儿有多离谱吗?
这家伙到底从哪儿学的这个词?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千亦久淡淡地说:“我叫千亦久。”
“哦,恭喜,你终于有个名字了。”苏让面无表情地祝贺了一句。
他该恭喜这位怪物终于迈出了走向人类社会的第一步吗?
“老大,你听我解释。”
时予欢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滴水晶递给苏让。
“我们之前来过一回归藏旧址,在雪里捡到了这个。”
苏让接过水晶看了看,倒是笑了:“哦,应该是我落雪地里的。”
他想了想,解释道:“1190号事件后,我曾意外在时间海上捡到了一颗水晶,那时正逢我被调派回了归藏中心旧址看守地质深处时间海的水文波动,这颗水晶就这样被我阴差阳错带了回来。”
时予欢听完,终于捋明白了前因后果。
存着往昔岁月的三滴水晶,原来一颗落到了苏让手上,一颗被陆青玄捡到,还有一颗被局长嵌在了怀表里,她一路查案,在三滴水晶里拼凑出1190号事件的真相。
苏让收回水晶,看着她:“我说你这萌丫头怎么一副认识我的模样,是在水晶里见过我?认识的我?”
时予欢点点头,眼睛亮了一瞬又遗憾地表示。
“我以前是老大的手下,好吧,在这滴水晶里,我暂时当过一段时间你的手下。”
她挺高兴能再次见到苏让,于是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喋喋不休地将一路上经历的事一五一十将给苏让听,包括为什么要逃亡,包括为什么跑到这儿来,包括她在水文观测室里发现的真相。
苏让是个脾气不好的性格,难得没烦躁,他摸着下巴上的胡渣耐心听完,明白了:“所以你们想来我这儿躲躲?”
“能躲一段时间吗?”时予欢再次祭出她的求人手段——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
苏让起身收拾碗筷和空的牛奶杯,对她说:“院子里只有东侧那间屋子还空着,你去收拾出来,不然今夜你没得住。”
好耶,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时予欢挺高兴,她帮着苏让收拾了碗碟,转身就撩开门帘,跨过门槛朝外面走去。
千亦久想跟着一道出去,却被喊住了。
“你站住。”苏让冷冷的嗓音响起。
千亦久脚步顿了一顿。
“你站住,我要跟你谈谈那丫头。”苏让一副说一不二的口吻。
千亦久本来没打算听他的,可时予欢已经跑远了,他唇角冷冷一扯,转身在椅子上从容随意地坐下。
他连坐下的时候也是很有气势的,浑然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苏让被他气笑了。
“我得纠正你常识上的几个误区。”
千亦久淡看了他一眼。
苏让压着嗓音:“首先,人类不能饲养,起码,‘饲养’人类不合法。”
“我知道。”千亦久忽然冷笑一下。
他停了停,而后,他唇边冷冷的笑意越来越深,像淬着雨。
“但我就是要她,”他笑得很恶劣,仿佛明知故犯了这天下最坏的坏事,还不知悔改,“你能拿我怎么样?”
态度狂妄嚣张,他不光漠视规则,他还漠视人。
苏让盯着千亦久的眼睛,尽量压着心里的火。
“1190号事件的罪犯,”他没有称呼他新得来的名字,仅仅唤了他的一个身份,“你想没想过拿什么养她?”
每个字句都是冷的,像锻过一柄刀。
“钱财,名利,人类世界的规则里需要这些,你养她?说得好轻松啊,靠什么养?难道让她跟着你一辈子颠沛流离?
“难道你要靠打劫养她吗?”
千亦久面无表情。
苏让原本肃穆平静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缝,不可思议地问:“你不会之前真的这么干过吧……”
千亦久笑了一声。
苏让后背一凉。
“你打劫了谁?”
“时空管理局。”
苏让:“……”
他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这怪物无法无天的脾气!
“最后——”
苏让找回镇定,冷静开口。
“人是群居动物,也是社会性动物,她是生活在人类社会的女孩,她或许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社会关系。
“而你呢?
“你甚至没有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
千亦久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他想,他果然还是讨厌人类,讨厌人类世界繁琐无聊无意义的规则,讨厌人类的自私。
如果想要一片生活的地方,那并不难,他可以创造一个新的时空,他可以让时间海上的某个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不难,他可以做到。
只是,女孩非要和其他人类住在一起吗?
苏让就非得,让女孩回到人类社会吗?
千亦久沉默了一会,最后他睁开眼,用波澜不惊的目光冷冷看着苏让。
“你们人类有那么多个同类。
“我只有这一个。
“就这一个,还要来向我讨回去。”
他似乎终于没了和苏让继续谈话的耐心。
“如果真的要从我这里带走她,那我不仅拆了你的屋子。”
他站起身,威胁似的笑了。
“我还会拆了时管局哦。”
千亦久说完,转身离开。
……
另一边。
时予欢收拾好了东侧的那间屋子,扫了灰,直到后半夜天色彻底深了,她左等右等,还是没等到千亦久回来。
千亦久人呢?
她不太放心地跑回苏让那儿看了看,发现千亦久已经走了,只留下谈完话后倍感头疼的苏让。
她又去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
奇怪,千亦久去哪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千亦久如果不回她那里住,那他今晚住哪儿呢?苏让不会又把他赶回花海吧?
这么残忍吗?那里可什么都没有啊!
就在她有些着急的时候,天空一声闷雷,紧接着,下起了雨。
雨滴在寂静的深夜滴答滴答响着,不大,但透着寒意。
千亦久会被赶回花海吗?
时予欢脑海里嗡嗡地,望着雨,她又想起了结羽花海的雨夜,仿佛他住在结羽花海,还是昨天的事。
想到这儿,她的心脏被攥了一下的疼。
顾不得那么多了。
时予欢匆匆忙忙朝着结羽花海的方向跑了出去。
她跑得那样急,连伞都忘了拿。
结羽花海也不复往日的美丽,不过它本来就是一座被精心打造的生态箱,有人定时打理才能维持那份浪漫飘渺的精致,如今二十年过去,归藏中心彻底沦为断壁残垣,此地无人问津,花海早就衰败了。
银白枯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巨大的结羽花树凋敝枯萎,只剩下枯干的树枝,在沉默中淌着颗颗雨滴。
时予欢站在花树下。
没人。
千亦久不在这里。
她的发梢被打得微湿,但她没心情在乎这些,只是在黑暗中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为什么怪物先生不在这里?
身上有点儿冷,头有点昏昏沉沉的晕,感冒似乎又复发了,她吸了吸鼻子,甚至感觉鼻子也有点堵。
她想走回去,可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才能找到他。
以前,要在结羽花海见到千亦久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结羽花海太大了,千亦久又生着一对很漂亮的羽翼,这就让他常常会随机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有时候他会坐在树冠上,有时候又沿着溪流飞,还有些时候,他干脆就在花丛里睡觉。
现在的怪物先生也会到处随机刷新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么?
许是感冒的后遗症,时予欢的思绪有些昏昏沉沉,她满脑子都是怪物先生去了哪里?没人给他送果子,他饿了怎么办?他那么不喜欢酸樱桃。
她的思绪越来越混沌,甚至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甚至都忘了,怪物先生已经不需要有人给他送果子了。
过往的回忆,如今的现实,都在她脑海里交织纷纭。
雨还在下。
越来越大。
灰蒙蒙的雨忽然停了。
只有她头上这一小片停了。
时予欢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头上,有一柄伞微微倾向她,将她整个人罩住。
她回过头,只见千亦久举着一把伞,微微俯着身,在突如其来的雨夜里,给她撑着一柄足以替她遮风挡雨的伞。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细细的雨帘。
时予欢眼睛一红,声音有些发抖:“你又飞哪里去了!我想找你都找不到!”
她这样质问。
“去厨房煮葱白甜姜了。”他说,声音很轻,“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
时予欢愣住了。
她又忘了。
忘了结羽花海只是二十年前的一段时间,忘了怪物先生已经不会再被关起来了,他已经可以自由地随意活动了。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犯傻行为,只好尴尬地辩解:“啊,抱歉……我忘记去厨房找你了。”
“为什么来到这里?”千亦久倾了倾身,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有些烫。
“你生病了。”他说。
“我没有。”她辩解。
千亦久看着她,没有反驳。
时予欢声音哽了一下:“我……”
她忍不住想,时间就是个阴差阳错的东西。
曾经错过什么,遗憾过什么,总会让在你不期而会的时候,都重新醒悟一遍。
“我在等我的怪物先生。”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哑,“我很抱歉,我让他留在过去了,我以前遇到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我那个时候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像在道歉,可又不是道歉,说的话也不知道在对谁说。
“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我怕他飞走,但又忘了他其实已经不能飞了……”
话没说完,被止住了。
被一个吻止住的。
时予欢在混沌中感到自己的下巴被轻抬起来,吻她的人十分不讲道理,不容她继续说下去,也不容她拒绝他的机会。
唇被叩开,他吻得更深,更重,比夜雨还清晰。
“我说了,不想听你提起他。”
时予欢措不及防,可容不得她为自己辩解半句,又是一个吻落进唇齿,强迫着她,把刚刚说的所有话都咽回去。
是惩罚了。
时予欢没想过一个吻也能是惩罚,但她感到这确实是惩罚,唇齿间的力度是从没有过的狠,带着点儿个人情绪,仿佛不让她长点儿记性,这个吻就不会终止似的。
“唔……”
她刚想一挣扎,就感到手腕也被扣在了身后。
时予欢刚刚所有的伤春悲秋全部消失不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子,她完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继续亲~
我多久能写一点呢,我天天都在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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