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雨滴, 带着不由分说的水气抚上时予欢柔滑的脸颊。
时予欢被雨幕里一场措不及防的吻,吻得踉跄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树干上, 退无可退了。
人在极度紧绷的时候一切感官都是会被放大的,她听见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听见雨打伞沿的声音, 以及伞下喘息间,唇齿交织的呼吸。
时予欢想推开他,可手心刚挨上他的肩就被捉住了,反扣在身后,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
她的下巴被扬起, 吻她的人似乎被她惹恼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故意逗她了, 只是强硬的,冷漠的,甚至有点狠的, 要让她把她说的胡话都咽回去。
这个吻不甜了。
不仅不甜了, 还带着点姜的刺激。
是哦,千亦久是刚从厨房里出来的,他身上自然带着一点姜和红糖的香气。
时予欢朦朦胧胧地想起,从前怪物先生身上最常出现的是带着点水生调的结羽花香,他的羽翼太大了,进不了厨房这种满是烟火气的地方。
“是不是还在想他?”
喘息的间隙,千亦久冷着声音问她。
“就那么想念他?”
时予欢来不及回答,下一瞬,她的声音就再次被一个吻淹没了。
吻一息一息侵进唇间,像一场洪流席过来, 不肯退去。
她的舌尖被裹挟,字句被卷走,让时予欢差点有溺水的错觉,让她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现实过去。
她想咬回去。
她有点儿委屈。
她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样欺负她,像是她欠了他什么还不起债似的。
她还不起这笔债,他就夺了她的呼吸,夺了她的心神,再留一笔,他来过的痕迹。
时予欢委屈得有些狠了。
于是,她报复似的,趁着他掠夺的间隙,在他的舌尖上狠咬了一口。
没留情,没客气。
血腥气霎时在唇齿间蔓延,咬出血了。
千亦久低笑了一声。
然后,吻就更重了。
时予欢闭了闭眼睛,心道这下子更糟了。
想让他放过自己,没用。
早知道没用就不咬了。
现在她的唇齿间不仅仅是红糖和姜了,还有混着点血的腥甜了。
千亦久可不好说话,更不会因为一次报复,就放过她。
“以后,还敢想起他么。”
一幕雨中,在她整个人几乎要情绪过载,站都站不稳的最后,千亦久低着嗓音,半是威胁半是哄骗地诱她答他。
他终于暂时放过了她。
时予欢额头抵在他肩上,她闭着眼睛轻轻喘着气,不说话,既不开口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想,这个人真的好可恶啊。
自私、可恶、还小气。
偏偏她还跟他犯着倔,想说的话都哽在嗓子里,一开口,冷风就灌进喉咙,呛得她咳嗽几声,眼尾呛了颗泪。
雨淅淅沥沥下大了。
……
时予欢回到房间后,在千亦久的监督下老老实实喝了葱白甜姜,老老实实爬上床,老老实实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前日里才刚好的感冒,似乎又有了点儿复发的迹象。
别复发别复发。
时予欢在心里叨念,是的,我是个二百五,跑出去找人都不记得拿伞的。
千亦久坐在床边守着她,他的唇格外殷红,像一抹溢出的夕阳。
她咬的。
她刚刚大脑一时不清醒上嘴咬的。
时予欢悄悄抬起头去看千亦久的唇,这一看就有点点脸红耳热,她不是故意的,好吧她就是故意的,但她其实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要咬得这么重的。
只是,只是她咬人没什么经验,她没掌握好力度。
她下次不会了!
时予欢心里唉声叹气,心想有的时候老天真是很不讲道理。
上次这样咬他还是在大海上,她迷迷糊糊咬了他唇角一下,结果因为她醉酒,什么都记不清楚,甚至因着1190号事件没去留心他唇角的印记。
这回倒好,印记清清楚楚鲜艳分明,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唇上的血,就能看见她干下的好事。
“……”
时予欢悄悄抬头看了他一会,将自己缩回被子里,等了一会,又探出脑袋继续看他。
千亦久脸色平静,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被她咬的这么狠,好像都没生她的气。
那,那就是没怪她的意思?
时予欢想了一会千亦久面无表情的含义。
想不出来,总不能是鼓励她下次继续吧。
“怎么?”
千亦久微微喑哑的嗓音响起。
“还是不解气?”
在问她。
时予欢不敢说话,只是脸更红了一点点。
千亦久俯身,手心覆上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有些热,但不严重。
时予欢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半晌,很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还有点点感冒,会不会传染给你啊,我听你声音不太舒服。”
她听千亦久的嗓音有点儿哑。
刚刚他那样欺负她,该不会被她传染了吧?还是因为外面的夜雨着了凉,他也病了。
“……”
“没有。”千亦久叹了口气,声音却还是哑的。
时予欢满脸不信。
她甚至有些担忧地想要爬起来,想大半夜再次跑去敲苏让的门,让他拿点感冒药出来。
最近正换季呢。
她已经感冒倒下了,要是千亦久也倒下可万万不行,她不能接受两个逃亡的人没落网,反而同时被病魔打趴下。
她接受不了这种团灭的情况。
她挣扎着想从被窝里爬起来,却被千亦久俯身摁住肩头,制止了她的行为。
时予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略显委屈。
千亦久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能告诉她:“我不是病了。”
他的声音哑着,低沉着,在下着雨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好听。
“是你咬得有点深。”
时予欢:“……”
啊!
真是对不起!
她再次红了脸,整个人像乌龟一样就往被窝里藏。
她真的脑袋没转过弯儿来,真的。
千亦久不挑明,摆明了是给她留点儿面子,她还傻乎乎地主动凑上去问,简直是自己给自己公开处刑。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我把千亦久咬得见血了还害得他嗓音也哑了我简直不是个东西呜呜呜我看起来太流氓了。
她下次一定会控制好报复心,一定不会再被千亦久欺负得一时上头……等等等等,她居然还在想下次的事儿么?
时予欢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整个人仿佛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
千亦久轻叹了一气:“还不睡么。”
“怎么可能睡得着啊。”时予欢声音闷闷的。
千亦久没说话。
他想,女孩不会接吻。
……也不一定是不会。
是她心里沉甸甸的情绪找不到出口,于是身体作出了代偿反应,靠着小野兽一样动物般的直觉去咬他,靠这种笨拙的方式,想要在他身上弥补些遗憾。
她不太会处理这种情绪。
千亦久在床边坐下,压着嗓音像哄人一样轻轻问:“睡不着?我给你讲个故事?”
时予欢悄悄抬起一点头,看着他:“睡前故事?”她摇了摇头:“那是小陆青玄才会听的,我都多大了。”
千亦久笑了:“以前有人给你讲过故事吗?”
时予欢想了一会,摇摇头:“没有。”
她忍不住好奇:“你居然会讲睡前故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千亦久想了想:“我知道的不多。”
时予欢往他身边凑了凑,挨了挨,扬起声音说:“那……那你姑且讲一讲。”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千亦久默了默,低沉着和雨声共鸣般的嗓音开口:
“很久以前,在海底生活着一条想变成人类的鱼,于是人鱼向神巫做了一个交易……”
“打住。”时予欢咳嗽两声,“这是小美人鱼的故事,我都会背了,你换一个。”
“没了。”千亦久平静道。
时予欢睁大眼睛:“敢情你只知道这一个啊!”
“我说了我知道的不多。”千亦久淡淡道。
时予欢心道您这何止叫“不多”,您这个叫“匮乏”好吧。
她胡乱应付着:“那好吧,后来人鱼变成了泡沫。”
她自顾自说完了这个故事,最后总结道:“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而命运也永远遵循等价交换这唯一原则,好,晚安。”
她打了个哈欠,显然有些倦了。
雨声滴滴答答,时予欢蜷在这夜柔软的雨声里,很快就沉沉睡着了。
她今夜睡着的时候格外安静。
没有不老实,也没有到处乱滚想要抱着个什么。
她安安静静地枕在千亦久身边,许久,眼尾落了颗泪,从脸颊上滑下来,砸在枕头上。
千亦久低着眸看着她,看见了她的安静,也看见了她眼尾的那颗泪。
他轻轻伸手,拭去了那抹泪痕。
……
时予欢做了个旧梦。
她梦见明亮美丽的结羽花海里,怪物先生站立在花的枝头,一对皎洁如雪的羽翼拢在身后,像一对轻盈飘渺的云。
他看着她,目光淡远。
“你为什么哭了?”梦里的他问。
时予欢仰着头,怔愣地去摸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真的是湿的,眼睛一眨,就落下一颗泪。
“千亦久,我……”
“千亦久是谁?”他打断她。
哦对,时予欢懊恼地抿了抿唇。
住在结羽花海的怪物先生太年轻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千亦久”这个名字。
她改口:“对不起,我感冒了,脑子有些糊涂。”
花枝上的人轻轻一跃,轻盈在她面前落定。
“是千一九让你生病的么?”怪物这样问。
时予欢纠正:“是千亦久。”
“我不管他叫什么,”怪物对她说,“能让你生病,他应该是个很糟糕的东西。”
时予欢再纠正:“他不是个东西。”
怪物淡笑了一声:“确实,他不是个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指腹温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他怎么只会惹女孩子哭。”
阳光落下来,时予欢破涕为笑。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阳光正好。
时予欢一觉睡得很香,她记得昨夜好像做了个美梦,梦见许久不见的怪物先生了。
是真的很久不见了,时予欢还有些如梦初醒的恍惚,她转头在屋子里看了看,发现千亦久不在,于是掀了被子下床,匆匆洗了把脸收拾了一下,在暖和的阳光里走出门。
她跑到苏让的房门口,哐哐敲门:“老大!老大——!”
等了一会,没人开。
她再敲:“老大你开开门我知道你在——!”
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让急急忙忙打开门:“忙着呢忙着呢,您真是我祖宗,小祖宗……”
时予欢很高兴:“老大我找您有事!”
苏让将她请进屋子,茶几上有两杯茶,他端起一杯随意喝了一口:“什么事?”
时予欢掷地有声:“我要造反!”
苏让一口茶喷出来。
苏让抹了把唇角的茶叶沫子,气急败坏地看着她。
时予欢说:“我要继续查圣诞那日的时管局系统入侵案。”
“这案子不是都快结了么。”苏让将茶搁回茶几上,“我听局里的人,最近大家都在忙着找你们下落,嫌疑人已锁定,你还要查什么。”
时予欢说:“结案?他们凭什么这么早结案?证据链不足,嫌疑人的行为目的和动机一样都不知道,这案子的疑点一个都没揭晓,怎么能结案?”
苏让反问:“嫌疑人是谁已经盖棺定论,证据链是可以后期补全的,你还想怎么查?”
“回现场。”时予欢想了想,“我得回时管局一趟。”
“现在你大张旗鼓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苏让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劝你不要乱跑,到时候他们给我扣上一个‘共犯’的罪名,我一定将自己和你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
时予欢说:“我不一定要‘人’回去,我想用那个技术——局长上次来找我谈话,他将自己搞成了虚拟影像隔空投送过来的,我能不能也这样将自己投送回去?”
“我要回去再看一眼案发现场。”她说。
苏让斟酌了一会:“你让我想想……”
在他思考的时候,千亦久从门外路过。
千亦久跨过门槛走进来,显然对女孩一醒来就跑到苏让这里颇有微词。
“把人还我。”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对苏让说。
他昨夜在屋子里守了一夜,可今日只不过离开了一下,再回来女孩就不见了,找了半天,才在苏让这里找到她。
其实有一瞬间,千亦久是有些生气的。
他怕苏让把女孩从他的世界,带回人类的社会。
“你有病?是这祖宗自己跑我这儿来的。”苏让抬了一下眉,额间青筋跳了跳,“听着,再教你一个人类常识——每个人类都有自己的社交关系的。”
“是么。”千亦久瞥了他一眼,“她和你高高兴兴聊天,在聊什么?”
在聊怎么查你的案子。
这话不可能直接说出来,苏让想了想,转了个话题:“就比如……就比如这祖宗曾经咨询过我——被人欺负了,要怎么报复回去。”
这是曾在记忆水晶里发生过的一件小事,苏让昨夜用放映仪器回看了水晶里发生过的事,总算弄明白这女孩怎么一副对他很熟悉的态度了。
千亦久倚靠在门框边,静听着下文。
苏让说:“我当然得教她以牙还牙,有什么委屈不能白受了,说,这么久过去,现在你和敌人发展到哪一步了。”
时予欢:“啊……”
她终于想起了这件事。
此前她还在归藏中心当“饲养员”的时候,她曾被千亦久吻过一回,虽然只吻了眉心和发梢,可那个时候的她特别容易脸红,一吻就脸红,她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于是曾向苏让虚心请教过要怎样才能合情合理报复回去。
那个时候苏让告诉她:放下道德,以牙还牙。
现在,苏让来验收她的实践结果了。
时予欢站了个军姿,用汇报式的口吻说:“报告老大!我以牙还牙的报复回去了!让对方见血了!”
“很好!”苏让扬了扬下巴,一副教官训练萌新的气势,“但注意,不要太过分,不要和对方闹出人命了。”
时予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千亦久唇角弯了弯,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对话。
苏让很满意,但仍然有些担忧。
他想,既然让对方见血了,必然是用了格斗招式。
他又看了看时予欢,又想,这祖宗这么细小的身板,是怎么打过对面的?还是得让她在他面前过过招,让他指点她的不足。
否则下次又输了,那岂不是丢他这个教官的面子?
苏让咳嗽了一声,指着门口的千亦久,说:“去,拿那家伙作范本,来现场表演一个我看看。”
时予欢:“……”
千亦久实在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时予欢淡淡的,石化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呆愣地看着千亦久今日还有些洇红的唇色。
这种事……能,能现,现场表演吗?
作者有话说:千亦久:(全程看笑话)(没忍住)(笑了)
时予欢:(愤怒)你还笑你还笑!苏让现在让我表演一下我怎么把你咬出血的,我要怎么办啊……(晕倒)要不然我还是装死吧……
千亦久:(思考)这种事不能现场表演吗?
时予欢:不!能!我不要面子的嘛!
第62章 再见的机会 梦见怪物
不能吧。
这种事, 不,不可以现场表演的吧。
时予欢在心里默默哀嚎,现在面对苏让这位“上级长官”的要求, 她颇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荒诞感。
天知道,当时的她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问苏让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毕竟她自己是真的不擅长处理自己乱成一团毛线的感情问题。
一个敢教, 一个敢学,她也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了那么一试。
成效是很卓著啦,但,但是呢……这种事情显然不能在教官面前示范吧!
苏让还在看她, 时予欢的头越来越低,她现在颇有种回到学生时代, 看班主任教训其他早恋学生——“说,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的既视感。
虽然她没早恋过,也没被班主任训过, 当了十几年的乖学生, 如今却是阴差阳错在苏让这里深刻地体验了一把“早恋被逮”的感觉。
“你去跟他过两招,”苏让背着手,倒是流露出一派长官威严的风范,“让我看看你曾经格斗课的表现成绩。”
入职时管局的探员都会在时序军事学院参加格斗训练,这是上头的统一要求,时予欢的在校成绩不差,但此时此刻被冒然提起,她难免还是有些心虚。
真的要对千亦久动手吗?不不不,她下不了手啊!
苏让没注意时予欢内心的翻江倒海,他看了站在门框边的千亦久一眼:“你对她多少留点分寸, 不要像揍我们一样。”
千亦久似笑非笑地抬了下眼帘。
苏让有点儿紧张地吞咽一下。
是的,他承认他有点害怕。
因为……嗯,实话就是,其实整个归藏中心的人几乎都被千亦久揍过,包括苏让自己,在刚负责来看守他的那段时间,也挨过揍。
千亦久住在结羽花海那几年,最开始总想着飞出去,为此,归藏中心常常是倾巢而出地想尽办法拦他,但千亦久实在是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存在。
高智商,高攻击性,服从性差,这些毛病让归藏中心的人如同忌惮豺狼虎豹一样忌惮他,越是怕他,越是想从他身上找一些破绽,但千亦久通常懒得跟人类动智商进行较量,因为实力就是绝对的碾压,他对待人类,通常就像大猫用爪子随手扒拉一下让他不爽的小东西,带着不耐烦和“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老大”的意味。
后来,千亦久甚至在这种武力镇压中找到了乐趣,经常恶劣地将人类耍得团团转——反正人类关着他,不让他出去,那他就随心所欲欺负这些人类好了。
在苏让眼中,千亦久实在是个很好的过招对象,让时予欢上去试一试,倒也算是锻炼锻炼她。
“别担心。”苏让看着时予欢犹犹豫豫的样子,知晓她定然是害怕了,也是,没人不害怕一个怪物的,“有我看着呢。”
他想,虽然女孩不是怪物的对手,虽然他也不是怪物的对手,但万一局面失控,要让他及时将女孩从怪物那里拉开,他还是做得到的。
“去吧。”苏让对着欲哭无泪瑟瑟发抖的时予欢说。
千亦久没说话,只是低头挽了挽袖子,露出小半截有力精壮的手臂。
时予欢看上去要哭了,她是真没招。
这下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毕竟,打架总比在苏让面前表演接吻来得更好。
窗户半开着,掠起风的时候,时予欢起手迎了上去。
她的感冒没好全,身手有点虚浮,千亦久后退一步反手擒住她的腕子,时予欢跟得很紧,一侧身,一脚横踢卷着风扫去,千亦久仰身避开,就这样顺手擒住了她另一只手的腕子。
两人还在动手,苏让转身去给自己倒杯茶。
一边倒茶,他一边絮絮叨叨地怀念着青葱岁月:“要我说,军事学院里的训练还是太简单了,我那会儿上学的时候,哪有你们这么舒服,我的教官是当时学院里出了名的严厉,曾将我揍得几乎脱了一层皮……”
不过,在被调来归藏中心任职以后,苏让发觉,和千亦久比起来,他的教官还是太温良了。
千亦久揍人类是真的狠。
恶劣,戏耍,不留情。
不仅是武力上的镇压,更是心态上摧毁,他常将人撩倒在地上,拽着人类的头发恶劣地笑,几乎让人清晰地感知到“绝望”两个字怎么写。
苏让曾经对他又厌恶又恐惧,直到如今他看了记忆水晶里女孩和怪物的互动,才恍然意识到这个恶劣的怪物,只不过是曾被关起来的,一个没有自由的灵魂。
苏让淡定地倒了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小祖宗你不必勉强自己,打不过就打不过,及时撤退才是……”
他说着,端着茶随意转身。
然后,他惊呆了。
只见时予欢明明被千亦久拦腰逮住了,他钳住她的纤细的腰身了,女孩看上去已经没办法反抗了。
然而——
时予欢想反抗,千亦久就这样步步后退,一路被退到沙发的边缘。
这间屋子还是太小了。
到处都是家用物品,老式电器,木质家具,以及喝了一半的水杯,和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毛毯,几乎处处都是让人施展不开拳脚的阻碍。
千亦久揽着她腰身,时予欢一记手刀劈过去,一绊,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栽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扑通。”毛毯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轻轻搭在两人身上。
苏让目瞪口呆。
苏让冲到沙发边去看两个人情况。
只见千亦久被女孩压倒在沙发里,而时予欢好像已经很熟悉这种姿势了,她也不着急从千亦久身上爬起来,甚至连怕都不带怕的,先是慢悠悠将落在自己身上的毛毯扒拉下来,然后坐起身,跨坐在千亦久腰间,转过头,用一双亮晶晶水灵灵的眼眸看向苏让。
“老大,是这样做吗?”
苏让看傻了。
苏让手中的杯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沙发很软,不好受力,千亦久半撑着手,支起自己的半个身子托着他身上的女孩。
时予欢不太确定:“我,我抓住你了?”
“嗯……我被抓住了啊。”千亦久抬起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语气慵懒,平缓。
时予欢点点头。
苏让抓狂了。
“小祖宗你听我解释,他以前不这样的。”
“他以前真不这样!”他甚至有点奔溃地重复了一遍。
显然,苏让觉得眼前的“训练结果”极其离谱。
千亦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推倒了?!不是,凭什么他在女孩面前这么容易被推倒啊!凭什么他不反抗的啊,女孩的招式破绽百出,甚至因为生病有点儿轻飘飘的虚浮,结果就这?就这?
苏让的内心已经疯狂咆哮了:你不公平啊!你以前揍其他人类时的狠劲儿呢!你这不公平啊!
可现在,千亦久他,他这个十恶不赦的恶劣分子不仅被推倒了,还被任由女孩儿跨坐在他的腰间,任由女孩兴冲冲地向苏让汇报战况。
苏让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傻了。
时予欢心里则在欢呼——天啊,她总算把苏让的“突击检查”给应付过去了,她总算不用当着苏让的面表演自己是怎么咬千亦久的了,她的面子保住了。
她朝苏让兴冲冲地分享自己刚刚这样那样的招式,脸颊因着感冒加刚刚的近身运动,还有点红扑扑的,千亦久实在忍不住,用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
苏让受不了了:“喂,你放水了吧。”
“我又没学过你们人类的格斗课程,打不过难道不是很正常?”千亦久无情地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你就是放海了!”苏让怒吼。
千亦久假装听不见这句话。
时予欢默默捂脸。
其实扑倒千亦久也不是她本意,她本来想着随便打打应付一下苏让就可以了,可千亦久带着她往柔软的地方退,她,她就那么下意识地去扑他,这种她扑他,他必然会接着她的互动在之前的相处中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反应。
就……咳。
苏让头疼不已。
他转到沙发边,伸手就想着要把时予欢拎起来:“你起来,你不能这么一直坐在他身上。”
这动作不对。
好像有点太亲密了,他作为时予欢的上级教官不能接受,很不能接受这种自家崽被拐跑的恼怒感。
时予欢很想起来。
她起不来。
她的腰被扣住了。
千亦久的掌心拢着她的腰,在苏让试图将女孩拎起来的时候不但没松,反而扣的更紧了。
“你放手!”苏让愤怒。
你刚才知道放海你现在咋不知道放手呢!
“我的。”千亦久淡淡强调。
人是我的。
“是你的你也得放手!”苏让再次试着将女孩提溜起来,“她还有正事,我要跟她说正事!”
“什么正事。”千亦久没松手。
苏让咳嗽了一声:“关于回时空管理局一趟的办法。”
时予欢点点头。
千亦久抬起眸看向时予欢,眸光隐着一层晦暗:“你还是想回到人类的社会?”
时予欢没太听懂他的问题。
什么叫“回到人类社会”?她脱离人类社会了吗?没有吧,她不是一直都在正常生活?
没太听懂问题,但她还是耐心解释:“我想再看一眼时管局的案发现场。”
“办法有,但现在不行,”苏让抚着额,头疼地说,“眼下时管局戒备森严,哪怕只是虚拟投影,你都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他咳嗽了一声:“如果你不想你的怪物先生……咳,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千亦久那么快被时管局的人找到,你最好再耐心地等一等。”
时予欢默默垂下头,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苏让安慰道:“正好,你也再养养病。”
天光渐渐暗了,日光落下去,天空被染成黛紫。
……
时予欢彻底在归藏中心旧址暂住下来,这一住就是好几日。
这座曾经荒芜的,悲凉的雪山一改昔日的神秘,如今反倒成了她最好的庇护所。
苏让白日里要去地质深处勘探时间海的水文状况,晚上要忙着整理情报,每日里忙得连轴转,没空管她。
时予欢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就回到了在归藏中心当饲养员的那段时间,成日里无所事事。
她想去将自己以前住在这里的旧居收拾出来,可按照记忆里的方向走到旧居,却发现根本没有属于她的那间屋子。
望着空荡荡的雪地,时予欢才蓦地反应过来,哦,她又忘了。
在水晶里的那一段时光,不过是假的而已。
她从没有真正参与到怪物过去的生命,归藏中心的怪物饲养员名册上从没有她的名字,苏让从前也并不认识她。
自然,归藏中心也不会有一间分给她的旧居。
可她到底有些想念曾经住在花海里的那个人。
时予欢站在雪地里发呆,呆愣一会,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有人从背后走来,俯身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挨在她的耳畔。
“你想要一间屋子?”千亦久问。
时予欢茫然地点点头。
“我们在结羽花海搭一间,好么?”千亦久说。
时予欢还是茫然地点点头。
最近天气暖和了些,结羽花海的积雪开始渐渐消融,露出几点浅紫的草地,花海里有温泉,温泉旁有间旧的小屋,小屋稍作打理了一下,很快就被收拾了出来。
苏让说,让女孩好好住在这儿养病。
养什么病?
时予欢以为是养感冒。
千亦久却知道,是养她心上的病。
急性的,事故型心理创伤的治愈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如果患者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那么,就需要有一个人陪在患者身边,日复一日,或许几天,或许几年,用新的记忆不断去覆盖旧的记忆,直至将旧的记忆彻底覆盖,甚至遗忘。
这种过程就像绘画,旧的颜色已经不可能褪去,只能不断用新的颜色,去遮住旧的颜色。
千亦久在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
哪怕他知道,或许在未来有一日,女孩终究将过去的他彻底遗忘。
……
这天夜里。
时予欢又做了个梦。
她再次梦见明媚阳光下,结羽花开的日子。
她再次梦见她的怪物先生拢着一对纯白如雪翅膀,坐在花丛里休息。
听见脚步声,怪物抬起头看着她,身后的羽翼轻轻动了动。
“你来了?”他说。
又做了和怪物有关的梦呢。
时予欢怔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记忆水晶之所以能重现往昔,是因为那是千亦久的血凝成的,血里藏着的,本质上是千亦久的过去。
而最近她频繁地想念着怪物,又做了和怪物有关的梦境。
也是因为她又接触了千亦久的血。
她在接吻的间隙里咬他,咽下了他的血。
所以,她再次梦见了过去的千亦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以后她想念怪物了,那就去想办法再偷偷尝一次千亦久的血。
这样,她就能再悄悄梦见他一次。
梦见她的怪物先生一次。
作者有话说:一个人一个人,在时予欢心里怪物和千亦久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她心里没有将两个人区分开过。
她只是有点怀念带翅膀的千亦久hhh
但千亦久却让她忘了,因为她生病了,困在过去走不出来了。
第63章 觅食 吃急了
时予欢许久没有见过怪物模样的千亦久了。
他的身后生着一对初雪般的白翼, 耳廓边也生着一圈柔软的绒羽,每片羽毛都层层叠叠,在梦中的阳光下泛着珍珠一样朦胧的光影。
那曾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羽翼。
怪物走到她面前, 微微俯身看着她:“你为什么看着我发呆?”
时予欢一愣,这才回过神:“我在看你的漂亮翅膀。”
怪物瞥了一样自己的后背, 他背后的羽翼轻轻动了动, 一张一合,像在温柔回应女孩说的话。
时予欢没想到,在阴差阳错的接吻中尝了千亦久的血后,她竟然凭着这滴血,获得了一个可以主动触及“怪物”的通道。
她可以在千亦久不知道的情况下, 用他的血,在梦里去见以前的他。
千亦久不知道她能梦见怪物。
而时予欢也不敢将这一切告诉千亦久。
千亦久可自私可小气了, 他不允许她在他面前想念怪物,也不允许她提起任何与怪物有关的话题。
他甚至要求她,忘了怪物。
如果被他知道她瞒着他, 骗着他, 在夜里最隐秘的时间去见怪物先生,千亦久一定会特别特别生气的。
时予欢只能小心翼翼藏起这个秘密。
或许是她一直在看怪物身后的漂亮羽毛,怪物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你喜欢它?”他皱了皱眉。
时予欢怔怔地点点头。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对羽翼曾为她遮过雨挡过风,在夜晚时给她当过羽绒被,甚至带着她飞在天上过,而当有敌人来的时候,她也可以藏在这对羽翼里,躲起来。
怎么可能不喜欢他的羽翼呢?
怪物忽然抬起手,他的指尖挨上他羽翼的一根羽毛根部, 然后,轻轻一用力,像折一朵花儿那样随手一折。
时予欢来不及阻止,只听见“咔嚓”一声,一根羽毛被怪物折断,递到她面前。
“喜欢的话,我送你一根。”怪物说。
时予欢被突如其来的赠羽行为搞得不知所措。
她没想要他的羽毛,从来没想要拥有或者占为己有,他的羽毛很漂亮,只要能一直在他身上就可以了,她从没想过破坏它的美丽。
但怪物已经折了一根羽毛下来递给她,她不能拂了他的心意。
就在时予欢伸出手想接过羽毛的时候,怪物却轻轻一抬手,于是时予欢的动作意外扑了个空。
“不过,我先得问问清楚。”怪物抬高了手,没有立刻将羽毛给她,“你喜欢的到底是羽毛?还是喜欢我?”
喜欢羽毛,还是喜欢他?
时予欢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懵。
诶,这是必须二选一的问题么?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他,所以爱屋及乌喜欢他的羽毛呢?
“那你呢,你喜欢它吗?”时予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喜欢你自己的羽毛吗?”
怪物皱了皱眉,看着她。
女孩似乎很执拗,非要从他那里听到一个答案不可。
怪物轻轻叹了口气:“喜欢。”
“我也喜欢我的羽毛。”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羽翼不自觉抖了抖,抖落一曦阳光。
怪物说:“它能让我飞起来,能让我飞在蓝天上,我喜欢飞在天上的感觉,我也喜欢在云涧穿梭的感觉,你有体验过从云里穿过的感觉吗?”
时予欢低着头笑了笑:“只体验过一次。”
千亦久曾在记忆幻境里,抱着她飞过那么一次,不过那次她实在太紧张太害怕了,全程紧紧搂着千亦久的脖子,像袋熊一样扒拉着他不放。
怪物闭了闭眼,仿佛陷入回忆:“在云涧飞翔时,阳光会落在我身上,我能闻见水的气息,我能感受到风的呼吸。”
他睁开眼,望着她:“如果你非要问我喜欢不喜欢自己的羽毛,是的,我喜欢它,因为它能带给我自由。”
他目光清浅,倒映着天光云影。
“我喜欢自由。”
听见他这样说,时予欢没来由的,感觉自己哽咽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在连山王都时,千亦久常常会眺望大海,他望着旷阔无垠的大海,一看就是很久,以前她曾问过他“为什么想看海?”
千亦久那个时候也回答——“因为大海比他自由一些。”
千亦久喜欢自由。
是啊,生来就有一对羽翼的灵魂,怎么可能不向往自由。
时予欢咽下心底的哽咽,她看着他折下的那根羽毛,又问:“你折下它的时候,疼吗?”
怪物怔了一瞬,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女孩会问他疼不疼。
对怪物而言,这是个很奇怪很新鲜的问题,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这是他自降生以来,头一次听见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回答。
最后,怪物俯下身,将他指腹的那枚羽毛温柔地插入她的鬓间。
“疼。”
他选择了说实话。
“但我只折了一根羽毛而已。”他说,“不会疼太久。”
时予欢摸了摸被插在自己鬓边的羽毛,低头笑了。
“我能再摸摸它们么?”
她望着他背后那对羽毛层层叠叠的翅膀,忍不住,提了最后一个要求——想再摸一摸。
记得以前,她当饲养员的时候几乎天天和他的羽翼亲近,那对羽翼她摸过抱过,拿来当被子过,甚至有一回,千亦久扑着她在花海里一滚,她被他压在身下,打闹了一回,羽毛就全乱了。
听了她的要求,怪物闭眼笑了一下:“原来比起我,真的是更喜欢它们啊。”
“不过也行。”他张开双臂,朝她伸过来,身后原本合拢的羽翼轻轻张了张,“那你得离我近一些,现在,你离我太远了。”
时予欢眨了眨眼,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离得他很近很近,近到几乎与他挨在一起的位置。
她垫了垫脚,缓缓向上抬起手。
千亦久俯着身,安静地为她垂下羽翼。
时予欢的指尖小心翼翼挨了一挨他的羽毛。
柔软,毛茸茸的。
就和所有鸟类一样,它有着像珍珠一样的顺滑的触感,时予欢想,它摸上去的触感,一定是比这天下最昂贵的锦缎还要细腻的。
只挨了一小会,她就收回了手。
然后,她再次缓缓伸手,在怪物惊讶的目光中缓缓抱住他的腰,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不摸了么?”怪物讶了一瞬,揉了揉怀里她柔软的头发。
时予欢摇了摇头。
“还是想抱抱你。”她说。
怪物低声笑了一下,他身后的羽翼再次轻动,紧接着,就像一朵白色郁金香的花瓣缓缓合拢那样,他的羽翼也拢过来,将女孩完完全全裹挟在他的怀里。
“小傻瓜。”怪物说
时予欢埋着头不吭声。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牢,就像孤单的小孩子抱着心爱的毛绒玩具熊那样抱着他,怎样都不肯松手。
她在他身上闻见熟悉的结羽花香,闻见大海似的水生气息。
时予欢抱了他好久。
半晌,她闷闷地开口:“除了自由,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
她忽然觉得,其实自己半点儿都不了解他。
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不知道他真正喜欢什么,不知道他心底的遗憾或愿望。
她想,如果他有什么想要的,她或许可以帮他实现。
怪物闭了一下眼,语气慵懒:“我想想,除了自由以外,我还有没有更喜欢更想要的东西啊……”
静了静,他闭着眼睛缓缓说:“有。”
一向孤单的怪物先生当然也是有愿望的。
他说:“除了自由,我确实还有一个更渴望,更想拥有的东西。”
时予欢抬头看他:“是什么?”
怪物垂着眸,眸光噙着浅浅笑意:“是……”
一阵清风吹着结羽花拂过。
时予欢没有听见怪物的后半句回答。
因为梦境戛然而止了。
在温柔的风中,梦境戛然而止,怪物、羽翼、以及开满了结羽花的花海全都变成了泡沫,随风消散的无影无踪。
……
时予欢猛地睁开眼。
她醒了。
她躺在床上,千亦久就坐在她身边,他眸光微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梦见了什么?”他冷不丁问起。
时予欢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一醒来千亦久就问她做了什么梦,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将梦见怪物的事告诉千亦久。
千亦久那么狠心地要求她忘了他,那么狠心地要求她放下他,如果被他知道她根本无法做到这么苛刻的要求,她甚至瞒着他,利用他的血偷偷去见怪物——如果被他知道这一切,他一定会很生气。
时予欢只能垂着头,向他撒谎:“我不记得我梦了什么,大概,我梦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千亦久轻轻俯身,挨近她。
他的呼吸就落在她的脸颊上,两人间只隔着一道吻的距离。
“可你哭了。”他说。
他抬手,拭去她眼尾的一颗泪。
时予欢怔然地去摸她自己的脸颊。
真的,她哭了。
她的脸颊湿漉漉的,是做梦的时候哭的。
她为什么会哭?
她在梦见怪物先生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很伤心,相反,她还很高兴呢,高兴又见到拥有翅膀的他了。
可她还是哭了。
她的身体先替她哭了,哭得那样伤心,哭得满脸泪痕,而她浑然不知。
千亦久俯着身,耐心地用手帕擦拭她脸颊上的泪痕。
“苏让找你。”他将她睡得有些凌乱的衣襟理好,“他说,你要办的正事有了眉目。”
……
时予欢收拾好自己,赶到苏让屋子里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看着一叠资料。
时予欢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老老实实坐好。
见她来了,苏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关于你想亲自回时管局的要求,是不可能的。”
他说:“自从圣诞夜的系统入侵案发生后,时管局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安防程序,你回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时予欢咬了咬唇。
她也知道她的要求太唐突,太难了,可是有些事,她是非得回去亲自确认一番不可的。
“但是,”苏让将手中的资料搁到茶几上,推倒她面前,“我让我那个在时序委工作的妹妹,帮你复拓了一份那天案发现场的勘验笔录。”
时予欢眼睛亮了一瞬:“谢谢。”
距离圣诞节已经过了好几个月,那夜的案发现场被以文字、照片、影像以及现场图的方式保存了下来,时予欢翻开档案,重新梳理起了「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始末。
“入侵案开始发生在12月24日晚23点30分,准确来讲那天不是圣诞节,是圣诞节的前一天平安夜。”
时予欢回忆着那天的情况。
“23点30分,罪犯潜入时管局的岁月中央核心区,展开了对时管局核心区的破坏行动,他手段高明,悄无声息,绕开了所有安防监控与保护程序。
“破坏行动持续了30分钟,在12月24日23点59分,时管局的核心被彻底破坏后,外围警报终于被应急激活。
“那夜刚好是我值班,警报响起后,我在1分钟内赶到岁月数据库的中央核心系统,目击到了即将逃离的罪犯。
“他身着蓝色风衣,有一双灰白的眼睛。
“12.25日0点,圣诞节,罪犯在完成作案后利用时空穿梭工具瞬间逃离,我追着他的坐标定位,来到了这个奇幻时空。”
然后,她在落地时一头撞上了千亦久,阴差阳错扑倒了他。
苏让将茶杯放回几案上,淡淡地说:“证据链没有漏洞,你还想查什么?”
时予欢放下档案:“我要这一切是千亦久做的证据。”
苏让目光扬了扬,又将另一张资料推给她:“这是现场实物证据照片和电子数据,时管局岁月核心区被破坏的痕迹,和千亦久的能力如出一辙。”
时予欢翻过这叠照片。
照片上,冰蓝色的流光萦绕在时管局岁月核心区,从现场破坏痕迹来看,确实同千亦久的能力一模一样。
“这些证据还不够吗?”苏让说。
时予欢沉默了一会,说:“我要一份完整证据链,罪犯动机呢?”
她抿了抿唇:“罪犯作案的动机是什么?”
苏让说:“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所以时管局才一定要千亦久将带回去,这件事的动机除了他本人,没有任何人知道。”
时予欢忽然说:“带他回去后,他的下场是什么?”
苏让沉默不语。
时予欢说:“你们真的会像对待其他嫌疑人一样,正常的对待一个怪物吗?你们会好好听他说话吗?还是你们带他回去只是走个流程?你们只需要他认罪而已?”
苏让还是沉默。
时予欢也不说话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带着千亦久的逃亡的原因,她怀疑时管局根本就不会好好听千亦久说话,他们压根没打算听他陈述。
1190号事件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没人会在乎一个怪物失控的动机是什么,没人会去问怪物到底为什么要破坏堤坝,没人在乎怪物犯下1190号事件的原因,人类只在乎谁能为1190号事件担责。
而千亦久自己呢?他也认罪了。
十年前,他就认过一次罪了。
他认了这个错,他从不为自己辩白,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喊冤叫屈,他如果为自己辩白,那谁又去为灾难里失去了家园的人辩白?
所以千亦久认错。
现在呢?
圣诞夜的时管局系统入侵案发生,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千亦久。
但证据链仍不完整。
缺一份有关「人物行为动机」的拼图。
时予欢看完了她所有想看的,放下资料,起身走出门去。
……
时予欢回到结羽花海的时候,看见千亦久正随意地枕在花树下休息。
他似乎仍然保留着过去的习惯,在这片属于他的生态箱里,仍在习惯睡在这棵花树下。
时予欢看着他就有点来气。
因为千亦久什么都不跟她说。
但她又理解他不说的原因,因为很少会有人类愿意听怪物说的话,往往,他说了也没人信。
所以他就懒得说了。
时予欢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问问他,12月24日案发时,他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又或者问问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空,为什么在遇见她后,他全程没有任何阻碍她查案的举动。
再比如——
他知不知道,怪物先生说的那句“除了自由,我确实还有一个更渴望,更想拥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
比起自由,你更想拥有的是什么呢?
时予欢不知道,但她决定为了她心中所有的疑惑付出行动。
她要千亦久的血。
她想再见一次怪物先生。
有些话,有些问题,千亦久不会说。
但怪物先生会说。
从他那里问不到的真相,她要从怪物先生那里翻出来。
她要知道怪物先生到底在想什么。
她想念他了。
想念梦里那个,有着一对羽翼的漂亮怪物了。
时予欢不得不承认,有些情绪是会上瘾的,她想念他,很想念。
于是她慢慢走到千亦久身边,在他身边坐下,拱了拱,将自己的身体再次拱进他的怀里,钻进他的臂弯里。
兴许是她的动作太像一只觅食的小动物了,千亦久皱了一下眉,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在自己怀里拱啊拱的女孩,刚想问她怎么了,就看见女孩从他臂弯里终于拱出了脑袋,然后,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紧接着,女孩一口扑向他。
吻上他的唇。
这是她第一次放下面子,放下所有害羞、尴尬的情绪,第一次如此主动的,仿佛迎合一般的去吻他。
像小动物觅食,觅他唇上的那一口甜。
千亦久下意识托住她的腰。
时予欢呜咽一下,没有停下,反而整个人去舔,去吻,去在他唇间索求得更厉害了。
千亦久撑着身体坐起来,默了许久。
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腰,轻缓地叹了一口气。
“别急。”
他这样说。
仿佛怀里的女孩只是作为小动物吃东西,吃得心急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千亦久除了自由,还想要什么~(虽然我觉得这是个一目了然的问题= =)
目前剧情里呈现的所有证据链没有伪证,真实可信,但它不完善,需要补全。
作者:(悲伤的捂脸)没想到吧!我为了小情侣,真的正儿八经设计了一场推理悬疑,而且是能经得起推敲的推理悬疑,其实作为网文没必要这么搞的QAQ,反而容易喧宾夺主。
但,但我喜欢这场推理悬疑背后藏着的那个真相。
所以很想写,是希望也能分享给大家,有关这场悬疑背后那场浪漫温柔的真相。
(再提示:真相应该会从这一卷一直写到下一卷,不管后面我写了任何看上去无法自圆其说的悖论,都别管我,我会一直写到结局,直到把一切圆上)
第64章 夜色里的偷情 不想被发现呢
天空是柔和的黛紫色。
落着雪的结羽花海, 零星开着几点碎花,千亦久坐起身,一只手撑在身后, 一只手托着女孩的腰,安抚地在她柔软的腰间拍了拍。
别急。
想要什么, 我会给你。
时予欢没有注意到千亦久的安抚, 也没有听见他的说“别急”,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想着怎样再从他那里咽一次他的血。
千亦久坐起身,时予欢也就顺着他的身体安坐在他的□□,双手攀着他的肩,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仰起头,着急而迫切地重新寻到他的唇。
时予欢没想到自己能有这样胆大的一天。
但没别的办法, 她想念怪物,她必须重新见到他,而她不确定千亦久身上其他位置的血有没有同样的效用, 根据上次的经验来看, 千亦久唇间的血是最稳妥保险的。
她只能再去咬他。
她不管不顾地去舔舐他,就像小动物饿了会找吃的,渴了会找水源一样,时予欢此时此刻的状态也是如此——她想要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千亦久皱了皱眉。
女孩和以往的反应完全不同,这次不知因为什么在他怀里很急躁,她攀着他的肩探到他的唇,微微张口去咬他的唇。
她用了点气力,带来一阵有些痒的轻疼,但她似乎并不满足,在他唇上咬了咬这里, 又咬了咬那里,变着位置到处咬,甚至急得呜咽了两声,连换气都顾不上。
千亦久闭了闭眼睛,他托着她,引导着她呼吸的起伏,让她慢慢来——你想要我,我给你,只是你不能急,你不能没有耐心。
但时予欢确实没耐心,也很心急。
因为她发现自己怎样都咬不破他,不能轻轻松松将千亦久咬出血。
时予欢发现,在理智状态下,要将一个人柔软的舌唇咬破原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码,做起来比想象的难。
她的牙齿是圆润的,不锋利的,这意味着吻他的时候她得狠一狠心,用点劲。
但她又怕自己狠心过了头,真的将千亦久咬伤,咬下一块肉来,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不贪心,她只要一点点血。
更麻烦的是,她上次咬破过他,所以她想避开上次她咬过的位置,她不想再原来的地方再咬一次,那是伤上加伤。
这太难了。
顾忌这儿顾忌那儿,心里一堆顾忌,也就让时予欢的索求怎么都没办法成功。
她咬他的唇未果,一狠心,就要去咬他的舌头。
可千亦久却不想让她太匆忙,因为她不会换气,一着急一紧张就常常忘了呼吸,时予欢不满足他一点一点的给予,开始像耍赖似的呜呜两声。
她带着哭腔的尾音仿佛小勾子,痒痒的,羽毛似的挠了一下。
千亦久叹了口气,引着她的舌头卷进来。
时予欢随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去咬他的舌头。
但还是和之前一样,因为有着太多顾忌,她怎么都咬不出血,只能在他那儿留下浅浅的齿痕,咬出齿痕了,心里过意不去,她又舔舐一下,权当歉意。
她拼命渴求着他,就像只过冬囤粮的候鸟或仓鼠,从他那里一股脑儿地衔走他的唾液,气息,可全部咽下了,才发现哪一样都不是血。
她忍不住在他怀里呜咽两声,像是谁委屈了她似的。
时予欢惆怅地想,她真该喝点酒再来的,她发现她清醒的时候没办法正正好得偿所愿,有些事就是要在情绪上头时才能一次成功的。
感知到她的不安分,千亦久轻轻叹了一气。
她不安分,他就得认命一般陪她捱着。
她似乎单纯只想亲他,除了亲,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那么他就得捱着他的念头,捱着他身下原始的,不加修饰的,赤裸的,没有社交礼仪伪装的念头。
他看出了她心怀目的,她在想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千亦久不介意她有目的,但他想要知道,女孩的目的是什么。
于是他的手从她柔软的腰间一路抚上去,掠过她流畅的脊背,掠进她黑长的头发,最后,轻轻扣在她的白皙光洁的后颈处。
他接管她笨拙的索求,轻轻的,回应她的不满足。
他以舌尖衔住她的舌尖,慢慢摩挲着,像是一只野兽叼住了落单的动物,只等着挑个合适的位置,一口咬下。
这记回应带着威胁的意思,时予欢整个人吓都软了,身子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想说话,发出来的也只有小声委屈的呜呜声。
不不不,她不是让他咬她啊!为什么千亦久一副要咬回来的打算啊,她的血有什么用啊!
是她刚刚太过分了吗?
时予欢脑子里一慌,就又成了浆糊,满脑子快跑快跑,她不咬了还不成么。
来不及了,她的舌尖已经被他逮住了。
轻轻的,威胁似的,他在她的唇齿间停驻。
时予欢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千亦久的回应与以前不同,他平日里都会让她换气的,但这次没有,他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捉住她,磨着她,直到她坚持不住。
吻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拂过,时予欢眼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泛着泪光。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纯粹是被吻成这样的,她要坚持不住了,得,必须得跑,再吻下去别说取血了,只怕她眼里的泪水要先一步兜不住了。
被吻得掉眼泪,这也太丢面子了。
时予欢打定主意要逃,于是开始挣扎,顾不得许多,在唇齿分开最后,她趁乱咬了他最后一口,只想着赶紧从他唇间跑掉。
这一回,一股腥甜席卷,她再次尝到了血的滋味。
……诶。
时予欢没想到她歪打正着,果然,有些事必须在情绪上头时做!
想逃离的冲动立马消失殆尽,她忽然像口渴的人见到水源那样,迎上他那抹伤处,趁着伤口来不及愈合,小口小口地汲取那里渗出来一点点血,吞咽时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声音。
千亦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似乎怕她连舔个血都呛着自己。
果然,她是为了他的血来的。
他的血有什么用?
记忆。
好像,里面承载着回忆。
千亦久的目光沉了沉,眸子里滚着暗涌。
在一吻将尽的最后,黛紫色的天空亮起银色的星子,时予欢有点儿疲惫地在他怀里犯着困,半梦半醒间,她忍不住向苍天祈祷。
拜托了,拜托了啊。
让我再梦见他一回吧。
她坠入梦乡。
……
时予欢如愿以偿再次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不过这次的梦境画面不再是结羽花海了,而变成了连山王都的水城。
水街上的市集鱼灯如昼,熙熙攘攘,河里花灯游游荡荡,时予欢看见,怪物先生披着巨大的黑色斗篷,站在飘满花灯的河边出着神。
他就这样拙劣的,幼稚的,靠着一件斗篷想将自己假装成一个人类。
时予欢逆行着穿过人流,走到他的背后,踮着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嘿!”她打了个招呼。
怪物怔了一瞬,而后慢慢地转过身,用一种略带讶异的目光看她。
“你好呀。”时予欢笑盈盈的。
怪物默了默,而后模仿着她的语气回答:“你好。”
时予欢眨了眨眼:“你为什么一点儿没有被我的出现吓到呢?”
她从他背后偷袭,按理而言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或许该被一跳的,但千亦久没有,他只是有些怔愣。
怪物思考了一会,说:“人类应该在这个时候被吓到吗?”
他似乎正在思索自己的反应是不是不正常。
“或许,因为你是第一个向我打招呼的人类。”他解释道,“所以我并不会被你吓到。”
时予欢歪了歪脑袋:“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似乎对他的现在在做什么感到好奇,站在水边发呆?这是什么新的打发时间的消遣吗?
怪物叹气:“我今日去参加了人类的游城会,但他们都害怕我,不允许我的靠近,我在想人类为什么排斥我,明明我伪装的的其他人类一模一样。”
时予欢看着他背上高高拱起的斗篷,心想你哪里伪装啦!明明到处都是破绽好吧!
怪物看着她:“你和我打招呼,也是想赶走我吗?”
“不不不。”时予欢连忙头摇拨浪鼓,“我找你,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那你问。”怪物意外的很好说话,也或许是因为,女孩是第一个向他打招呼的人类,“我知道我就会的就告诉你。”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果然怪物先生比千亦久好说话多了。
她想了想要问的问题,大概分成两个:一个是圣诞节罪犯作案的动机,另一个是怪物先生除了自由以外,还有什么心愿。
她斟酌了一下:“假如,假如你在未来做了一件事,这件事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你知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做?”
怪物瞥了她一眼,似乎在怀疑她是不是也像酒馆里的人一样喝醉了,不清醒。
“好奇怪的问题。”他说,“拿着「未来」的问题,来问「过去」的我,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能得到答案?”
时予欢:“诶?”
怪物说:“我不知道。”
时予欢眨眨眼。
怪物说:“你问我没有用,我怎么知道未来的我会做什么,你如果想知道答案,就该老老实实去问未来的我。”
时予欢低着头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无措。
确实,问十三岁的怪物知不知道圣诞节罪犯的动机,这怎么听都怎么离谱,怪物怎么可能知道未来的事呢?这就好比人不能拿着本朝的剑去斩前朝的官一样。
她本来只想试一试,能不能在怪物这里走一条捷径而已。
怪物却告诉她,不行。
你在我这里找不到捷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未来的我在想什么,就该去问未来的那个人。
时予欢抬起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怪物看了看她,示意她说。
时予欢深吸一口气:“我在上一个梦境中,见到了过去的你,上一个你对我说,除了自由以外,你还有一样很渴望得到的东西,那是什么?”
怪物又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时予欢忍不住:“这回你总该知道答案了吧!”
怪物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时予欢有些抓狂:“你怎么又不知道!”
怪物垂着眸:“准确来说,是我无法解释给你听。
“我的一生确实都在渴望自由,因为我有一对羽翼,我能精准地向你描摹自由是什么样子——阳光的温度,水的气息,风的触感。
“但除了自由以外,我的生命似乎还缺少一样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从没接触过,我无法像描述‘自由’一样对你准确说出我的渴求。”
怪物抬起眸,反问她:“你能描述一样你从没接触过,从没了解过的东西吗?”
时予欢愣了一瞬。
确实,她也不能,人是不能了解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的。
怪物低着声音解释:“所以我回答你,我不知道。”
时予欢有点儿沮丧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时候的怪物先生词汇量还比较匮乏啊,不能难为他。
两个问题,她一个答案都没得到。
还得问。
是不是还得想办法再薅一次千亦久的血?或者,她干脆直接去问千亦久本人?
“你要离开了吗?”看着她踌躇的神色,怪物忽然问。
“对,对的……”时予欢下意识点点头,“我,我不能与你见太久,我是瞒着千亦久偷偷跑到这儿来的,我不能被他发现我瞒着他来见你。”
她还想着继续在千亦久那里薅血呢,万万不能被他发现了。
她才成功了两次啊,不能这么快就暴露吧?
“真可惜。”怪物的语气听不出遗憾,倒是带着似笑非笑的慵懒,“你是唯一愿意听我说话的人类呢。”
时予欢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怪物先生。
怪物忽然慢慢俯下身,呼吸落在女孩脸颊上,与她挨得极近。
他的斗篷在风中轻轻扬起,这让他半张脸都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里,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下,他带着野兽般危险的气息。
“你不要走好不好?多急他一会。”
尾音拖得长长的,字句都带着别样的心思。
怪物先生闭着眼:“我记得你们人类对这种事是有专门的词汇描述的,让我想想……”
他低笑了一声,喉结一滚。
“我们在偷情,对不对?”
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有着丰富的词汇量啊!
时予欢傻眼了。
怪物的眸光轻挑,抬手抚上女孩的脸颊,指腹轻轻在她脸颊摩挲着。
然后,他很恶劣地笑了。
“我能要了你么?”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我这一章没有写任何过线描写,只是单纯两孩子接吻而已,甚至衣服都没有脱,求放过,不要锁我QAQ
第65章 人类的常识 学点好的吧!
偷偷偷……偷情?
时予欢的思绪嘎嘣一下短路了。
她有偷情吗?
她没有吧!这难道也算吗?她只是瞒着千亦久偷偷来见怪物而已, 啊……这个行为听,听上去和偷情的定义确实很像啊。
等等有哪里不对。
她被怪物的逻辑绕进去了,偷情的前提条件难道不应该是她得和千亦久, 或者她得和怪物是情人关系吗?
她和他是情人关系吗?好像不是?也不对啊!怪物不就是过去时间里的他吗!
时予欢很淡定的,又一次呆掉了。
她的思路绕不过弯儿了, 她好难判断她现在的行为到底是在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没有在偷情,但是……但她好像没法解释眼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的动机行为和实际结果不一致,于是思考短路,她被怪物问懵了。
“可以么?”怪物问。
“可, 可以什么……?”时予欢还在懵圈。
怪物俯着身,语气危险而慵懒:“要了你啊。”
这个问题把时予欢砸得更懵了:“我, 我……”
她支吾着,说不出任何话。
他他他在说什么啊!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等等她在想什么啊!不不不对是千亦久到底对她是什么意思啊!
时予欢甩了甩脑袋,妄图甩掉自己满脑袋粉色和黄色幻想泡泡。
“犹豫了啊。”怪物先生眯了眯眼, 笑得特别特别坏,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啊,我明明很乐意用身体饲养你呢。”
时予欢红着脸反驳:“我不喜欢你!一点也不!”
她脑袋嗡嗡的,没办法,谁让怪物先生说的话总是云里雾里呢,她每次都要很认真地去想一想他到底在说什么。
比起匮乏的词汇量,怪物更匮乏的,是他的人类常识。
他没有正常的人际关系概念,他生来就被人类囚禁,被关在生态箱里饲养, “饲养”与“被饲养”是他对世界社会关系认知的初步构建,这才让他经常说一些乍一听很奇怪的话。
同时,他的身上也有着作为怪物与生俱来的野性和兽性,有着与生俱来的雄性生物本能。
“学点有关人类的常识吧!”她实在忍不住吐槽。
“哦。”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用身体饲养啊!”
太容易浮想联翩了。
时予欢捂着脸,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没来由的,她想起了自己扑在千亦久身上,非要去喝他唇间血的那一幕画面。
别想了别想了,赶紧忘掉然后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时予欢还在这里努力忘记脑袋里挤满的暧昧粉红泡泡,眼前,怪物却沉默了一会,低着声音开口了。
“因为,我也好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了。”
他说。
“我观察过人类,当你们想要留住另一个人时,你们会赠予对方挥霍不尽的财富、昂贵华丽的首饰,以及能象征地位的身份。”
时予欢愣了一瞬,她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望着眼前目光明灭不定的怪物。
怪物沉吟着,说:“如果你也特别想要这些,我可以做到,我可以把时空管理局劫了,把他们那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局长拉下台,然后让你成为新的局长。”
……这是什么造反宣言。
马修局长听了一定会再次被吓得尖叫吧,时予欢内心默默同情着马修局长。
“如果我这样做,你会高兴吗?”他说。
“不会!”
“真可惜。”
“到底在可惜什么啊!”
时予欢的心有点淡淡的死了——她简直无力吐槽他的离谱言论了。
怪物喑哑着笑了一声:“所以,我也只能拿我自己的身体饲养你了。”
他的指腹从她的脸颊一路掠过去,撩起她鬓边的长发别到耳后,俯着身,用蛊惑似的嗓音在她耳畔礼貌从容地询问。
“我能要了你么?”
话题到底是怎么兜兜转转绕回去的啊。
时予欢欲哭无泪,她果然不该和这个道德观还比较混沌的怪物计较太多。
她迟迟不作回应,怪物慢慢低下头,吻在她她纤长的脖颈上。
然后,轻轻用了点儿力气。
有点儿痒,有点儿疼。
时予欢分不清他是咬还是在吻,她懵住了,动也不敢动,怕动了就得承受更多,她只能感受到自己肩颈处柔软的肌肤在被摩挲,标记,落下他来过的痕迹。
晚风寂静,怪物直起身时,如愿以偿地看到她白皙的肌骨上留下一小片红痕。
“这就红了啊。”
他很难得的笑出声了。
“你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敏感一点呢。”
时予欢轻轻哆嗦了一下,她吓得一手心冷汗,抬起头,有点儿赌气地看着不知悔改,还想再来的他,恼着说道:“你为什么一天到晚不学好的!”
怎么只想着亲她啊!
怪物眸光轻挑,似笑非笑地问:“嗯?这难道不是生物本能?原来你们人类是需要专门学的?”
时予欢想起自己上过的生理课:“当然需……”但又不想丢面子,于是立刻改口:“不对,我也不需要!”
“哦……”怪物眯了眯眼,半信半疑。
在时予欢即将恼羞成怒还想再多辩解几句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这个梦结束了。
……
花海还是那个花海,天光明亮。
她睁开眼,在千亦久怀里醒来。
“醒了?”一如既往的嗓音轻轻响起,他问,“梦见了什么?”
时予欢下意识咳嗽了一声。
她,她理解了!
她理解为什么怪物说他们在偷情了!对不起这种既视感真的在某种意义上特别像!但她没有!她不是故意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就没把这两个人区别开过——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脾气,本质上同一个灵魂,怎么能说是两个人?
“我好像……好像做了场……”
春梦呢。
她不敢把“春梦”两个字说出来,放弃抵抗了,还是在千亦久面前装鸵鸟吧。
于是时予欢将头埋进他的臂弯里,不吭声,假装自己又昏睡过去了。
她还想要他的血呢,不能这么轻易暴露。
千亦久俯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威胁:“真睡了?”
时予欢闭着眼睛假装听不见,心中默念真不好意思,我现在又睡着了,你有什么问题都别想从我这里知道。
千亦久危险地冷笑一声。
他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的指尖顺着她的脊背滑向腰间,寻到衣带搭扣,轻轻松松随意一挑,一扯,只见原本别在女孩腰间衣衫的搭扣瞬间被扯落,衣服松散。
他的手瞬间从衣服的间隙里,抚上她的腰,在她柔软的腰间肌肤轻轻一掠。
“唔哇……!”时予欢差点儿跳起来。
痒!她腰间的痒痒肉在这种刻意挑逗下又发作了!
是的,她腰间有痒痒肉。
这真是个令人悲伤的弱点。
她的腰是很敏感的位置,原本摸不得的,但自打认识以来她早就熟悉千亦久的接触了,倒也没事,被摸一摸也不会怎么样。
可现在,千亦久刻意地再次轻抚着那里,是故意的,他用特别温柔的动作在她腰间流连,不彻底挨上她的肌肤,也不离得太远,若即若离的距离就像飞鸟掠过水面一样,就好像,她是他手心里的那么一片海。
这就很完蛋了。
她被挠得想笑,忍不住,于是在他怀里拼命的挣扎,千亦久却摁着她,威胁似的问她。
“还敢困么。”
“……”
时予欢自知理亏,垂头丧气地叹着气。
她死死闭着眼承受着他在她腰间的停驻,整个身体紧张地绷紧了,她的肌肤被他一寸一寸摸索过,他指尖的间隙挨一下,停一下,又分开,直到把她的连绵起伏都碰了,都深深浅浅勾勒了一遍,抚摸才渐渐停了。
时予欢咬牙忍了好一会,终于熬到结束,她吐了口气,身体如蒙大赦的在他怀里瘫软下来。
她生理性地想发抖,忍住了,眼下喘着气,瓮声瓮气开口:“我有问题问你。”
她想起怪物对她说——你不能拿着「未来」的问题去问「过去」的人,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该老老实实去问「未来」知道答案的那个人。
“你问。”千亦久重新扣好她腰间的衣服搭扣,整理好她的衣服,“我能答就回答你。”
“你知道时管局入侵案罪犯的动机吗?”
“不知道。”
“12.24日那晚,你在哪里?”
“时空管理局,实验室。”
“有谁能证明吗?我的意思是,那晚还有别人见过你吗?”
“没有。”
“你在那晚做了什么?”
“……”
他没再说下去了。
时予欢疲惫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问题就出在这儿!
怪物让她直接去问千亦久,但问题就是,千亦久他不肯说啊!他不肯告诉她,12月24日那天晚上,他在时空管理局的行动轨迹。
案件调查到这一步就卡壳了!
时管局系统入侵案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他,不管千亦久是不是罪犯,他都算是有犯罪嫌疑的嫌疑人。
他甚至连不在场证明都没有!
真受不了了,这案子要怎么查?
“我要去办正事!你不要跟着我!”时予欢问不下去了,也无法再装睡了,她一骨碌从他怀里爬起来,朝着苏让的小四合院跑去。
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在千亦久那里累过头了,她的腿还有点软。
她跑到了苏让那里,坐在沙发上,对着苏让把有关「只要喝血就能见着过去的嫌疑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当然,略去了所有暧昧不可描述的内容。
苏让:“……”
“老大支个招,我没辙了。”时予欢焦虑地揉揉头发,呆毛在她头顶上不服输地蹦蹦跳跳。
苏让:“……”
“老大?”时予欢看他。
苏让咳嗽了一声。
“听好了我的小祖宗,”他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地冷笑一声,“我这里,不做恋爱咨询。”
时予欢:“……”
时予欢:“我没有在说我和嫌疑人的感情关系!”
苏让冷漠:“你就是在跟我抱怨——‘我的男友不对我说实话了我该怎么办’,这个感情问题。”
苏让也很抓狂,时予欢同他说话的小语气,同他分享苦恼时的那种无奈感,和他妹妹早恋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受不了,他心想你问我?你问我啊?你男朋友不对你说实话我能怎么办!还有啊,你男朋友是个曾经狠狠揍过我的家伙!
时予欢:“……”
啊?她讲述事件的口气有那么像吗?她把千亦久描述得很像男朋友吗?不对啊,他不是男友啊,他难道不是嫌疑人吗?
苏让破罐破摔:“既然你说,你只要碰到他的血,就能像之前水晶里那样,在记忆里见到「过去」的他,那你就再去碰一回啊!”
敢一敢二,不敢再三么?
“你见到了结羽花海里的他,你见到了连山王都时的他,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再来一次,你会见到什么时期的他?”
时予欢:“啊……”
她还真没想过。
她在阴差阳错中咽下他的血,在梦中仿佛记忆闪回一样见到了「过去」的他,两次记忆闪回,一次结羽花海,一次连山王都。
如果再来一次呢?
她见到的,又是哪个时期的他?
而且这意味着,她还得从他身上薅一次血。
怎么薅?薅哪个位置的?苍天……
时予欢懊恼地捂脸:“千亦久要是知道这一切,他一定会生气的吧……”
偷情。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彻底挥之不去了。
她发誓她没有,但事实就是,这种感觉真的莫名其妙很像,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像。
“不合适就分。”苏让也很疲惫,疲惫地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是劝分的。”
天知道他作为一个曾经的军营教官,为什么要在这里帮女孩子分析感情问题,这是他的专长吗?
他妹妹年轻时早恋,他就没任何劝感情的想法,他满脑子都是把那个拐了他妹妹的黄毛小子扫地出门。
现在可好,他又碰上一个和她妹妹年轻时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又是恋爱问题!老天,要不是打不过,他也很想将时予欢的男朋友也扫地扔出门。
打不过,好悲伤。
“而且,我最后提醒你。”苏让略感暴躁,“时管局的人快要找上门了,你们如果还想躲,就尽早拎包逃跑,如果不想躲的话……”
他暴躁地叹气:“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该提醒的都提醒到位了。”
时予欢垂着头,正在疯狂思考。
嫌疑人。
要怎样从一个什么都不肯说的嫌疑人身上挖出他的行为动机?或者挖出他的不在场证明?
好像也只能靠偷情了……
那没办法,这也不能怪她。
她想,最后一次。
让她再见“怪物”最后一次。
这天,时予欢在苏让这里吃了顿饭,落日晚霞时,她回到了结羽花海。
千亦久坐在树下,低头翻看着一份勘验笔录,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也没抬头看她。
时予欢顿了一顿,最后,她还是选择鼓起勇气走上去。
她走到他面前,弯腰,抽走了他手中的那份勘验笔录扔到一边,然后,她学着上次那样,很安顺的在他腿上坐下。
千亦久挑了挑眉。
时予欢仰起头,用一双又倔又不肯认输的眸子很专注地看着他。
她再次用双手攀着他的肩,就在她狠了狠心,想着再倾上去主动咬他一回时,措不及防的,她被人拎着了后衣领,她只挨了他一瞬,又不得不被迫远离了。
她被他拎着在他身上坐直了,离他的唇只差一点点距离。
“诶……”时予欢茫然地眨眨眼,好像不明白千亦久为什么不让他咬了。
“就这么想要吗?”意外的,千亦久的嗓音有几分冷意。
想要什么?
想要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时予欢点点头。
可千亦久却没有松开她的衣领。
这回,她想要,他不给了。
作者有话说:时予欢:我是吸血鬼!嗷呜!
审核大大,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中间有一段是男主挠女主腰间的痒,不是干别的,QAQ不要锁我
第66章 情绪依赖 上瘾
时予欢没想到自己被拒绝了, 她坐在他膝上,愣愣地看着他。
千亦久忽然笑了。
可他眼里却没半点笑意,眉间反而隐着悲伤。
“你利用我的血去见他?”
他笑着说。
时予欢心跳停了一拍, 张了张嘴,不知所措地更怔愣了。
被发现了。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被千亦久发现, 更没想到千亦久会在她面前直截了当的质问她, “利用”两个字并不好听,她却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半个字。
“时予欢,你想做什么?”
千亦久真生气了。
他在笑,但时予欢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是冷的, 喑哑的,悲伤的。
时予欢垂下了头, 不说话不回答。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终于,时予欢黑长的睫毛实在忍不住地一眨, 有颗泪就落下来, 从她漂亮的眼眸里,落在千亦久身上。
“我想见他。”她说话了,声音是哽的。
一颗一颗的泪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身上。
“你见不到他。”千亦久哑着声音说。
“什么?”时予欢愣愣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为什么叫“见不到”?
她分别见过两个时期的怪物了,一次在结羽花海,一次在连山王都,如果按照时间顺序往后推,她接下来要见的,应该会是在1190号事件发生以后, 被马修局长带回时空管理局的怪物。
“我说,这次你见不到他的。”千亦久闭了闭眼,轻轻叹了一气,“如果你是指,想见到1190号事件后,在时空管理局又生活了十年的怪物。”
他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一拭,不动声色地拭去了她眸边的一颗泪。
“那么我告诉你,不用去,你见不到他的。”
时予欢怔怔地望着他。
“不信?”
千亦久看着她的模样,低笑了一声。
“不信的话我们试一试。”
他抚在她眼尾的指腹慢慢下移,抚过她的脸颊,最后,挨在她柔软的唇边。
“你像以前一样,咬一口,取走我的血。”
他的指腹停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唇,似乎就等着她开口咬破他的指尖。
时予欢却怔住了。
因为她不确定千亦久说的话是真是假。
千亦久说的话很奇怪,什么叫“见不到”?不可能,他明明在时管局生活过,他在那里呆了整整十年没有离开过!既然在他一直都住在那里,怎么会见不到?
她想,万一千亦久只是在骗她呢?他吃醋,嫉妒着怪物,不想让她去见他,所以故意这样说,故意给她指尖上的血。
但万一指尖上的血,压根没有效用怎么办?时予欢想,还是得保险一点儿,要他唇上的血。
于是她抬了抬眸,看向千亦久的唇。
看见了她的目光,千亦久无奈地笑:“想咬这里?”
时予欢点点头。
千亦久失笑:“非咬这里不可?”
时予欢还是点点头。
千亦久叹了口气,放下抚在她脸颊上的手,纵容道:“那你来咬。”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慢慢的,她再次双手攀上千亦久的肩,倾身,仰起头想要挨上他的唇。
千亦久闭上眼。
时予欢发现,千亦久这次不像之前那样照顾她了,既没有托着她的腰,也没有再帮她借力,他只是像尊雕像一样坐着,她想吻他,就不得不整个人紧密地贴在他身体上。
她轻轻地张开嘴,试探性地咬了一下他的唇,没咬破。
果然,这依然是一件高难度的事。
千亦久笑:“狠一点。”
时予欢犹豫着:“我怕我下口重了,咬一块肉。”
“那就咬下一块肉。”千亦久的语气随意,仿佛是在教她捕猎一样,“动物猎食可不是你这个样子。”
时予欢狠了狠心,最后,她覆上去再次用力咬了一口。
千亦久闷哼一声。
时予欢以为自己成功了,她眨了眨眼,发现千亦久的唇还是完好无损。
那他闷哼什么啊?
时予欢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被她坐麻了似的,千亦久轻轻抬了抬腿,她就这样从他膝间顺着滑到了他的胯间。
然后,她的小腹挨着他的身下,感知到了一处起伏存在。
时予欢恍惚了一下:“你……”
千亦久眯了眯眼,眼里噙着笑:“你该庆幸,在时管局的十年,我还是有认真学过人类社会的人际规则和道德观。”
“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连梦见他的力气都没有。”他说。
时予欢被吓得一个激灵,身体不自觉哆嗦了一下,这一哆嗦,让她的牙齿在他唇上胡乱磕碰了一下,瞬间,他的唇出血了。
啊……
被吓成功了也是成功吧。
时予欢来不及细想千亦久刚刚话里的意思,她赶紧挨上去,缠上他的唇,小心翼翼地卷走那里渗出来的所有血。
千亦久感知着女孩在他怀里一拱一拱,一下一下舔舐他的的动作,轻轻地,长叹了一气。
……
当夜,时予欢做了个梦。
她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时空管理局二层的,研究中心主实验室。
「研究中心主实验室」
在「归藏生命研究中心」惹出了1190号事件后,马修局长为了平息事件余波不引起恐慌,取缔了归藏中心,后来,整改成现在的「研究中心」,专职负责时空海的水文记录和世界观测。
研究中心在时管局的地位举足轻重,有着大大小小不少实验室,时管局的整个二层都是研究中心的区域,时予欢从没来过这里,她也没有权限进入这里。
她推开实验室的大门,走进来。
这里是研究中心最大的一间实验室,比起人们印象里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实验场所来讲,它其实更像一座古旧宫殿,房间呈圆形,中间修着一座巨大的,上下贯穿天花板的圆柱形琉璃座钟,周围,研究员们的实验设备成圆弧状一圈一圈分布,大家白天就在这些岗位上来来往往,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
眼下黑夜,实验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时予欢愣住了。
她没有看到怪物。
怪物呢?
时予欢绕着整个房间转了一圈,走上房间里的楼梯,挨个挨个区域找过去。
没有任何人。
她从实验室里的一楼找到二楼,又从二楼找回一楼,兜兜转转找了一圈一圈,一遍一遍,连半个影子都没有。
人呢?
时予欢茫然地站在实验室中央的琉璃座钟前,琉璃座钟巨大无比,几乎像一个巨型承重柱,她小小的人站在座钟底下,看上去就像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怪物不在这里?也下班了?
不可能。
时予欢想起马修局长说过,他将怪物带回时管局后,就一直关在研究中心的主实验室里,为了不引起恐慌,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也就是说整个十年,怪物都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时予欢一直以为,局长关着怪物就像寻常关押囚犯一样,将他关在某个禁区,或者关在某个房间里,她只需要推开门就能见到他。
但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空无一人,怪物“不见了”。
不,不对。
不是“不见了”。
怪物就在这里,就在这间实验室里,只是,他被马修局长藏起来了,就像捉迷藏,而谁也不知道他被藏在哪儿。
所以千亦久才会对她说“你见不到他的”。
字面意思上的见不到。
怪物在实验室被关了十年,没有引发任何异动,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因为他被关在这房间某处大家都看不见,或是察觉不到的地方。
他被藏在哪儿了?
时予欢不死心地又在实验室里找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找一个捉迷藏的孩子那样,她翻遍了这里所有的柜子,所有可能会有的暗格,密室,就差把这里掀个底朝天。
还是没有。
时予欢找累了,她最后回到琉璃座钟前,倚靠着座钟休息。
“千亦久,你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么。”她抱怨着。
就不能简单一点,直接告诉她他被藏在哪儿了么。
不过,千亦久当然不会告诉她。
他要的就是她死心放弃,绝了去梦里见怪物的想法,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方式见怪物,让她摆脱对怪物的情绪依赖。
他是个多么小心眼儿的人呀,到了这种时候,还嫉妒着过去的他。
时予欢喘了口气,就当她站起身,想要不死心地再找一圈时,背后的琉璃座钟钟声响起,仿佛惊醒了她一般。
她也确实被惊醒了。
……
时间到,天亮了。
大梦初醒,时予欢猛地睁开眼,像个被噩梦惊醒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躺在积着薄雪的结羽花海里,最近雪化了许多,花海里渐渐绽开着许多浅紫色的小花儿,千亦久倚靠着花树坐在她身边,眸光波澜不惊,不起半点儿情绪。
“以后,还想着见他吗?”他说。
他想听她一句服软。
时予欢撑着力气从花丛里坐起来,她压根没搭理千亦久,她自顾自在衣兜里翻了翻了,翻出一瓶安眠药——这还是上次去见苏让时顺手要的。
她扭开瓶盖,倒出不知多少药片,然后,仰头全倒进嘴里。
也是在同一时,她手中瓶子被瞬间打飞,肩膀被猛地一推,整个人重新仰倒在花丛间,瞬间,推倒她的人欺身压上来,双腿跪坐在她的腰间。
安眠药瓶落在地上,咕噜咕噜,很快滚远了。
千亦久冷着脸扣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抬起,随即俯身,一个吻落下,侵进她的唇齿,卷走了她还来不及咽下的,舌头上的药片。
他的动作快而狠,半点儿不留情,时予欢想挣脱,却被他牢牢压在身下。
“你把药还我!”她喊道,“我知道他被藏在哪儿了!”
是的,她已经知道怪物被藏在实验室的哪个位置了。
在琉璃座钟响起的那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怪物的位置了,只要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能找到他,她确定自己能再见到他。
然后,她就能问出有关他的一切了。
只需要最后一次机会。
“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他!”她愤怒地喊。
千亦久直着身子,他一只手摁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开始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地解着她衣间的搭扣。
“不顾劝阻,硬要目睹1190号事故现场,沉浸在过去的时间里走不出来,患上心理创伤,拒绝治疗,现在为了见他,连安眠药都用上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和她清算着旧帐。
“真好啊。”
他恶劣地笑了。
“背着我对那个人产生情绪依赖,怎么我就没这个待遇呢。”
情绪依赖。
这是一种可能出现的创伤后情感表现,通常指患者容易对特定的某个人,某件事产生过度寄托,对对方出现出现一种心理上的依赖和渴望。
“我一个人熬过1190号事件前的十三年生命,又一个人熬过了实验室的十年囚禁。”
千亦久挑开她的衣扣,笑着说。
“真好,我怎么从来就没有被你发现的待遇呢。”
时予欢精神紧绷着,她的身体对他的触碰格外敏感,几乎是他一碰,她就在抖,就几乎失了反抗的力气。
身体的周围有积雪,有开着的小花,她在雪里拼了命想挣扎,积雪被她的动作扬起后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又被千亦久耐心从她肌肤上拂去。
他动作很慢,很温柔,像一片羽毛。
“千亦久你发什么疯!”
时予欢挣扎着,拽他,打他,想要逃走去重新寻那瓶不知道掉在哪儿的安眠药,可肩膀被摁着,她起都起不来。
她的眼睛再次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水雾,潮着,泛着红。
此时此刻,就是这样一双潮红的,泛着水雾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千亦久。
“我到底对谁产生情绪依赖了,你说啊!”
她不信千亦久不知道她真正在乎的那个是谁,她不信千亦久不知道她在挂念谁,她来来回回做了这么多努力,她不信千亦久不知道这一切。
明明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他只会跟她装傻装哑巴!
时予欢想掰开她肩上千亦久的那只手,掰不动,她甚至把他手背都刮出一道血印了,他摁着她肩膀的力度也半点没松。
他打定了主意不让她碰那安眠药。
也打定了主意,要跟她新账旧账一起算。
时予欢抬起一双泪眼。
“我产生情绪依赖的对象到底是谁,你不知道吗!”
她几乎是叫喊一般的反问他。
千亦久沉默着,扯落她身上的最后一颗搭扣。
知道啊。
就是因为知道的一清二楚,才恨啊。
衣衫滑落,一个吻开始落下。
作者有话说:作者:(对千亦久说)么办法啊,1190号事件发生时,时予欢才十二岁,你被关在时管局的时候,时予欢还在上学。
这么得办法啊,她还小,她没有办法在那么早的时候遇见你。
如果你非要让她一开始就认识你,那么在结羽花海时,你只能看到一个奶乎乎的小姑娘站在你面前。
第67章 大海深处的诀别 再见,这是最后一次见……
天光很亮, 像白茫茫的一场大雪。
起风了,结羽花海的花丛微微拂动。
时予欢轻轻颤抖了一下。
面对他,头一次这样坦然的不加掩饰, 她还没说什么呢,她也还委屈着呢!
她知道千亦久在想什么, 她患上了心理创伤, 千亦久那么尽力想医好她,哄她开心,那么认真地,想让她把一切都忘了。
然后她呢,她的心跟着怪物的影子一头扎进往昔岁月里, 死活不肯走出来。
忘了他。
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时予欢身体一抖,泪就滚下来, 千亦久俯身,吻走了她的那颗泪。
他很暖和,让她本能想靠得他更近。
她以为自己会紧张, 会抗拒, 会不知如何是好。
但出乎意料的,她什么负面反馈都没有,时予欢这才意识到,身体其实是比意识更诚实的东西,因为它会比她更早去学会收容天天亲昵的对象。
她的身体是本能亲近他的,这和情绪无关,哪怕她现在恨不得跳起来跟他吵一架好好掰扯掰扯有关“怪物”的事情,可身体该怎么反应就怎么反应,该红就红,该欢迎就欢迎。
她从很早以前就习惯赖着他不放。
他身上暖和一些, 对怕冷她而言成了冬日里最好的暖源——人体永远是最舒适的温度,这是任何取暖工具都比不上的。
从最早的牵手开始,她就习惯本能挨着他了,她习惯了他的触碰,自然也能轻易习惯他的一切。
很难说这是否是一种契合,如果真要比喻,倒更像两个很合拍的灵魂相见了。
「说啊——你欢迎我的到来吗——?」
好吧,这下得放弃逃跑的妄想了,千亦久占据了她绝大部分注意力,她想逃都没地儿逃的。
时予欢想起千亦久曾对她说,比起天空,他觉得海更有趣。
他喜欢听海的潮声,听见这片潮声因的他经过而响起,现在当他走进这样的海里,以呼吸感受呼吸,以指尖换取欣喜,以他的存在得到新的回答。
「我在等你的回答——说啊——你欢迎我的到来吗——?」
时予欢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一次他。
她也像极了他手心里的一片海。
于是就在今时今日,她与他相见了。
原本是风平浪静的,直到有人初次来到这里见她,涉足,停留,不断前进,打破平静诞生涟漪,诞生起伏,诞生一浪一浪的止不住的呼吸。
「说啊!你允不允许我的到来!」
时予欢有点儿害怕了。
她哭出来,或许也不是因为真的害怕,她只是害怕他的到来让她重新认识他,她害怕自己不知死活地终于接纳他以后,最后他又终究要离去,继续让她孤独地漂泊。
那她一定又会想念他曾经来过,就像某个孩子说的那样——我认识了你,这很不容易,可我一想到终究会离你而去,我就感到悲伤。
她现在也感到悲伤了。
于是时予欢开始驱逐他,她受不了了,她觉得自己无法坚持了,她不要认识他了,她开始去抓他的手臂,去打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推离。
可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坏蛋,怎么推都推不开,反而让他认识她更深刻了。
她一边抹泪,一边耍赖皮不干了。
她说她不要当他的一片海了。
眼前人笑了一声,于是她再次感受到他结羽花的气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他说,你对过去的怪物那么上心,凭什么现在的他没这个待遇呢。
时予欢气鼓鼓地反驳——
你问我!我问谁去呢!
十年前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十年后,今年的我才刚刚入职时管局,我在此之前都在学校里念书,在学校里享受青春。
我怎么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长着羽翼的漂亮怪物,被孤零零地关在实验室里!
“……”
可是,她最难过的也就是这个。
她过去没有机会遇见他。
不是没有两个人缘分,不是她不想遇见他。
是时间不允许。
时间对她玩了个名叫“错过”的小把戏。
时予欢在恼怒中,在止不住的混乱中挣扎,她的手无意间摸到他的后背。
然后,她停住了。
她摸到了他背后的一处坎坷不平——
伤。
他背上的伤痕。
就在蝴蝶骨的位置,一左一右,有对称的两道长长伤疤。
时予欢曾经见过一次他背上的伤痕,印象里它们并不好看,是丑陋的,狰狞的,吓人的。
她曾经并没留心过那两道伤,在她看来,只是伤而已。
现在她却开始在想,她在想那里原本有什么?那里原本生长着什么?
那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而留下来的疤?
那道疤留了有多久?在时予欢的印象里,它们的颜色并不陈旧,更像是新伤。
多久受了伤?受伤的时候有人帮一帮他么?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千亦久扣着她的下巴,狠狠的一个吻落下,止住了她的胡思乱想。
她讨厌他。
都是因为他,她现在的感觉更难过了。
“疼么?”她忽然问。
他停了一瞬,又继续。
“这句话好像该我问你。”他伏在她耳畔,压低了嗓音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这两道疤是怎么来的。”
确实,时予欢想,她确实不知道这两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也不知道他最后经历了什么,才导致他背上留下这两道褪不去的痕迹。
她只想问他:“当时受伤的时候,疼么?”
他的喉间滚过一声低笑。
“想听实话?”
时予欢点点头。
千亦久又使了下坏,惹得女孩又哭出声,骂他有病。
“疼。”他低着声音笑着说,“但只疼了一下。”
时予欢不吭声了。
千亦久慢悠悠的,慵懒餍足地叹了口气:“与其关心我背上失去的东西,还不如关心一下现在的我。”
他含笑着,伏在她耳边悄声说:“放松,你有点紧。”
时予欢脸红了,手搂过他的脖子,攀着他,赌气似的一口咬上他的肩。
千亦久低笑出声。
这个坏蛋每次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和她相遇,让她不自觉轻轻欢迎他,又在和他分别时轻轻留住他,这种相遇分别的规律有时候不小心乱一下都很致命,时予欢想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初次打招呼,说完开场白,她干巴巴地愣在原地。
每次遇见他都很要命,可认识一个陌生的人,本来也就是在要命的无规律中慢慢熟悉。
时予欢害怕了,她不想再认识他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识接触实在太磨人,她颤抖着说她不想玩了,她感觉自己就像在游乐园里,等上了过山车,才满腔后悔着想下去。
她想申请临阵脱逃,却被他的一个吻覆住。
伴随着漫长无比的煎熬,终于,她像个被迫上了过山车又终于熬完全程的小孩子一样,大汗淋漓双腿发软地哭着喊着闹着说着我再也不玩了。
“嗯……真的不再来了吗?”
显然千亦久不是个慈爱的长辈,他是个恶劣的玩伴。
“可你的身体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哦。”
他恶劣地拖着时予欢又来了一次这种过山车。
时予欢只能死死扣着他,躲在他的臂弯里,躲在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地方,将所有的一切都交托在他那里。
千亦久显然成功找到了新的乐趣。
并且他开始后悔,怎么以前没早点发现这种乐趣。
……
最后,时予欢真的精疲力尽了。
她真不再来了。
都多少次了!天都黑了!
于是她劫后余生一般地趴在地上,腿上还沾着晶莹的液滴,用最后的愤怒对千亦久强烈表示:你把我搞干净,否则没有下次!
千亦久好奇又满足地用手指捏捏她红红的脸颊。
胡说,明明还可以再来。
怎么就不玩了呢。
……
时予欢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再次做了个梦。
她回到了时空管理局实验室。
实验室一如既往,复杂的仪表盘,闪烁的光屏,密密麻麻的管线,而房间正中间修着一座巨大的,上下贯穿天花板的琉璃座钟。
时予欢休息了一下,她缓了缓刚刚从千亦久那里逃出来的,紧绷的精神。
然后,她慢慢走到房间二楼的电控区。
拉下了电闸。
“唰”的一下,整个巨大的实验室灯光全熄,仿佛一个漆黑的,还未开幕的舞台。
她知道怪物被藏在哪儿了。
就在实验室最显眼,同时也是最容易被所有人忽视的那个区域。
然后,她重新打开特定的十几盏白炽光,调整亮度,调整角度,让它们同一时间照向那座琉璃座钟。
“唰”的一下,刺目的灯光齐刷刷打在琉璃座钟上,仿佛一盏盏强烈的聚光灯,在同一时刻照亮了舞台中央。
那座钟美得惊心动魄。
琉璃的材质仿佛玻璃,内部流转着冰蓝的微光,指针缓缓移动,最上方是表盘,而有近乎三分之二的区域,都是一个巨大的圆柱罐子。
此时此刻,所有强光穿透了琉璃玻璃。
照亮了它的内部。
如果有任何其他人在这儿,那么一定会被眼前一幕吓得惊呼起来——因为这座钟的内部不是空心的,也没有任何机械装置。
里面,装满了水。
就像任何大型水族馆会用的那种巨型全景圆柱缸一样,里面装满了时间海水,水中泛着宇宙遗落的星光,泛着流淌的星云。
就在这浩瀚的水中,淹没着一个人。
他有一对洁白的羽翼,羽翼两边各钉着一条光链,链子的一端钉着他的翅膀,另一端分别连在座钟的左右钟壁上。
而他本人,对这一切似乎并不在乎,只是安静地在水中漂浮着,沉眠着,淹溺着。
像极了被淹没在海底的漂亮人鱼。
“……”
不是人鱼。
他像极了被淹没在海底的飞鸟,整整十年,已经彻底忘了“飞翔”二字是什么意思的飞鸟。
时予欢淌着泪,从电控室慢慢走下楼,走向这座琉璃钟。
座钟的琉璃材质其实是一种单向玻璃,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所以外面的大家天天从这里路过,天天都围在这儿上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更没有办法发现这座钟里囚禁着一个灵魂。
如果想让单向玻璃变得透明,就需要站在外面,用极其刺眼的强光紧紧照射玻璃,光芒穿透玻璃照亮内部,才有可能看清里面是什么样。
当然,因为大家谁也想不到,1190号事件的罪犯十年来一直都在这里,也就更不会有人闲着没事跑去拉电闸,去将所有灯光对准座钟。
时予欢以前曾在归藏中心里见过这种设计,那个时候怪物常常就像这样被关在琉璃罐子里,她见过许多次。
怪物就在这种地方,住了十年。
她走到座钟面前,深呼吸一口气,尽全力平复心绪。
“千亦久。”
她喊他,像以前在归藏中心里,每一次跑到罐子面前喊醒他一样。
“千亦久。”
她哽咽着,泪如雨下。
你是个胆小鬼。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没胆子告诉我一切的胆小鬼,没胆子告诉我,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胆小鬼。
你是不是害怕我知道你的身份,然后变得讨厌你?
你是不是害怕被我知道了一切,我就会像别的人类那样排斥你?
你是不是更害怕,当你把一切说出来,我会不相信你?
你怕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是么?
她的泪顺着眼睑,一颗一颗滚下来,落在地面上。
你说,你生我的气,你嫉妒以前的自己,你说你怎么从来就没有我发现的待遇。
但你得知道。
我是有多么多么,多么想认识过去的你。
可谁也不能让时间回头。
“千亦久,你醒醒。”
她的手挨在琉璃罐上,一如从前那样想要喊醒他。
万籁俱寂中,她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以为他会像这样一直沉眠下去时,怪物轻轻睁开了眼睛。
他愣了一瞬,看见她,然后,一双眼睛噙着笑意。
他抖了抖羽翼,从水中央游到她的面前。
「你好。」
他的声音会被水淹没,人类听不见,所以他开始在琉璃罐的玻璃壁上,一笔一笔以写字的方式同她对话。
时予欢哑着嗓音道:“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
怪物问。
她回答:“我叫时予欢。”
怪物愣了一下,然后,他唇畔缓缓展开了一个笑。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呢,时予欢。」
他的字句很温柔,像和小动物说话。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是有人能发现我啊。」
十年时间,他被关在这里。
没有任何人看见他。
「原来,是你看见了我啊。」
第68章 罪犯的自白书 相信我吗?
时予欢的指尖挨在玻璃上, 和他的指尖只隔着小小的一层玻璃。
是啊,她看见他了。
这么久了,才终于看见他在哪里。
「你能和我说说话吗?」
他问。
「来到这里以后, 从来没人和我说过话。」
时予欢垂着眸,笑着说:“好啊, 你想说什么?”
怪物想了一会。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时予欢静了一下, 慢慢说:“很……新奇,有奇奇怪怪的屋子,各种味道的糖果,有热闹的街道和欢快的节日,节日里, 大家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玩。”
她说:“你喜欢过节吗?”
怪物怔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想象她说的画面。
过了一会, 他回答。
「我无法理解,什么是‘节日’,我没有对‘节日’的概念。」
时予欢说:“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 为了某个特定时间而庆祝。”
怪物好奇:「时间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呢?」
时予欢想了想, 说:“大概是因为那一天很特殊吧,人们总喜欢给特殊的日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比如冬至,比如圣诞,然后为这一天的到来而高兴。”
怪物问:「节日都是很多人类在一起过吗?」
时予欢点头:“对,节日是属于所有人的,当然,有些节日会比较特殊一点,你可以选择庆祝,也可以选择不庆祝, 但无论如何,节日的意思就是……很多人聚在一起。”
怪物对这个说法感到新奇,他问:「那有没有什么节日,不需要太多人,两个人也可以庆祝?」
时予欢又想了想:“情人节?”
怪物问:「什么是‘情人节’?」
时予欢说:“嗯……专门给情侣创造的节日,在这一天,人们会特地成双成对的结伴而行,拒绝外人的打扰。”
不过她因为没谈过恋爱,所以从没体验过情人节呢。
怪物沉吟了一会,似乎在思考‘情人节’的定义,最后,他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只属于特定的两个人的特定节日。」
有没有某一个节日是独一无二的,它只属于这个世上的某两个人?
诶?
时予欢难得被问住了。
她想了一圈,没想出来。
这世界上好像没有只属于两个人的节日,因为节日这种东西,就是要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才有意义呀!两个人的节日叫什么节日呢?
“好,好像没有呢。”她说。
「真可惜。」怪物遗憾。
时予欢问:“你为什么不想和大家一起过节呢?”
怪物沉默了一会,说:「不是不想,是我没有那么多‘同类’。」
时予欢:“诶?”
怪物说:「你刚刚说过,节日的意思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在这个星球上,你们人类有十四亿个,你们随随便便就能认识一个同类,所以你们能轻而易举找到在一起过节的同伴。」
「但我没有。」他轻轻写着字,「我的诞生是个意外,我的生命由羽毛、记忆、星光组成,首先,我的外貌就和你们不一样。」
「我没有同类。」他这样说。
时予欢心里有些难过,她垂下眼眸,睫毛颤了颤。
怪物注意到了她的伤心,他的指尖在玻璃上点了点,又写道。
「或许我不该问询有关‘节日’的话题,你可以说些你喜欢的。」
时予欢惹得笑了笑,她抬起头,深呼一口气,重新看向他:“你知道,12月24日的系统入侵案是怎么一回事吗?”
怪物怔了一下,想了想:「我不知道。」
时予欢有点儿急切,双手趴在玻璃上:“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怪物微微抬头望了一眼关着他的笼子,望着钉在笼子上的锁链:「不知道,你不该来问我。」
时予欢怔着神,有点失落地放下手,安静了很久很久。
「你要离开了吗。」怪物看着她丧气的神情,问道。
“好像,好像是的。”时予欢抽了抽鼻子,“我得走了。”
她没想到自己做到这一步,仍然在怪物这里得不到答案。
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明明觉得答案近在眼前了,却始终感觉心里还蒙着一层谜团?
12月24日,一个蓝衣白眸的罪犯入侵时管局,12月25日0点,她追着罪犯跨越时空,此后数月,她根据罪犯的外貌特征层层寻找,翻出了千亦久的过去。
从头到尾,有哪一步出错了吗?如果是她出错了,她错在哪儿?
为什么无论是怪物,还是千亦久,面对她的提问永远只有一句“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得走了。”她说,“有人还在等我。”
怪物安静地看着她,他挨在玻璃上的指尖顿了顿,似乎还想对她说什么。
看了她许久,最终,怪物还是轻轻放下了手,什么也没说。
时予欢说:“那个人很小气,一次又一次阻拦我认识过去的你,甚至要求我忘了你。”
她笑着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着泪光。
“但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她站定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唇角还是抿着笑。
“他不知道我有多么在乎你,他不知道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在结羽花树下初次见到过去的你时,就特别在乎你了。”
眼泪落了,时予欢抬手抹着泪,想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我记得他在结羽花树下盖着羽毛睡觉的样子,我记得那天阳光特别灿烂,我拎着果篮见到他,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漂亮的羽毛呀。
“我还记得他将我藏进羽毛里,他明明嘴上说不喜欢我,却还会拿羽毛给我挡雨,用羽毛给我作被子,他那么喜欢他的羽毛,却任由我睡觉时将它们揉的乱糟糟。
“我还记得,他用这对羽翼带着我在云涧里飞翔的那天,那么高那么远,把我吓得站都站不稳,我以为他在存心捉弄我,后来我才知道,飞翔是他理解的自由。
“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她含着泪,尽量高高兴兴地看着他。
既然忘不了,那就好好告个别吧。
其实心里还有有好多话想说,可是时间不允许,于是她只能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啦。”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大门,站在门口时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回头。
怪物安静地浮在水中,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其实他本来还想再问一句——
「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但……算了。
你好像已经有朋友了。
女孩走远了。
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大门轻轻合上。
又剩他孤身一人。
“再见。”
……
时予欢醒来时,夜色正浓。
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酸。
浑身酸。
这种酸和普通运动后的那种肌肉酸疼还不一样,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场似的,身体不像自己的,仿佛还残留着他来过的痕迹,轻轻一动,脑海里就能回想起昨日那场荒唐的记忆,都能想起容纳他时的感觉,中途有几次,她都快失控到断片了,又生生被他拉回他那里。
时予欢默默捂住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干净的,衣服是新换,好像被他亲自抱着去温泉水里洗过。
至于后来有没有在温泉里……
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就当没有吧。
时予欢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还是结羽花海的树下,千亦久却不见了。
奇怪,人呢?
她扶着树干站起身,冷不丁的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是从苏让那里传来的声音,好像是什么爆炸声。
时予欢心里一凉,她顾不得许多,连忙朝着苏让的小四合院的方向匆匆跑过去。
等急匆匆赶到小四合院时,她站在月亮门前看见了院子里的一地狼藉。
拦腰断裂的树,破碎的砖瓦,歪七扭八倒下的时管局探员,以及……同样倒在地上的马修局长。
而在倒了一地的人中央,千亦久正慵懒随意地站在那里,清冷的风猎猎一刮,掠起他风衣的一片衣角。
就在时予欢下意识想要上前时,身后有个人拉着她的手臂向后一拽,她措不及防就被那人拉到了身后护住。
“苏让?”时予欢愣愣地望着他,“这是怎么回事?”
苏让朝她比了个“嘘”的动作,像个老母鸡护崽一样连忙把人往自己身后扒拉:“还能怎么回事,罪犯拒绝被逮捕呗。”
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站在狼藉废墟里的千亦久缓缓的,转过身。
看见来人,他怔愣了一瞬。
时予欢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
夜色的光影在他身上拉锯,因为站在黑暗里,影子消失了,月光泠泠照着他的半截面容,刚好,能看见他的眼睛。
一双在动手时,会自然褪成灰白色的眼睛。
时予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见过他。
在圣诞节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她在案发现场见过眼前这个模样的他。
同样的眼睛,同样的身形。
蓝衣,白眸,与她记忆里要找的那个人,特征无一不重合。
千亦久看见了她的后退,有一瞬间的无措,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将站在苏让手臂后的她,拉过到他身边。
“我……”
时予欢又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在颤抖。
千亦久怔住了。
时予欢抱着膝盖慢慢蹲下,神色苍白:“你让我缓一缓,缓一缓。”
她被吓到了。
千亦久的脚步顿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1190,你还不认罪服判吗?”马修局长的声音从晕倒在一地的人中间沉着响起,这个矮矮胖胖的局长先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千亦久回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马修局长拍了拍衣服:“我知道,你如今完全挣脱了束缚,我们这群人谁也拿你没办法,现在我们没死,是你手下留情。”
他正色道:“但是,你能不能为那个小家伙想一想。”
千亦久垂了垂眸。
马修局长说:“你是不是还要带着她继续逃?”
千亦久没有回答。
马修局长又说:“逃亡是个什么滋味你最清楚,这种日子你过去二十三年不是没经历过,你经历了还不算,如今也要让她跟着你一辈子过逃亡的生活?”
马修局长缓了缓,又一口气说道。
“你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她?她才这么点儿大!刚毕业啊!她的人生不管是爱情还是事业都没真正开始!
“她只是因为意外接下了一桩案子才认识了你,于是你就要让她没有选择的跟着你?跟你过一辈子?我问你她想家了怎么办?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想念原来平静的生活?”
马修局长从来没有这么气愤跳脚地说这么长一段话。
千亦久安静地看着他们。
马修局长气得满脸通红,周围,一地被他随手撂倒的人呻吟支吾着,身后,苏让护着原本属于他的女孩,躲他躲得远远的。
女孩儿呢。
千亦久慢慢转过头去看她。
只见时予欢蹲在地上,她浑身冒冷汗,汗水大颗大颗地从额间滚落,就这样怯生生躲在苏让后面,压根没有抬起头看他。
马修局长几乎是喊着说道:“上头的时序委员会已经知道圣诞节那天发生的一切,如果今夜你带着她跑了,她会被你牵连,她会受到处分,她会被迫担上‘共犯’的罪责!你让她以后怎么办!再也不回归正常的人类社会吗!”
万籁俱寂,谁也没有说话。
对峙的夜色里,只剩穿堂风吹过的沙沙声。
“考虑一下她的人生吧……”马修局长缓缓吐出一口气。
千亦久站定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闭了闭眼睛,蓦地,轻轻笑了一声。
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人类用一个女孩的人生未来要挟他,这样致命的要挟,他好像……连一丝犹豫的余地都没有。
好像,没办法了啊。
他再睁眼时,眸子回归黑色。
“……”
马修局长用眼神示意了部下,命令他们给他戴上镣铐,将人压回去。
于是几个时管局探员慢慢站起身,将他围困在其间,这次,千亦久没有反抗。
“带走。”马修局长说。
千亦久最后回头看了女孩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人类慢慢向着远处走去。
“等等。”
蓦地,时予欢微弱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千亦久。”她似乎终于缓过神来,勉强站起身,双手撑着膝盖说道,“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风一停,千亦久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人类的围困中站定,慢慢回过头看着她。
时予欢抹了一下头上的汗,看上去有些急了:“你说啊!那天晚上你经历了什么啊!”
千亦久一笑,轻声道:“你相信我的实话吗?”
时予欢大声道:“我相信啊!”
她拼劲全力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让愣住了,马修局长愣住了,就连压着千亦久慢慢往回走那群探员,也纷纷愣住了。
大家看向这个又倔又执拗的女孩,面露不解。
苏让颇感头疼地说:“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男朋友,就这么偏袒他……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像为爱情冲昏了头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们都是傻的吗!”时予欢终于忍不住了,她拨开苏让的手冲出去,推开所有试图让千亦久认罪的人。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垂着眸,神色半明半暗的千亦久,气呼呼地说:“你说话啊,我在听着呢,我刚刚是被吓傻了但我又不聋!”
“……”
千亦久笑了一声。
听上去,是一个难得很高兴的笑。
他笑着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时予欢:“诶……”
千亦久笑道:“在铃冬山谷,在我们相遇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你了,我不是你在找的时管局入侵案罪犯,我也对你说过,我是以你搭档的身份意外来到这里的。”
他无奈地叹了一气:“你问我时管局入侵案的罪犯动机,我不止一次说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因为我没有在12月24日,入侵过你们时空管理局。”
他一字一句平静地陈述。
“你们要找的罪犯从不是我,这是实话。
“你们人类,相信我吗?”
很显然,在场的人除了时予欢,没人相信一个怪物的话。
马修局长叹气:“小家伙,我理解你不忍心看到他被抓走,但他的犯罪事实确凿无疑……”
时予欢反驳:“证据呢?”
马修局长皱眉:“监控拦下了一帧画面,那天晚上……”
“监控拍下了什么?”时予欢打断他,“拍到了一个蓝衣服白眼睛的人?但全世界穿蓝衣服的人有多少?凭什么断定那个人一定是他?”
马修局长说:“因为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那他翅膀呢?”时予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质问道,“怪物不是有一对翅膀吗?你们没人碰过他的翅膀对吧?如果现场作案的人真的是他,那本应该在他身后的翅膀呢?”
这一问,所有人都哑了。
马修局长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
是啊。
怪物的翅膀呢?
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无法用任何方式藏起来。
他原本那双巨大的,洁白的,所有人都知道的翅膀呢?
十年来没有人任何人知道怪物的存在,也自然没人去碰怪物的翅膀,马修在将怪物带回时管局的时候,也没有碰怪物的翅膀,他只是将就上面钉着的光链将他锁在钟表里,谁想不开碰怪物的翅膀啊那不是活腻了吗!
监控拍了蓝衣白眸的人,但没拍到翅膀。
如果入侵时管局的人就是他,那翅膀呢?
这是整场案件逻辑链中最致命的问题——你无法证明他是罪犯,因为你无法解释他身体上原本最显著的特征为什么不在犯罪现场。
时予欢眼眶泛红,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儿委屈,一点儿倔强:“谁来告诉我,他的翅膀是怎么没了的啊——!”
……
月色高悬,孤零零的月亮在冰冷的夜色中沉浮,皎洁如雪。
千亦久望着寂寥的月色,笑了。
他想,如果要把这一切完整的讲述出来,得从哪里讲起?
好像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罪犯在自白,反而像在讲故事,他不擅长讲故事,不过想来这世上所有故事的开篇,都逃不过一句很久很久以前。
……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海里住着一位生着漂亮尾巴的美人鱼。
嗯,好像有哪里讲得不对?
重新讲。
在十年前的某一日,时空管理局的实验室的琉璃时钟水底,住进了一位生着羽翼的怪物先生。
他因为精神不太正常而犯了个错,拆了很多人的家园,于是人类害怕他,将他淹没在水中,从此他陷入了沉睡。
直到某个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在水中苏醒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揭开12.24那天千亦久的视角
……我。
我……算了。
嗯,下章写《被淹没的羽翼》
你们相信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罪犯是千亦久吗?
第69章 被淹没的羽翼 如果我是人类,就好了
怪物是由羽毛、记忆、星光组成的灵魂。
这让他与生俱来就是独一无二的。
比如时间在他身上定格, 这让他不会经历衰老与死亡,哪怕在经历了时间海的风暴后,也能尚存一息;再比如他有着很强的自愈能力, 这让他可以依靠沉眠,慢慢恢复着他在风暴中疯了的精神。
所以某天早晨, 当他从水中苏醒后, 他已经从“精神失控”的状态下,恢复了正常。
怪物慢慢张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身处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旧房间,穹顶高耸,白炽灯明亮, 整个空间呈同心圆结构,最外围是一圈环形操作台, 密密麻麻的仪器和设备沿着墙壁排列,有的屏幕上还跳动着数据,有的仪表盘上指针微微颤动, 还有的器械上缠绕着复杂的管线, 一直延伸到中央。
中间一圈显然是人类的主要活动的领域,桌椅没有外围那么整齐划一,有的台面上堆着厚厚的观测数据,翻开的纸页边角卷起,有的椅子背随意推开,椅背上搭着外套,袖口有些发亮,一看就是常穿的旧物。
怪物对这一切都感到好奇,他从没来过这里,这里不是归藏中心。
于是他继续观察着, 在观察了好一会儿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是时空管理局,在时间海的风暴后,他可能被人类带回了这里。
在观察完四周后,他又开始观察自己身处的环境。
他被关在一座时钟里。
时钟蓄满了水,应该是为了限制他羽翼的活动,因为只要在水里,他的羽毛会变得沉甸甸的,会被彻底浸湿,他就无论如何都飞不了了。
以前在归藏中心时,马柯等人也是这样做的,为了抽取他身上的能力,他们会将他关进琉璃罐里,蓄满水淹没他——将一只飞鸟活生生淹进水里,这确实是最大程度扼杀他自由的方式了。
但怪物并不怎么在乎这些,反正他也死不了,总之,他现在被关在了新的地方。
怪物开始等待着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他想,人类可能会对他进行清算。
在时间海的风暴中,他虽然精神失控,但在清醒以后,他还是能隐隐记得,自己在风暴中做了什么事。
他拆了人类的家园。
他把那些人的家园拆得好彻底啊,就像恶意踩碎小孩子的玩具那样,他将那个世界人类居住的屋子拆得支离破碎,东倒西歪,以至于让人类哇哇大哭。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实在感到抱歉。
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他应该是犯了一个错的。
但他也弥补不了自己犯下的错了。
如果人类要清算他,他想,他大概也不会反抗,毕竟是他先踢倒了人类的屋子,如果人类气得想踢回来,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怪物就这样住在时钟里,耐心等待着。
可一连等待了几天,他发现并没有人要清算他,甚至没有人搭理他,将他带回时空管理局的那位局长似乎很畏惧他,将他神神秘秘藏起来后就置之不理了,不伤害他,却也不打算放他出去。
他也发现了,他所在的时钟由一种特殊的单向玻璃制成,他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却看不见他,他发出的任何响动,都会被玻璃隔离,被水淹没。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却也是一种很孤独的感觉。
他可以观察人类,来来往往的人类成了他眼中唯一的观察对象,他每天就靠着看看人类来打发时间。
观察人类,其实是他为数不多的一种兴趣。
以前住在结羽花海时,他很难有机会好好观察人类每天都在干些什么,那里的人对他都是警惕的,戒备的,畏惧的,后来在连山王都的日子,他也难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人类,那些人就像容易受惊的动物,往往一看到他背上的翅膀就被吓跑了——哪儿会有人长翅膀的呀!他是妖怪吧!
像现在这样住在一座钟里,近距离观察人类的日常生活,成了他新的爱好。
时空管理局的人因为看不见他,所以都是放松的。
有人会在工作时偷偷小憩,办公桌上放着保温桶,桶盖上贴着“夜班专用”的手写标签,后面还画了歪歪扭扭的笑脸。
有人则是严谨的工作狂,工作区域相当凌乱,每天匆匆忙忙大声嚷嚷着“74号数据记得录!”“明早换班别迟到”,偶尔还会有一两句“蛋糕在抽屉里,自己拿”。
后来怪物很惊奇地看见,那个人的抽屉里真的有一块老式蜂蜜蛋糕。
啊,原来人类还会给自己设定所谓的“下午茶时间”啊。
这里和归藏中心很不一样。
怪物想,归藏中心像个森严的科研重地,而这里,更像人类日复一日生活的地方,有熬夜的痕迹,有偷嘴的证据,有朋友间心照不宣的小默契,在特定休息时间,人们会停了手里的活儿,围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聊天气聊新闻,聊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再聊聊隔壁部门新招的小姑娘小伙子。
怪物就这样在漫长的时间中观察中学习着作为“人”的一切常识,比如社会规则,价值道德,男女关系。
再比如他还学会了人和人见面时打招呼的各种方式,如果互相认识,那么往往会随意一点,如果互相不认识,那就得正式一点——
“初次见面,我很高兴见到你。”
他学会了这句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用语。
在学会这句话后,他偶尔也会等待着,期盼着有没有人来发现自己,如果有人能发现他,让他加入他们的日常,他也一定会和对方融洽相处。
他开始等啊等,等着这些天天从时钟前路过的人类能偶尔停下脚步,偶尔,他也会在单向玻璃上写一些字,想试着和人类对话。
但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看见他。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等到。
他只等来了孤独。
十年时间,不止十年。
只有最绝望的孤独。
他好像被这个世界隔离在外一样,哪怕人的世界再温暖明亮,再热闹喧嚣,好像也照不进他所在的玻璃另一面。
这种被隔离排斥的感觉,他曾经历过无数次,从诞生以来就一直在经历着。
在结羽花海时他住在生态箱里,是被人类关押看守的怪物。
因为他的“诞生”不符合人类的预期。
没人喜欢一个怪物,归藏中心的人在他身上孤注一掷,他们投入了太多的付出,所以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该得到回报——他们想创造一个没有个人思想,安全强大的人形兵器,可他与生俱来的恶劣性格与低服从性让人们的幻想彻底破灭。
偶尔,归藏中心的人们心情好些时会互相聊天说话,而这也是他可以不用承受实验,安安静静休息的时刻,也是他起初唯一可以了解世界的时刻。
后来在连山王都时他倒是有出去过几次,简单参与了一下人类的世界。
他披着大大的斗篷将自己的羽毛全都藏起来,试图假装自己也是一个正常人。
那是他难得感到惬意的日子。
他可以稍稍自由一点,在热闹的世界里走来走去,虽然人们依旧惊讶他背上为什么会有高高的耸起,但难得不再武力驱逐他了。
他参加了人们赶集庙会似的游城会,和人比过酒,赢了钱,沿着河岸去看人类放的花灯,最后用赢来的钱买了市集上的甜水果——他在初步了解了人类的交易规则后很快就杀了个最低价。
直到他感知到风暴要来。
风暴要来,洪流要来,他曾经试着想将这一切告诉人们,但人不信任他的话,他没有办法,只能试着将人类驱逐出家园。
最后,他精神失控,迎来了漫长的囚禁。
囚禁到第十年的时候。
怪物终于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住了。
他的生命仿佛身处绝望的海底,缓缓下沉,淹溺,窒息,在接近溺水的濒死感中,他感到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刻。
如果要以飞翔描述自由,那么相反的,他会拿淹没去描述孤独。
他喜欢自由,喜欢自己的羽翼,从生命诞生那天起,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没有一日不向往着自由。
他也渴望着天空,渴望在天上如其他生灵一样随意翱翔。
可在被囚禁了十三年,又在淹没了近十年后,他是真的,快撑下不去了。
他坚持了二十三年的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样坚持下去有没有任何改变,或许没有,因为他一直一直被水淹没着,人类不会放他出来。
为什么人类不接受他?因为他不是人吗?因为他是个怪物,和他们不是同类?
只有人类才有同类?
如果他的外貌也能变得和人一样,能不能就像人一样拥有许多同类了?如果他也是人类,他也能有一个同类吗?
……如果他能变成人就好了。
他想要一个同类。
只要一个就好,他也不贪心。
后来怪物才知道,人类之间是不会互称“同类”的,这个词汇的专业叫法,是“朋友”。
好吧,他想要一个朋友。
只要一个就好。
所以,怎样才能变成人呢?
于是在绝望的日子里,他头一次将手伸向自己的耳廓边,慢慢攥住了他耳廓边那一圈天生的,细密柔软的绒羽。
然后,他狠狠一扯——
“呲啦——”
绒羽被连根拔断,水中瞬间渗出血色。
他的耳廓也染上点点刺目的红。
一并到来的,还有刻进骨子里撕裂的疼。
怪物额间瞬间就疼到渗出冷汗,但由于在水里,冷汗很快也被水覆盖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那一簇绒羽。
绒羽洁白如新雪,但在被扯下来后没多久,很快就在他手心里全部化成了泡沫。
本来就因他而存在羽毛,在离开他的身体后自然会消失不见,没了就是没了,也不会再生。
怪物闭着眼缓了缓疼,好一会儿后,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背后那巨大的羽翼。
他的羽翼是那么大,是珍珠一样的白色,每片羽毛都淌着蓝金流光,拖曳出朦胧的光影。
由于羽翼太大了,怪物发现他好像没办法像扯下绒羽那样,割下自己背后的羽翼。
他好像无论如何也当不了人。
于是怪物只能背着他这对巨大漂亮的翅膀,继续在水中沉浮,煎熬,等待时间的流逝,每天靠着观察人类消磨他毫无意义的生命。
直到十年后的这年夏天。
他再一次听见人们的日常聊天。
“听说了吗?咱们楼上的岁月穿梭部门最近新来了个探员小姑娘,将他们上级气得够呛。”
“说来听听?”
“那小姑娘是个倔脾气,性子还独,不够圆滑不会说话,没来几天就把他们上级得罪了。”
“嗨,新人嘛,都这样。”
“这可不,得罪了上级后就被调去三楼楼顶看资料坐冷板凳了。”
“啧啧啧,楼顶那差事多无聊,又没什么上升机会,这下她得孤单好一阵去了。”
“是,不过我听隔壁小刘说她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本来也没什么人爱和她说话,一直都是是挺奇怪的一个人。”
“听上去很孤僻啊,她叫什么名字?”
“时予欢。”
……
那是怪物第一次听见“时予欢”这个名字。
……
听见“时予欢”的名字是个巧合。
怪物起初并没有觉得这个名字有多么重要,毕竟实验室里的人天天都会聊八卦,他们会聊许许多多的人,说起许许多多的名字。
但耐不住这些人隔三差五的,又提起她。
“还记得吗?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时予欢。”
“记得,怎么了?”
“听说她好像和她父母关系不太好哦,上次有人偶然听到,她在打电话时和父母吵了一架。”
就这样,“时予欢”这个名字,在这个夏天总是隔三差五的出现在怪物的耳中,大家评价说这个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单纯到过了头,又说这姑娘简单愚蠢,一点儿不圆滑不懂事。
总之,在这些人的口中,时予欢是个格格不入的,有点孤僻的姑娘。
“她是个很奇怪的人。”
在这一瞬间,怪物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
他能跟她交个朋友吗?
毕竟她听上去咋咋唬唬,听上去好像也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样子,说不定她也是个怪物呢?说不定归藏中心在创造生命时其实创造了不止他一个灵魂呢?
抱着这个念头,怪物头一次存了“想要见这个女孩一面”的想法。
能有机会,见见她吗?
……
时间依旧漫长。
这年冬,平安夜,12月24日23点整。
平安夜和圣诞节是要放假的,时空管理局一向什么节日都过,尤其要属圣诞和新年过得最热闹,放的假也最长。
实验室的人一早就提前几天高高兴兴下班了,一向热闹的实验室在这天夜里空空荡荡。
怪物浮在水中,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要论时管局的安防程度,那么今夜一定是这群笨蛋人类防守最薄弱的日子。
对他而言,这也是最无聊的一天——因为他不能观察人类,只有早早睡觉了。
钟表的指针一格一格行走,直到分针缓缓指向数字五十九。
「23:59」
蓦地,一阵刺耳的,尖锐的,仿佛催命一般的报警声响彻的整个时空管理局。
「警告——!警告——!警告——!」
「三楼核心区已受损,正在评估受损程度——」
突然乍响的警告吵醒了正在百无聊赖睡觉的怪物,他皱着眉,茫然地睁开有些惺忪的睡眼。
然后,他愣住了。
隔着水幕,他透过单向玻璃看见实验室最外围那一圈环形操作台突然亮起蓝色电子光,应急程序在黑暗中启动,这一刻,全时管局的所有系统在黑暗中并联互通,在同一时所有屏幕上汇报着三楼核心区的现状。
「检测罪犯逃窜坐标:B-621号奇幻时空」
「时空通道正在启动中,已确认执行探员:时予欢」
「正在请求中……是否派遣搭档对时予欢小姐进行行动援助?」
怪物愣了一下。
最后那段指令并不是汇报给他的,而是汇报给马修局长,只不过实验室同样作为时管局重要区域,屏幕指令共享,才让他也看到了。
怪物也只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挨上琉璃座钟的玻璃,指尖冰蓝流光一闪,瞬间,时钟玻璃应声崩裂,晶莹碎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溅落满地。
哗啦一声惊天巨响。
时钟的玻璃壁破裂,就像一个破裂的水缸,里面蓄着的水全部倾泻而出,将巨大的实验室淹了薄薄一层积水。
连同着水一并从高处哗的一下狠狠坠落的,还有怪物本人。
他跌落在地上,又拖着湿淋淋的羽翼站起来,向着最外围的操作台处走去。
可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
怪物回过头,只见他背后的羽翼上钉着光链绷的很直,就像两根风筝线那样,一端死死扯住他的羽翼,而另一端则连接在破损琉璃座钟最高处的天花板上。
那两条光链曾经是归藏中心特质的,以三白乌的骸骨打造,就为了能死死克制他,也是为了防止他不受人类控制。
一旦被光链钉上,他绝无任何挣脱的可能。
可现在……
光链仿佛风筝线一样拽住了他,长度只有这么长,他走不过去了。
怪物又看向前方,他操作台还差几十步的距离。
只差几十步。
他想走过去。
他想……离开这里。
他被关的已经够久,够漫长了。
他想要,自由。
或者比这更好,他还想要一个朋友。
在警报响起,在所有警备全部涌向三楼核心区的时候,实验室的安防跌到最弱,不管是逃离囚禁还是去寻找同类,他发现这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一旦错过,他要继续忍受被淹没的日子。
于是怪物不理会身后的拽扯,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好几步,他的羽翼被扯得很直了,几乎是像炸羽那样,被光链拽出一个近乎完全张开的弧度,背后传来的剧烈拉扯感告诉他——
你不能再向前走了。
可离操作台还差十几步的距离。
只差这么一段距离了。
难道要让他回去吗!
回去原来那个冰冷!绝望!无法呼吸的罐子里吗!
他一直很想要自由,想要一个朋友,凭什么不给他?
怪物冷笑了一声,继续硬生生向前走。
都到这里了……难道要让他回去吗……
于是——
疼,从背上蝴蝶骨的位置开始蔓延。
血,开始滴答滴答落下。
那是一种割骨剜韧,一锥子从高处狠狠凿进骨髓里,叫都叫不出的惨疼。
疼痛像一柄锋利的长刃,从他骨头里生长出来,慢慢磨,慢慢剜,沿着骨头一寸寸凿进精神,越来越狠。
血淅淅沥沥的从他背上蝴蝶骨的位置顺着衣衫淌下,落在积着水的地面上,洇染出一汪鲜红。
他又走了一步。
更大的疼剜过来,冷汗从额间一道一道接连淌下,他站不住,一个踉跄单膝半跪在地上。
在积水里,他看见自己唇色青灰,脸色是过度失血后的苍白。
而他的背上,那一道硬生生硬是撕裂的伤正越来越大。
他感受到他背后的一对羽翼,正在一寸一寸的分离中硬生生和他的身体撕出口子。
伤口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了。
疼痛蔓延得更深。
怪物缓了缓,撑着气力重新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继续向前走着。
“撕拉——”他听见自己后背一点点响起的撕裂声。
这场疼仿佛一场洪水,将一切多余的感官都淹没了。
深,冷,冰凉,比那场时间海的风暴里,钉穿他心脏的利刃更疼,更压迫精神,像把他的骨头活生生剜一条缝。
可他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因为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机会。
自由。
他想没有禁锢地在世界上走一走。
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
他还能有一个朋友。
那是他一直以来,比自由更想要的东西。
他就想要个朋友!
警报声还在响,撕裂声还在响,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没人敢细想这种疼痛。
在深凉的夜色里,怪物清晰地听见自己后背骨骼处的寸寸断裂声。
终于——
“撕拉——”最后一声撕裂声硬生生劈下,仿佛刀一样从他后背锥进去。
他背后一轻,整个人完全失去平衡,彻底栽到在浸满血的积水里。
也是同一时刻,在他的背后,那对曾经漂亮的,巨大的,自由自在的羽翼在光链拽扯下完全脱离了他的身体,就像一对断了线的风筝。
那是他生来就有的东西,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现在只不过在空中停滞了一瞬,还没等它落到地上,就在瞬间全部化成了泡沫。
怪物一步一步,硬生生,在光链的撕扯中,把自己那对漂亮的羽翼从背上扯下来,就为了能往前走几十步,走到操作台前,输入一行指令。
为了赌一个可能的自由。
为了赌一个可能会有的朋友。
就为了这一丝“可能”,他把羽翼撕了。
于是这对曾经能飞到时间另一端的羽翼在此时此刻,彻底宛如泡泡一样,在冰冷的实验室中消失溢散。
怪物压根没有办法回头再看它一眼。
眼前发黑,残忍到极点的疼痛压迫他的所有感官,让他几乎无法视物。
他栽在水里,在昏昏沉沉的疼痛中抬起手,去盲摸操作台上的按钮。
骨骼分明的手指上蜿蜒着鲜血,他摸到熟悉的输入台,在半昏迷中输入了一行指令。
时管局的系统对他而言很好破解,也很好更改。
「正在启动时空穿梭程序,目标地点:B-621奇幻时空」
「检测到该时空已有探员前往,正在对接身份……」
「正在为您绑定搭档对象……」
他的意识近乎昏迷,疼痛让他也听不见系统喋喋不休的声音,随后他的身下亮起一圈又一圈的星光,在下一个瞬间,将他裹挟进时空的洪流。
……
他被时管局的传送轨道送到铃冬山谷。
六个小时后,天刚刚蒙亮,怪物在疼痛中渐渐苏醒,背后的伤也在逐步愈合。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陌生的花园,陌生的国度正在为他们的小公主开设一场热热闹闹的相亲宴。
好多人。
怪物站起身,他下意识走某个房间换上了一件人类穿的蓝色风衣,将自己身后尚未完全愈合伤遮盖住。
就在他在花园里走了几圈,想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的时候——
“你——等——等——!”身后传来陌生的呼喊。
嗓音清亮,怪物顿有所觉的慢慢回头。
“砰!”
这日岁寒飞雪,浪花儿一样的雪滑出一个轻浪,在万众惊愕声中,只见一个女孩脚底一滑,不偏不倚的猝然前倾。
扑着他,栽倒在了浪花一样的雪里。
眼前的女孩衣襟上别着时管局的身份牌,怪物顺手取下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时予欢」
原来你就是那个别人口中孤僻奇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孩。
“我是你的搭档。”
怪物这样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很高兴能见到你。
是真的很高兴。
……
……
……
数月后,归藏中心旧址,苏让的小四合院。
“我没有入侵过时空管理局。
“你们三层核心区的系统并不是我破坏的,我也不是你们在找的真正罪犯。”
夜色下,千亦久望着天上洁白如羽的夜色,笑了笑。
“如果你们非要问我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固执而倔强的女孩。
他笑着开口说:
“大概,是我用一对羽翼,换来了与一个朋友见面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嗯,对的,怪物心里想要的东西,除了自由,另一个答案就是「朋友」
第70章 恋爱关系调查问卷 霸道总裁爱上我
说实话, 在最开始认识时予欢的时候,千亦久是失望的。
在遇见她之前,他就已经从实验室的人口中听说过她的名字了。
孤僻, 奇怪,独来独往。
他本以为这个女孩也和他一样, 是归藏中心的实验产物, 是意外诞生的灵魂,也是这个世上的另一个怪物。
但在见到她后,千亦久发现,她并不是另一个怪物。
她是人。
和生活在人类社会的其他人一样,她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有自己的社交关系,她和他以前见过的别的人类没什么不同。
千亦久感到失望。
他本以为自己以撕下翅膀为代价, 能向命运换来一个“遇见同类”的可能性,但女孩是彻彻底底的“人类”这一事实,完全戳破了他的幻想。
他好像赌输了。
他不喜欢她。
他想和她分道扬镳, 他也当不了她的朋友。
但是……
当女孩高高兴兴来到他面前, 拉着他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并且无论做什么都要死活拉着他一起,哪怕扒了他的衣服也要拖着他一起的时候,千亦久才发现,他好像真的交到了一个朋友。
……
“我看了你们对现场的勘验笔录,你们对我的怀疑并无不对。”
千亦久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气。
“但事实就是,你们认错了罪犯,我不是你在找的人。”
他本来不想将这话说出来, 也懒得解释,很简单,“他不是罪犯”这个真相,如果不是因为有时予欢在这里,一定没人信。
总归他已经摆脱了光链的束缚,这些人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天壤之别的武力碾压,让他也懒得给自己辩解。
现场的一众人全听傻了。
马修局长简直感到一个头两个大,下巴惊得能掉在地上,合都合不拢嘴。
怎么可能呢?
怪物不是他们在找的罪犯?那核心区的入侵要怎么解释?那天监控明明拦截下了一帧画面,蓝衣灰白眸,以及现场的破坏证据,所有线索指向的嫌疑人只有他一个!甚至没有第二个嫌疑人!
老天,这要向谁说理去?
可千亦久从容不迫地站在这里,摆出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他在案发时打破了琉璃时钟,撕裂羽翼从其中出逃,担了时予欢搭档的位置来到了这里,那天晚上,他压根没有作案的机会和时间。
但现场的证据全都指向他啊!甚至时予欢目击的罪犯就和他长得一样啊!
马修局长盘逻辑盘傻了。
他慢慢转过头,呆滞地看向同样刚刚经历过一番头脑风暴的时予欢。
时予欢也很疲惫,她腿脚发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情绪让她一下子没了力气,一个站立不稳顿时向着旁边栽倒。
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选择往千亦久身上扑。
千亦久很无奈地接着她。
时予欢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真的差一点,差一点儿就让千亦久被他们带走了。
她刚刚被吓到脸色发白,必须缓一缓也是因为这个。
千亦久和她那天目击的罪犯几乎一模一样。
身形,特征,甚至自身气质都如出一辙。
是相信亲眼所见的现实,还是相信内心的判断?
当她在记忆里,最后一次与被囚禁在琉璃时钟里的怪物见面时,她就意识到那晚的入侵案没这么简单,不能光靠表面线索去定罪。
怪物被光链钉着,他不可能出逃,他如果想要出逃,办法只有一个。
羽翼。
放弃曾经给他带来自由的羽翼。
于是在猜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时予欢一下子站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千亦久想靠近她都没时间去反应。
她能不能相信他?她得相信他,她一直相信他,从认识千亦久的第一天起,她就是相信他的。
时予欢赌了一把真相。
她赌对了。
千亦久说,那天晚上,他用羽翼换一个与朋友见面的机会。
时予欢听了心里难受,千亦久这句话说的那么轻松,好像活生生撕掉翅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像只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那样温柔。
“局长,你们不能对他定罪。”她缓了缓呼吸,抬起头,看向马修。
马修超级头疼,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本来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在规则范围内的事,他会一丝不苟按照规则办事,但一旦超出了规则的范围,他就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不知如何是好了。
“先将人带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提议。
“怎么还是要带回去!”时予欢有些抓狂了,“我好不容易证明了他在这件事上是无罪的!”
马修吞咽一下:“其实吧……还是稍微有点点罪的。”
时予欢气鼓鼓。
马修叹气:“他依然是1190号事件的罪犯,而且他擅自从时钟里逃逸这件事,它不合规矩啊你懂吧……!他什么手续都没办过就跑了!”
时予欢:“……”
马修很没脾气:“虽然你证明了他没有入侵过时管局,但是呢,现在谁能来告诉我,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真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时予欢:“……”
好问题,她也不知道。
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一脸淡定的千亦久。
“别看我。”千亦久也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不知道。”
马修糊涂地说:“既然那人和他一模一样,说明入侵案的核心线索还是在他身上,比如真凶为什么要冒充他作案?栽赃陷害?真凶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存在?老天,这十年我明明将他藏的很好……”
他越想越糊涂,只能总结道:“所以,我们还是得将他带回去对吧,他不是罪犯也是事件相关人啊!”
时予欢:“……”
带吧带吧带吧,总之他身上暂时没罪名就好,不需要被审判就好。
……
千亦久最终还是被带回了时空管理局。
这是他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地方。
时空管理局坐落在时间海一处很寻常的地方,它的建成很有年头,一共三层的中式古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后来随着时间流逝,人类文明开始崇尚技术,科技发展得风生水起,于是这座沧桑的老建筑也不断翻新,科幻感与国风感古怪交融,竟有一种颇具赛博国风的和谐感。
马修局长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将千亦久秘密安置在了二层的一间禁区里。
将人请进禁区的时候,马修局长非常虔诚地站在他面前双手合十拜了拜。
“劳驾您暂时委屈一段时间住在这儿……”
千亦久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矮矮胖胖,有点儿紧张害怕的人类。
马修声音有点儿哆嗦:“请您这尊大神千万别拆了我们这座小庙,求您千万别造反,咱们有事都好商量……”
他能不哆嗦吗!
眼前这位怪物可是实打实的1190号事件罪犯本人,按照现代化一点儿描述那就是行走的人形核武,如今更是彻底挣脱了唯一克制他的光链束缚。
没有任何约束的,行走的人形核武。
马修局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级别的危险分子。
也不对,时管局历史上就从来没出现过这么高级别的危险分子!
千亦久挑了挑眉。
他忽然,很恶劣地一笑。
“这么怕我啊……”
马修局长吓得冷汗流成瀑布。
千亦久慢悠悠拖长了尾音:“可我不是很满意现状啊。”
“您需要什么!”马修局长内心要被吓哭了,他被要挟了。
“这里的床好像……”千亦久沉思道。
“立马给您换!”
“这里的装潢好像……”
“立马给您升级!”
“好像还缺了点儿打发时间的书籍……”
“立马给您搬个图书馆来!”
“……”
“还,还有什么需要吗……?”
千亦久敲诈勒索够了,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的女孩呢。”
“她不能给你!”马修局长拒绝得很果断呢。
千亦久的眸光很危险地沉了沉。
“您听说我!您先冷静一下!您不能拆这里!”马修局长头皮发麻,生怕千亦久一个心情不好就要动手,“那个小家伙刚刚和你一起回来,现在正在各部门做述职流程,您知道什么叫‘述职’吗……就是,就是……”
千亦久微笑:“今夜我要见到她。”
“都说了她不能给你!而且今夜她都下班了!”马修局长气得跳脚。
千亦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那我要她全部的个人信息。”
马修局长头疼:“您要她的个人信息干什么!您这是侵犯别人隐私!不可以!”
千亦久沉思:“想知道她以前在人类世界都是怎么生活的,不行么。”
马修:“……”
于是马修局长很是霸气转过头,喊了个人过来:“三分钟内,给他时予欢小姐的全部个人信息。”
随着霸总一声令下。
三分钟后,时予欢坐在工位上吭哧吭哧填比命长的身份背景调查表。
有病吧,有病吧?
让她莫名其妙写这个的人有神经病吧!
在跟着马修局长回来以后,她先是兜兜转转绕了好大一圈,在各个部门将探员回归流程的各项手续办好以后,正准备去找找千亦久——她还不知道千亦久被局长带到哪儿去了呢!
结果现在却被简小姐一把摁在椅子上。
“填。”简小姐递给她厚厚一沓表格。
“啊?”时予欢傻眼了。
她接过表格翻了翻,发现这简直是一份人生履历调查档案,而且还是事无巨细调查版的那种,从她的饮食习惯到生活喜好,甚至还有她的择偶要求!
到底是什么样的个人履历需要填写择偶要求啊?
“你可能被某个霸总看上了。”简小姐淡淡评价。
时予欢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简小姐说:“根据我看偶像剧的经验,对方可能想和你建立恋爱关系,你有招惹咱们局里什么很有权势的人物吗?”
时予欢摇摇头。
简小姐深思熟虑:“那你可能是招惹了某个厉害人物而不自知,比如你遇到了来体察民情的某个圈子里的太子爷。”
简小姐趴在她的工位前,兴致勃勃地想象着一出精彩大戏。
“你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狠狠得罪了他。”她绘声绘色地模仿着经典款霸总的气质,“然后他会在背后默默说‘呵,女人,有趣’。”
简小姐眯了眯眼,伸出一只手抬起时予欢的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我看上你了,三分钟,我要知道你的全部信息。”
她收回手,咳嗽了一声:“于是呢,你就在这里开始填个人表格了。”
时予欢:“……”
有病吧!为什么苦兮兮填表格的人是她啊!
“那我不写了。”时予欢有点儿郁闷的将笔往桌上一扔,摆烂道,“我不想和霸总谈恋爱。”
简小姐眨眨眼:“和霸总谈恋爱不好吗?”
时予欢叹气:“我只想要霸总的钱,不想要霸总的心。”
简小姐笑出声。
她说:“那你想和谁谈?”
“喜欢的吧。”时予欢想了想,“谈恋爱难道不是得和喜欢的人谈?”
简小姐说:“你喜欢谁?”
“我……”
就在时予欢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们办公区的门被敲了敲,只见一位文书职员站在门口喊道:
“时予欢!局长说了,你填了表格后自己去二楼禁区01号房间交表格。”
“我知道了!”时予欢微微站起来朝着大门的位置回应了一声。
文书职员离开了。
时予欢泄气地坐回椅子上,泄气地拿起笔继续吭哧吭哧填啊填。
简小姐幸灾乐祸,调笑道:“去见你的霸总先生吧——”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灰、姑、娘、小、姐。”
时予欢唉声叹气。
……
半个小时后,太阳都快落山了,她才终于填好了宛如论文似的调查问卷。
那个“霸总”有病吧!!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她还等着去找千亦久呢,她接下的这桩案子还没了呢,混蛋霸总,要是敢让她知道那个霸总纯粹是想消遣她取乐,她一定会像所有偶像剧的小白花那样朝他破口大骂一句:“你以为我稀罕你的臭钱吗!”
时予欢心里一片愁云惨雾。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某个有权有势有地位的大人物呢?但是如果真的是某个大人物想调查她,她又该怎么应对呢?
能得罪吗?要是得罪了对方的话万一对方给她使绊子怎么办?有没有什么礼貌得体又不着痕迹的拒绝办法?天呐,她最近摊上的麻烦事怎么这么多啊。
时予欢抱着调查问卷唉声叹气地走上二楼,沿着回廊来到某个平时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禁区。
时管局的「禁区」是个特别的存在,它并不关押什么人或动物,它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给一些局里的科研天才们提供便利。
一向能进入这里的,通常不是高高在上的天才,就是格格不入的疯子。
时予欢这下子确定了,她是真摊上事儿了。
她真的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招惹了某个“霸总”!
她走到回廊上的一间屋子前,推开了厚重古旧的大门。
里面的景象着实狠狠震撼了她一把。
精致、华丽、堪比别墅。
不对,更贵气一点,是堪比一些古代世家里那种庄园。
雕花的檀木屏风,垂落的流苏帷幔,角落里的青瓷瓶里斜曳着几枝白梅,地上铺着织锦云毯,踩上去几乎软的没有声音。
这样的装潢时予欢只在鹿蜀国见过一两回,甚至比鹿蜀国皇宫更有审美格调。
比起这间屋子,她楼下的办公区域简直简陋的像个贫民窟。
她蹑手蹑脚胆战心惊地走进这间屋子。
“随便坐。”
一句冷淡的,熟悉的,好听的嗓音从帷幔后轻轻传来。
“想喝什么?奶茶?香芋口味?”
撩开帷幔,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千亦久正从容悠闲的坐在一扇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他的面前有一张紫檀木的茶案,茶案上五花八门摆着各种罕见茶叶——老班章,大红袍,东方美人,甚至还有一罐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金骏眉。
“香芋口味的他们还没送到,嗯……你爱喝八宝擂茶吗?”
千亦久很有情调地点燃茶壶底座的一簇火,似乎正在尝试自己烹茶。
火红的夕阳从窗外洒进来,将他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染上一点温暖的橘色。
时予欢沉默了。
“你在干什么……?”沉默半天后,她声音磕绊了一下,略感震撼。
千亦久淡淡道:“如你所见,我在坐牢。”
时予欢:“……”
她忽然气鼓鼓地,将手中厚厚一沓问卷往地上一摔。
“谁家嫌疑人是你这个样的啊!”她插着腰生气。
“嗯?”千亦久这回颇感好奇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们人类对嫌疑人还有要求的吗?”
时予欢很抓狂:“是个嫌疑人就好好有一副嫌疑人的态度啊!”
千亦久将茶匙放在一旁,他站起身,在黄昏的光影下从容不迫地走到她面前:“我不像嫌疑人吗?”
哪里像啦!
时予欢气得面红耳赤,呵,亏她刚刚还在进门前做了一大堆心里建设呢!
“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千亦久俯身,很自然地抬起她的下巴,似乎想要端详地更仔细一点。
时予欢的脸“噗”的一下更红了,她又想起了刚刚简小姐对她的那一番“女人,我看上你了”的表演。
天呐,太羞耻了。
“你不要抬我下巴!”她试图抗议。
抗议无效。
千亦久更好奇地捏了捏她的脸,似乎在好奇她为什么能一瞬间将自己变得这么红,明明他还什么都没做。
时予欢在内心默默哀嚎着——
好了好了。
她知道简小姐口中的那个“霸总”是谁了。
混蛋。
作者有话说:局长:正在写《关于坚决反对时予欢与1190号怪物建立恋爱关系的正式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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