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甲羽衣带着着冯秋兰在空中疾飞了数百里。
罡风如刀, 卷着高空的寒气刮得脸颊生疼,她双眼泛红,紧紧攥着羽衣边缘。
衣料上流转的微弱灵光如风中残烛, 忽明忽暗,堪堪抵御着周遭的凛冽。
就在她以为能再撑一段路程时, “咔嚓”一声脆响陡然炸响。
羽衣背部的玄色鳞片上,一道蛛网状的裂痕迅速蔓延,原本温润的灵光瞬间黯淡下去, 失去支撑的羽衣再也托不住她的身形, 带着她直直往下坠落。
“不好!”冯秋兰当即将灵力注入羽衣, 却发现灵气如石沉大海,半点也无法催动, 裂痕反而在灵力冲刷下又扩大了几分。
她不敢耽搁,急忙将濒临破碎的鳞甲羽衣收进储物戒, 同时运转法诀,周身灵气蒸腾如白雾,化作无形托力,勉强维持着御气飞行的姿态。
风势越来越急, 刮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散乱的发丝贴在颈间, 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环顾四周,远山如黛, 林海茫茫,并无半个人影追来, 又摸出千面换形镜。
镜面流光一转,她原本略显稚嫩的脸庞渐渐褪去青涩,眉梢眼角添了几分温婉成熟, 身形也微微拔高,转瞬化作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
做完这一切,她调整方向,朝着记忆中的方位疾驰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御气飞行耗损甚巨,冯秋兰数次吞服补灵丹,才勉强支撑着飞过山川河流。
三日后,一座笼罩在淡淡霞光中的城池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正是稻香城。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灵稻田,金浪翻滚,清风拂过,带来熟悉的稻花香。
冯秋兰记得,当初救她一命的谢攸宁,便是在这座城中开了一家灵器店。
那位前辈实力高深,性情虽显冷淡,却并非奸恶之辈,或许能有办法修复鳞甲羽衣。
她按捺住心中的急切,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熙攘的街道,绕过几处贩卖灵果、法器的小摊,很快找到了那家隐匿在街角的灵器店。
店铺门面素雅,旁边的招牌上,依旧明晃晃写着“接受特殊订制”六个大字。
推门而入,风铃轻响。店内货架上摆满了女修专用的法器,颜色艳丽各异,灵光流转不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矿石气息与灵力淬炼后的味道。
第二次来这里,面对那些用途直白的器物,她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冯秋兰在店内站了没多久,便见一名身着蓝衣的少女撩开门帘,从后院走了进来。
“哦,原来是你啊。”
谢攸宁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变换后的容貌,却没有半分诧异,转身从储物袋里拿出方才炼成的新法器,分别摆在货架上。
冯秋兰见对方一眼便看穿自己的伪装,不免吃了一惊,暗自感叹高人果然不可貌相。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攸宁对着手中一件火红似漆、造型张扬的器物哈了口气,用洁白的帕子仔细擦拭着,动作娴熟而自然。
冯秋兰看着那物件,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咳嗽一声,正色道:“冒昧打扰前辈,确实有一事相求,还望前辈能出手相助。”
谢攸宁摆好货物,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她点点头:“随我进院子里说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庭院不大,却打理得颇为雅致,中央的凉亭下摆放着石桌石椅。她们相继落座,谢攸宁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笼罩了凉亭。
冯秋兰不再迟疑,从储物戒中取出鳞甲羽衣,小心翼翼地递到谢攸宁面前:“前辈,我这羽衣在飞行途中突发异状,出现裂痕,灵力也无法催动,还请您帮忙看看能否修复。”
谢攸宁接过羽衣,指尖灵光微动,抚过那道狰狞的裂痕,凝神探查片刻。
“这羽衣的炼制法门极为特殊,并非寻常法器锻造之术,而是与主人的气血紧密相连,不仅心意相通,还能互为滋养。”
冯秋兰心头一沉:“前辈的意思是……这羽衣的状况,和它的主人有关?”
“不错。”谢攸宁将羽衣递还给她,语气带着几分遗憾,“羽衣的主人应当身受重伤,气血衰败,无法再为它提供滋养,才会导致鳞片开裂、灵光溃散。若是主人气血不复,这羽衣的本源损伤,怕是难以根治,最多只能勉强维持形态。”
冯秋兰握着羽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羽衣冰凉而粗糙的触感。
于渊为了护她,硬生生扛下了诛魔大阵的攻击,如今身陷险境、生死未卜,这与他气血相连的羽衣,自然也成了无根之木。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酸涩,眼眶微微发热。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谢攸宁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可以做些基础修复,用凝神矿石填补裂痕,再重新刻画几道稳固阵法,勉强能让它恢复部分功能。只是修复后,它的防御力和飞行速度,最多只能恢复到以前的一半。抵挡化神以下修士的攻击绰绰有余,应该足够你自保了。”
冯秋兰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多谢前辈,只要能将它修复,晚辈感激不尽。”
谢攸宁给自己泡了壶灵茶,青瓷茶杯中茶香袅袅,她慢悠悠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冯秋兰:“你身上有未散的血腥味,还有很厚重的魔气,隐约带着诛魔大阵的气息。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从花锦城过来的吧?”
冯秋兰佯装不解,问道:“前辈何以见得?花锦城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收到宗门秘报,说魔尊于渊出现在花锦城,正道联盟已经派出九名大乘期高手前去围剿。”谢攸宁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凝重,“如今花锦城方圆百里皆成一片炼狱,魔气与血气交织,你能从那里逃出来,还真是幸运。”
冯秋兰讶然道:“竟是这样,我才从那边路过,远远望见金光漫天,便不敢靠前,如今想来还真是侥幸。”
“确实侥幸。”谢攸宁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有深意,“那羽衣修复所需的凝神矿石颇为珍贵,耗费的灵力也不少,费用是一万灵石。”
又是一万灵石?
冯秋兰肉痛不已,却也知道这价格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点头:“好,我现在就支付。”说着,便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万块灵石,整齐地堆放在石桌上。
谢攸宁瞥了眼灵石,将其收进了储物袋,随后起身道:“三日后辰时,来这里取货。”
交割完灵石,冯秋兰起身向谢攸宁拜别:“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晚辈先行告辞。”说完,便转身离开院子,走出了灵器店。
谁知刚踏出店门,一股无形的威压突兀笼罩全身,如同厚重的乌云压顶,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冯秋兰。”
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晰地唤出了她的本名。
冯秋兰心头剧跳,缓缓抬头望去,见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男子立在街心,身姿清绝挺拔,衣袂在微风中轻扬,宛如谪仙降世,眉眼间却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你是何人?”
“紫霄仙宫,谢明澈。”
冯秋兰一听这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书中关于谢明澈的描写,这位正道魁首实力深不可测,向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她下意识便想运转灵气逃离,可身体却如被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绝望之际,谢明澈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必惊慌,我不会伤你。”
冯秋兰愣了愣,听他继续说道:“你与于渊同行,不过是被他胁迫,身不由己,错不在你。况且,我本体正在花锦城与于渊对战,此处不过是一具分.身,你无需惧我。”
书中的谢明澈,向来是正道楷模,心怀 苍生,从不滥杀无辜,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圣父”人设。
冯秋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想起于渊被困在诛魔大阵中的情形,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牵挂,终究还是问道:“于渊他……会死吗?”
谢明澈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他连累你身陷险境,你反倒关心他的生死?”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让冯秋兰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坦诚道:“可此次……他毕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诛魔大阵威力无穷,汇聚了九名大乘修士的灵力,他魔气渐散,已被迫现出原形,以妖力强行抵抗。”谢明澈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般境况,妖力耗尽只是时间问题,怕是活不成了。”
怕是,活不成了?
冯秋兰嘴唇嗫嚅,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中了胸口,一阵钝痛传来,却又空落落的,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一直盼着能摆脱于渊的纠缠,可此刻听到他必死无疑的消息,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与酸涩,眼眶渐渐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正失魂落魄间,谢明澈的声音再次响起:“以你的根骨资质,筑基本该遥遥无期,却不足十八岁便已功成,这般速度远超寻常修士,莫非是得了什么奇遇?”
冯秋兰怔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含糊其辞地回道:“当初回凡俗界的路上,确实得了些机缘,才让修为有所精进。”
谢明澈眸光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只是将周身的威压渐渐散去:“你好自为之,若再与于渊牵扯,下次未必有这般好运。”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冯秋兰木讷地站在原地,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若是于渊真的死了,那她便彻底解脱了吧?
可为什么,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再者,这方书中世界,会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产生变故?
“胡闹!”
一声压抑的怒喝突然从身后的灵器店传来,紧接着便是叮铃咣啷的碰撞声。
冯秋兰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半开的大门,看到店内货架上那些尺寸惊人的器具被扫落,散得满地都是。
谢明澈立在屋中,脸色铁青,周身气息冷凝如冰。
他似是察觉到冯秋兰在外面偷看,转头一记冰冷恐怖的眼刀飞了过来,带着凛冽的杀意。
冯秋兰头皮发麻,浑身一僵,不明白刚才还神色淡然的谢明澈,怎么突然变得凶神恶煞。
谢明澈仿佛在压抑极大的火气,咬牙切齿对着她道:“不准,再看。”
冯秋兰满头雾水,却不敢再多停留半分,只得匆匆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街道。
当天夜晚,稻香城某处客栈二楼厢房。
窗棂外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冯秋兰盘膝坐在床榻上,取出一颗补灵丹吞服,运转功法进行日常修炼。
可灵气刚在经脉中流转半圈,便因心境不宁而紊乱起来,丹田处传来阵阵刺痛,让她不得不终止修炼。
她无奈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于渊的身影怎么也挥散不去,搅得她心烦意乱。
楼下传来客栈大堂的喧闹声,夹杂着修士们的说笑。
冯秋兰掐了个敛息术,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悄悄下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灵米粥,竖着耳朵听邻桌修士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花锦城的诛魔大阵已经围了五日,那魔尊于渊还在负隅顽抗。”一名身着青衫的修士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惊叹,“九名大乘期高手联手催动大阵,金光都快把整个城池淹了,换做旁人,早该神魂俱灭,他倒好,硬生生扛到现在!”
“这于渊到底是什么怪物?才活了两百多年,竟已强悍至此!”另一人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
“我听联盟里的长辈说,于渊不光修炼了魔功和妖法,还学了不少邪性至极的法门,实力深不可测,手段诡谲多变。”
青衫修士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当今世道,除了明心剑尊,恐怕无一人能与他抗衡。这般阴狠凶残的魔头,还是死了为好,若是让他再多活个几百年,岂不是整个修仙界都要变天?”
旁边一名圆脸修士忽然插话,满脸疑惑:“话说回来,于渊当年在魔界何等威风,手下魔将个个骁勇善战,怎么如今他被困,那些魔将一个都没来营救?”
“道友有所不知。”青衫修士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于渊失踪这十几年,那些魔将没了主心骨,叛变的叛变,身死的身死,剩下的几个被困在魔界深处出不来,哪里还有能力来救他?”
“原来如此。”圆脸修士恍然大悟,“这么说,于渊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在谢明澈和九大高手的联手伏击下,恐怕是凶多吉少,再也无法像上次那般逃脱?”
“可不是嘛!”青衫修士点点头,“那诛魔大阵一直在压缩他的活动范围,日夜消耗他的灵力,就算他实力再强悍,也架不住这般车轮战,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听到这里,冯秋兰握着瓷碗的手停在半空,喉咙哽咽,一滴泪顺着脸庞无声滑落,静悄悄滴进碗中。
死了便死了!死了多好!横竖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一个被拖累的无辜者,同情一个只会骗人的魔头干什么!
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匆匆喝完粥便返回厢房。
接下来的两日,她闭门不出,除了每日例行的修炼,就是看书画符,将空闲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第三日辰时,天刚蒙蒙亮,冯秋兰便收拾妥当,避开客栈大堂的人群,从后门悄然离开。
她快步穿过几条街巷,很快便抵达了谢攸宁的灵器店。
推开门,风铃轻响,店内却已人去屋空。货架上空荡荡的,唯有柜台上静静躺着一件鳞甲羽衣。
原本狰狞的裂痕已被淡金色的凝神矿石填补,泛着温润的光泽,虽灵光不如从前浓郁耀眼,却透着一种沉稳可靠的防护气息。
她伸手触碰,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灵气注入时,羽衣顺畅地回应,已能正常催动。
这时,一道传音符缓缓落在冯秋兰手中,她用灵气激发后,谢攸宁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有急事返回宗门,羽衣已修复完成,你自取便是。柜台抽屉里有一张隐气符,能暂时掩盖你身上残留的魔气,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冯秋兰打开抽屉,果然见里面放着一张黄色符纸,符纸边缘刻着细密的灵纹,透着淡淡的防护气息。
她拿起符纸,感受着上面的粗糙质感,郑重地朝着面前的虚空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好意,晚辈铭记在心。”
第52章 地下洞府
冯秋兰站在稻香城门口, 心中惶然难安,不知该去往何处。
一半是理智的清醒,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于渊骗她困她, 将她拽进修仙界的纷争里,可这一次, 是他挡在她身后,硬生生扛下了大乘修士的攻击,才落得个身陷诛魔大阵, 生死难料的下场。
她的良知告诉她, 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可残酷的现实又告诫她,她如今只是一个筑基期散修, 别说闯阵救人,就算是靠近花锦城半步, 恐怕都难如登天。
去了,不过是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于渊,还会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半点用处都没有。
正怔忪间,几道遁光从远处疾驰而来, 落在城门口,几名身着正道服饰的修士并肩而立, 神色凝重。
“奉正道联盟之命,盘查过往修士, 身带魔气者,一律拿下!”
言罢,为首修士手上灵光微动, 一道道探查的微光扫过过往行人。
冯秋兰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将藏在袖口的隐气符激发,符纸化作一缕淡白色的灵光,悄然萦绕在她周身,将她身上残留的魔气掩得严严实实。
探查的微光扫过她身上时,毫无异常,那修士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正道联盟的修士渐渐走远,她躲过一劫,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也看清了当下的形势。
不管怎样,她要好好活着,努力变强。
冯秋兰压下心底的牵绊,运转灵力,御气升空,朝着与花锦城相反的方向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扯动着她的衣袂,可脑海中反复闪过的,始终都是于渊嘴角溢血,拼尽全力将她护在怀里的模样。
一路上,她神色恍惚,连御气的速度都慢了许多,灵力耗尽便随手吞服一颗补灵丹,累了便在云端稍作歇息,不知不觉间,竟已飞行了两日。
直到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她才猛然回神,低头望去。
下方是高耸入云的大山,方圆百里连绵不绝,山势崎岖陡峭,山峰壁如刀削。凛冽狂风穿过山谷和崖壁,发出凄厉刺耳的呼啸声,宛如无数厉鬼在暗处哭嚎。再看山间,仍旧是光秃秃一片,几乎不见半分花草树木的踪影,更无鸟兽虫蚁的踪迹。
过往的记忆随之涌来,两年前,她带着于渊,靠着双脚在这片险地中艰难跋涉。
那时的鬼啸岭,便是这般山势陡峭,狂风呼啸。没有草木遮蔽,她只能在崖壁缝隙中躲避狂风,踩着碎石小心翼翼前行,生怕一个失足便坠入万丈悬崖。
餐风露宿,步步惊心,足足走了三个月,才勉强走出这片绝境。而如今,她御气飞行,从高空掠过这片山岭,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将当年的艰难险阻,远远抛在了身后。
冯秋兰缓缓降下遁光,落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崖边,席地而坐。
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她望着远处染红天际的晚霞,忽然想起,当年她挖出地下暗河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还有鬼啸岭莫名消失的夜蝠,应都是于渊在暗中护她周全。
冯秋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坐了片刻,她正欲转身离去,储物戒中的鳞甲羽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震动感渐渐变得强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不安,想要挣脱储物戒的束缚。
冯秋兰急忙将羽衣取了出来,见羽衣上原本黯淡的灵光忽然亮起,一道微弱却清晰的血光,从羽衣的裂痕处缓缓渗出,直直朝着山岭深处射去,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这是……”冯秋兰握着羽衣,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血光,在峰峦峭壁之间辗转穿行。
她循着血光的指引一路深入,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壁前。
山壁光秃秃的,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异样。而那道血光,正稳稳落在山壁的一处凹陷处,隐隐有禁制波动传来。
冯秋兰凑近一看,果然察觉到了禁制的气息,那气息熟悉而冰冷。
她心中一动,将羽衣往前递了递,羽衣上的血光照在禁制上,原本无形的禁制浮现一层光圈,光圈在血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稀薄,最终“嗡”的一声,彻底消散不见,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下密道入口。
冯秋兰小心翼翼地走进密道,密道内阴冷潮湿,伸手不见五指,她取出月光石注入灵力,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道防御阵法,而每当她走到阵法前,羽衣上的血光便会自动亮起,轻轻一拂,便能解开阵法的禁制,仿佛这羽衣,本就是开启这里的钥匙。
不知走了多久,密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处宽敞的地下洞府出现在眼前。
说是洞府,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巢穴,地面湿滑,泛着淡淡的水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洞府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粗糙的石床,一张石桌,还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书册,角落里还放着几个古朴的玉盒。
冯秋兰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最上面的书册,翻开一看,熟悉的笔迹,竟是于渊的修炼心得。
她一页页仔细翻阅,心中的疑惑渐渐解开,原来这里是百年前于渊的一处秘密洞府,当年他便是在这里闭关渡劫。
冯秋兰沉浸在书册的内容中,却不知地面上的鬼啸岭中,五道身影正踏着山岭中曲折的道路,四处搜寻。
为首的中年男修眉头微蹙,声音沉缓:“都仔细些,今日已是第三日,再找不到于渊的洞府,咱们便只能空手而归了。”
这男修名叫东方志远,元婴后期修为,乃是紫霄仙宫东方家族的中坚子弟。
两年前,他带领族中子侄东方骏和门中后辈,以搜查于渊下落的名义,来此处寻找于渊的藏宝地,可惜找了一月都未果,回去之后还被族长狠狠训斥了一顿。
若非当时机缘巧合盘查了一群镖队带着的散修,也不会对冯秋兰留下印象,从而拔出萝卜带出泥,探查出于渊的一丝踪迹。
东方骏跟在他后面,不满地踹开脚边一块碎石:“五叔,这鬼啸岭峰峦这么多,哪有那么好找?”
他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中期修为,放到整个仙宫也是佼佼者,再加上族中长辈疼爱,养成了桀骜张扬的性子。
一名年轻的家族弟子凑上前来,神色恭敬却难掩疲惫:“五老爷,骏少爷,我们已经把西侧山岭搜遍了,连半点痕迹都没发现,会不会……传言是假的?于渊根本没在这里留洞府?”
“不可能。”另一名家族弟子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族中典藏明确记载,于渊百年前曾在此地闭关渡劫,定然有秘密洞府藏在此处,只是入口隐蔽罢了。咱们此行便是趁着他被困诛魔大阵,取走里面的宝贝和秘籍,为家族添力,岂能就这么放弃?”
剩余两人纷纷点头附和,眼底藏着几分对宝物的期待。他们皆是金丹初期修为,此次随行,也盼着能分一杯羹。
东方骏嗤笑一声:“为家族添力倒是其次,我最在意的,是于渊那件能重塑神魂的秘宝。咱们搜了这三天,别说秘宝了,连点相关的痕迹都没有,再找不到,这次又要空手而归!”
东方志远抬手制止了几人的议论,抚过手中的寻宝罗盘,罗盘指针胡乱转动,始终没有定准方向。
“噤声,仔细探查气息。”他话音刚落,罗盘指针突然转了半圈,朝着山岭深处微微颤动。
东方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握紧罗盘:“有动静!罗盘捕捉到宝物气息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魔气,应当是于渊洞府里的东西。”
“走,跟着罗盘指引,速去查看!”东方志远握着寻宝罗盘,领着众人踏空而行,很快来到一处山壁前。
他一眼便看出上面的禁制波动,随即取出族长赐下的破阵法宝,将灵力缓缓注入法宝中。
“给我破!”法宝发出耀眼的金光,带着凌厉的破阵之力,朝着山壁上的禁制砸去。
原本已经消失的禁制浮现出来,却在金光的冲击下,瞬间碎裂开来,密道入口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五人不再犹豫,鱼贯而入,顺着密道,一路来到了地下洞府。
刚进入洞府,东方骏和三名年轻弟子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在洞府的各个角落搜寻起来,但凡看起来有些价值的东西,都被他们收进了储物袋。
另一边,冯秋兰早已施展敛息术,隐身躲到了书架后面的阴影处。
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想趁着众人搜寻宝物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元婴修士的感知力,东方志远并未参与搜寻,而是站在洞府中央,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就在冯秋兰微微挪动脚步,想要朝着密道入口靠近时,东方志远突然眼神一凝,冷哼道:“何人在此躲藏?出来!”
话音刚落,一只无形的灵力大手骤然伸出,如铁钳般朝着书架后面抓去,稳稳扣住冯秋兰的肩头,轻轻一甩,便将她从阴影中揪了出来,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肩头的骨头似有碎裂,冯秋兰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被东方志远释放的威压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五老爷,是个女修!” 有个年轻弟子闻声赶来,看着地上的冯秋兰,脸上满是疑惑,“这洞府隐蔽得如此之深,怎么会有女修在这里?难道是于渊留下的人?”
其余三人也围了过来,目光在冯秋兰身上来回打量,神色间满是好奇与警惕,低声猜测着她的身份。
东方骏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泛着诡异黑光的镜子。
他将镜子往冯秋兰身上一照,一道漆黑的灵光闪过,冯秋兰身上的千面换形术被破除,原本温婉成熟的面容褪去,恢复了她原本的模样,眉眼稍显青涩,脸色因疼痛而泛白。
“是你,冯秋兰!”东方骏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记得,两年前在鬼啸岭,他曾盘问过这个小修士。那时的她,不过是练气三层的修为,五灵根的废柴,卑贱如蝼蚁,畏畏缩缩,像只灰扑扑的老鼠,他连一眼都不屑多看。
可如今,不过两年时间,这个废物竟然已经筑基了!
东方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地盯着冯秋兰:“于渊给了你什么宝贝?你一个五灵根的废物,不过两年时间,竟能从练气三层冲到筑基。”
传言中,于渊神魂强悍,全靠一件能引动混沌之力,重塑神魂根基的秘宝,这也是他两年前执意跟着来鬼啸岭的根本原因。
可这三天搜遍山岭,方才又在洞府里翻找半天,别说秘宝了,连半点线索都没摸到,如今见冯秋兰脱胎换骨,他心底的妒忌瞬间翻涌,更笃定那秘宝定然在冯秋兰身上。
“把宝贝交出来!” 东方骏厉声喝道,抬手祭出一柄青色法剑,剑身灵光闪烁,朝着冯秋兰的心口狠狠刺去。
剑气破空,转瞬即至,就在剑尖快要刺中她心口的瞬间,收在她储物戒里的鳞甲羽衣突然自动飞了出来,如蝶翼般瞬间展开,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在里面。
“铛” 的一声脆响,东方骏的法剑刺在羽衣上,剑气瞬间溃散,而鳞甲羽衣却纹丝不动,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稳稳替她挡下这致命一击。
“什么!” 东方骏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随即眼底的嫉恨更甚,转头对着东方志远喊道:“五叔,快!咱们一起动手打破这羽衣!这法宝如此厉害,定然是于渊给她的,说不定那件重塑神魂的秘宝,也在她身上!”
其余三名弟子也纷纷附和,带着几分贪婪的期待:“五老爷,动手吧,这女修身上定然还有其他宝贝。”
东方志远缓缓点头,沉声道:“动手!一起攻击,破开这羽衣!”
他说完就率先出手,掌心凝起一道浑厚的灵力掌印,朝着羽衣狠狠拍去。东方骏和三名弟子也相继发动攻击,剑气、法印、术法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朝着冯秋兰砸去,整个洞府都被灵光震得微微颤动。
冯秋兰被羽衣包裹在里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传来的震动,羽衣的灵光在一次次冲击下微微晃动,她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羽衣虽能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这般密集的攻击,羽衣迟早会被打破。
可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接连攻击了许久,灵力消耗巨大,气息都有些紊乱,鳞甲羽衣却仍然坚不可摧,像茧壳一样牢牢护着冯秋兰,甚至连灵光都没有黯淡几分。
三名年轻弟子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其中一人喘着气道:“骏少爷,要不算了吧,这羽衣太过坚固,我们根本打不破,再这样下去,只会平白消耗灵力,得不偿失。”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骏少爷,我们已经搜刮到不少宝贝,不如早点离开这里。若是被仙宫其他家族的修士知道我们找到了于渊的洞府,肯定会过来争抢,到时候,我们好不容易得手的宝贝,恐怕还要忍痛割出去几件。”
可东方骏却依旧不肯罢休,他死死盯着被羽衣包裹的冯秋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三天,他们把鬼啸岭西侧搜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找到洞府,翻来翻去却只找到些寻常书册和零碎灵材,连重塑神魂秘宝的影子都没见着,心底本就憋着一股火。
如今见冯秋兰这个当年他不屑一顾的废物,不仅筑基成功,还拥有如此强悍的护身法宝,心底的妒忌与不甘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转头看向东方志远,露出一丝谄媚的神色,劝说道:“五叔,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找了三天,洞府里根本没找到那件重塑神魂的秘宝,我敢肯定,秘宝一定在冯秋兰身上。”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我记得出门前,爷爷给了你一件符宝,那符宝威力强大,发动后堪比炼虚修士的最强一击,只要我们动用那件符宝,一定能打破这羽衣。”
东方志远远闻言,面露犹豫,有些不舍:“那符宝极为珍贵,不易炼制,是我保命的底牌,岂能轻易发动?再说,于渊那魔头迟早要死在诛魔大阵中,我们就算抓住这冯秋兰,也未必能逼问出什么,反而会浪费一件珍贵的符宝,得不偿失。”
“五叔,我知道那符宝珍贵。” 东方骏急忙点头,语气越发急切,“可咱们找了这么久,连秘宝的边都没摸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若是就这么放弃,下次再想找到秘宝,就难如登天了!只要能从冯秋兰身上拿到秘宝,那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他又放低姿态,谄媚道,“回去之后,我愿意把这次搜到的宝贝分您一半,还会亲自求爷爷,再给您炼制一件同样的符宝弥补损失。”
东方志远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冯秋兰身上扫过,心中的贪婪渐渐压过了犹豫。他也知道,于渊的秘宝若是能得到,价值远超那件符宝,再加上东方骏的承诺,他终究还是动了心。
“好,就依你。不过,若是逼问不出秘宝的下落,你可得加倍补偿我。”
“放心吧五叔,一定!” 东方骏大喜过望,连忙点头。
东方志远不再迟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红色的符纸。
那符纸之上,刻着繁复的暗红色符文,甫一出现,整个洞府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他将体内剩余的灵力尽数注入符纸,符纸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去吧!” 东方志远大喝一声,将燃烧的符宝朝着冯秋兰狠狠扔了过去。
惊天巨响在洞府内炸开,气浪席卷四方,整个洞府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便会坍塌。
鳞甲羽衣剧烈地震动起来,原本淡金色的裂痕瞬间扩大,一道道新的裂痕如同蛛网一般,在羽衣上疯狂蔓延,清脆的碎裂声接连不断。
羽衣上的灵光瞬间黯淡下去,一片片玄黑色的鳞片从羽衣上脱落,坠落在地,变得黯淡无光,残破不堪,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坚不可摧。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花锦城,诛魔大阵之中。
于渊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溅在身前的魔炎刃上,刀刃上的火焰微微摇曳,他双手拄着布满豁口的魔炎刃,身形摇摇欲坠。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一双血红凶戾的眼,朝着遥远的天际望去。
鬼啸岭的地下洞府中,鳞甲羽衣彻底碎裂,失去了羽衣的保护,冯秋兰惊慌失措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她拼命掐诀,一圈圈淡白色的防御罩接连升起,却脆弱得如同薄纸。东方骏的剑光瞬息而来,轻而易举便击破了她的所有防御罩,没有丝毫阻碍,直直刺向她的前胸口。
“噗嗤——”
剑气划破她的衣襟,刺穿她的胸口,一串鲜红的血箭从伤口处飙出,溅落在地上,与残破的羽衣鳞片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冯秋兰闷哼一声,浑身一软,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鲜血汩汩涌出。
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可令众人无比诧异的是,冯秋兰胸口那巴掌大的剑伤,不过片刻便停止了流血,伤口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印迹。
“这……这怎么可能!”东方骏冲到她面前,脸色狰狞地看着她胸口的印迹。
他像是突然疯魔了一般,提起法剑,一剑又一剑地砍在冯秋兰的身上,剑光闪烁,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
“杂种!蝼蚁!你也配!”
鲜血染红了冯秋兰的衣衫,染红了她身下的地面,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在她身上蔓延开来,可又快速愈合,转眼便只剩下淡淡的印记,仿佛所有的伤害,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冯秋兰趴在地上,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吃力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将散落的玄色鳞片一块块围拢起来,如对待珍宝一般捧在掌心,紧紧贴在胸口。
泪水混合着血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鳞片上,又顺着鳞片的纹路,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又诡异的“滋滋”声突然从鬼啸岭的上空传来,空气剧烈扭曲震荡,一道紫黑色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如巨兽的巨口,不断地扩大。
裂缝之内,恐怖的魔气威压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席卷整个鬼啸岭,连山间的狂风,都为之停滞。
一道冰冷到刺骨的声音,从裂缝中传出,带着滔天的杀意,响彻天际。
“谁敢伤她!”
话音未落,一道血淋淋的身影从裂缝中急射而出,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血色残影。
那人手中握着魔炎刃,刀刃上的火焰暴涨数丈,一道通天刀气从刀身爆发出来,朝着下方的洞府狠狠斩去。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整个鬼啸岭都在剧烈地颤抖。
洞府上方的山体被刀气硬生生拦腰斩断,碎石滚落,烟尘弥漫,巨大的石块砸落下来,洞府瞬间坍塌了大半。
“是于渊!”
众人脸上惊恐至极,东方骏嘴唇哆嗦,竟有一丝奇怪的兴奋,可他还未有进一步动作,就和身旁的四人一起,瞬间炸成了血雾,连神魂都未能留存。
于渊身形一闪,瞬移到了冯秋兰身边。
“于渊……太好了……”
冯秋兰衣衫染血,呼吸微弱,她牵起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太好了,你还活着。
下一秒,冯秋兰被面前的人拦腰抱了起来。
空间裂缝的另一端,一道道身影从裂缝中冲了出来,将整个鬼啸岭团团包围,灵光与佛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于渊抱着冯秋兰,缓缓转过身,一双血红的眼眸,冷冷地盯着围上来的众人。
没有丝毫犹豫,他以燃烧修为与神魂为代价,再次强行撕裂空间,开启人界与魔界的通道。
一道更加巨大的紫黑色裂缝再次出现,裂缝的另一端,隐隐能看到漆黑的天空与连绵的魔山。
于渊抱着冯秋兰,纵身跃入了空间裂缝之中。
身后的正道修士急忙追了上去,可裂缝却在他们跃入前快速收缩,最终“嘭”的一声彻底闭合,将所有的灵光与佛光,都挡在了人界。
空间裂缝闭合的瞬间,冯秋兰和于渊已出现在了魔界的魔宫之中。
魔宫大殿阴暗而宏伟,墙壁由黑色的寒玉砌成,泛着冰冷的光泽。
冯秋兰被于渊抱在怀里,缓缓睁开眼睛,全身都泛着细密的疼,连动一下都觉得吃力。
她抬头看向于渊,见他浑身浴血,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连站立都有些困难,似是下一秒就会倒下,可他的手臂依然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分毫。
冯秋兰慌忙从他怀中挣开,待她堪堪站稳,于渊便再也支撑不住,双目一阖,身躯一软,径直倒在了冰凉的寒玉地面上。
第53章 魔宫(一)
冯秋兰动作踉跄地蹲下身, 掌心迅速贴在于渊冰凉的脸颊上。
“千万不要有事……”她声音发颤,食指悬在他鼻下,屏着气等了好半晌, 才触到 一丝若有似无的呼吸。
她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将于渊的上半身揽进怀里, 让他稳稳靠在自己腿上,试着调动体内那股能快速自愈的力量,想尽快渡给他, 可始终不得其法。
冯秋兰急得不知该怎么办, 忽然心一横, 抬手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手腕。
鲜血刚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滴落在他衣襟上, 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眨眼间就光洁如初, 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
冯秋兰一怔,看着于渊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再也顾不上其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腥甜的血腥味瞬间溢满口腔, 冯秋兰忍着疼痛,微微俯身, 轻轻捏住于渊的下颌,让他张开嘴巴。
她闭上眼, 唇瓣覆了上去。
他的唇很凉,像这魔宫的黑玉地面, 没有一丝温度。她将舌尖逼出的血,一点点渡进他口中,温热的血珠顺着唇齿相触的缝隙, 缓缓流入。
一滴,两滴……唇瓣相贴,微凉与温热相融。没过多久,于渊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地吞咽。
冯秋兰眼睛一亮,她的血,真的能救他!
她贴着他的唇,不敢离开,舌尖一次次渗出血丝,再一点点渡给他。
于渊原本苍白的唇,渐渐染上一丝浅淡的血色,胸口慢慢有了起伏,身上的魔气也在一点点凝聚。
魔宫之中没有日月,分不清昼夜,只有永恒的阴暗与冰冷。
冯秋兰就这么抱着于渊,一动不动地守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浑身冻得发僵,只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那微凉的体温虽有回升,却依旧带着一股濒死的孱弱。
焦急的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眉眼上,又扫过他染满血污的衣袍,脑海里忽然闪过原文剧情。
魔宫有一处血池,每次于渊受伤,都会去血池里治疗。
冯秋兰立刻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随后运转灵力化作一道淡白光晕,稳稳托住于渊的身躯。
空旷的大殿之外,是一条条幽深的回廊,一间间紧闭的石室,墙壁上的魔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冯秋兰托着于渊在黑寂的魔宫里步步前行,一间间殿室里摸索着寻找。
不知走了多久,当转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一间巨大而阴森的石室骤然撞入眼帘,石室四壁刻满了扭曲缠绕的黑红色魔纹,纹路间流淌着微弱却阴冷的光。
石室中央,有一汪方圆数丈的血池,暗红色的血水浓稠得像凝脂,池面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混着若有似无的腥甜,弥漫在整个石室里,与于渊身上的阴冷魔气缠缠绕绕。
池边的石壁上,魔纹密密麻麻,纹路深处嵌着细碎的血色光点,散发着强大而邪异的力量波动。
“终于找到了。”冯秋兰长长松了口气。
血池周围的阴冷气息更甚,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刺得她皮肤生疼。她艰辛地走到血池边,将于渊的身体小心放入血池之中。
暗红色的血水刚没过他的脚踝,便猛地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池边的魔纹亮起刺目的猩红,像是被唤醒的邪祟,一股浓郁却暴戾的血气顺着水面喷涌而出,如丝如雾,又似缠绕的血色毒蛇,裹住于渊的身躯,顺着他的发丝和肌肤缓缓流淌,在他周身凝结成细小的血色纹路。
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泛起一层诡异的绯红,原本微弱的呼吸,也愈发平稳有力。
冯秋兰坐在血池边,目光寸步不离地锁在于渊身上,看着那些血气一点点滋养他的身躯,看着他周身的气息越来越稳,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着时间流逝,血池的红光越来越亮,映得整间石室一片猩红,
强撑着坐了片刻,她觉得浑身发冷,四肢僵硬,实在无法再承受这里的寒冷气息。
她最后看了一眼血池中沉睡的于渊,确认他暂无大碍,脚步轻缓地离开了这间石室。
冯秋兰仿若游魂,在空旷的魔宫里漫无目的地晃荡,没有方向,没有归处,唯一的念想,便是等着于渊苏醒。
一日,两日,三日……
冯秋兰每天都会去血池外驻足片刻,隔着石室的门缝望向里面,可于渊始终沉睡在血池之中,双目紧闭,神色未变,没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
万幸的是,他周身的魔气与血气越来越凝聚,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白,不再是之前那般惨白得近乎透明,透着濒死的气息。
这三日里,她曾试着运转功法修炼,想补充耗损的灵力,可魔宫之内的魔气与她体内的灵气天生相悖,刚一相遇,便剧烈地冲突碰撞,她的灵气瞬间被魔气压制,甚至被一点点侵蚀经脉,疼得她浑身发麻。
没办法,冯秋兰只能运转全身灵力,在周身构建起一层薄薄的灵气屏障,死死阻拦着外界魔气的入侵,连片刻都不敢松懈。
又过了几日,于渊依旧沉睡着,冯秋兰闲来无事,便循着魔宫深处的方向缓缓前行。
她沿着幽深的回廊一直走,穿过一间间空旷冰冷的石室,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气派的宫殿,宫殿匾额上刻着两个漆黑的古字,字迹妖异而扭曲。
冯秋兰回想了一下原书中的内容,才反应过来。
这里,是于渊的寝殿。
她犹豫了片刻,心底有几分迟疑,可终究还是抵不过好奇,轻轻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殿内通体以玄黑与暗金为主调,地面铺着光滑的寒玉砖,触手生凉,光可鉴人,映着顶上悬着的九瓣魔纹灯,灯火幽微,明明灭灭。
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血莲墨玉卧榻,榻身雕刻着盘绕的魔纹与狰狞的异兽,两侧立着两座灯台,燃着的并非凡间烛火,而是幽幽的玄冰魔焰。墙边立着几架漆黑的木柜,一侧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陈设简洁冷硬,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
整座寝殿,空旷得可怕,没有丝毫暖意,也没有半点生机,像一座冰冷的囚笼。
可当她穿过外殿,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住。
门后竟是一间与整个魔宫截然不同的暖阁,仿佛被人单独开辟出一片天地,与外面的阴冷诡异格格不入。
暖阁之内,墙壁上刻着细密的空间拓展阵法,明明从外面看只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内部却异常宽敞,比外面的寝殿还要大上数倍。
刚一踏入,一股温暖舒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她周身所有的寒意与疲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清甜雅致,干净得没有一丝魔气。
冯秋兰细细打量着四周,心底的震撼更甚。
这哪里像是魔宫的样子,分明是仙气袅袅的女子闺房,布局温馨又雅致,处处透着用心。
雕花拔步床靠墙而立,挂着轻薄鲛绡纱帐。窗边摆着灵木梳妆台,台上胭脂水粉、玉梳玉簪一应俱全。墙角立着一架古琴,琴身莹润,隐透宝光,材质似玉非玉、似木非木。
暖阁的尽头有一扇月亮门,推开便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庭院之中竟有小桥流水,奇花异草。桥边还有一座小巧的凉亭,凉亭之下摆着石桌石凳,风吹过,花香四溢,暖意融融。
冯秋兰缓步走在庭院中,伸手拂过盛开的花瓣,感受着周身温暖的气息,几乎要忘记自己还身处魔宫之中。
她渐渐明白,这暖阁定然是有人特意布置,墙壁上不仅有空间拓展阵法,还刻着隐秘的聚灵阵,能将外界的魔气转换为纯净的灵气,难怪这里温暖舒适,灵气充沛,与魔宫的阴冷截然不同。
冯秋兰在庭院中转了一圈,走进了暖阁旁侧的书房。
书房之内书架林立,摆满了各类书籍,书案上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一幅未收的画卷静静摊在一旁。
她好奇地走上前,画面缓缓映入眼帘,瞬间让她僵在原地,心底密密麻麻地升起一丝丝凉意。
画上的女子有着九天神女之姿,冰肌玉骨,腰肢纤软,正坐在花树下荡秋千,发丝轻扬,眉眼弯弯,满脸的欢喜。于渊就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推着秋千,漆黑的眼眸落在女子身上,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阴鸷,唯有化不开的温柔。
画的末尾,落款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周玲漪。
端的是神仙眷侣,岁月静好。
冯秋兰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将画卷抚平,正欲收起,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书案下方的抽屉。
抽屉并未关严,缝隙中隐约透出另一幅画卷的一角,泛着淡淡的墨香。
冯秋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拉开了抽屉,一瞬间,数幅整齐叠放的卷轴映入眼帘,每一幅都用工整的锦缎包裹着,边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她轻轻取出一幅,缓缓展开。
魔宫的回廊,夜色微凉,廊下挂着宫灯,昏黄的光影洒在两人身上。
周玲漪提着裙摆,蹦蹦跳跳,眉眼弯弯,满脸雀跃。于渊紧随其后,身姿挺拔,一手轻轻护在她身侧,生怕她摔倒。
一幅又一幅,她缓缓展开,每一幅都是于渊与周玲漪的相处日常,每一幅都彰显着周玲漪曾在这里停留的痕迹。
有周玲漪坐在古琴前抚琴,于渊立在一旁静静聆听,眉眼柔和。有两人在庭院中并肩看花,周玲漪指着花朵叽叽喳喳,于渊侧耳倾听,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还有周玲漪不小心崴了脚,于渊弯腰将她抱起,眼底满是紧张,连眉头都微微蹙起。
这些画作,笔触细腻,情意绵长,每一笔都饱含着周玲漪的欢喜与眷恋,也记录着于渊最柔软的模样。
暖阁里的花香依旧浓郁,聚灵阵转换的灵气依旧纯净,可冯秋兰心底的寒意却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画里的温柔太真切,画中的笑意太刺眼。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于渊,不是对她带着偏执占有与戾气的魔尊,只是一个会温柔推秋千、会静静看人抚琴、会小心翼翼护着对方不摔倒的寻常男子。
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柔。
她忽然明白,这本就是一篇救赎文,男主角是于渊,女主角是周玲漪。
周玲漪才是那个能温暖他,救赎他,能让他褪去一身阴暗的人,而她冯秋兰,从来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
她终究只是于渊与周玲漪爱情故事里的过客,是无意间闯入他们世界的人,她之前所有的挣扎与心动,不过是场笑话罢了。
幸好,她还未沉溺在这段没有结果的情愫里,也还未迷失自己。
冯秋兰将所有画作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抚平每一处褶皱,仿佛从未动过一般。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暖阁的每一处。
温馨的闺房布局,雅致的琴棋书画,庭院里的小桥流水,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这些都是周玲漪留下的痕迹。
她告诉自己,够了,真的够了。
她已经和于渊纠缠得够久了,等于渊醒来,她会跟他彻底讲清楚,不管用什么方式,就当是给这段意外的插曲,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她只是一个躲过了必死命运的小配角,回归自己的生活,才是最好的选择。
冯秋兰转身离开暖阁,隔绝了里面的花香与暖意,重新回到阴冷与黑寂的魔宫。
她朝着回廊深处继续走去,脚步从容而坚定。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阁楼,阁楼匾额上刻着“藏书阁”三个古雅的篆字,字迹漆黑,透着一股厚重的气息。
阁楼大门虚掩着,冯秋兰推门而入。
藏书阁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足足有三层楼高,内部同样刻着空间拓展阵法,一眼望不到尽头。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各类书籍、卷轴与玉简。
从修仙界的功法秘籍、丹药学识,到魔界的魔功要义、上古传说,再到杂记野史、符篆阵法,种类繁多,数量浩瀚如烟,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与书卷气,混杂着淡淡的古旧气息,竟压过了魔宫的阴冷魔气,让人心神安宁。
冯秋兰瞬间被这片浩瀚的书海所吸引,所有的杂念与怅然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惊叹与欢喜。
她快步走入藏书阁,扫过书架上的书籍,不多时,她便找到了不少心仪的书册,有锤炼经脉的基础功法,有讲解如何减少灵力损耗的典籍,还有几本记载着罕见草药与丹药的医书。
冯秋兰将这些书册取下,从储物袋里翻出几个软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摆好,然后靠坐上去,翻开书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此刻的她,全然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点头顿悟,眼底满是求知的光芒。
灵力耗尽了,她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之前攒下的补灵丹,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待灵力稍稍恢复,便立刻重新构建起灵气屏障,阻拦魔气的入侵,而后继续沉浸在书海之中。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与灵力的运转中流逝,转眼便一个月过去。
这一日,冯秋兰正钻研一本偶然找到的符篆典籍,典籍中记载的都是极为罕见的符篆之法,看得她浑然忘我,还下意识地跟着典籍中的图谱比划着。
藏书阁内寂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魔气悄然渗入,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面前,周身的气息与藏书阁的书卷气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冯秋兰并未立刻察觉,直到指尖的比划顿了顿,才隐约感受到身前的气息。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缓缓抬起头。
于渊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肌肤冷白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地面的阴冷融为一体。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乌色拖地纱衣,薄如蝉翼,胸膛半敞,一头银发如瀑布般披散开来,昳丽俊美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些许血池滋养后的淡红纹路,与他周身的魔气交织,透着一股妖异的魅惑。
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不可查地加快了半拍,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于渊的眼珠轻轻一动,眼尾微微上挑。
那双略带湿润的眼眸里,还凝着几分未散的慵懒,如同刚从沉眠中苏醒的兽,可眼底深处,却已酝酿着深不见底的幽暗,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冯秋兰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即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和善却疏离的浅笑,声音平静无波。
“你终于醒了,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第54章 魔宫(二)
于渊缓缓垂眸, 几缕银发顺着肩线滑落,恰好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
他几步走到冯秋兰身前,微微俯身, 周身阴影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半透明的黑纱垂落, 轻擦过她的膝头,顺势缠上她的小腿。纱下轮廓隐现,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妖异慑人, 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压迫。
一丝冰凉气息透过纱料漫上她的肌肤, 混着黏稠不散的占有欲,缠得她心头发紧。
于渊目光扫过她身侧摊开的书册, 声音沉哑慵懒,刻意放软了语调。
“这些书, 好看么?”
冯秋兰下意识偏头避开,目光不慎扫过黑纱下隐约轮廓,呼吸乱了半拍,只得强作镇定。
“嗯, 皆是有用的典籍,读来获益良多, 尤其是符箓之法。”
于渊唇角勾起一抹魅惑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侧头逼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轻嗅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眸中暗色愈深, 黑纱下的身形微微绷紧,将轻薄纱料轻轻撑起。
手指顺着她的脖颈缓缓下滑,掠过肩头, 力道轻柔得近乎缱绻。
“你若想学,我便一直教你。无论学什么,我都遂你心意。”
藏书阁烛火忽明忽暗,光晕映在冯秋兰平静疏离的脸庞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果决合上身前典籍。
“多谢魔尊好意,亦多谢魔尊数次舍命相救。这份恩情,冯秋兰没齿难忘。”
话音落,她往旁侧书架挪了挪,刻意避开他过于贴近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界限。
“如今你已然苏醒,伤势瞧着也无大碍,我心中巨石落地,也是时候辞行离去了。”
于渊顿了顿,方才那份蛊惑与缠绵渐渐褪去。
“你可知魔宫外是何光景?正道修士仍在四处搜捕与我有牵扯之人,你这般孤身出去,与自投罗网何异?”
冯秋兰心头微有动容,却依旧神色坚定:“我知晓前路凶险,可我自有打算,总不能一直躲在魔宫,做个依附你的菟丝花。”
“我从未要你依附我。”于渊低笑一声,手臂顺势环住她腰侧,将她往怀中一带,“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离了魔宫,你又能去何处?”
冯秋兰挺直脊背,避开他的触碰,语气淡然:“自是返回人界。”
“返回人界?”
于渊声音骤然冷沉,环在她腰侧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扣进怀中。
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空隙,黑纱下的滚烫紧紧贴着她的身躯。烛火将两道身影揉成一团,投在斑驳石壁上,看似缠绵,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回了人界,你要去何处?”
他拼了半条命才救回来的人,怎容她再一次逃离?
冯秋兰抬手推搡他的胸膛,想要挣脱,可他抱得愈发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天大地大,并无定处,只求一份逍遥自在。何况我尚有一事未了,四海镖局李远镖头曾托我送信给花四海,如今她下落不明,我必须寻到她,方能不负所托。”她声音坦荡,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于渊眼底戾气骤起,右手猛地攥住她的下巴,力道克制又疯狂。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便能让你这般轻易离开我?冯秋兰,你告诉我,在你心中,我到底算什么?”
冯秋兰蹙眉,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语气也软了几分:“于渊,你救了我,我满心感激。可你我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还望你能明白。”
于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凶戾。
再睁开眼时,他低下头贴近她耳后,气息微凉,带着几分兽般的隐忍,轻轻一触。
冯秋兰浑身一颤,下意识后仰想要挣脱,却被他周身弥漫的魔气困住,如一层无形枷锁,温柔却致命。
“不要走。”于渊的声音低沉暧昧,贴在她耳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祈求,“留在魔宫,陪着我。有我在,你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不必奔波劳碌,不必再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
说着,另一只手顺着她腰侧摩挲,透过衣料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压抑许久的欲念,几乎要冲破束缚倾泻而出。
冯秋兰周身灵气涌动,硬生生挣脱了他的禁锢与怀抱,侧身避开他的靠近,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疲惫,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怅然。
“魔宫魔气浓郁,与我体内灵气天生相悖。我留在此地,根本无法潜心修炼,长此以往,只会修为尽废,甚至被魔气侵蚀经脉,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于渊,今日我们便把话说透吧。”她抬眸望他,目光平静,却字字沉重,“我一直都知晓,自栖霞城相遇,到你带我踏入魔宫,这一路你始终明里暗里护我周全。这份恩情重如泰山,我记一辈子,感激一辈子。可感激终究不等同于情意,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所谓的儿女情长。你对我的纠缠,也从来都不是爱。”
“你只是被周玲漪所伤,陷入无助绝境之后,错把我对你的关怀照顾,当成了救赎。可我并非那个能救你的人,以你的实力,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拯救。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尽了本分。”
“你是高高在上的魔尊,走到哪里,哪里便有纷争与杀戮。你对我的纠缠,让我一次次卷入无端风波,再也过不上从前无忧无虑、安稳自在的日子。我累了,也倦了,只想彻底逃离这一切,回到我本该拥有的生活里去。”
冯秋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无尽疲惫与无奈,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于渊心上。
他静静听着,周身阴冷气息一点点沉下去,眼底色彩晦暗不明,辨不清是怒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怨我么?怨我让你落得这般境地,让你名声尽毁,有家不能回。”
冯秋兰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尖锐指责,却字字戳心。
“怎能不怨?我曾无数次想过,若是从未在栖霞城遇见你,我或许早已在凡界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然隐居,不必卷入正邪纷争,不必被人污蔑唾弃,更不必过这种提心吊胆、身不由己的日子。”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穿了于渊仅存的柔软与愧疚。
片刻沉默后,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轻得发飘,却又哑得刺耳。
“他们都叫你妖女,”他俯下身,气息贴着她耳畔轻声呢喃,似在自我慰藉,又似在宣告所有权,“我心想,多好啊,妖女配魔尊,本就天经地义。这般一来,便再也没人敢轻易带你走了。”
“他们越是唾弃你,越是不容你,你便越是没有退路,越是离不开我。这样,我们就能永远捆在一起,你再也无法逃离我身边,永远,都是我的人。”
他自小生长在无边黑暗里,被背叛,被伤害,早已忘了如何正常去爱一个人。
他太怕失去这束无意间闯入他黑暗世界的光,太怕回到从前那般荒芜境地。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极端、病态的方式,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哪怕,被她怨恨一辈子。
冯秋兰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坚定,却又夹着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于渊,正如你自己所言,你是高高在上的魔尊,想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我不过是个低入尘埃的普通凡修,无倾城之貌,无强悍修为,于你而言毫无价值,你何必这般执着于我?”
于渊望着冯秋兰,眼底早已浸满落寞,他喉间滚动许久,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开口:
“我执着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容貌,不是你的修为,而是你在我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无意间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点光。”
冯秋兰猛地一怔,声音微微发紧,下意识不停摇头:“可我真的不是那束能照亮你的光,你找错了……你真的找错了。”
“你说我找错了?”于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钝的刺痛,“在你眼里,我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挽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荒唐可笑的错,对吗?”
冯秋兰垂眸不语,掩盖眼中的复杂与不忍。可这份沉默,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锋利,更伤人。
于渊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自嘲,笑声碎得不成样子,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不甘。
“我忘了,你从来都不想靠近我。”他缓缓开口,周身气息一点点冷下去,眼底深处压抑太久的戾气正在疯狂翻涌,“我拼了命抓住的那点光,从头到尾,都只想逃离我,都不愿为我多停留片刻,从来都没有,把我的真心放在眼里。”
冯秋兰脸上终是掠过一丝不忍,轻声劝道:“于渊,放手吧,对你,对我,都好。”
“放手?”于渊猛地抬眼,眸中满是暴戾与疯魔般的偏执,“我绝不会放手!冯秋兰,我救了你,把你带回我身边,你就只能是我的!哪怕你恨我,怨我,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我也绝不会让你离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藏书阁里淡淡的墨香,瞬间被浓郁的魔气吞噬。一旁烛火剧烈跳动,明灭不定,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石壁上,只剩一片死寂苍凉。
他上前一步,猛地将她按在冰冷的书架上,力道之大,震得书架微微晃动,几册典籍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黑纱下的滚烫清晰抵在她小腹,那份灼热温度,混着周身冷冽魔气,形成一种诡异反差,让她浑身战栗,无处可逃。
他声音阴森,目光死死锁在冯秋兰脸上,一字一句,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
“我知你想避开我,知你想逃离我,可你越是逃离,我就越是要把你缠得紧紧的,让你无处可逃。冯秋兰,你记住,你既然沾了我的气息,进了我的魔宫,就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冯秋兰望着他眼底的疯魔与浓烈欲念,感受着身上的压迫,还有小腹处清晰的滚烫,心底的慌乱彻底压过了镇定。
“于渊,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藏书阁烛火依旧忽明忽暗,跳跃光晕映着她苍白脸庞,更显无助。
于渊伸手,想再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一顿,竟生出一丝犹豫,一丝不忍。
最终,他没有碰她的脸,转而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力道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你在我心里,留下了一样东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它已经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了。”
说完,他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银发飘散,黑纱翻飞,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藏书阁阴影里,只留下一缕冰冷魔气。
冯秋兰僵在原地,双手紧紧环抱胸前,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
自那以后,于渊再也没有出现过。
空旷阴冷的魔宫,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有了人烟。
曾经幽暗的通道,如今挂满了明亮月石,柔和光芒驱散了无尽黑暗。
原本冰冷荒芜的宫殿,多了来往穿梭的杂役、仆从与侍女,各司其职,手脚麻利地将整座魔宫收拾得干净整齐,恢宏大气。
冯秋兰大多时候都窝在藏书阁看书,无人打扰,清静得很,倒也让她暂时忘了身处魔宫的困境与窘迫。
偶尔,她也会走出藏书阁,在回廊与庭院间闲逛。沿途遇到的魔族之人,无论杂役仆从,还是巡逻侍卫,都对她恭敬有加,躬身行礼。
一日,她在回廊上闲逛,无意间听见两名侍女在不远处廊柱下低语,她脚步下意识顿住,隐在阴影里,侧耳倾听。
“你有没有发觉,这一个月来魔宫变化竟这般大?从前随处弥漫的阴寒之气,如今淡了大半,还添了这么多仆从杂役,就连回廊石缝里,都被种上了魔界少见的灵草。”
一名侍女声音轻柔,好奇又赞叹地拂过廊边新生嫩芽。
另一名侍女连忙点头,脸上带着了然与敬畏:“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皆是魔尊大人的吩咐。自从大人回归后,便特意下令整顿魔宫,压下宫中阴寒之气,添上人间烟火,说是要改一改魔界往日的荒芜冷寂。”
“原来是这样。”前一名侍女恍然大悟,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与心疼,“说起来,魔尊大人这段时间可真是辛苦,白日里整编旧部、扩充势力,夜里还要批阅魔界各州卷宗,常常忙到深夜。”
“可不是嘛。”后一名侍女轻轻叹气,满心怜惜,却不敢有半分逾矩,“哪怕接连打下六座城池,收服那般强悍的魔将,魔尊大人也没笑过一次。我听值守侍卫说,大人常常独自站在藏书阁外,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瞧着有几分落寞。”
两名侍女的声音渐渐远去,冯秋兰仍立在原地,心中蔓延着复杂情绪,酸涩与无奈缠作一团。
于她而言,这魔宫的一切繁华与迁就,都只是一座无形牢笼,困住她的身,也困住她的心。她只想早日脱身,完成未了之愿,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活。
又过了几日,冯秋兰依旧循着旧习惯,在魔宫深处回廊闲逛。
她刻意避开人多之处,想寻一处清静之地梳理近日所学阵法,却没料到,刚转过一道回廊,便遇上了一队巡逻侍卫。
那巡逻队伍整齐有序,侍卫们身着统一玄色劲装,神色肃穆,气势凛然。
冯秋兰下意识想侧身避开,目光扫过队伍末尾时,却微微一顿,脚步也随之停住,眼底泛起一丝意外。
队伍 末尾,立着一名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孩。同样的侍卫劲装,却难掩眉宇间的腼腆青涩,她垂着头,身形微微紧绷,似有些拘谨不安,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冯秋兰细细打量她眉眼,一段模糊记忆渐渐清晰,轮廓一点点重合。
她忽然想起,这女孩,竟是当初随四海镖局返回凡俗界时,随行队伍中崔茂修士家的小女儿。
她还记得,途中遭遇惊扰,女孩被心术不正的嫡母从马车里抓出来顶罪,跪在冰冷地上,一言不发,神色倔强得很。
当时,女孩家中老仆为护她周全,不惜以死求情,愿用自己一条性命,换取女孩一线生机。
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却没料到,竟会在这冰冷陌生的魔宫之中,再度重逢。
冯秋兰耐着性子,隐在回廊阴影里等候。
直到巡逻队走到尽头值守点换班,其他侍卫纷纷散去,只留下那名年轻女孩独自整理劲装,她才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姑娘,请留步。”
年轻女孩转过身,当看清面前的冯秋兰时,眼底先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难以置信。
半晌,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轻柔腼腆:“冯……冯姑娘?真的是你吗?”
冯秋兰轻轻一笑,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是我。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不记得您。”女孩连忙摇头,神色拘谨又感激,“还得多谢您,当初若不是您心善,网开一面,放了我和周婆婆,我恐怕早就活不到现在。”
“快别这么说。”冯秋兰轻轻摆手,“当初之事,本就错不在你俩,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何谈谢意。”
“对了,你喊她周婆婆,她便是为你求情的老人家吧?她如今还好吗?”
一听冯秋兰提起周婆婆,女孩立刻染上温柔笑意,腼腆淡去些许:“多谢冯姑娘关心,周婆婆很好,身子也还算康健,只是头发比从前更白了些。她常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是个心善的人。冯姑娘,我带您去见她吧?她若是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
冯秋兰颔首:“好,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行走,一路上,女孩依旧有些拘谨,偶尔偷偷抬眼打量冯秋兰,又飞快低下头,青涩可爱。
冯秋兰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打破沉默:“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崔莹。”女孩小声回答,脸颊红晕更深,“冯姑娘,您直接叫我阿莹就好。”
“阿莹。”冯秋兰唤了一句,语气温柔,又问,“阿莹,我有些好奇,你和周婆婆,怎么会来这魔宫之中?这里魔气浓郁,并非凡人或普通修士宜居之地,你们……”
提及此事,崔莹神色黯淡,眼底泛起落寞,半晌才回答道:“是我外公,把我和周婆婆接到这里来的。”
“外公?”冯秋兰有些疑惑,“莫非你外公是魔界之人?”
崔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我外公,是魔尊大人手下的一名魔将。我母亲是他唯一的女儿,当年不顾外公反对,执意嫁给凡人出身的父亲,之后便与外公断了所有联系,直到去世,都没能再与外公相见一面。”
冯秋兰没有插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
崔莹继续说道:“当初我和周婆婆四处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我泄露魔气后,常常被正道修士追查,好几次都险些落入他们手中,过得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外公找到了我们。”说到这里,崔莹眼中泛起泪光,“他一直在人界寻找我母亲下落,找了很多年,没想到最后找到的,却是我和周婆婆,还有母亲早已离世的消息。外公心灰意冷,又心疼我们无依无靠,便把我们带回魔界,安置在这魔宫之中。”
“他怕我在魔宫受欺负,便给我安排了侍卫的身份。虽然要跟着队伍巡逻,辛苦一些,却也能安稳度日,不用再四处躲藏,不用再担惊受怕。”
崔莹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感激:“说起来,我们能有今日安稳,还要多谢魔尊大人。若不是他应允外公,让我们留在魔宫,我们恐怕仍要四处漂泊,不知何时才能有个安稳落脚之地。”
两人一路说着,穿过几条蜿蜒回廊,前方渐渐出现一座阴森诡异的大殿。
远远望去,殿门之上刻着狰狞兽纹,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冯秋兰停下脚步,轻声问:“阿莹,这里是?”
崔莹连忙解释:“冯姑娘,这里是魔宫豢养魔兽与妖兽之地,名叫万兽殿。里面不仅有各种低中阶妖兽,还有通往九幽泽的入口。九幽泽是魔尊大人专门饲养高阶魔兽的地方,大人的坐骑也在里面。”
她又接着补充:“您别害怕,这里的妖兽都被下了强效禁制,绝不会伤人。周婆婆平日就在这万兽殿角落打理灵马,她说在这里看着灵马,日子清静,也能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至于太过清闲。”
冯秋兰点点头,跟着崔莹走进万兽殿。大殿之内,随处可见成群低阶妖兽,或卧或行,发出低低嘶吼,却因禁制束缚,始终不靠近两人,只在远处徘徊。
两人穿过妖兽群,朝大殿偏僻角落走去。
远远地,冯秋兰便看见一间小小的马厩,里面养着几匹健壮灵马。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拿着草料,小心翼翼喂着马。但让冯秋兰惊喜的是,马厩最角落,一匹通体漆黑的灵马,正低头安静啃食草料。
那身形,那毛色,甚至额间那一点淡白斑,都与她的灵马小黑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冯秋兰急步上前,一把搂住小黑的脖颈,眼眶很快泛红:“小黑,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被那两个劫修抓走卖掉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小黑似也认出了她,停下啃食,亲昵用脑袋蹭着她的脸颊,发出温顺嘶鸣,尾巴轻轻甩动。
周婆婆闻声转过身,当看到搂着小黑的冯秋兰时,先是不可思议一愣,随即放下草料,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冯姑娘?真的是你?你当初坠崖之后就……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周婆婆,是我,我还活着。”冯秋兰松开小黑,笑着看向她,“让您担心了,我没事,您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好,好,老奴身子好得很。”周婆婆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眼眶也微微泛红,“姑娘,你不知道,当初你坠崖之后,李镖头和众镖师都急坏了,四处寻你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后来,他们带着我们剩下的人走出鬼啸岭,一路小心翼翼,才终于安全抵达临仙城。”
“只是,阿莹这孩子,命太苦了。”周婆婆叹了口气,“当初途中遇铁骨狼袭击,阿莹为了保护马车里的父亲和嫡母,不得已揭开身上魔气封印,亲手杀了铁骨狼。可也正因如此,她身上的魔气彻底暴露。”
“崔老爷和崔夫人生怕阿莹的身份引来正道修士,便在抵达临仙城当晚,把阿莹抛弃在城外,任凭她自生自灭,半分情面都不留。”
周婆婆说着,声音泛起哽咽,眼底满是心疼:“老奴实在不忍心看阿莹一个人孤苦伶仃,被正道修士抓住,便主动向崔修士求辞,跟着阿莹一起离开临仙城,四处漂泊,相依为命。”
崔莹轻轻握住周婆婆的手:“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幸好有您,有外公,我们现在能安稳度日,就已经很好了。”
冯秋兰听完两人的遭遇,不由让她想起自己,想起自己被正道唾弃,无家可归的处境。
她静了一瞬,安慰道:“阿莹说的没错,一切都过去了。”
自那以后,冯秋兰除了在藏书阁看书、钻研符箓阵法,便常常去找崔莹和周婆婆说话。
崔莹性子腼腆,不善言辞,起初还有些拘谨,可相处久了,便渐渐放下心防,开朗了许多,也敢主动与冯秋兰谈心,关系越来越近。
除此之外,冯秋兰还通过崔莹,从魔宫外购置了不少修炼所需材料。
她在离藏书阁最近之处,找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石室,亲手收拾布置,又靠着藏书阁古籍与这段时间日夜钻研,竟真被她摸索出布阵之法,以归灵阵将外界浓郁魔气,转化为纯净灵气供己修炼。
魔宫之内魔气本就异常浓郁,经归灵阵一转,石室之中灵气更是浓郁得几乎凝成水滴,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
这一日,冯秋兰从修炼中缓缓醒来,周身灵气涌动,气息沉稳有力,经脉愈发宽阔通畅。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然突破到筑基中期,比之前强盛不止一倍。
就在她准备起身梳理此次闭关收获,巩固刚突破的修为时,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冯秋兰微微蹙眉,起身推开石室大门,见沿途魔族之人,纷纷朝着魔宫正殿涌去,脸上满是欣喜与敬畏,嘴里不停欢呼,神色激动不已。
“是魔尊大人!魔尊大人带着出征大军回来了!”
“听说魔尊大人又打了大胜仗,不仅收复了所有城池,还收服一名实力强悍的高阶魔将!如今我们临渊势力又壮大了不少,再也没人敢轻易欺辱我们了!”
耳边不断传来魔族之人的议论与欢呼,冯秋兰心底一沉,下意识便想转身避开,却被拥挤的人群推着,身不由己地朝魔宫正殿走去。
最终,冯秋兰和周围人群一起站在了正殿门口。
遥遥望去,魔宫之外的临渊城内,数万魔界将士身着玄铁铠甲,手持锋利兵器,队列整齐,浩浩荡荡进入城中。
铠甲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气势恢宏,震撼人心,那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队伍最前方,一头堪比小山的黑色魔兽昂首挺胸,稳步前行,气势凛然。
这魔兽浑身覆盖漆黑坚硬鳞片,双眼如血色灯笼,周身萦绕浓郁魔气,所过之处,万物皆伏。
魔兽背上,拉着一辆巨辇,巨辇足有三层楼高,通体由血莲墨玉铸造,上面雕刻狰狞魔纹与异兽图案,图案中镶嵌细碎血色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至高无上的威严。
于渊斜倚在巨辇之上,一袭黑袍如夜幕垂落,风过衣袂轻扬,暗金色魔纹在袍间隐现流转,华贵至极,亦冷冽至极。
银发如流霜散落在肩头,如玉的脸庞并无半分笑意,只慵懒倦怠,兴致缺缺,身上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与下方沸腾的人潮格格不入。
临渊城的魔族子民倾巢而出,拥上长街,挥戈振衣,欢呼之声震彻云霄,经久不息,用以恭迎他们战无不胜的魔尊。
可就在这喧天彻地的欢呼里,于渊忽然抬眸。
眸光如寒星破雾,凌厉而精准,径直穿透漫天喧嚣与人潮,于千万道身影之中,分毫未差,死死锁定了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天地间所有声响骤然沉寂,人潮化作模糊虚影,连风都凝固在了半空。
于渊极轻地舔了舔唇,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慵懒顷刻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
巨辇之上,他微微倾身,银发垂落如霜,妖异绝美的面上,漾开一抹浅淡却慑人的笑意。
不过一瞬,冯秋兰只觉心口骤紧,一道无形的锁链自他眼底延伸而来,将她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周遭万众沸腾,两人之间,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于渊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隔空轻轻一勾。
下一刻,冯秋兰身不由己腾空而起,越过人潮,直直落入他张开的臂弯。
黑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影,清冽而霸道的魔气将她层层笼罩。
他垂眸,微凉的指腹轻擦过她惊惶的眉眼,声音低沉暗哑:
“抓到你了。”
下方人潮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狂热的朝拜之声。
第55章 魔宫(三)
巨辇碾过云气, 沉沉悬停在临渊城上空,下方黑甲如潮,千万魔族齐齐跪伏, 朝拜之声震彻云霄。
冯秋兰垂着眼,无心观赏这魔界盛景。
于渊身上那股阴寒气息, 如丝如缕缠上身来,密不透风,逼得她浑身僵硬。
她被他牢牢圈在怀中, 小臂扣在她腰上, 力道不算暴戾, 却沉如灌铅,任她如何挣扎, 都纹丝不动。
“于渊!” 她仰头,声音里裹着不耐, “你放开我,这么多魔族看着,何必如此。”
于渊低笑一声,气息扫过她耳尖, 无半分暖意,只剩阴恻恻的凉。他勾住她颊边一缕碎发, 慢悠悠绕在指腹打转。
“看着便看着。” 他声线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是我的人,本就该立在我身侧, 陪我受这万魔朝拜。”
他微微垂首,指腹轻擦她面颊,方才的强势里, 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哄:
“你若肯留下,这临渊城,这魔宫,乃至整个魔界疆土,皆归你我共同执掌。从今往后,无人敢欺你半分,你所求之物,纵是天上星辰、海底珠贝,我也必定为你寻来。”
冯秋兰心头猛地一跳,仓促偏头避开他的触碰,耳尖悄悄泛了热。
她竟真被他眼底的滚烫,还有那蛊惑人心的话语,勾得怦然心动。
有那么一瞬,妥协的念头疯长,她几乎要违背本心,就这般留在魔宫,守在于渊身边。
学着原文里的周玲漪,不,甚至取而代之,用爱意温情感化他、救赎他,等他彻底沉沦,再悄悄死遁,以此驯服这阴暗偏执的魔头,让他心甘情愿,将天下宝物尽数捧到她面前。
巨辇帷帐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半透鲛绡挡不住下方景致。
冯秋兰透过帷帐一角望去,这临渊城与人界皇城竟有七分相似,却多了魔界独有的阴诡肃杀。宫墙高耸如刃,青砖黛瓦铺得齐整,飞檐翘角悬着暗黑色铜铃。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挑着黑布幌子,魔族侍从往来穿梭,神色凌厉。
再往远处,便是魔界山峦,无人界半分葱郁苍翠,山体呈暗沉赭色,裸露的岩石嶙峋锋利,偶有几株暗紫色奇草从石缝中钻生,泛着诡异微光。山间绕着淡灰雾霭,雾中隐约传来魔兽低吼,沉沉闷闷,恰似于渊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暗与孤寂。
这般繁华里裹着灰蒙的景象,落在她眼里,无端生出几分虚浮,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冯秋兰收回目光,望着眼前男人玉琢冰裁般的下颌线,陷入沉思。
若她真昧着本心妥协,这般虚与委蛇,对于渊而言,又何尝公平?她可以不接受他的情意,却不能假意算计,她既不愿骗他,更不愿委屈自己。
于渊似是故意要让全魔界都知晓她的存在,又似怕她下一秒便消失无踪,就这般抱着她,乘着重辇,慢悠悠绕临渊城转了一圈。沿途魔族皆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多看半眼,唯有敬畏呼声,一路随行。
冯秋兰既不挣扎,也不张望,安安静静待在他怀中,眉眼低垂,心底却在飞速盘算逃离之法。他越是张扬,越是势在必得,她便越要冷静沉心。
下了巨辇,冯秋兰径直回了那间专供自己修炼的石室,反手便布下三道禁制,将所有窥探气息都隔在门外。
她坐在蒲团上,一坐便是整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魔宫守卫布局、回廊路径,每一处守卫换班时辰,每一条可能的逃离路线。
次日深夜,石室禁制被悄无声息破去,一道玄色身影静静走入,衣摆扫过地面,无半分声响,可那浓郁的阴暗压迫感,却瞬间填满整间石室。
那人立在她面前,久久未语,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还在想昨日之事?怎么样,你心动了吗?”
冯秋兰缓缓睁眼,眸光平静无波,既未摇头,也未点头:“于渊,我们不必这般纠缠。你放我走,我往后再不踏足魔界半步,你我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呵。”于渊低嗤一声,似是早已料到她的选择,只扯了扯唇,笑意里裹着几分寒凉,“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血色玉身刻着繁复诡异的暗纹,纹路间流转着浓郁灵气,触手生温。他不由分说便扣在她腕间,轻轻一合,严丝合缝,像是量着她的手腕量身打造。
“这是什么?”冯秋兰下意识便要去摘,却被他死死按住手腕。
于渊未答,指尖轻轻点在玉镯上,一道柔和白光瞬间裹住二人。冯秋兰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立身一片混沌之中。
这玉镯里头,竟是一方微小世界,天地间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正中悬浮着一座灵岛,仙气缭绕,沁人心脾。
于渊拉着她的手往灵岛上飞,解开灵岛禁制的那一刻,冯秋兰未有过多诧异,只微微挑了挑眉。
这地方,竟与凡俗界他为她搭建的秘密山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雪白瀑布从峭壁倾泻而下,砸在岩石上溅起细碎水花,水雾氤氲,飘着草木清香。瀑布下的小溪清澈见底,鹅卵石铺在溪底,圆润光滑,踩上去硌脚却惬意。溪边野花肆意盛放,铺成一片绚烂花海,绿草软如上等绒毯,踏上去绵软无比。
她曾以为,再也回不去那个地方,却未想,他竟在玉镯之中复刻了一座一模一样的灵岛。
踩着鹅卵石跳过小溪,数十步外便是一汪灵泉,灵气绕成小小漩涡,浓得快要凝成水珠。
灵泉旁立着一座双层小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与凡俗界那座小院一般无二。
于渊拉着她走进楼内,里头布了拓展阵法,外头看着小巧,内里却宽敞得很。
书房里摆着她爱读的话本与修炼秘籍,整齐码在书架之上,厨房厨具齐全,连她爱吃的干果点心都备着。二楼卧房铺着柔软锦褥,窗边梳妆台是她惯用的样式,甚至连她习惯放在左侧的玉梳,都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后院还有几块布了聚灵阵的灵田,旁侧凉亭下摆着一张摇椅,不远处的温泉冒着袅袅热气,水汽里的熏香,与她当初在凡俗界偏爱的味道,分毫不差。
二人在灵岛上静静转了一圈,未有过多言语,随后便离开了玉镯空间,重回石室之中。
“喜欢吗?” 于渊的声音放得极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玉镯送你,里头的灵岛也是你的。留在这里,安安心心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冯秋兰神色平静,抬手缓缓摘下腕间玉镯,轻轻放在旁侧石桌上:“我不要。”
于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峰紧紧拧起,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刺骨寒意:“为何不要?”
冯秋兰坦诚望着他,语气未有半分闪躲:“这宝物太过贵重,你予我这般好物,我却无物可报。更何况,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于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眼底半点松口之意都无,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按捺住心底怒火,气得拂袖离去,石室之门被戾气震得猛地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冯秋兰坐在蒲团上,直到那股阴冷气息彻底消散在石室之外,才缓缓松了口气。
自那日起,她愈发谨慎,悄悄摸清魔宫规矩,记下每一处守卫换班时辰,终是寻得一个突破口。
每日清晨,会有车队往来于魔宫与城外运送魔兽食材,混在车队之中,便是最稳妥,最不易被察觉的逃离之法。
她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悄悄乔装成杂役,裹着粗布衣裳,低头敛去周身所有气息,大气不敢出,跟着食材车队,一步步往外挪。
许是她掩饰得极好,竟真顺顺利利走出魔宫大门,离自由又近了一步。
眼看就要踏出临渊城城门,足尖堪堪碰到城门青石,一道无形屏障忽然迎面撞来,她被弹得踉跄两步,胸口发闷,气血翻涌。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玄黑衣摆,下一秒,后颈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眼前一黑,瞬间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她已躺回石室软榻之上,她试着运转灵力,反复检查周身,才发现自己身上被下了一道禁制,一道能将她困在临渊城,永生无法离去的禁制。
不甘之心在心底疯长,她一头扎进藏书阁,泡了整整半月,翻遍所有尘封古籍,终是寻得破解这道禁制之法,一点点解开了身上束缚。
这一次,冯秋兰不敢有半分大意,她知晓仅凭一己之力难脱魔界,思来想去便寻到了魔宫中与自己交好的崔莹。崔莹性子软,心又善,听了她的哀求,望着她眼底的绝望,犹豫良久,终究还是答应帮她。
几日后,借着崔莹引开门口守卫的间隙,冯秋兰悄悄牵走灵马小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出了魔宫,朝着临渊城城门奔去。
她换了一张普通面容,攥着崔莹给的出城令牌,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城门守卫检查得极为严苛,逐一看过令牌,又仔细打量来人才肯放行。冯秋兰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腔,却始终未乱分寸,直到踏出城门的那一刻,才敢悄悄松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临渊城高大城门,按捺住心底激动,翻上小黑脊背,轻轻拍着它的脖颈,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坚定:“小黑,跑,越快越好,我们要自由了。”
崔莹给了她一张魔界地图,上面用红线标着最近的逃生之路,避开了所有魔兽聚集地与魔族巡逻队,还塞给她一块能掩盖踪迹的玉佩。
冯秋兰将玉佩紧紧系在腰间,不敢动用半分术法,怕泄露灵气被魔界人察觉,只任由小黑撒开蹄子,在夜色里拼命狂奔。
风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死死抓着小黑的鬃毛,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道路,不敢有半分停歇。她知晓,于渊迟早会发现她逃走,迟早会来追她,她必须尽快赶到人魔两界交界处,只要跨过那道界限,她便安全了。
这般不眠不休奔了三天三夜,小黑终究撑不住,前腿一软,力竭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冯秋兰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小心翼翼将它收进灵兽袋,让它安心歇息,随后自己迈开脚步,在茂密树林中,拼命往前奔跑。
树林里枝繁叶茂,锋利树枝划破她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冲。
累到极致,她便将小黑牵出,骑着它继续马不停蹄狂奔。
这般交替赶路,整整过了大半月,冯秋兰终是在远处山巅,望见了那座跨界桥,那是能跨越人魔两界的通道,也是离临渊城最近、最安全的一条路。
她骑着小黑,朝着山巅奋力攀爬,山路陡峭,碎石嶙峋,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小黑渐渐爬不动了,她便将它收进灵兽袋,自己手脚并用地攀着山壁往上爬,手掌被锋利岩石磨破,鲜血淋漓,伤口迅速愈合了又被磨破,反反复复,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依旧一点点往上挪,不肯放弃。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坚持一点,只要跨过那座桥,便能获得自由,便能重回人界,过自己想要的安稳日子,再也不用被这些纷争所困扰。
不知爬了多久,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她终是挪到了山巅,立在了跨界桥边。
乳白色玉石铺就的桥身,晶莹剔透,云雾萦绕其间。冯秋兰喘着粗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她甚至忘了身上的疲惫,抬脚便朝着桥上走去。
再一步,就差一步,她便能摆脱于渊,便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可就在这时,小腿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本就累得脱了力,身子一歪,顺着旁边山坡径直滚了下去。
碎石划破她的衣衫,杂草缠住她的手脚,尖锐石子硌得她浑身生疼,她疼得蜷缩起身子,却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重重摔在山坡下的草地上,彻底停下翻滚。
“跑了这么久,不累吗?”
一道熟悉又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冯秋兰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道她最不愿见到的玄色身影。
于渊立在她身后,衣摆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与她满身泥土、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形成刺眼对比。
他脸上未有多余表情,眼底却裹着几分玩味,似是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
“累了,便歇会儿吧。”他对她勾了勾唇,露出一抹阴森恶劣的笑。
“于渊!” 冯秋兰终是反应过来,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悲愤,“你跟了我多久?”
“从你踏出魔宫大门的那一刻起。”于渊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倒还是和从前一样,毅力十足,能跑这么远。”
冯秋兰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稍稍清醒,她抬头质问他:“于渊,你到底要怎样?为何不肯放我走?我到底有哪里值得你这般纠缠?”
于渊眼底浮现戾气,周身的阴暗气息愈发浓郁,如同一张大网,死死笼罩着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跑一次,我追一次,你跑十次,我追十次。冯秋兰,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你玩这场逃离的游戏,直到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为止。”
听闻此言,冯秋兰浑身力气都被抽干,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望着自己满身泥土草屑,望着破破烂烂的衣衫,一股委屈与憋闷瞬间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慌。
来魔宫已近三月,这三月里,她为了避开于渊,每日不是躲在石室修炼,便是藏在藏经阁看书,偶尔出门,也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连一顿顺心的饭都未曾吃过,连一夜安稳觉都未曾睡过。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从前合身的衣衫,如今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风一吹便晃,滑稽又狼狈。
冯秋兰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自己跑不掉挣不脱的无力感,想起自己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跌入绝望,不由得眼眶泛红,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肯掉下来半滴。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似地开口:“我吃没吃相,睡没睡相,打嗝打呼噜磨牙一样不落,如此粗鄙不堪,你不嫌弃,我自己都嫌弃,你何必这般为难我,也为难你自己?”
于渊望着她狼狈又倔强的模样,扯了扯唇,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冯秋兰见他无动于衷,转念一想,很是认真道:“你误会我了,其实我向来偏爱女子,对你从来都无半分心思。你把我留在身边也无用,再怎么逼我,我也不会对你动心。”
“继续。”于渊嗤笑一声,想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拙劣的谎言被戳穿,冯秋兰脸颊一热,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当许天逸的时候,那般模样,比现在多几分男子气,也更让人安心。”
话音刚落,于渊周身便泛起一道柔和白光。
他那头及腰银发,渐渐褪去银辉,化作墨色,眉眼间的阴诡与戾气悄然褪去,多了几分成熟温润。
“这样,满意了?”
冯秋兰心头一堵,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摇了摇头,故意叹气道:“其实我又骗你了,你生得太过扎眼,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我更喜欢明心剑尊那般,清俊出尘,如谪仙下凡,性子又温和,不像你,动辄发脾气,阴恻恻的,叫人不敢亲近。”
这话一出,于渊周身的白光瞬间消散,墨色发丝渐渐变回银色,眉眼间的温润被阴鸷彻底取代,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刺骨寒意。
冯秋兰从未见过他这般吓人的模样,周身的阴暗气息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似是要将她彻底吞噬,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
于渊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的怒火褪去,放软了周身气息。
“罢了。”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于渊从袖中取出一根雪白线香,指尖轻轻一捻,线香便燃了起来,袅袅青烟缓缓上飘:“你 若能在这香燃尽之前,走上那座跨界桥,我便放你走,往后再不会纠缠你,任凭你重回人界,过你想要的日子。”
冯秋兰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跨界桥,眼底重新燃起希望之光,她急切地问道:“若是不能呢?”
“若是不能,”于渊看着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便乖乖跟我回魔宫,安安心心陪在我身边。”
冯秋兰思索片刻,哪怕知晓这大概率是于渊设下的圈套,哪怕知晓他绝不会轻易放她走,可这已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重重一点头:“好,我答应你。”
线香燃得不算快,袅袅青烟缓缓缭绕,映得周遭景致愈发朦胧。冯秋兰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运转全身灵力,身形一闪,便朝着跨界桥方向飞去,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拼尽了全身力气。
眼看着桥身便在眼前,指尖堪堪要碰到冰凉的玉质桥身,可就在这时,一道无形屏障忽然挡在她面前,她似是撞在了铜墙铁壁之上,怎么也碰不到桥身分毫。
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往前冲,都只能在原地打转,寸步难行。
她急了,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拼命往前冲,嘴里喃喃低语,带着几分崩溃:“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碰不到?于渊,你骗我!”
“嗤——”一声轻响,雪白的线香彻底燃尽,青烟散去,不留半分痕迹。
冯秋兰浑身一软,颓丧地跌坐在地上,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草之上。
她呆呆地望着那座跨界桥,眼神里满是绝望、无奈,还有深深的不甘。
于渊慢慢走近,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将她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周身的阴寒气息截然不同。
“忘了告诉你,这桥名唤咫尺天涯。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两界法则,无专属空间通道,纵使你跑断腿,拼尽全身力气,也碰不到它。”
冯秋兰愣了愣,胸口堵得发慌,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蔫蔫地垂着头,泪水无声滑落。
最终,她还是被于渊带回了魔宫。
——
冯秋兰在石室里修炼了一晚,胸口的闷气憋得难受,恨不得冲出去,将于渊吊起来打一顿,可二人之间巨大的实力鸿沟,又让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
翌日一早,冯秋兰溜进了于渊的寝殿。
他的寝殿向来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桌椅摆得齐齐整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无半分褶皱。书架上的书籍,按大小、按类别,排得一丝不苟,甚至连墨锭,都摆得对称整齐,无半分凌乱。
冯秋兰挽起袖子,将整齐的桌椅挪得东倒西歪,将方正的被褥扯得乱七八糟,将书架上的书籍一本本丢在地上,堆得满地都是。她还故意拿起墨锭,将墨汁泼在洁白的墙上,弄得一片狼藉。
没过多久,于渊便回来了,他扫了一眼寝殿,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与不适。
可他并未生气,只是抬了抬手,神念微动,那些被弄乱的桌椅瞬间归位,泼在墙上的墨汁消失无踪,地上的书籍也一本本飞回书架,整整齐齐,恢复了往日的洁净有序。
躲在门后的冯秋兰,望着这一幕,未有半分气馁。
她转身,快步跑到藏经阁,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大书架,神识一动,指尖凝出灵力,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统统被扫落在地,将整个藏经阁弄得乌烟瘴气后,她拍拍手潇洒离去。
自那以后,冯秋兰不再刻意避着于渊,反而处处与他作对。
她把自己打扮得不伦不类,乱七八糟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领口歪斜,裙摆塞进腰里,头发梳得东倒西歪、参差不齐,钗环首饰乱插一气,红的、绿的、金的,统统堆在头上,俗气又滑稽。
她每日都在于渊面前晃来晃去,故意惹他不快,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底便多了几分报复的快意。
直到有一天,于渊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忍着火气,咬牙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秋兰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得意与挑衅:“不干什么,只是觉得好玩罢了,这般打扮,好看得很。”
于渊气笑了,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还是强行压了下去。他第无数次抬起手,用神念帮她将身上衣衫整理干净,取下头上乱七八糟的钗环首饰,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恢复了她原本清丽的模样。
冯秋兰当即皱起眉头,反手拿出一件更惨不忍睹、层层叠叠又不对称的麻袋,套在身上,故意气他:“你整理一次,我便打乱一次,你整理十次,我便打乱十次。于渊,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你玩。”
于渊望着她这般得意的模样,眸中的怒意一点点加深,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冷。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和无可奈何:“你可真是,让我越来越爱了。”
冯秋兰见他这般容忍,愈发得寸进尺。
她偷偷炼了一桶特质颜料,这颜料沾染之后,纵使动用高阶法术也难以清除。
这日午后,她趁着于渊去处理魔宫事务,拎着颜料桶悄悄溜进他的寝殿,抬手便将颜料泼在墙上,红的、黑的、蓝的、绿的,泼得乱七八糟,无半分章法。
随后,又拿起毛笔,在墙上大肆挥洒,画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有的像鬼画符,有的像歪歪扭扭的小人,怎么难看怎么画,怎么能让他不舒服,便怎么画。
她画得兴起,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完全未曾察觉,寝殿的门早已被悄悄推开。
一阵风袭来,手里的毛笔忽然“啪”地掉在地上,冯秋兰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56章 禁锢(一)
冯秋兰再睁眼时, 已置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幽暗中。
此处与魔宫有几分相似,却更沉更冷,半点天光也透不进来, 宛若硬生生凿在万丈地底的囚笼。四壁皆是整块玄色石壁,打磨得光润平滑, 只每隔数丈,嵌着一枚莹白月光石,散出朦胧细碎的光晕。
“你醒了。”
一声轻淡的嗓音自暗处飘来。
冯秋兰心头一紧, 抬眼望去, 只见高台之上, 那漆黑的宝座中,斜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今日只披一袭半透明的墨色薄纱, 衣摆长长垂落,蜿蜒拖地如翻涌的墨云, 衬得周身气息愈发阴柔妖异。
纱料薄如蝉翼,内里不着寸缕,利落的肩线、线条分明的腰腹、冷白近乎剔透的肤色,全都毫无遮掩地落在微光里, 妖冶得近乎诡异。
冯秋兰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向自身, 这一眼,险些让她血气直冲头顶, 脸颊烧得滚烫。
她身上,竟也是一袭同款纱衣, 只是色作莹白,轻飘飘笼着,同样通透得能映出内里肌理。
往日贴身的衣物, 藏着法器丹药的储物戒,还有腰间崔莹送的掩息玉佩……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人彻底搜刮一空。
她攥紧拳头,又慌乱又羞愤:“我的储物戒呢?我的衣服呢?你把它们弄去了哪里?”
于渊倚在宝座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暗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你从前的衣衫已经不合身了。这一件,是我亲手为你炼制的,最衬你。”
冯秋兰压下心底乱潮,厉声追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魔宫之下,万丈深渊之底。”于渊的声音缓缓落下,带着几分沉厚,“是我亲手凿建的地下宫殿。除我之外,你是第二个踏足此处的人,也是唯一能留下的人。”
冯秋兰惊讶不已,下意识环顾四周。
此处未在原文出现过,这里静得可怖,连呼吸都能在空旷中荡出层层回音。
阴森、隐秘,又彻底与世隔绝,分明是一座专为囚禁而生的牢笼,将她与外界生生割裂,断了她所有退路。
她正怔忡间,忽然察觉到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自暗处悄无声息缠来。
“发什么呆?”
于渊一声轻笑落下,那团隐在暗影里的东西,才在月光石的微光中缓缓显形。
冯秋兰瞳孔缩紧,那竟是一条粗大有力的长尾,墨色鳞片泛着冷光,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先前只当他坐姿慵懒,未曾细看,此刻才惊觉,高座之上的他,根本不是寻常人形。
上半身依旧是那副妖冶逼人的模样,可自腰腹之下,却化作一条粗壮修长的墨色蛇尾,鳞片冷润光泽,蜿蜒垂落,几乎铺满整座高台。
于渊安坐不动,指尖未抬,可那长尾却似有灵识,轻柔却不容挣脱地缠上她的脚踝,一路向上,一圈一圈,慢慢裹住她的腿、她的腰,直至缠上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牢牢圈紧。
“你要干什么?”冯秋兰浑身一颤,四肢被缠得紧实,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长尾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凌空一卷,稳稳送到高台之前,悬在他面前咫尺之处。
于渊懒懒斜倚宝座,垂眸睨着她,眼底噙着几分玩味笑意,似在打量一件全然属于自己的物件,带着肆无忌惮的占有欲。
长尾尖端极细极凉,轻轻一挑,便将她四肢微微拉开,让她以大字型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那冰凉细腻的鳞片擦过她身上雪白纱衣,若有似无地蹭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密战栗。
羞耻与慌乱交织,让她浑身发烫,却偏不肯低头,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阴邪又好看的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你说,我该怎么罚你才好?罚你一次次想着逃,罚你不识好歹,罚你不肯好好待在我身边。”
“放开我!”冯秋兰又羞又恼,呼吸都乱了节奏。
“怎么,你不喜欢?”于渊仿佛在逗她,尾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我不喜欢这样,快放开我!”冯秋兰急得声音发颤,挣扎得愈发厉害,可长尾却缠得更紧,裹得更密。
于渊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张扬肆意,长尾稍稍收回几分:“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不许再闹,不许再逃,更不许再想方设法气我。”
“否则——”他长尾轻轻收紧,那股阴冷力道透过鳞片传来,让她心口一疼,“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不得安宁。”
冯秋兰以为他放完狠话便会松开,可那长尾依旧牢牢缠着她,就这么将她悬在半空。她挣不脱,躲不开,只能无力垂下头,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奈。
于渊自宝座上起身,腰下墨色长尾在地面轻轻一摆,无声无息向前游动,带着她一同向外而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书中剧情,周玲漪每次死遁被抓回,也只是被于渊用脚铐锁在魔宫寝殿的床榻上。
偏偏到了她这里,竟是这般特殊对待,特殊到让她心慌意乱,也让她隐约察觉到,于渊对她,似乎真的不一样。
不一样到,让她不安。
一路穿行在幽暗地道,唯有月光石微光相伴,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忽明忽暗。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间极大的石室。这石室没有殿宇精致,反倒像一处陈列所,一排排琉璃柜整齐排列,晶莹罩下,摆着许多奇奇怪怪的物件。
残缺长剑、染血旧衣、破碎战甲,甚至还有森森白骨,整间石室都浸着一股血腥死寂。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骗你。”于渊的声音在空旷石室里回荡,“这些都是我的过往,那些藏在阴暗中、见不得光的事,我不想欺瞒你。”
于渊垂眸,目光落在第一座琉璃罩上,声音低沉而冰冷,裹着几分浸骨寒凉:
“这件染血衣袍,是一个隐世老邪修的。”
“当年他在荒野捡到尚在襁褓中的我,未有半分怜悯,反倒将我扔进混着邪物的血池浸泡,日日以银针刺我命门,不分昼夜,只盼将我炼化成一件听话的魔器。我熬在血池里,日日受蚀骨之痛,皮肉溃烂又愈合,直到十二岁那年,我设计反手杀了他,将他挫骨扬灰,一丝不剩。”
他话音微顿,目光缓缓移到第二座琉璃罩内的骸骨。
“至于这具骸骨,是我的养母。”
“曾有一对夫妇见我可怜,将我捡回家,笑着说要我给他们养老送终。我曾傻傻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有了温暖。可等他们亲生儿子降生,一切都变了。”
“他们视我为妖孽,对我非打即骂,冻我饿我,把所有戾气都撒在我身上。最后,我一把火烧了那所谓的家。从那以后,我再不信这世间有半分温情。”
说着,他抬手指向第三座琉璃罩,那里有一枚泛着红光的丹药。
“这枚人丹,是一位散修的手笔。”
“他看中我得天独厚的资质,假意收我为徒,对我百般疼爱,嘘寒问暖,暗地里却布下阴邪大阵,想把我活生生炼成人丹,借我资质助他突破瓶颈。”
“可笑他机关算尽,最后反倒被我推入炼丹炉,亲手炼化成这枚丹丸。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解了我心头之恨。”
随之,他继续指向第四座琉璃罩内那串断裂的佛珠。
“这串佛珠,属于普渡寺一个老秃驴。”
“他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披着一身袈裟,装得人模狗样,可见我容貌出众,便起了龌龊邪念,暗中将我掳走,欲行不轨。我拼尽全力杀了他,可心底恨意却半点未减,索性血洗普渡寺,杀尽寺中所有僧人。”
最后,他看向第五座琉璃罩,周身气息愈发阴寒。
“还有这柄断剑,是天剑门掌门的本命剑。”
“他看中我半人半妖的体质,认为我是绝佳的剑灵容器,便布下邪法,想强行炼化我,剥夺我的神智,将我生生炼成本命剑灵,供他驱使。我不仅反杀了他,还踏平了天剑门,将这柄象征正道的长剑,生生折断。”
于渊一件一件,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轻声说给冯秋兰听。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轻轻划在她心上。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无尽戾气与悲凉。
“停停!别说了,别再说了!”
冯秋兰听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闷得发疼。
原文提及于渊身世凄惨,心魔深重,却从未过多赘述,不曾想他竟是被人一路往死里逼出来的。
从出生起,就未曾感受过半分世间温情。
每一步,都走在血与泪之中,每一寸肌肤,都刻着伤痛,也难怪后来的他会恨遍天下,会被心魔彻底吞噬,想要毁了这世间一切。
于渊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勾了勾唇,扯出冰凉笑意:“怎么,怕了?怕我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魔头,怕我哪一天,也会这般对你?”
“你……你先把我放下来。”她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水光,氤氲一层雾气,分不清是怕,是怜,还是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不放。”于渊的长尾缠得更紧,不肯有半分松动,“我要把你绑在我身边,再也不让你逃走。这世间,唯有你,能让我生出念想,生出不舍。我绝不会让你离开,半分都不会。”
听他这般说,再想起他过往种种,冯秋兰心中动容,一丝压抑的情愫悄然蔓出,却强自按捺,只认真道:“可是你勒得我心口发慌,还有……我其实很怕蛇。”
于渊微一怔愣,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低低笑开,笑声在空旷石室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
“哈哈哈,谁告诉你我是蛇?”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瞬间暴涨,一股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压轰然炸开。
冯秋兰呼吸停滞,浑身僵立如石,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下一秒,于渊的身形骤然异变,人形寸寸褪去,一头通体漆黑、身形庞硕的躯体赫然成型。
粗壮如合抱巨柱,体长数丈,几乎横贯大半个石室。
头颅比冯秋兰整个人还要硕大,尖锐锋利的角自头顶斜斜翘起,双眼瞪如铜铃,幽绿竖瞳狭长如刃。
周身覆满细密坚韧的墨色鳞片,每一片都有掌心大小,长尾舒展蜿蜒,腹部生出的四肢上,尖锐利爪泛着寒芒。
于渊腾空而起,头颅微微低垂,居高临下睨着冯秋兰,那股源自上古异兽的威压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压得人几乎窒息。
“我,是蛟。”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响彻石室。
冯秋兰惊得忘了呼吸,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书中从未提过于渊的本体是蛟,他向来只以蛇形示人,将真身藏得密不透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半分。
如今,却破例在她面前卸了这份伪装,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于渊收敛周身威压,重新恢复人身蛇尾之态,依旧用长尾缠着她,缓缓向石室最深处游动。
冯秋兰抬眼望去,只见正中央石壁上,赫然悬着一颗巨大的头颅标本,獠牙外露,双目圆睁,虽已死去多年,却依旧透着慑人凶戾。
她被这幕吓了一跳,颤声问道:“这是……”
于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是我的父亲。”
“我亲手斩下他的头颅,做成标本挂在这里。”于渊仰头望着那颗头颅,“就是要提醒自己,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什么血脉至亲,更没有什么温情可言。所有的亲近,皆是算计与利用,皆是虚妄。”
冯秋兰鼻头发酸,声音哽咽:“他……他到底做了什么?你们是父子啊,他本该护着你的。”
于渊低嗤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有几分深入骨髓的悲凉,尾尖轻轻蹭了蹭缠她的腰,似是在掩饰心底的狼狈与伤痛。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疤,从未向人展露,如今却在冯秋兰面前一点点揭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父子?我与他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父子情分。我本是蛟龙血脉,还是世间唯一血脉返祖、最接近真龙的一只,与生俱来便有磅礴力量。于他而言,我从来都不是儿子,只是一件有用的工具罢了。”
“百多年前,我被正道修士联手追杀,身负重伤,逃到妖族通天河一带。”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凭着体内血脉牵引,我找到了自己的族人,也找到了他,我这位修为高深的生父。”
冯秋兰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攥紧手指,小心翼翼问道:“那时候,你是不是以为,终于有了家,终于有人能护着你了?”
“是。”于渊毫不犹豫应下,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自嘲,像是在嘲讽自己当年的天真与愚蠢。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有了血脉至亲,不用承受那些孤独与痛苦,不用再独自舔舐伤口。我甚至傻傻想,只要我乖乖听话,只要我足够强,能帮到他,他总会多看我一眼,总会给我一丝温情,一丝怜悯。”
他顿了顿,眼底悲凉愈发浓重:“可这份虚妄的温暖没持续多久,就被我亲手撞破了真相。那点微弱的期待,也被彻底碾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什么真相?”冯秋兰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落下。她能感受到,于渊此刻心底的疼,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于渊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冷得像冰,却藏着压抑的愤怒与伤痛:
“当年,他在凡俗界游历时,偶遇一位凡人女子。那女子容貌秀美,纯净动人,不染一丝尘埃。他一时心动,便强行将人掳回通天河,占为己有。”
“可直到事后,他才发现,那女子心智不全,如八岁孩童懵懂无知。”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戾气,“新鲜感褪去,他便没了耐心,嫌她笨拙,嫌她麻烦,随手将那女子丢在一处偏僻山洞里,不管不顾,任凭她自生自灭,从未再看过她一眼。”
冯秋兰捂住嘴,眼底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滑落,砸在雪白纱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女子……她后来怎么样了?她……她是你的母亲,对不对?”
“谁也没想到,她竟怀了身孕。”于渊的声音缓了几分,“她凭着一股求生本能,餐风露宿,靠饮山泉、食野果,硬生生熬过十个月,在山林间艰难产下了我。”
“她懵懂无知,满心都是害怕,跌跌撞撞朝着我生父居住的地方走去,只想寻求帮助。”于渊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恨意,那恨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可她满身鲜血、狼狈不堪的模样,惊动了通天河里的小妖。那些小妖凶性大发,将她活生生分食,连一丝骸骨都没留下。而我那位生父,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甚至从未问过一句。仿佛她从未在这世上出现,仿佛我,也从未存在过。”
冯秋兰浑身冰凉,泪水不断砸在雪白纱衣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剩满心震撼与酸涩。
她终于明白,于渊心底的恨意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他的偏执与阴鸷,他的狠戾与冷漠,都是被这世间最亲、最该保护他的人,一点点逼出来的。
于渊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慌乱,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知所措。
他压下心底情绪,继续说道:“我那位生父,还有整个通天河的妖族,从来都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个个都自私自利,唯利是图。”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接纳我。他们看中的,只是我体内这身稀世的真龙血脉,只想布下困阵,将我牢牢困住,利用我的血脉为全族提纯力量,一点点榨干我的价值,直到我油尽灯枯,彻底死去。”
冯秋兰抬手擦了擦脸上泪水,声音依旧哽咽,却平静了几分:“所以,你才血洗了通天河?”
她没有指责,没有批判。她知道,换做是任何人经历这一切,承受这所有伤痛与背叛,恐怕都会变得和于渊一样,甚至比他更狠,更决绝。
“是。”于渊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彻骨的恨意与悲凉,“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我血洗了整个通天河,杀尽了所有欺我、利用我、害我母亲的妖族。我没有丝毫手软,也没有丝毫后悔,因为他们,都不配活在这世上。”
“我抽尽他们精血,布下化元大阵,反哺自身,一点点强塑妖力与血脉。我要变强,强到再也无人能欺我,强到能护住自己,强到将所有伤我之人,尽数挫骨扬灰。”
冯秋兰静静听完,满心只剩沉甸甸的悲怆与酸涩,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于渊这样的人,自小被世间以最狠最冷的方式相待,一步步被逼入深渊,才长成如今这般阴鸷凶残,又恨遍天下的模样。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密密麻麻缠在心底,挥之不去。
方才听他一字一句剖开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她心口酸得发颤,泪止不住地落。
她甚至在某一瞬,生出一丝想要伸手碰一碰他,安抚他的冲动。
可这份心疼刚冒出头,理智便立刻将她狠狠拽回现实。
她怕他的阴晴不定,怕他的偏执狠戾,怕他今日能对她剖心掏肺,明日便能因一丝不顺心,将所有温柔尽数收回。
她更怕,自己一旦心软,便会彻底坠入他编织的深渊,再也抽不开身。
她曾在书中读过,唯有周玲漪那样心怀救赎、身负系统之人,才能焐热他冰冷的心,渡他走出心魔,拉他回头,阻止那场疯狂的灭世之举。
可她冯秋兰,不是那样的人。
她有良知,有底线,见不得弱小受苦,忍不下世间不公,可她从不是什么救世主。
她没有逆天改命的底气,没有渡化魔头的胸怀,更没有拿一生去赌一场不确定的勇气。
她只是个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她所求的,从来只是平安顺遂,自由自在。
可偏偏,于渊把最隐秘的真身,最深处的伤痛,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他把别人从未得到过的特殊和坦诚,甚至那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全都给了她。
她明明该逃,该怕,该远离。可此刻心底翻涌的,只有心疼、愧疚、无措,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理智告诉她,必须清醒,必须自保,必须守住本心。
可情感却像藤蔓,在看不见的角落悄悄蔓延,缠得她心慌,缠得她窒息。
一边是让她心疼到鼻酸的人,一边是她求而不得的安稳自由。
她到底该怎么办?
且事到如今,剧情的发展已经脱离原来的轨迹,她又该何去何从?
第57章 禁锢(二)
似是察觉到她久久不语, 于渊垂眸,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怎么不说话?是怕了,还是……听完这些, 更想逃了?”他声音低哑。
冯秋兰缓缓抬眼,望着他脸上那患得患失的模样, 鼻头发酸:“不是的,我没有怕,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我?”于渊用尾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发丝, 带着一丝雀跃与卑微, “那你别走好吗?留在我身边, 陪着我就够了。”
他的语气带着哀求与忐忑,像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孩子, 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期待。
冯秋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那句 “好”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就在那个字快要冲出口时,原著剧情如冰冷潮水,猛地将她拽回现实。
于渊是这本书的男主, 周玲漪才是注定要救赎他、与他相守一生的女主。
她就算真的留在他身边,又算什么呢?
若是不知道那些既定结局, 她或许可以不管不顾,可她偏偏什么都知道。
原文里的于渊, 会对周玲漪爱得深沉,爱得卑微, 爱到求而不得,哪怕被一次次伤害背叛,也始终不肯放手。
越是清楚这些, 她就越是排斥于渊此刻的情意。
在她眼里,他的感情早已不再纯粹。她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命运偏轨后的一场错觉,或许只是他在黑暗里抓住的一根临时稻草。
剧情迟早会回归正轨,周玲漪迟早会出现,按原著一步步攻略于渊。而她冯秋兰,不过是意外闯入的局外人,一个夹在他们之间的多余者。
真到那一天,她轻则被驱逐,重则丢掉性命。
冯秋兰狠狠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疼与悸动。
理智一寸寸冻住情绪,她逼着自己,重新披上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
她向来拎得清,也放得下。哪怕对于渊的感情早已复杂,夹杂着不自觉的爱意与愧疚,她也比谁都清楚,与其纠缠不休,不如趁早抽身,断了彼此念想,对谁都好。
见她再次陷入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寂疏离,于渊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怎么又不说话了?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冯秋兰不敢将原著的真相告诉他,更不敢想象,若是他知道自己命运早已注定,知道还有一个 “既定女主” 存在,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事。
或许会毁了这世间,或许会将她彻底囚禁,再也不让她逃离。
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却决绝:“于渊,我们……真的不合适。”
“什么?” 于渊的声音骤然变冷,周身气压降至冰点,“你再说一次。”
他眼底翻涌着即将喷发的疯狂与绝望,冯秋兰被他身上的凶戾吓得一颤,心脏狂跳,可理智仍在逼她,不能妥协,不能心软。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重复:“我说,我们不合适。于渊,放我走。”
这句话如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于渊心脏,刺穿了他所有期待。
他想起自己毫无保留,将血淋淋的过往与深藏的脆弱一件件剖开在她面前,以为凭着这份坦诚,这份卑微的祈求,总能留住她。
可到头来,她还是要走,还是要抛弃他。
原来,所谓的心疼全是假的。她厌恶他的过去,厌恶他满身罪孽,厌恶他这个双手染血的魔头。
“哈哈哈……哈哈哈……”
于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彻骨的悲凉与癫狂,泪水顺着他妖冶的脸颊滑落,砸在冯秋兰 肌肤上,冰凉刺骨。
“冯秋兰……你好狠的心。”
他猛地抬手,死死捏住她的下巴,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只剩无边黑暗:“我把所有不堪都给你看,把所有脆弱都摊在你面前,我放下一切骄傲,卑微地求你留下,可你呢?你还是要走,还是要抛弃我!”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周身戾气如沸腾黑水疯狂翻涌,石室四壁嗡嗡震颤,裂纹如蛛网蔓延,碎石簌簌滚落。
不等冯秋兰开口,她脚下猝然裂开一道漆黑深渊,如巨兽张口。
于渊长尾猛地一收,带着她不顾一切坠入。
失重感席卷全身,风声呼啸,刺骨寒意钻骨入髓,冯秋兰浑身紧绷,被他拖着,一步步沉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坠落多久,下坠骤然停止。
她被扔进一片死寂漆黑的空间,没有光,没有声,连时间与空气都仿佛凝固,整个世界只剩无边无际的冷与暗。
她下意识抬手摸索,只触碰到一圈圈冰冷坚硬的鳞片,湿滑触感蔓延而上,带来生理性的恐惧与不适。
于渊的长尾松开又缠紧,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她像落入陷阱的猎物,越挣扎,陷得越深,只能任由自己被一点点吞没。
“冯秋兰!”
于渊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一片冰凉刺骨的肌肤擦过她,紧接着,那张俊美妖诡的脸猝不及防凑到她眼前。
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看清他幽绿竖瞳里翻涌的森寒寒光,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死死盯着自己的所有物。
冯秋兰的五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黑暗里,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狂擂的心跳、粗重滞涩的呼吸、干涩沙哑的吞咽。
一切声响,在这片死寂里都刺耳得可怕。
下一秒剧痛袭来,所有挣扎戛然而止,她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薄纱。
冯秋兰死死咬着牙,双手疯狂抓向两旁,指甲深深嵌进鳞片缝隙,指尖被锋利鳞片划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红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于渊!别让我恨你!求你……别让我恨你!”
可于渊恍若未闻,那双幽绿竖瞳里翻涌着汹涌黑气,像是要将她彻底嵌进自己骨血里,再也分不开。
冯秋兰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无助地淹没在漩涡之中,怎么也挣脱不掉。
不知过了一天还是一月,这里没有白昼黑夜,没有起点终点,只有无边黑暗,与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疼痛。
她早已被折腾得麻木,几乎失去所有知觉,仿佛这具身体不再属于她。
她甚至开始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眼前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尽噩梦。
可于渊那双从不疲倦的兽瞳,依旧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幽绿寒光从未熄灭。他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她还活着,活着承受这无休止的折磨,直到力气耗尽,希望磨灭。
于渊摆动长尾,从冯秋兰身上爬起来,掐着她的后颈,没有半分温柔,只剩极致的偏执与绝望。
“你不是说心疼我吗?”他声音贴着她耳畔,沙哑而疯狂,“那你就一辈子陪着我,在这无边黑暗里,陪着我承受满身罪孽,陪着我永无宁日!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半分都不能分给别人!”
“你要是再敢说一句离开,再敢有一丝逃离的念头,我就毁了这世间所有一切,毁了所有你能去的地方,杀了所有你在意的人。”
“我就把你锁在这里,锁在我身边,让你永远只能看着我。我要你时时刻刻都记得,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就算囚你一生,废你所有,就算让你恨我入骨,怨我一辈子,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就算一起坠入地狱,永无超生,我也认。”
冯秋兰浑身发冷,泪水不受控制汹涌而出,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怀抱密不透风,他的触碰冰冷粗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她只是他发泄绝望与欲望的工具,永远逃不掉。
她真的,快要恨死他了。
她心疼过他的遭遇,心疼过他的脆弱,可这份心疼,早已在这场无休止的粗暴侵占里,被一点点磨灭干净。
冯秋兰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死寂。
于渊盯着她空洞死寂的模样,那双沸腾的兽瞳才一点点从疯狂中冷却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慌了,缠着她的长尾微微松了几分,声音从暴戾碎成卑微:“别走,好不好?留在我身边……别再想着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冯秋兰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心如死灰。
黑暗空间依旧死寂,只有两人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他的触碰与纠缠不止不休,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缓缓蔓延,永无尽头。
——
混沌与麻木如潮水退去,冯秋兰的意识终于从无边黑暗中挣脱,一点点清醒。
周身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冰冷黏腻,取而代之的是微弱柔和的光亮,驱散了鼻尖萦绕的腥气。
她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缓缓聚焦。她又回到了那座地下宫殿,四周镶嵌的月光石散着淡淡银辉,将殿内一切笼在一层朦胧光晕里。
她侧躺在铺着玄色绒毯的床榻上,浑身肌肉酸痛难忍,每动一下,不适便隐隐传来,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场疯狂的折磨。
她目光下移,扫过腰腹与四肢,没有那圈缠得她窒息的长尾。
冯秋兰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无声喘了口气。
可下一秒,身后便传来极轻的响动,于渊独有的气息裹挟而来,瞬间将她笼罩。
紧接着,细细密密的吻落下,少了几分黑暗里的疯狂绝望,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急切与贪恋,像是要将她填补心底那片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冯秋兰闭上眼,长睫微微颤动,不知过了多久,她哑着嗓子开口,硬生生打断了他即将再次落下的动作:“于渊,我问你件事。”
于渊身体明显一僵,箍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时开口,更没料到是这样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气。
他沉默片刻,才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极轻:“你说。”
“我在你的寝殿发现一间暖阁,里面摆着梳妆台,还有许多女子饰物,那明显是一间女子闺房。”冯秋兰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一字一句清晰问道,“那间暖阁,是不是周玲漪的?”
“周玲漪?”于渊脸上浮现出复杂与恍惚,像是被这三个字拉回遥远过往。
他箍在冯秋兰腰间的手不自觉松开,连贴在她后背的身体都微微后撤。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曾经,很在乎她。”
“很奇怪,每次我落难,她总会准时出现,给我许多帮助,甚至在我四面受敌时,替我挡过伤害。”
他无意识摩挲着冯秋兰肩头肌肤,动作轻柔,带着一丝茫然:“后来相处,她总是时刻跟着我身后,赶也赶不走,就这么一点点靠近我,温暖我。那时候,她几乎要走进我心里。”
“几乎?” 冯秋兰适时反问。
于渊点头,眼底茫然渐渐被清明取代:“嗯,只是几乎。相处越久,我越觉得不对劲,她对我太好,好得有些不真实,她的所作所为,她的温柔善良,总带着一丝刻意。我能感觉到,她靠近我,似乎带着某种我不知道的目的。”
冯秋兰沉默不语。
她没想到于渊对感情会如此敏锐。周玲漪带着系统而来,本就是为了攻略他,为了将他的好感度拉满,在救赎与死遁之间反复拉扯,只为让他不顾一切,彻底沉沦。
原文直到大结局,都未提及于渊的真正原形,以及这座地下宫殿,难道便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并不完全信任周玲漪?
但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突然喜欢上我?” 冯秋兰声音平静,“周玲漪是圣女,她能给你帮助,给你温暖。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凡修,没有强大力量,什么也给不了你,甚至会成为你的累赘。”
话音落下,身后的于渊突然将冯秋兰掰转过来,强迫她与自己面对面。
“因为你纯粹。” 他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她耳中,“只有你,对我的感情是最纯粹的。没有算计利用,没有虚伪刻意,只有最真实的情绪。哪怕是厌恶,是抗拒,是恨,都是真的。”
他动作轻柔地抚摸她的发丝,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周玲漪于我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我现在,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听着这番肺腑之言,冯秋兰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过眼云烟?
于渊又哪里知道,周玲漪有系统加持,那是天命注定的救赎,是剧情设定好的女主。
她迟早会再次出现,用更缜密的手段,一点点攻略他,一点点抹去他心底的疑虑。
等到那时,他还会记得此刻说过的话吗?
冯秋兰心中冷笑,只是漠然看着他,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于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想象过她所有反应,唯独没料到这般无动于衷的冷漠。
他缓缓抽离她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将她搂进怀里。
冯秋兰抬手推开他的怀抱,声音疏离而疲惫:“发泄完了吗?我累了,想休息。”
于渊神情一僵,眼底掠过错愕与受伤。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点头:“累了就好好休息,我帮你清洗干净,你会舒服一点。”
冯秋兰没有回应,闭上眼侧过身,任由他摆布。
他见她仍是故意不理会自己,神色微暗,默默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寝殿旁的浴池。
浴池里水汽袅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与花香。于渊让冯秋兰靠在池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温热的水包裹住两人,缓解了冯秋兰身上的酸痛与冰冷。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肌肤,认真细致地帮她清理干净,一点点帮她排空,再拭去她身上的污渍与青紫。
清洗完毕,他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低语:“秋兰,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只喜欢你,只想和你相守。”
冯秋兰任由他抱着,脸上一片漠然。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只是于渊一时的偏执与贪恋。
迟早有一天,都会被剧情的洪流,冲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没招了,删删改改删删改改,还倒欠一百个字,再加就又要锁了,亲爱的读者们容我在这里水一丢丢数字哈,爱你们爱你们啾咪咪!我是真的沒招了,刪刪改改刪刪改改,還倒欠一百個字,再加就又要鎖了,親愛的讀者們容我在這裡水一丟丟數字哈,愛你們愛你們啾咪咪!)
第58章 禁锢(三)
浴池水汽渐散, 于渊拥着裹了雪白绒毯的冯秋兰,足尖轻点,悄无声息落回床榻边。
冯秋兰闭着眼, 眉眼间一片死寂,任由他将自己安置妥当。
自那夜之后, 她再未主动开口,眼底如枯井无波,半分神采也无。
“秋兰, 别这般闷着自己。”
于渊侧身卧下, 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下颌抵在她发顶,冷冽气息漫过青丝, “我寻了些东西来,你瞧瞧, 可有合心意的。”
话音刚落,一道墨色虚影自殿门疾掠而入,停在殿中。
那是他以魔气凝出的影仆,双手捧着一座硕大紫檀木书架。架上典籍琳琅, 泛黄卷边的凡间话本、封皮鎏金的高阶功法、世间罕见的丹器古籍,无一不是稀世之宝。
影仆将书架安放妥当, 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 在空旷石壁间轻轻回荡。
冯秋兰终于掀了掀眼睫,目光淡淡扫过那座书架,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魔尊倒是好闲情,你忘了,这殿里从来只有你我二人,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多的书,看了又有什么用?”
“不是无用的。”于渊低声辩解,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你从前最爱看话本,我怕你孤单,这些都是我亲自为你寻来。还有修炼典籍,有它们陪着,总能解些闷。”
他说着,伸手取过一册封皮印着“凡间传奇”的话本,垂眸望着怀中之人,声音放得极柔:“我念给你听,就像当初在马车上,你念给我听那样,好不好?”
冯秋兰缓缓阖上眼,语气淡漠如冰:“不必。有你在身边,已足够让人窒息,何必再添这些声响。”
于渊翻书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未停下。
他依旧低头,一字一句,低声念了起来。
“昔有佳人,居于南山,眉目如画,品性如兰……”
他声线低沉悦耳,念得专注而认真。
约莫半盏茶功夫,见冯秋兰始终闭目不动,于渊才停了声,将她从怀中轻轻扶起,指尖抚过她微凉脸颊。
“秋兰,这地下宫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不想看你日日这般消沉。”
冯秋兰缓缓睁眼,漠然望着他,神色无波无澜,仿佛眼前之人不过一缕无关紧要的烟气。
于渊见她不答,也不逼迫,只重新将她拥回怀中,拾起话本,又从头念起,一遍,又一遍。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他低柔的念诵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清冷孤寂。
这般日子,一过便是数日。
冯秋兰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于渊给她念话本,她便闭目装睡。
于渊为她梳理发丝,她便垂眸任由摆布。
于渊替她沐浴穿衣,她便僵着身子,不拒,也不应。
他越是温柔讨好,她越是沉默麻木。不吵,不闹,不恨,也不爱。
一人偏执讨好,一人冷漠承受。
这地下深宫的日子,单调而压抑,日复一日。
这日,于渊又将冯秋兰横抱而起,足尖轻点,掠至他亲手凿建的厨房。
厨房里摆满高阶食材,灵兽肉鲜润光泽,灵蔬青翠欲滴,灵米晶莹剔透,皆是她从前连见都难一见的珍品。
“秋兰,我知道你爱吃,也爱亲手做。”于渊将她安置在软榻上,“这些都是我亲自寻来的灵物,吃了对你修炼亦有裨益。”
冯秋兰扫了眼案上珍馐,唇角嘲讽更甚。
“可我现在,既无心思,也无胃口。这殿里连半分人气都没有,再好的山珍海味,吃起来也与嚼蜡无异。”
“无妨。”于渊毫不在意,拿起灵兽肉,笨拙地开始处理,“你不想动手,我来做便是。从前都是你做给我吃,如今换我做给你,好不好?”
冯秋兰闭目靠在榻上,任由他在一旁忙碌。
刀刃切过灵兽肉的轻响,食材散出的鲜香,清晰传入耳鼻,可她心底却无半分波澜,只觉这一切荒谬至极。
于渊天赋极高,纵使初次下厨,也学得极快。不过三两日,煎炒烹炸,竟已做得有模有样。
这日,他端着一盘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的灵禽烤肉,小心翼翼走到冯秋兰面前,眼底盛满期待。
“秋兰,你尝尝。”他拿起一块,轻轻吹凉,才递到她唇边,“这是我烤的,放了你从前最爱的辣椒,应当合你口味。”
冯秋兰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我不吃。”
“就尝一口,好不好?”
“我说了,我不吃。”
于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期待一点点褪去。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目光温柔,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偏执。
“秋兰,吃一口,我不想看你这般苛待自己。”
冯秋兰只是静静望着他,依旧不肯张口。
于渊见状,将烤肉撕成细碎小块,一点点递到她唇边,一遍又一遍低声劝说。
“就尝一口,你不是说过,美食能解世间许多烦忧吗?”
僵持许久,冯秋兰终究拗不过他的执拗,微微启唇,任由他将一小块烤肉喂入口中。
烤肉外酥里嫩,鲜香满口,正是她从前最爱的口味。
可她却尝不出半分美味,只觉味同嚼蜡,咽下时,喉间还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原来世间珍馐,入了这冰冷囚笼,也会失尽滋味。
“好吃吗?”见她终于肯吃,于渊连忙又递过一块,“我再喂你一块,还有八宝灵米粥,我熬了许久,也极养人。你若喜欢,以后我日日做给你吃。”
冯秋兰闭着眼,一言不发,任由他一口一口喂着。
于渊喂得极小心,时不时用指腹擦去她嘴角油渍,动作轻柔,仿佛只要她肯进食,他便心满意足。
数日后的夜晚,冯秋兰坐在寝殿梳妆台前,任由于渊低头为她梳理长发。
四周石壁嵌着的月光石散出微光,将殿内映得朦胧而孤寂。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于渊,你日日这般守着我,魔界之事便不管了?你是高高在上的魔尊,总不能一直耗在此处。这殿里只有我们两人,你不觉得闷吗?”
于渊梳发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镜中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我早已留一具分身在魔宫,足够处置魔界诸事。有你在身边,我怎会觉得闷?这地下宫殿里,只要能陪着你,我便心甘情愿。”
“分身?”冯秋兰挑眉,嘲讽毫不掩饰,“魔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想将我牢牢困在此处,又不耽误你的霸业,倒是一举两得。只是委屈了你,要陪我一同困在这儿,虚度光阴。”
于渊拾起一朵雪白珠花,轻轻别在她鬓边。
“魔界霸业,于我而言一文不值。唯有你,才是我最在乎之人。这宫里没有旁人打扰,没有算计纷争,只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就算舍弃整个魔界,就算一辈子困在此处,我也愿意。”
冯秋兰缓缓阖眼,懒得再与他争辩。
在他眼中,所谓在乎,便是将她牢牢锁在身边,用温柔包裹禁锢,令人窒息。
“我已许久未曾修炼。” 她淡淡开口,想起被他耽搁的修为。
于渊立刻放下玉梳,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别样情绪,眼底微亮,将她抱入怀中。
“好,我陪你一同修炼。我去寻世上最好的修炼资源,助你尽快变强。”
“不必你陪。”冯秋兰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耐,“你在旁,只会扰我静心。走远些,别烦我。这宫殿这般大,你去哪儿待着不行,非要这般黏着我,实在令人厌烦。”
于渊神色一黯,却不肯松手:“我不扰你,我就坐在旁边陪着,不说话,不动你,可好?”
冯秋兰皱了皱眉,终是未再拒绝,算是默认。
于渊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瓶身莹润,灵气淡淡,里面盛满莹白丹药。
“秋兰,这是益元丹,可助你修炼。”
冯秋兰冷漠接过。她的储物戒早已被他收走,手边空空如也,这丹药,她不要,也由不得她。
丹药入口即化,浓郁灵气瞬间席卷全身,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暖意融融,却又带着几分诡异躁动。
“这根本不是益元丹,你给我吃了什么?”
“是我特意为你炼制的清微混元丹,可快速提升修为。你放心,绝无副作用。”
“你……”
冯秋兰正要斥骂,体内灵气却已翻涌得近乎冲裂经脉,她心头一慌,竟乱了分寸。
“别怕,我来帮你。”
于渊立刻靠近,双手覆上她的丹田,以自身修为一遍遍为她梳理压制。
冯秋兰顺着他的节奏,闭目凝神,专心炼化体内灵气。
短短七日,在于渊悉心引导下,她将混元丹药力尽数炼化,修为自筑基中期一路飙升至筑基后期巅峰,距结丹仅一步之遥。
功成当晚,冯秋兰筋疲力尽,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她睡得极沉,眉宇间仍带着疲惫,连于渊悄然起身离去,都未曾察觉。
次日清晨,冯秋兰缓缓睁眼,下意识环顾四周。
殿内空荡荡的,她微微一怔,寝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于渊走了进来,衣摆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从外面疾驰而归。
手中却紧紧捧着一只完好无损的锦盒,快步走到床前。
“秋兰,你看。”
锦盒轻启,里面静静躺着五件宝物,五行灵气浓郁四溢,相互映照,华光夺目,整座寝殿都被笼罩其中。
“这是苍梧玉、炎灵髓、镇岳晶、寒汐珠、玄宸石。”于渊像献宝一般递到她面前,“这五行天材地宝世间罕有,有了它们,我便能助你结出五行金丹,你的修为便可更上一层。”
冯秋兰淡淡扫了一眼,神色依旧淡漠如霜,无半分动容。
“我不需要。就算结了金丹,修为再高,我还不是一样被困在这里?变强了,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让你困着我的枷锁,更沉几分罢了。”
“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我想给你。”于渊将锦盒放在一旁,伸手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掌心微凉,“秋兰,我对你的心意,从来不假,也从来不是为了困住你。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待你好。”
冯秋兰闭着眼,一言不发,任由他握着。
于渊见她不语,固执地将她抱至床中央,让她盘膝而坐,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悬在她肩侧,不敢轻易触碰。
他知道,此刻她需凝神静心,半点惊扰不得,唯有以自身修为为引,极致小心地助她,方能保她顺利结丹。
“我帮你提炼五行宝物精华,助你运转《五行生生造化诀》,一步步炼化灵气,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话音落,他抬手轻挥,锦盒中青碧苍梧玉缓缓飘起,悬于冯秋兰身前。
于渊催动魔气,一点点分解玉石,剔除所有杂质,只提炼出一缕缕莹润青碧的木系精华,纯净无垢,带着草木生机,缓缓萦绕在她周身。
待苍梧玉彻底化为飞灰,他才指尖轻引,将那木系灵气不急不缓渡入她体内,精准流入经脉,同时低声指引。
“凝神,运转功法,随灵气入丹田,慢慢炼化。”
冯秋兰闭着眼,却还是依着他的指引,缓缓运转《五行生生造化诀》。
体内灵气在功法牵引下渐趋温顺,与渡入的木系精华相融,顺着经脉流淌,最终汇入丹田,一点点沉淀。
于渊呼吸渐渐沉重,额间已布满冷汗,气息微乱。
这般极致精细的提纯导引,便是他这魔尊之躯,也觉耗力至极。
可他分毫不敢松懈,只恐伤了她半分。
木系灵气尽数炼化,他又引动赤红炎灵髓,依旧是分解、提纯,将纯粹火系精华丝丝缕缕渡入她体内,继续引导她运转功法,炼化火系灵气。
“木火二气已炼化大半,金丹雏形将现,别分心,跟着我的节奏,再坚持片刻,我们便成了。”
他指尖不停,先后引动镇岳晶、寒汐珠、玄宸石,将土、水、金三系精华依次提纯渡入。
于渊额间冷汗愈密,生怕灵气冲撞伤她经脉,怕功法运转出错前功尽弃。
时光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五行天材地宝最精纯的灵气尽数入体,冯秋兰依着《五行生生造化诀》,逐一炼化交融。
丹田内,金丹雏形愈渐清晰,五系灵气在其中流转,循五行相生相克,渐渐自成循环。
“集中精神,冲击金丹。”于渊声音微微提高,“催动功法,引五系灵气循五行演化之道,让它生生不息,冲破那道屏障。”
冯秋兰依言,凝神静气,全力催动功法,将体内五系灵气尽数汇于丹田,循着相生韵律,在金丹雏形中飞速流转,循环往复。
片刻后,她猛地发力,引动所有灵气,朝着那层阻碍结丹的屏障狠狠冲去。
一声轻响,屏障应声而破。
一枚金丹在她丹田内稳稳成型,金丹之上五系灵气萦绕流转,循造化而生,生生不息,乃是真正的五行金丹。
冯秋兰缓缓睁眼,丹田内充盈的灵气让她心头微震,一丝喜色刚漫上眉梢,便又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她只是静静坐着,再无半分波澜。
“秋兰,你成功了。”
坐在身后的于渊伸手环住她的腰,愉悦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冯秋兰不言不动,只是轻轻挣了一下,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于渊察觉到她的抗拒,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别推开我,就让我抱一会儿,我好累。”
冯秋兰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偌大宫殿,月光石微光洒落,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明明暗暗。
结了金丹又如何。
她依旧逃不出这座地下深宫,逃不出他的掌心。
第59章 圣女到来
数日后, 地下宫殿暖池之中,氤氲水汽袅袅升腾,将整间石室晕染得朦胧暧昧。
暖池由整块暖玉凿刻而成, 汩汩温泉自池底泉眼涌出,漫过二人肩头, 携着一缕淡淡的凝神药香。
冯秋兰靠在于渊怀中,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胸膛,乌黑长发被池水浸得半湿, 黏在莹白的肩颈之上。
于渊长臂环住她的腰腹, 另一只手握着浸了温水的锦帕, 正细细擦拭她手臂上的薄汗。
他腰腹之下的墨色蛇尾浸在水中,鳞片被温水润得发亮, 尾尖轻轻缠上她的脚踝,一圈圈慢悠悠地向上摩挲, 缱绻之意不言而喻。
“金丹刚成,经脉还得温养一阵子。”于渊声音低沉沙哑,混着水汽飘进她耳中,“正常修炼, 至少三年才能站稳金丹境界,想再往上走, 更是难如登天。”
冯秋兰微微垂眸。她自然清楚五灵根的短板,灵气积攒速度远比不上单灵根的天才。结丹已是侥幸, 再往上走,每一步都要耗去别人好几倍的时间与心血。
“我有个办法, 能让你修为再进一步,早点摸到元婴的门槛。”蛇尾顺着她的脚踝缓缓上滑,停在丹田之处, 他语气里染了几分情难自禁的沙哑。
冯秋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她这疏离的表现,却刺得于渊心口一紧。他伸手把人转过来,强迫她与自己面对面。
“我自创了一门功法,可以在双修之时,将我体内的魔气尽数转化为最精纯的灵气渡给你。你的五灵根最适配这功法,不仅能助你快速稳住金丹,更能让你修为一日千里,比独自苦修快上百倍。破丹成婴,用不了多久。”
冯秋兰的心猛地一跳。
破丹成婴。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在她沉寂已久的心底。
她太清楚了,在这修仙界,修为便是底气,是自由,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唯一依仗。就算此刻被困在这地下囚笼,只要修为能一步步提升,她便总有逃出去的希望。
于渊观察她的神色,尾尖轻轻勾了勾她的脚心,语气带着几分蛊惑:“等你修为高到能与我并肩而立,到时候三界六道,任你我遨游,一同飞升,又有何难?”
冯秋兰并非不动心,可一触到他眼底翻涌的情.欲,又下意识想躲开。
自踏入修仙界,她所求本就是长生大道,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实力。
可她才刚结丹,在炼虚、大乘那般的大能面前,依旧渺小得如同蝼蚁。
她心中挣扎得厉害,一边是求之不得的自由,一边是本能的抗拒。
最终,对变强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冯秋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无波:“好,我答应你。”
从那天起,地下宫殿的日夜,便只剩下无休止的双修与修炼。
于渊果然没有骗她,那门双修秘术十分玄妙,每次亲近,他都会将自身磅礴的魔气炼化,化作最温和纯粹的灵气,顺着两人相连之处渡进她丹田,与她的五行金丹相融。
他修为深不可测,即便只是泄出一丝魔气,也抵得上她苦修好几年。
冯秋兰闭着眼,将所有心神都放在功法运转上,任由精纯灵气冲刷经脉、滋养金丹。
她把自己当成一具修炼的容器,不去看他眼底的深情,不去听他耳边的低语,只死死盯着丹田内越来越饱满的金丹,盯着那道触手可及的元婴门槛。
整整一个月,在于渊不知疲倦的引导下,冯秋兰丹田内的五行金丹,终于迎来了破丹成婴的契机。
这晚,双修秘术运转到最关键之时,于渊将一身精纯灵力尽数渡入她体内。
磅礴灵气如同奔涌的江海,冲开了她丹田最后一层阻碍。五行金丹碎裂,一枚寸许高的迷你元婴缓缓成型,眉眼与她一模一样,周身绕着五行相生的灵气,稳稳落在丹田紫府之中。
冯秋兰睁开眼,感受着体内翻涌不息、比金丹期强上数倍的灵气,指尖微动,一道五行术法便随手使出,周围的天地灵气尽数受她牵引,运转自如。
她终于,成了元婴修士。
即便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她也终于有了在这修仙界立足的底气。
“恭喜你。”于渊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冯秋兰偏头避开,却还是轻声道:“多谢。”
于渊低笑一声,刚要再说什么,眉头却骤然一皱,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宫殿入口,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感应到魔宫之上,他留下的分身,正传来急促强烈的召唤,显然是出大事了。
“我出去一趟。”于渊飞快地给她裹上柔软的绒毯,“我让影仆守在这里,没人会来打扰你。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冯秋兰没有应声,仿若未闻。
于渊抬手布下一道玄色禁制落在殿门,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冲破地下宫殿的结界,朝着魔宫正殿疾驰而去。
宫殿里重归寂静,冯秋兰静默望着空荡荡的殿门。
他走了。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离开她身边。
她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回浴池,将自己沉入温热的灵泉,一点点洗去身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与痕迹。
另一边,魔宫正殿。
于渊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宝座前,玄色衣袍带起破空的风声,周身魔气翻涌,眼底阴冷刺骨。
正要质问分身出了何事,目光扫到殿中之人时,却猛地一顿。
白玉地砖上,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女子身着一身流云百褶仙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风一吹,便如月下流云般舒展。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肌肤胜雪,气质清绝得如同九天仙子。
正是修仙界人人称赞的第一美人,紫霄仙宫圣女,周玲漪。
她身边立着一只九彩鸾鸟,羽翼流光溢彩,正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心。这鸾鸟乃是上古仙禽,非有德之人不能驾驭,放眼整个修仙界,也唯有这位圣女,能将它收作坐骑。
听到动静,周玲漪猛地转过身,秋水般的眼眸里瞬间蓄满泪水,望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声音哽咽:“小渊渊……”
她提着裙摆快步奔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寻到了依靠:“你终于肯见我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了。”
于渊侧身躲开她扑过来的动作,气息冷了下来,眉头紧锁,冷漠疏离:“你来魔界做什么?”
周玲漪的动作僵在半空,泪水滚落,哭得更凶:“我还能来做什么?我被谢明澈那个狗男人关在紫霄仙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日日盼着你来救我,可你呢?你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我等你等得好苦。”
于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你被谁困住,与我何干?紫霄仙宫的事,还轮不到我这个魔界魔尊来管。”
周玲漪被他刺得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那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对不对?那个叫冯秋兰的女人,真的住进了你的魔宫,成了你的人,是不是?”
说着,她就要绕过于渊往后殿去,嘴里还嚷嚷着:“我倒要问问她,凭什么抢我的人!”
“站住。”于渊冷声开口,魔气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无形气墙挡在她面前,“周玲漪,这里是魔界,不是你的紫霄仙宫。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找的别找。”
“你竟然为了她拦我?” 周玲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受伤,“于渊,我们相识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情分,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只与你相处两三年的女人吗?”
“我和你,从来就没什么情分。”于渊语气淡漠。
周玲漪被伤得心口发闷,哭着道:“这二十年来,你受伤之时,我千辛万苦为你寻来救命的圣药。你被正道围剿腹背受敌之时,我拼了性命替你挡下伤害。你心魔发作失控之时,也是我守在你身边,帮你稳住心神。难道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细数过往的点点滴滴。
那些他被正道唾弃、被妖族追杀的日子,她一次次出手相助,一次次温柔陪伴,一字一句,都戳中了于渊心底最深处。
于渊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他见过太多虚伪算计、利用背叛,周玲漪曾在他狼狈不堪的时候,向他伸过援手。就算她心思不单纯,可那些过往,终究是真的。
周玲漪见他神色松动,连忙收住眼泪,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哽咽道:“小渊渊,当年的事,对不起。”
“我当年与你赌气,说要与你一刀两断回紫霄仙宫。可谁料到,路上遭遇海乱,不慎闯入上古迷阵,我失了忆,一直流落在海外的金乌十三岛。我根本不知道,仙宫的人会借着我的名义,设圈套害你。”
“若我早知道,我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会挡在你前面,绝不会让你受那样的苦。”
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泪水再次滑落:“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于渊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戾气渐渐散去,眼底的复杂更浓。
他想起十几年前,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心底那股快要窒息的绝望。若不是当年那场算计,他也不会落得筋脉尽断、蛰伏十年的下场。
可说到底,她并非主谋,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我不怨你,你走吧,以后别再来魔界了。”
周玲漪见他松了口,眼底瞬间闪过喜色,连忙又道:“小渊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我恢复记忆之后,就一直被谢明澈关在仙宫,若不是族老们拼死替我求情,我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一从仙宫出来,我就立刻赶来了魔界,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你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她垂下眼,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只是语气带着一丝落寞,“我就是想跟你这个老朋友聊聊天叙叙旧,难道连这点机会,你都不肯给我吗?”
于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将她眼底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叙旧就不必了,以前我送你的那些好东西,足够报答你当年的恩情。你赶紧离开,再不走,朋友都没得做。”
说完,他便转身不再看她,径直向内殿走去,只留给她一个冷硬无情的背影。
周玲漪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的委屈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怨毒与不甘。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对着脑海里的系统抱怨。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他受伤的时候,我给他送修真界最好的疗伤丹药。他需要帮忙的时候,我想尽办法替他摆平。他腹背受敌的时候,我替他挡刀,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甚至不惜花积分,用观心术进入他小时候的记忆,在他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一遍遍安慰他,给他种下救赎的念头。】
【我做了这么多,却始终走不进他的心!那个冯秋兰不过跟他相处三年,凭什么能让他死心塌地爱上?】
【宿主请冷静。】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攻略目标于渊对你的好感度只有30,对冯秋兰是98,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普通攻略方法已经没用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周玲漪咬着牙,眼底狠厉翻涌。
【既然他无情,就别怪我无义!】
【系统,给我换一颗失忆丹!我要让于渊彻底忘了冯秋兰那个女人!我就不信,没了这个女人,他还不回头看我一眼!】
【警告宿主,失忆丹只能清除短期记忆,删不掉深层的感情。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于渊和冯秋兰的关系,强行清除记忆,很容易让他引起神识暴动,反而伤到你,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周玲漪急道。
【建议宿主兑换溯忆丹。】
【这丹药可以回溯目标的记忆,对关键记忆进行修改,需要分两次服用,第一次改记忆,第二次巩固效果。】
【溯忆丹?能改成什么样?】周玲漪连忙问。
【可以把冯秋兰在于渊心里的位置,改成只是因为背影和你有七分像,才被他找来解闷的替身。】
【这样改符合逻辑,不会引起神识暴动,还能让他觉得对你有所愧疚,大大提高攻略成功率。】
【好,就换这个溯忆丹!要多少积分?】周玲漪的眼睛瞬间亮了。
【能修改魔尊于渊记忆的溯忆丹,需要积分10000点。】
【一万点?!】
周玲漪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不行。
【离开于渊这十几年,我辛辛苦苦才攒了一万积分,一颗丹药就要掏空我所有积蓄!】
【宿主,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只要成功攻略魔尊,这修真界的天材地宝、功法秘籍,你想要什么没有?】
系统不停劝说,周玲漪咬咬牙,终于狠下心。
【好!我换!】
【兑换成功,溯忆丹已放入宿主储物袋。】
【检测到宿主积分不足,可以预支 1000 积分,解锁丹雾化功能,能把丹药打散成无形药雾,不用目标主动吃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体内,完成记忆修改。】
【还要预支一千积分?】周玲漪皱紧眉头。【我得喂你多少天材地宝,才能补上这个窟窿?】
【宿主,成大事的人不要计较这些小事,只要攻略成功,这点付出根本不算什么。】
【行!预支!把丹药化成药雾!我今天就要让于渊看清楚,谁才是他该放在心上的人!】
【预支成功,丹雾化功能已开启。】
【溯忆丹药雾已生成,可以随时释放。】
周玲漪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雾。
她悄悄绕到内殿门口,探头观察于渊的状态。
只见他坐在内殿宝座上,正握着一块莹润的玉佩反复摩挲,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玉佩上,刻着的分明是冯秋兰的名字。
周玲漪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狠戾,心里暗道:“只有让你忘了她,你才会回头看我。”
薄雾在空中轻轻一颤,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大殿空气里,顺着于渊的呼吸,飞快钻了进去。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廊柱后,紧紧盯着内殿的动静,既盼着药雾起效,又怕于渊神识暴动伤到自己。
于渊正想着回去之后,要怎么哄冯秋兰开心,怎么让她放下防备,突然觉得识海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识海深处,疯狂撕扯着他的记忆。
他额角青筋暴起,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狂乱翻涌,拼尽全力运转功法,想要抵挡那股侵入识海的诡异力量。
可那力量太过阴邪,没有半分声响,没有丝毫预兆,像无形的毒雾,顺着他的神识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去,缠上他识海不肯松手。
眼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飞速闪过,全是与冯秋兰相处的一幕幕。
马车上她絮絮叨叨念着凡俗趣事、鬼啸岭里她背着他不离不弃、烟波渺湖底她为救他折返溺水、凡俗界她笑靥如花与他定下婚约……
全都在识海里疯狂扭曲、撕扯、重塑,每一次搅动,都带着钻心刺骨的疼。
“不……不要碰她!”于渊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吼,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与哀求。
他双目赤红如血,血丝爬满眼白,像是要撑裂眼球,双手死死按在两侧太阳穴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拼了命地抗拒,神识如同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寒冰冻结,两种剧痛交织在一起,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剧烈颤抖,连站都站不稳,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双耳也渐渐渗出刺眼的鲜红,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色衣袍上,晕开点点暗沉的痕迹。
他的身体不住地痉挛,魔气乱冲乱撞,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识海之中,拼尽全力护住那些珍贵的记忆。
他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倔强,想起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可那股诡异的力量太过强大,无论他怎么拼命,怎么挣扎,那些清晰的画面,还是一点点变得模糊,渐渐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虚影。
那些温暖的触感、清晰的话语,也在一点点消散,被陌生的,扭曲的片段所取代。
他不甘心,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拉扯,想要唤醒混沌的识海,想要留住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
可他越是抵抗,识海的疼痛就越是剧烈,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干一般。
当最后一丝清晰的画面被虚影吞噬,于渊猛地睁开眼,赤红的双眼褪去血色,缓缓恢复清明。
地下宫殿暖池内,冯秋兰还泡在温泉里,一点点清洗身上残留的痕迹。
元婴刚成,体内灵气还在微微躁动,她运转《五行生生造化决》,慢慢压制着气息。
她正想着,于渊这一去要多久才回来,自己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摸清宫殿的禁制,找到逃走的方法。
池边突然传来剧烈的魔气波动。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伸进水里,抓住她的手臂,粗暴地把她从温泉里拽了出来。
微凉的空气瞬间裹住她赤.裸的身体,冯秋兰浑身一颤,抬头便撞进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里。
于渊站在她面前,玄色衣袍被池水溅湿大半,贴在紧实的身上。
他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刺骨的阴鸷冷漠,还有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戾气。
那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冯秋兰心头,突然升起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凝起一丝五行灵气,指尖微微绷紧。
于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肌肤上那些属于他的痕迹,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恍惚。
他明明觉得,这具身体应该很熟悉,可脑海里的记忆却告诉他,这个女人,只是一个因背影像周玲漪,才被他留在身边舒缓解闷的替身。
这份矛盾让他心底莫名烦躁,抓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却又在即将捏碎她骨头的前一秒,下意识收了半分。
“我竟然会鬼迷心窍,看上你这么个平庸难看的女人。”他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冯秋兰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见过他阴鸷、见过他疯狂、见过他温柔,却从没见过他用这样厌恶的眼神看她,用这样鄙夷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眼底的错愕渐渐被心寒取代,最后归于一片清醒,她早该知道,这一切本就不该当真。
“除了背影有几分像她,你哪一点比得上玲漪?”于渊抬手,魔气翻涌,杀意暴涨,恨不得当场一掌拍死眼前这个女人。
冯秋兰面露恐惧,身体下意识绷紧。
她现在已经是元婴初期,可在他面前,依旧像只蝼蚁,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就在魔气快要碰到她眉心的那一刻,于渊的动作突然顿住。
看着她脸上的恐惧,他心底竟然莫名闪过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忽略了。
他眉头紧锁,那痛感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算了。”他飞快收回手,厌恶地甩开她的手腕,冷冷吐出三个字,“你滚吧。”
说完,他下意识拿出一块锦帕,擦了擦抓过她手腕的手。
可擦完之后,却又将锦帕紧紧攥在手里,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冯秋兰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暖玉池壁上,后背被硌得生疼。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你还没把我的储物戒指还给我,里面的东西是我辛辛苦苦攒的,别想扣下。”
于渊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随即冷笑一声,指尖一弹,一枚熟悉的储物戒从袖中飞出,啪一声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
“拿着你的东西,滚出魔界。别再让我看见你,免得我动手。”他冷声道。
冯秋兰弯腰,默默捡起地上的储物戒,神识探入,确认里面的符箓、阵法材料、灵石都完好无损,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到屏风后,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束起长发,动作不紧不慢,无喜无悲,仿佛刚才那场险些丧命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本就一心想走。现在他主动放她离开,反倒省了她很多麻烦。
于渊就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把那枚戒指收好,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不知为何,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刺痛,又一次涌了上来,逼得他想要发怒。
穿戴整齐,冯秋兰刚转过身,手腕便再次被于渊抓住。
他周身魔气翻涌,带着她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冲破地下宫殿的结界,不过眨眼间,便落在了魔宫正殿的广场上。
刚一落地,于渊便立刻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后退半步,厌恶道:“晦气。”
说完,他便转身化作玄色流光,径直向内殿飞去,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冯秋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静静站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替身吗?
原来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活成了原著里那个无关紧要的替身配角。
也好。
她拍掉衣袖上的灰尘,眼底没有留恋,转了个方向朝着万兽殿走去。
马厩里,小黑正低头啃着灵草,看见她进来,立刻抬头兴奋地嘶鸣一声,随即凑到她身边,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臂。
冯秋兰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脖子,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暖意:“小黑,我们该走了。”
她牵着小黑走出马厩,正好碰到提着食桶过来的周婆婆,和刚换班的崔莹。
两人看见冯秋兰牵着灵马,一副要离开的样子,都愣住了。
“冯姑娘?你这是……”周婆婆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心。
崔莹也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急声问:“秋兰姐姐,你要走吗?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魔尊欺负你了?”
冯秋兰心里一暖,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现在也该回人界了。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可是秋兰姐姐,现在人魔两界的通道都被正道修士守着,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崔莹急得眼眶都红了,“要不你再等等,我去求外公,让他派人送你!”
“不用了。”冯秋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我自有办法离开。你们照顾好自己,如果以后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周婆婆塞给她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灵糕,笑着说:“姑娘在外照顾好自己,这是我做的灵糕,你嘴馋的时候可以吃。”
冯秋兰接过灵糕,轻轻点了点头。
跟崔莹和周婆婆道别后,冯秋兰牵着小黑,朝魔宫大门走去。
刚走到白玉长阶下面,便迎面撞上一道月白身影。
鸾鸟站在廊前,周玲漪提着裙摆,慢悠悠地走过来,显然刚从魔宫深处出来。
两人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周玲漪上下打量着冯秋兰,从她素净的衣服,到她平静无波的脸,再到她身边那匹再普通不过的灵马,眼底的轻蔑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她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慢悠悠开口:“我还以为,能把我们家小渊渊迷得神魂颠倒的,是什么天仙下凡的绝色美人,原来就长这样?别说跟我比,就算是我们仙宫里打扫伺候的婢女,都比你长得周正。”
冯秋兰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暗地里掐了个防御诀。
周玲漪是化神期修为,比她高整整一个大境界,她不想在这里起任何冲突,只想尽快离开。
周玲漪见她这不咸不淡的样子,火气更盛,上前一步,抬着下巴:“你也不用装模作样。你该庆幸,要不是我早年一次次压住他体内的躁郁,你早就在送他去临仙城的路上,被他失控随手捏死了,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他本来就是个性子极端的人,占有欲强得可怕,我当初就是受不了他这脾气,才想离开他喘口气。也是受我的影响,他脾气才好了很多。换做以前,他早就因为你这点不听话大开杀戒了,哪还会让你安安稳稳走出魔宫?”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周玲漪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就是想让你明白,你不过是我失忆的时候趁虚而入,被他拿来解闷消遣的替身罢了。自古以来,替身就没什么好下场。你要是真的惜命,最好现在就离开魔宫,离这些是非远一点,别再痴心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冯秋兰静静听她说完,淡淡开口:“圣女既知我是替身,何必多费口舌,我自会走,不碍你们的眼。”
她很清楚,现在跟周玲漪争辩,毫无意义,只会耽误自己离开的时间。
周玲漪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想过冯秋兰会歇斯底里、会嫉妒发疯、会哭着辩解,却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认下来,甚至顺着她的话,承认自己是替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回过神,脸色瞬间变了,厉声呵斥:“你什么意思?你在这儿阴阳怪气谁呢?”
冯秋兰懒得跟她多废话,牵着小黑从她身边走过,朝魔宫城门的方向走去。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魔宫,离开魔界,根本不想在这里跟她起任何冲突。
周玲漪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指尖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宿主,住手。】
【谢明澈交代过,要让冯秋兰平安离开魔界,不能伤她性命。如果坏了他的事,我们后面的计划会很麻烦。】
周玲漪的动作顿住,咬牙切齿,终究还是放下了手。
【哼,迟早是案板上的鱼,再让她多活两天。】
【等她彻底攻略于渊,再回头收拾这个女人也不迟。】
临渊城的风迎面吹来,冯秋兰翻身上马,轻轻拍了拍小黑的脖子,声音坚定,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小黑,我们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魔宫的方向,面上浮现复杂之色。
“于渊,从此你我两清。”
小黑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把那座困住她大半年的魔宫,远远甩在了身后。
刚走出临渊城,冯秋兰突然感应到身后有熟悉的气息。
似乎是于渊,很微弱,像是在挣扎,待她回头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漫天尘土。
“他是不是……追来了?”这念头刚冒出,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魔宫内殿。
于渊坐在宝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冯秋兰名字的玉佩,突然喷出一口黑血。
识海的创伤爆发,那些被篡改的记忆,开始隐隐松动。
他捂着胸口,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痛苦与迷茫,喃喃道:“她走了……为什么……我心里这么疼?”
第60章 回到人界
远离临渊城的黑风谷, 罡风卷着碎石呼啸而过,刮得岩壁上的魔纹阵阵嗡鸣。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贴着岩壁疾行,身形佝偻, 面色蜡黄,瞧着不过是个最低阶的魔族杂役, 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唯有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亮得惊人,正是借着千面换形镜改头换面的冯秋兰。
一路奔走, 不眠不休, 直到双脚踏上黑风谷的土地, 闻着界域海方向飘来的咸腥水汽,冯秋兰悬了大半个月的心, 才稍稍落定。
她不敢耽搁,借着谷中乱石的掩护, 再次催动千面换形镜。
镜光流转间,她的身形微微拔高,眉眼添了几分魔族特有的凌厉,周身气息也化作了练气期的低阶散修, 混进了一支前往界域海做灵材生意的魔族商队。
界域海横亘在人魔两界之间,墨色的海水翻涌着空间乱流, 海面之上,人族与魔族的巡逻船隔海对峙, 罡风卷着浪头拍在船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冯秋兰缩在商队的货舱角落, 死死攥着崔莹给她的掩息玉佩,将自身气息压到了最低。
船行七日,她遇到三次魔族巡查, 两次人族修士的神识扫查,靠着对魔族习性的了解,有惊无险地混过了界域海的分界关卡。
当商船终于靠岸,双脚踏上人界土地的那一刻,冯秋兰只觉得胸腔里积攒了数月的郁气,尽数散开。
脚下是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泥土,风里没有魔界挥之不去的阴冷魔气,只有清润的、带着山野灵气的风,拂过她的发梢。
不远处的界碑上,“人界大荒境” 五个古字被风雨磨得斑驳,却在她眼里,亮得晃眼。
她站在界碑前,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惶惑与压抑尽数褪去,只剩下重获新生的清亮。
镜光再次在袖中闪过,冯秋兰褪去了魔族的伪装,化作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修,眉眼平淡,气质沉稳,一身素色布裙瞧着毫不起眼。
与此同时,她缓缓放开了对自身修为的压制,元婴期的灵力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清润而纯粹,在这大荒边境,已是足以让人敬畏的修为。
“止步!出示身份玉牌,接受盘查!”
边境驻守的修士见她灵力波动,立刻围了上来,可待看清她元婴期的修为,领头的修士脸色骤变,连忙收了法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不少。
冯秋兰取出早已备好的伪造身份玉牌,上面刻着散修 “刘三娘” 的名号,驻守修士简单查验了一番,便不敢再多问,连忙侧身放行。
踏入人界腹地的第一步,总算是落稳了。
冯秋兰祭出灵犀剑,足尖轻点剑身,御剑术施展开来,化作一道青芒冲入云霄。
脚下是茫茫无际的大荒荒原,黄沙漫天,怪石嶙峋,偶有低阶妖兽在荒原上奔袭,却也不敢靠近她周身的灵力屏障。
她不眠不休,御剑飞行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天边的落日将连绵的山脉染成暖红色,一座矗立在山脚下的城池,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此城名唤落霞城,坐落在大荒边缘的落霞山脉脚下,城墙由赭红色的岩石砌成,高十数丈,城头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常年被落日霞光浸染,远远望去,整座城池都裹在一层暖红的光晕里。
城门口人来人往,行商的修士、历练归来的散修、挑着担子的凡人络绎不绝,吆喝声、车马声、法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与魔界临渊城那肃杀阴冷的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冯秋兰收了剑,随着人流入城,先在坊市中采买了修炼所需的补给。
成捆的高阶空白符纸、特制的灵墨、炼制丹药的基础药材、各类丹药、还有能储存灵食的冰玉盒,零零散散装满了新买的储物袋。
待补给采买妥当,她抬眼望向坊市最深处那座气派的楼,黑木牌匾上刻着烫金的“通玄商行”四个大字,门口立着两名金丹期的护卫,门内往来的非富即贵,是这落霞城里最大的商行,既做灵材法宝的生意,也买卖各路消息。
伙计见她一身素衣,却气度沉稳,尤其是周身隐隐透出的元婴期威压,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将她请进了二楼雅间,奉上好茶,又亲自去请了掌柜过来。
掌柜是个面容富态的中年男修,修为在金丹后期,见了冯秋兰更是客气:“前辈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前辈是要采买宝物,还是有别的委托?”
冯秋兰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枚上品灵石稳稳落在桌上,作为定金:“我要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她将花四海的身份、特征,还有与栖霞城四海镖局相关的线索一一说明,又取出一枚传讯符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传讯符,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事成之后,再付九枚上品灵石的尾款。”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将传讯符和定金收好,拍着胸脯保证:“前辈放心,我们通玄商行的消息网遍 布人界,就算是挖地三尺,也一定帮您找到这位花东家的下落!”
离开通玄商行时,日头已经偏西。冯秋兰捏了捏储物袋,忍不住叹了口气。
元婴期修炼所需的资源,远比筑基时昂贵百倍。
一枚能稳固修为的凝神丹,就要十枚中品灵石,更别说高阶符纸、炼丹药材,还有修炼功法所需的各类天材地宝。
水沧澜当初给的灵石,还有沿途积攒的那些,一路用下来,还剩下六万出头,对于筑基修士而言无意是笔巨款,但对元婴修士而言,明显不够看了。
更何况她还没有炼制本命法宝,更应该精打细算才是。
囊中羞涩,终究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坎。
冯秋兰不再犹豫,御剑离开了落霞城,在城外百里外的青苍山脉中,寻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中有一条天然灵脉,灵气比周遭浓郁数倍,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谷口能入内,最是适合开辟临时洞府。
她以灵犀剑劈开岩壁,硬生生在山腹里凿出了三间石室,一间打坐修炼,一间画符炼丹,一间日常起居。
又在谷中布下了五道环环相扣的阵法,隐匿阵藏起灵气波动,防御阵挡住外界冲击,还有三道杀阵互为犄角,皆是她从魔宫藏书阁学来的高阶阵法,就算是元婴后期的修士闯进来,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自此,冯秋兰便在这青苍山脉中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从打坐中醒来,提着灵犀剑到谷中练剑。
两个时辰里,剑风凌厉,落叶不沾身,她将昔日的月华影流剑法,与魔宫中学到的高阶剑谱相融,一点点打磨出属于自己的剑路,每一招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花哨,招招直指要害,直到灵力微竭,手臂酸胀,才收剑回府。
午间,她会用采买来的灵蔬,配上储物袋里的灵兽肉,做上一顿热乎的吃食。纵使入了修仙道,她也改不了爱吃的性子,一口热食入腹,仿佛连修行的枯燥都淡了几分。
午后的时光,尽数留给了符篆。她坐在案前,凝神静气,指尖握着灵毫笔,引丹田灵气入笔尖,一笔一划落在高阶符纸上。
三阶金刚符、破甲符、御风符,甚至是四阶的天雷符,都是她在魔宫藏书阁里抄录下来的秘传符法。
起初十张符纸,能成两三张已是万幸,常常画到手腕酸痛,指尖发麻,案上堆满了作废的符纸。可她性子执拗,不肯放弃,日日练习,不过月余,画符的成功率便提了上来,笔下的符篆纹路清晰,灵气充盈,拿到坊市中,总能卖出个不错的价钱。
画符累了,她便会取出炼丹相关的古籍,一字一句地琢磨。
从前她只懂些医理皮毛,如今对着丹方,一点点分辨药材药性,推演丹火温度,为日后炼丹打基础。
到了晚间,她便盘膝坐在蒲团上,运转功法引动天地间的灵气入体,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一点点淬炼丹田,稳固元婴修为。
每隔十天半月,她便会背上剑,深入青苍山脉历练。
遇着合适的妖兽出手斩杀,一来磨练战技,将平日里练的剑法、符篆、阵法用在实战里,二来妖兽的内丹、皮毛、筋骨,都是能换灵石的好东西。
猎来的妖兽材料,加上画好的高阶符篆,她每月去一次落霞城,尽数卖掉,换来的灵石,除了采买修炼物资,余下的都小心翼翼存起来,为日后突破做准备。
魔宫里的压抑挣扎,还有那个偏执疯魔的银发身影,都被这日复一日的苦修,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长生大道,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修行,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足足半年。
这日夜里,冯秋兰结束了一天的苦修,烧了一大桶温热的灵泉水,撒上安神的灵草,靠在浴桶里闭目养神。
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石室里,暖融融的水汽裹着草木清香,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就在她意识渐渐昏沉,快要睡着时,周遭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山腹里常年的阴凉,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淡淡腥气的阴冷,像蛇鳞擦过肌肤的寒意,丝丝缕缕缠上了她的脚踝。
冯秋兰瞬间睁开眼,浑身灵力骤然绷紧,握着藏在浴桶边的灵犀剑,抬眼朝着水汽弥漫的石室角落望去。
朦胧的水雾里,那处阴影中,赫然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银发如瀑垂落,身形挺拔,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
“谁?!”
冯秋兰厉声喝问,指尖凝出一道凌厉剑气,朝着那道身影狠狠劈去。
剑气穿过虚影,重重砸在石壁上,溅起漫天碎石,可再抬眼望去,那角落空空如也,只有石壁上的剑痕,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心脏狂跳,立刻跨出浴桶,匆忙套上里衣,握着灵犀剑,将洞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阵法完好无损,阵眼没有半分被触动的痕迹,空气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残留,干净得只有她自己的气息。
冯秋兰握着剑,站在空旷的石室中央,身体微微发颤,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低声喊了一句:“于渊,是你吗?”
只有石壁传来的微弱回音,在石室里轻轻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洞府,确认没有任何异常,这才缓缓放下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杯弓蛇影。
在魔宫里被他禁锢了数月,竟真的生出心魔来了,连幻觉都冒了出来。
可这一夜,冯秋兰终究是没敢再睡,盘膝坐在蒲团上,守着阵法,睁着眼到了天明。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所有行李,将洞府里自己留下的痕迹尽数抹去,又引动了早已布下的毁阵。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山腹塌陷,碎石将整个洞府彻底掩埋,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留下。
她站在谷口,看着彻底被毁的洞府,又清理了周遭自己留下的所有气息,这才转身御剑而起,朝着大荒深处的蛮荒古地飞去。
那里妖兽更多,地形更复杂,也更隐蔽,正好历练,也能彻底甩开可能存在的追踪。
蛮荒古地的外围,比青苍山脉凶险了数倍。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瘴气,高阶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冯秋兰收敛气息,专挑偏僻的路径走,只猎杀自己能应对的妖兽,日子依旧过得平稳。
这日,她盯上了一只疾风貂。这妖兽速度奇快,皮毛是炼制高阶符笔的绝佳材料,价值不菲。
她追着那疾风貂,一路疾行了数十里,从密林追到了一处山坳里。
疾风貂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山坳里的凡人村镇,撞翻了村口正在玩耍的孩童,尖利的爪子闪着寒光,眼看就要抓在孩子稚嫩的脸上。
“小心!”
冯秋兰想也不想,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劈在了疾风貂的七寸上。妖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鲜血溅了一地,却没伤着那孩子分毫。
雷霆手段收了妖兽,冯秋兰收了剑,走上前捡起疾风貂的尸体,本想转身就走。
可镇子里的凡人却像是见了救星,呼啦啦地从土坯房里涌了出来,老老少少上百口人,齐刷刷地跪在了她面前,对着她连连磕头。
“仙长救命!求仙长救救我们安平镇吧!”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叟,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霜。
他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泥土里,老泪纵横:“仙长容禀,小老儿乃安平镇的镇长,这附近有一伙邪修作祟,专门劫掠我等凡人。如今方圆千里的凡人村镇,皆是十室九空,求您发发慈悲,替我们铲除了那伙邪修吧!”
冯秋兰眉头微蹙,下意识便想拒绝。
她惜命,更不想多管闲事。这蛮荒边缘,敢公然屠戮村镇、抓凡人的邪修,定然不是什么软柿子,说不定背后还有元婴期的修士坐镇。她孤身一人,犯不着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凡人,把自己置于险地。
“此事我管不了,你们另寻他人吧。” 冯秋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转身便要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孩童压抑的哭声,还有妇人绝望的啜泣。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地上跪伏的老弱妇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最后一丝濒死的哀求。
那个被她救下的孩子,才三四岁的模样,紧紧抱着母亲的脖子,小身子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凡俗界的冯家村,想起了鬓角染霜的娘,想起了温柔的姐姐,还有那些围着她喊“三姨”的外甥们。
若是她们遇到这样的祸事,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该有多么的绝望。
也多么的希望能有个好心人,伸手帮她们一把。
离去的脚步踟蹰不定,冯秋兰握紧手中的剑,几经挣扎,终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收了剑,对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轻轻叹了口气:“都起来吧。”
老镇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伙邪修,我帮你们除了。”
话音落下,满地的凡人发出喜极而泣的欢呼,对着她又是连连磕头,一声声“仙长慈悲”,在寂静的山坳里久久回荡。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