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齐堃俯身凑过来的那一刹那, 倏忽间归青芫觉得自己似被一股冰凉气息包围。


    陡然他又起身离开,额间指尖凉意却依稀残留。这一茬弄得归青芫霎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归青芫眨眨酸痛双眼,须臾间才回答。


    声音轻轻的, “可……可能是哭的吧。”


    周齐堃压根没听见, 他伸手从床头柜拿了个水银温度计。


    修长大手朝下甩了甩,而后把温度计平放在眼前,确认甩好温度了后才递给归青芫。


    归青芫纤柔小手接过温度计, 表情比平时放松, 谢谢。”


    周齐堃背对过身,声音没什么温度,“夹上。”


    随后径直走了出去。待归青芫体温计量的差不多要拿出来时, 他才又推门进来。


    手里也不知道从哪拿了两个煮鸡蛋。


    “量好了, 没发烧。”


    归青芫手里拿着体温计,看好温度后, 杏眼直盯着他。


    周齐堃点头。


    接着把鸡蛋递给她, 语气淡然,“敷敷。”


    继而拿起还在她手里的温度计, 看了眼温度线, 三十六度五, 的确不烧。


    归青芫接过鸡蛋, 一摸就知道是刚煮出来的, 还有些滚烫。


    她左右手各拿一个,紧接闭上杏眼上下滚了滚,霎时间肿胀缓解不少。


    直到鸡蛋不怎么热了归青芫才拿下来,她抬头问周齐堃,“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周齐堃把身上的黑色毛绒外套脱下挂在门口挂钩处。


    继而缓缓走近把椅子方向转到左边,“舅妈让我来的。”


    周齐堃面向归青芫坐下, 语气淡然,“她回去上工了,说晚点来看你。”


    归青芫眨眨眼,“周婶?”


    周齐堃点头,回答她,“嗯。”


    握鸡蛋的手逐渐缩紧,周遭场景蓦然变得有些恍惚。


    归青芫觉得有点无所适从。毕竟目前两人关系是模糊的。


    朋友?算不上,可称之为陌生人,也不太对。


    尤其两人都不说话,在这静谧空间下,似乎又变得尴尬起来。


    俄顷,桌面传来大茶缸的清脆的声音,召回归青芫意识。


    顺着视线看,周齐堃腿上搁着个绿色网兜,兜里东西一件件被他掏出放到桌上。


    归青芫杏眼圆睁,没料到他准备这么齐全。


    大茶缸,牙刷,毛巾,盆,白色卫生纸,甚至还有袜子,内裤……


    看见白色卫生纸,她难免有点惊讶。


    归青芫来这儿一直用的是粉色的卫生纸,并不太柔软,摸起来直刮手。


    每次用之前她都要搓一搓,很是不习惯。去供销社并没看见过周齐堃带来的这种纸,


    东西被周齐堃一件件摆放好,本来不大的床头柜瞬间拥挤起来。


    “刚才路过,顺便买的。”周齐堃摸了摸鼻子,继续说,“舅妈提醒我的。”


    归青芫微张小嘴,缓了会,她点点头,“谢谢。”


    “去洗漱么?”周齐堃眉毛微扬,问。


    归青芫点点头,“好。”


    归青芫掀开被子,刚欲起身又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什么,“这些多少钱,我一会一起给你。”


    周齐堃并不意外,认识这么久,这呆头鹅不欠人情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行。”周齐堃眉毛微扬,难得没推脱,而后他把一双崭新粉色泡沫拖鞋放地上,摆得挺整齐。


    归青芫顶着发胀的头和酸痛的抬腿下床,垂眸看着地上那双粉色拖鞋,眼睫轻颤,觉得他挺细心。


    归青芫起身时离周齐堃很近,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


    她侧身把床头柜的洗漱用品放进盆里,抬脚朝外走。


    身后脚步声听得清晰,她扭头,发现周齐堃跟在她身后,归青芫蹙眉,眼神夹杂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跟着她。


    周齐堃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低沉嗓音缓缓开口,“认得路?”


    归青芫眼睫轻颤,没再说话。周齐堃先一步把木门打开,朝外走去。


    她下意识朝门口看了眼,而后把门关好,赶忙跟了上去。


    周齐堃走在前头,步子很缓,左手拎着个搪瓷花盆,另只手拎着个装着牙膏牙刷的大茶缸。


    归青芫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廊尽头的窗外照过刺眼光线,打在周齐堃身上,勾勒修长挺拔轮廓。


    光线又透过周齐堃打在她额间,照得人直晕眩。


    归青芫下意识伸手挡下,光线从指缝流淌蔓延开来,温暖灼烫。


    影子交叠,一前一后穿过静谧走廊。


    洗漱间不远,俩人很快就走到了。


    两人并排站着,周齐堃扭头和她说,“洗漱的地方和厕所是分开的,每层楼都有,洗漱的位置在左边角落,公共厕所在右边角落。


    归青芫轻微点头,表示了解。


    大抵是早上,此刻这儿排起大长队,人挺多,可能忌讳这是医院,所以并没有喧哗场景发生。


    周齐堃本来想留下来陪她等,但归青芫不好意思让周齐堃陪她干等着。坚持让他先回去。


    “不能迷路了?”周齐堃侧头看她问。


    归青芫眼睫微颤,听出他话语里的揶揄。


    她抿唇,顶着那双逐渐消肿的杏眼看他。


    难得带了点情绪,“不就是拐个弯的路吗,放心。”


    “行。”周齐堃欣然答应,利落干脆。细看能察觉到他眉眼笑意。


    好在里面出来的人比较快,位置也多,归青芫很快就进去了。


    里面是典型的七零年代装饰,水泥地,两边是长条的砖台面,铁质银色水龙头。整体设计让归青芫想到了学校宿舍的设计,只是这里相比较宿舍更陈旧,破碎。


    侧头看,旁边那大娘正在刷饭盒。她挤好牙膏,给大茶缸蓄好水,开始刷牙。


    不一会儿,刷饭盒的人走了,归青芫身边又来了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说能找到回来的路就真能找到。


    归青芫推开木门时,周齐堃刚把黄桃罐头打开,发出“咔哒”一声。


    见她回来,周齐堃眉毛扬起,扭头朝她笑笑,语气揶揄点评,“进步了,没迷路。”


    归青芫“嗯”了声,随后把盆放在一边空旷地面。


    “吃罐头吗?”周齐堃问。


    归青芫摇头,“不吃。”语气有点淡然。


    周齐堃拧眉,觉得这呆头鹅语气不怎么对劲。


    周齐堃看她那副恹恹模样,寻思着是不是她跟别人闹矛盾了。


    他把罐头搁在桌上,起身朝归青芫走近了点,随后蹙眉问她,“有人欺负你了?”


    归青芫回答,“没有。”她还是摇头。


    这下周齐堃懵了,颇有点百思不得其解意味,这怎么洗个漱还把人洗别扭了。


    脸上满是茫然。


    “我换下来的衣服在哪?”


    归青芫绕过他,走到床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周齐堃蹙眉,她受伤那外套脏了,还破了一块,周谷香今天刚好拿回去了。


    他如实作答,“舅妈拿回去了。”


    周齐堃又往这边来,问她,“怎么了?”


    归青芫听见这回答轻蹙眉头。头扭一边,就是不看他。


    “今天谢谢你,我的钱都在知青点,到时候我会还给你。”


    顿了顿又补充说,“麻烦你了,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你时间。”


    这话就是直接谢客了,难免有点子卸磨杀驴意味。


    周齐堃哪见过她这样。


    “到底怎么了?”他走到椅子那儿坐下去,一贯挺直宽厚的肩此刻都有点垮下去。


    须臾,他喉结滚了滚,下长眼眸紧盯归青芫,“还是说”,尾音拉长,“我哪得罪你了?”


    这话似触动了什么隐藏机关。


    归青芫紧绷脸上总算多了点情绪,红润小脸微微鼓起,像只小河豚,“你没得罪我。”


    头依旧扭在一边,没看周齐堃。


    这话有点意思,没得罪她,那是得罪谁了?


    平时一贯从容的周齐堃从容不起来了。


    他轻咳一声,“你有话直说。”


    归青芫突然变得像那天供销社门口般疏离。


    话里带了点冲劲,点明他做法,“你有对象应该有分寸。”


    周齐堃追问她,“什么分寸?”


    归青芫杏眼圆睁,这说的不明白吗?这人他怎么好意思继续问。


    归青芫声音拔高,因为情绪激动嗓音甚至有点发颤。


    “我们刚才那样不对。你们都要结婚了,你这样是……”


    她总算回过头,一字一句道,“渣男的行为。”


    是在说刚才抱她的行为?


    周齐堃眉毛微挑,总算回过点味来,鼻息间传出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喔”了声,垂眸与气鼓鼓的归青芫对视,“那我和你道歉?”


    “你该和你对象道歉!”


    归青芫杏眼圆睁,拧着眉看他,这人怎么还笑?!


    顿时对他之前的好印象顿时荡然无存。


    身体逐渐放松,周齐堃微歪着头,语气低沉磁性,“好,不过我也有个问题。”


    “什么?”归青芫问。


    旋即他突然俯身,俊脸在眼前放大。


    “谁跟你说我有对象的?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他又凑近了点,“嗯?”


    “哪听说的?”


    他拉长尾音,耳畔传来阵阵酥麻感。


    心绪仿佛被柳絮缠绕包裹住,紧得呼吸不畅,乱了节奏-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归青芫顶着个白纱布脑袋迷迷糊糊洗漱,继而当时身边换了个人也没在意。


    突然旁边那人叫了下自己,问能不能给她挤下牙膏,她出来的急,忘了拿。


    归青芫自然答应了,牙膏没碰到那女人牙刷,小心翼翼挤着。


    “谢谢你,同志。”那女人真诚道谢。


    归青芫手还保持着刷牙动作,扭头摆摆手。


    当看清那张英气的脸和麻花辫时,她手顿住。


    觉得那人有点眼熟,眯眼思索,是上次在国营饭店门口遇到和周齐堃相亲的姑娘。


    归青芫摇摇头,回应,“没事的。”


    意识骤然清醒些,周齐堃现在是有对象的。


    在有对象的前提下,那刚才两人的拥抱就显得有点不对劲了-


    归青芫眼睫轻颤,得到周齐堃这样的回答明显有些无所适从,“没谁。”


    呼吸放轻,“可……”她踟蹰还是问出口,“可你不是相亲了吗?”


    周齐堃打断了她,“相亲就是结婚了?”


    他继续说,“你没答应,我上哪结婚去。”


    周齐堃终于明白了她别扭的原因,紧绷肩膀松懈几分。


    归青芫双手环在膝盖上,微低着头,“那,那你没对象也不应该……”


    他低沉问,“不应该什么?”


    归青芫抿唇,还是作罢,“没什么。”


    周齐堃鼻间发出一声轻笑,也没指望她回答,


    周齐堃点头,侧身拿起刚打开的黄桃罐头,“吃吗?”


    归青芫说,“行。”


    绿网兜好像个百宝箱,周齐堃又从里面拿出碗和勺子。


    他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归青芫,“我去洗一下,一会儿回来。”


    洗漱台那人没那么多了,他快速把刚买的餐具洗好,往回走。


    这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事,往回走的时候就有点走神。


    冒失撞上一人,好在他反应快抓住那碗,不然就碎碎平安了。


    “抱歉。”周齐堃说。


    “周齐堃?”那人语气有些惊讶。


    周齐堃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上次相亲的女同志,他点点头,“挺巧。”


    “你这是家里人生病了?”女同志看他手里的碗。


    他点头,“嗯”了声。继而问,“你也是?”


    女同志点头,“我姑做了个手术,我来照顾她。”


    归青芫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想洗手,没成想厕所压根没水龙头。


    这也就意味着洗手要去洗漱间去洗。


    好麻烦。


    归青芫慢悠悠朝这边走,哪成想撞见这一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抿唇,还是走了过去。


    那女同志朝她打招呼,“好巧,又碰见了。”


    归青芫抿唇笑笑,回应她,“好巧。”


    接着打算去洗手。


    哪成想,周齐堃拦住她,关心,“怎么又来了?”


    归青芫瞥了他眼,杏眼里还带点别扭劲,言简意赅回答,“洗手。”


    周齐堃笑笑,“哦,去吧。”


    归青芫睨了他眼,觉得他莫名其妙。


    随后和女同志说了句“拜拜”离开。


    那女同志问,“这是你对象吗?”


    周齐堃摇头,“不是对象。”顿了顿,继而又缓缓开口,“快是了。”


    那女同志一脸笑意,说得真诚,“那提前祝二位百年好合。”


    “谢谢。”


    归青芫还没走远,继而两人对话全然飘入她耳中。


    听到周齐堃的话她一个踉跄差点没卡拽了。


    现在归青芫是彻底相信周齐堃单身了。


    不过……什么叫快是了?-


    归青芫回到病房的时候,周齐堃已经把罐头分到碗里了。


    她回到床上坐着,周齐堃把盛好的碗递给她。


    低头看着碗里的黄桃,甜甜桃香飘散开来,之前去供销社还真没注意到有黄桃罐头,她咬了一口,是那种软的。


    周齐堃问她,“好吃吗?”


    归青芫点头,“好吃,甜的。”


    周齐堃低沉嗓音“嗯”了声,笑了笑赞同,“我也觉得挺甜。”-


    误会被解除,两人的关系从刚才的紧张又变得缓和,只是尴尬却并没完全消除。


    “上次相亲是最后一次,家里安排的,当时是说明白的。”


    “我既然问了你,就不会找别人。”


    归青芫垂眸,没吭声。周齐堃也没想着她能说什么。


    他低头把归青芫吃的碗从桌上拿起,“你坐着,我去刷一下。”


    不一会,周齐堃又进来,把另一罐黄桃罐头给她启开。


    又往桌上摆了个铝制饭盒,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溜肉段。


    他垂眸看着坐在病床上的归青芫,跟她说,“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归青芫杏眼圆睁,扭头看着桌上的饭菜。


    “你哪来的?”


    毕竟周齐堃没一会就回来,肯定不是他买的。


    “让别人帮买的。”


    周齐堃自然不是自己买的,他让邵淳从医院职工食堂带的。


    “行。谢谢你。”


    归青芫接过饭盒-


    自打那天起,周齐堃每天都会来看她,说是周婶忙着上工,拖他帮忙。


    两人关系也没之前那么紧张。


    譬如周齐堃每次来都会带两罐黄桃罐头,归青芫也少了几分客气,不会每次都说什么还人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过几天时间,罐头空瓶子就摆满了一窗台。


    吃的归青芫看见黄桃都想躲着走。


    这天晚上,周齐堃下班来看归青芫。


    把外套挂在门口后,朝病床这边来。


    看着桌上没开封的黄桃罐头,“今天怎么没吃?启不开?”


    说着就把罐头倒扣过来,拍罐头底部想要启开。


    归青芫连忙伸手阻止,音调都拔高几分,生怕他给打开,“别。”


    周齐堃蹙眉看她。


    听见归青芫解释,“我今天不吃了,刚才吃饱了,”


    周齐堃停下手里动作,把罐头放回桌上,问她,“除了黄桃你还爱吃什么的?”


    “不……不用买了。”她摆手拒绝。


    周齐堃继续问,带点不容置喙,“山楂,梨,橘子还是什锦?”


    归青芫轻咬嘴唇,没再和周齐堃争,“都行。”


    “行。”


    这一小插曲归青芫并没怎么太在意。


    继而第二天她看着桌上摆的四种不同口味的罐头时,着实有点哭笑不得。


    周齐堃侧头看她,语气淡淡的。


    “不知道你说的都行是哪个行,索性就都买了。”


    低沉磁性嗓音漫过耳畔,“你看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芫:行行行行^


    第16章


    周遭环境变得格外清晰, 她被裹挟其中。


    如果说在过去归青芫对周齐堃的印象一直是从容的,淡定的,沉稳的。


    那么这一刻这印象似乎又多了些反差。终究觉得这一刻的他有点幼稚。


    归青芫眼睫轻颤, 垂眸思索, 可到底哪个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两者都是呢。


    最终周齐堃给她启开一罐什锦罐头,里面有小块的黄桃,梨, 菠萝, 还有一颗樱桃。


    周齐堃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把那颗红色樱桃也放进她碗里,颇有点饭后甜品的意味。


    刚吃完饭没多久, 归青芫着实吃不了太多。


    她抬眼看, “周齐堃,分你点吧, 我吃不了这么多。”


    周齐堃也没跟她周旋, “行。”他又拿了个碗,看着归青芫把她碗里还没开始吃的, 拨到自己碗里。


    眼看着樱桃也要给自己。他赶忙阻止, “这个你吃吧。”


    一个樱桃俩人来回推推搡搡着实没必要, 归青芫也就没再周旋。


    由于归青芫来医院第二天就苏醒了, 加上情况并不严重, 就不需要家属陪床了。继而非探视时间家属就要离开。


    周齐堃低头看了眼手表,快晚上八点,要到非探视时间了。


    他走到门口把挂着的棉袄拿下来,扭头看归青芫,“我去个厕所,你去吗?”


    归青芫垂眸, 须臾点点头,“去。”


    她起身穿上粉色泡沫拖鞋,而后走到门口。刚要打开门,被周齐堃阻止,她小嘴微张抬眸看他,眼里是不解。


    下一秒,只见周齐堃又拿起旁边的灰色毛绒外套,他言简意赅说道,“套上。”


    归青芫蹙眉拒绝,这也没几步路,“不用吧。”


    他回得很快,“冷。”


    俄顷间,归青芫点点头,伸手接过外套,三两下穿上。


    见她穿完,周齐堃凑近了点,修长大手抚上她脖领,归青芫屏住呼吸,耳边传来细微衣服摩挲声,“脖领子缩里边了。”


    她轻声说,“谢谢。”


    晚间的厕所格外昏暗,饶是有一盏白织灯也无济于事,更别提这灯度数还低。


    周齐堃手上举着个手电筒在前边开路,她紧跟身后,寸步不离。


    在这样的前提下,此时的氛围也就格外诡异凄冷,甚至能听见清晰滴水声。


    她背后发凉,手下意识裹紧外套,庆幸周齐堃在她身边。


    “进去吧。”


    归青芫点点头,想着速战速决。


    公共厕所分男女区,上面写着红色大字。里面是水泥蹲坑厕所,每排蹲坑最里侧有个冲水的阀,需要手动操作才能冲下去。


    厕所味道很难闻,她出来的时候小脸憋得涨红,心中暗忖要是有抽水马桶该多好。


    归青芫出来的时候,周齐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电筒被他稳稳举着打成一道光线。


    两人又回到洗漱间洗了下手,接着周齐堃又给归青芫送到病房。


    手电筒被放到床头桌上,他对归青芫说,“晚上去厕所就用这个。”


    归青芫咽了咽口水,忙点头,“行。”


    “记得把门锁好。”


    归青芫点点头,“好的,谢谢。”


    顿了顿,归青芫叫住他,“周齐堃。”


    周齐堃扭头,“怎么了?”


    归青芫抿唇,抬眼看向门口,与他对上视线,她缓缓开口,“路上注意安全。”


    周齐堃笑笑,回,“好,早点睡。”


    门被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周齐堃走了。


    归青芫躺在病床上,杏眼呆望天花板,一眨不眨的。


    其实她知道周齐堃并不想去厕所,只是怕自己不敢去,找的借口罢了。


    住院第二天晚上她有点想上厕所,但是一个人不敢去,当时她不怎么好意思叫周齐堃陪。那为难样被他给发现,自打那天之后每晚走之前周齐堃都会问一遍。


    这样的周齐堃又让她觉得很细心,她格外感激。


    归青芫的确是个胆小的人,一个人去总觉得很阴森,尤其是在医院,她脑子总忍不住浮现恐怖片的画面。


    想到这儿,归青芫猛地把被子盖住头,试图驱散脑子里的画面,不知何时,鬼的灰暗画面又变成了周齐堃举着手电筒在前方为她开路。


    盘旋在脑海,环绕在心间-


    转眼间,归青芫已经住院第六天。


    这天中午,门骤然被打开,归青芫被声响吸引,以为是周齐堃来了,抬头才发觉不是。


    她抬眼观察,这男人一身深色中山装,看着不像医生,不过她看着却并不眼生。


    归青芫手攥紧被子,刚想说话,就听见对方率先开口,挺开朗一人。


    “你好,我是堃哥的朋友,我叫邵淳。一个多月前缴费时我们见过。”


    归青芫蹙眉思索了会。


    顷刻间,她掀开被子,踩着粉色泡沫拖鞋下床,朝他笑笑。


    “我想起来了,你好。”


    邵淳呲牙乐乐,举起手上的铝制饭盒,“堃哥今天中午有事,让我帮忙送下饭。”


    归青芫闻言杏眼眨了眨,接过饭盒,“谢谢。”


    “行,那你吃吧,有事可以去缴费处找我。”


    归青芫突然叫住邵淳,“等下”,抿唇顿了顿,问了下周齐堃的近况,“周齐堃最近很忙吗?”


    邵淳回身点点头,对归青芫说,“嗯,他最近一直挺忙的,毕竟刚入职没多久,要做的事情肯定多。”


    归青芫低头看着桌上的铝制饭盒,又突然想起邵淳刚才的话。他一直挺忙,可最近却依旧抽出时间来医院。


    暖意与压力交织,虚无缥缈的下坠感在心底无限蔓延。


    晚上也是邵淳来送的饭,这一天周齐堃没来。


    归青芫吃完饭立马去了洗手间,这时候还不算太黑。她怕再晚点自己就没有勇气去了。


    风透过老旧窗缝潜入,发出呜咽声响。她急匆匆地跑回来,跑八百都没这么流畅过,期间手电筒都给跑掉了。


    快步走到洗漱间,这边亮堂不少,心底安心几分。


    里面有两个大娘在洗餐具,旁若无人敞开嗓门交谈着。


    “这天可真邪乎。”


    “可不是咋的,估摸着两天要下雪了。”


    “嗯呢,我感觉也像啊。”


    归青芫看着窗外灰暗的天,如墨般浓稠,厚重。


    她眼睫轻颤,只觉得时光匆匆,转眼间,已经要从夏天走到冬天了-


    很快到了归青芫住院第七天,这几天医生一直按时来检查,确认她脑部没什么问题,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中午照旧是邵淳来帮忙送的饭。归青芫接过饭朝他道谢。


    就在邵淳要离开时,归青芫还是问出口,“晚上也是你帮我送饭吗?”


    邵淳点点头,“应该是的。”


    伴随着一声轻声的“哦。”归青芫缓缓垂眸。


    “谢谢你。”


    晚饭时周齐堃还是没来,或许是习惯了这阵子他时常出现,冷不丁突然不来难免有些无所适从。


    今天是她住院最后一天,明天她就可以出院了,可以自由活动了,按理来说她应该开心。


    可这也意味着她和周齐堃不会再有交集,她又要回到那个昏暗的屋子,独自一人生活-


    周齐堃还是来了。


    那时天已经黑透,他推门进来时归青芫正在那画画。


    没办法,归青芫实在是太无聊了,这没电视也没手机,她呆得要长草了,就让邵淳帮自己找点废纸和一根笔。


    归青芫画的太过专注,周齐堃来的时候她还没发现。


    周齐堃俯身凑过来时,身上还带着些许凉气,“在干嘛?”


    耳畔传来磁性嗓音,归青芫眉梢不自觉上扬,眼睛亮亮的,泛着柔软的光。


    周齐堃看了眼画,又抬眼看了看她,夸道:“挺好看。”


    归青芫看着上面抽象派的图画,侧头周齐堃一眼,撇了撇嘴。


    心想,男人果然会“睁眼说瞎话”。


    可她唇角却依旧不自觉微微上扬。


    耳边醇厚嗓音响起,周齐堃问:“无聊?”


    归青芫点点头,没说话,杏眼冲他眨了眨。


    只见周齐堃从兜里掏出来个系好的绳子,手来回交叠弄成了翻花绳的样子,“玩么?”


    “玩!”


    见是翻花绳,归青芫瞳孔张大,充斥兴奋。


    上次玩翻花绳都是她小学的时候了,没想到在七零年代她又玩上了。


    周齐堃弄成两根交叉剪刀的形状,归青芫已经忘了这个叫什么。


    她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两个交叉点,翻成两条平行线,归青芫脱口而出,“面条。”


    周齐堃笑笑,小拇指交叉勾起两条直线,翻出来个吊桥,大概就是两条直线在最上面,下面是左右两个交叉剪刀。


    周齐堃也说,“吊桥。”


    归青芫眨眨眼,又问,“那一开始那个叫什么?”


    周齐堃回答,“麻花。”


    大抵是归青芫本身就玩过,所以愈发上手,归青芫又记住几个新的名称——簸箕,钻石,腰鼓……


    归青芫眉眼弯弯,对着周齐堃笑,“我厉害吧。”


    周齐堃点点头,回应,“太厉害。”


    但也并非一帆风顺,又轮到归青芫翻绳,她信心满满地翻出来个死局。


    周齐堃见她秀鼻微微皱起,主动担了这责,“应该是我前面没翻好。”


    归青芫单手托着下巴,睨了周齐堃一眼,语气难得傲娇,“我看也是。”


    两人又玩了会才收起来。


    归青芫懒懒坐在床上,扭头专注看着眼前启罐头的男人,难得是一种放松状态。


    “咔哒”一声,罐头被打开。周齐堃拿了个勺子放里面让她直接吃。


    抬眼时和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归青芫对视,她面色平和,就呆坐在那儿。


    他眉毛微挑,说:“吃吧。”


    归青芫接过,问:“你不吃吗?”


    周齐堃摇摇头,走到门口拿起棉袄往身上穿,“我不吃,要出去一下。”


    归青芫扭头看了眼窗户边,的确不早了,她端着罐头的手收紧,抬眼看站在门口周齐堃。


    “周齐堃,谢谢你。”


    周齐堃笑笑,“怎么谢上我了?”


    归青芫舔舔唇,“我今天很开心。”


    周齐堃扶着门把手,扭头看她说,“我一会还回来。”


    门被关上,听见周齐堃的话,归青芫肩膀舒展几分,吃了块山楂罐头,还挺开胃。


    周齐堃回来的很快,只是手里多了个手拎着牛皮纸颜色包装的盒子,细看有点像蛋糕包装盒。


    归青芫眉毛微微上扬,侧头问他。


    “你今天生日吗?”


    周齐堃没回答她问题,身上还穿着羽绒服,把盒子放桌上,“拆开看看。”


    归青芫照做,绳子结被打开,里面果然是个蛋糕。是老式蛋糕模样。


    她看见蛋糕时心一颤,周围一圈裱成玫瑰花。


    花是紫色,叶是绿色,上面用黑色字写着——归青芫,身体健康。


    周齐堃把羽绒服挂在门口,朝桌前来,边走边说,“谁说一定要过生日才吃?”


    “明天你不出院了吗,庆祝一下。”


    周齐堃声音淡然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很平静的事情。


    可归青芫知道这种蛋糕在七零年代并不好买,也并不便宜。


    他越平淡,自己就越不能平复。


    周齐堃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好人,她想,她逐渐有了实感。


    归青芫眼睫轻颤,喉咙突然变得干涩。


    心底暖意无限蔓延,鼻头酸了一瞬,归青芫突然就笑了,“周齐堃,谢谢你。”


    归青芫对周齐堃说了无数次谢谢,那是对周齐堃的感激,唯独这次,是感动。


    “答应舅妈要照顾你,自然说到做到。”


    里面还有蜡烛,周齐堃朝上边插上根红蜡烛,拿火柴带上火。


    周齐堃看看蛋糕,又看了看归青芫,他扬眉,问:“要不要许个愿?”


    “去去晦气。”


    归青芫抿唇笑,朝他点头,“好。”


    随后周齐堃走到门口,关上屋里灯,借着微弱火光往这边走。


    屋内霎时间一片漆黑。


    归青芫坐在椅子上,看着烛火闪烁的蛋糕,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


    闭眼那一瞬间归青芫没由来鼻头一酸。


    她拧眉,脑海间闪过来这的很多画面,可最终却定格在她治好牙回家计划第二天吃美食那一刻。


    归青芫眼睫轻颤,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自己的愿望,虔诚祈祷。


    ——希望我的生活回到正轨。


    她缓缓睁开眼,对着蜡烛吹起,“呼”地一声。


    蜡烛一个没被吹灭。


    “呼。”


    依旧岿然不动。


    “呼,呼。”


    火苗变暗,归青芫刚想松口气,火苗蹿的一下又升了起来。


    耳边传来短促低笑。


    归青芫杏眼圆睁,耳根泛起淡红,扭头吐槽:“你哪买的蜡烛?怎么这么难吹。”


    周齐堃好似又笑了声,没回应她,而是走近了点,拿了张纸捏住蜡烛周身,把蜡烛从蛋糕里给拔出来。


    随即把蜡烛递到了归青芫面前,“吹吧。”


    归青芫被周齐堃这直接的操作弄得有点懵。


    她看看蜡烛,又飞速瞥了眼周齐堃,想看看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结果,他还真一脸认真。


    归青芫没绷住,笑出声。头往前伸了点。


    “呼”


    这次红蜡烛直接被吹灭,鼻息间传来阵阵焦糊味。


    周齐堃指着吹灭的蜡烛,扬眉道:“愿望可以实现了。”


    随即他把灭掉的蜡烛放到桌上,不知道从哪拿了个水果小刀,估摸着是七零年代并不配备刀叉。


    他在那切,归青芫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他切。


    蛋糕不算特别大,他把蛋糕切成两半,字也跟着分开。


    归青芫看着自己的碗里,是——身体健康。


    归青芫接过碗,抬眼朝周齐堃笑,“谢谢。”


    归青芫拿勺子舀了一块品尝,像是饼干夹心那种口感,入口化不开,蛋糕胚也是有点粗糙的。


    可她却觉得格外好吃-


    静谧空间缓缓流动,温馨又舒适。


    归青芫看向窗外,似是幻觉般,零星雪花打着旋儿似的在空中飘荡,在这厚重黑夜显得格外清晰。


    揉揉杏眼,再次睁开才发现并不是错觉。


    “下雪了。”归青芫音调猛然拔高,手指着窗户边,夹杂激动。


    周齐堃侧头看她专注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归青芫掀开被子,往窗边走去。窗外雪花交相碰撞,纷纷扬扬。


    归青芫脑海突然浮现起来这之后的事,和周齐堃的每次相遇,与其说他从容淡定,沉稳可靠,不如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垂眸,只觉格外庆幸遇见周齐堃,蓦然想起那天他说的各取所需,她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周齐堃条件不错,人好。


    对于归青芫来说,能否回到二十一世纪是极其不确定性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她与其在春桦公社蹉跎,倒不如换个更好的地方。


    归青芫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指腹,相较前段时间好了不少,可曾经受过的磨难在心间永远无法消除。


    在一个不确定性的时代,一个不确定性的地方,有时候,选择只在一瞬间。


    和他结婚,似乎并不亏。


    一时间,混乱思绪被慢慢抚平,归青芫扭头看着这个从容的男人,眼底充斥平和。


    归青芫问,“周齐堃,你上次的话还算数吗?”


    周齐堃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脸带茫然,“什么?”


    外面雪下得又大了几分,肆意飞舞,连带着屋内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归青芫一字一句道,“我是说,如果还作数的话,我们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试试吧^


    第17章


    归青芫这话说出口, 周齐堃先是愣了下,随即嘴角不自觉上扬。


    如果说刚才周齐堃还处于茫然状态,那这时候他就都明白了。


    身体失重感接踵而来, 周齐堃眸光闪烁, 睨着眼前垂眸的归青芫。


    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转变。紧绷的肩膀并未松懈。


    磁性嗓音在这静谧空间格外清晰,漫过归青芫耳畔,周齐堃问:“你认真的?”


    归青芫喉咙有些干涩, 她吞咽口水, 抬眼瞥周齐堃,郑重点头回答,“嗯, 认真的。”


    “不过。”归青芫陡然话锋一转。


    眼神语气多了些试探, 补充道,“我们可以签个书面协议吗?”


    “可以。”


    周齐堃低头看了眼手表, 八点了, 到了非探视的时间。


    他抬眼看归青芫,依旧云淡风轻模样, “明天我来接你出院, 具体明天说?”


    归青芫没拒绝, 温吞点头, “行。”


    周齐堃走到门口穿上棉外套, 扭头见归青芫还直愣愣站在原地。


    他唇角微勾缓缓走过去,“我走了。”


    归青芫抬头,大抵是她的错觉,蓦然觉得此时的周齐堃眉眼多了几分柔和。


    归青芫眼里雾蒙蒙的,带着潮气,她呆呆点头, “好。”


    而后又补充说,“注意安全。”


    周齐堃唇角微勾,修长大手蓦然抚上她头。


    两人很少有这种近距离接触,除了上次她难过失意时的拥抱,便没再这么近过了。


    归青芫下意识屏住呼吸,感官被无限放大。


    周齐堃嗓音低沉磁性,盘旋她耳边,“伤口结痂了。”


    原来是看伤口,她轻咬嘴唇,果然是她自己想多了。周齐堃这样一个正人君子,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事。


    触感从归青芫头顶消失,周齐堃垂眸看她,而后又说,“我走了,明天来接你。”


    归青芫呆呆点头,都忘记了挥手,“好。”


    门被关上,归青芫摸了摸发红的脸蛋,整个人有些迟缓,手托着腮又轻摇头缓了会儿。


    屋内窗户上满是雾气,她走过去伸手擦了擦窗户,外面雪不知何时停了。


    同样是夜晚,那个寂静的夏夜,周齐堃主动提出结婚请求,那时她只觉虚无缥缈,希望快点过去。而这个纷扬的雪夜,她却觉有种安定的归属感,只希望时间能再漫长些。


    归青芫并没意识到这安定的归属感是信任的开始,正由于她开始对他产生信任与依赖,这段关系才得以开始。


    归青芫是矛盾的,可无论对与错,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归青芫出院这天刚好是周日,恰好是周齐堃的休息日。


    她醒来的时候周齐堃刚好到了,归青芫洗漱完便开始吃周齐堃带来的饭菜。


    这段时间她早就习惯了周齐堃经常送饭,她接过周齐堃递过来的勺子,打开饭盒便开始吃。


    一切做得极其自然。


    周齐堃瞥她一眼,趁归青芫吃饭功夫,他缓缓开口,“我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


    他缓缓开口,“今年二十二岁,今年工农兵大学刚毕业。目前在春桦汽车厂当科员,我妈是纺织厂主任,我爸是春桦汽车厂处长。家里就我一个,我是独生子。”


    周齐堃不疾不徐继续叙述,手上收拾床头柜抽屉里她的东西。


    “至于婚房,申请婚房需要等单位批准,我们先住在我妈单位批准的房子,也是楼房。”


    “平时和他们见面需要你配合我,表现的感情好一些就行。”


    周齐堃的家里情况之前她听田琴悦提起过,略知一二。


    所以现在听就感觉像是又听他复述了一遍。


    归青芫把嘴里的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勺子放在饭盒里,这才说话,“这些我都可以的。”


    周齐堃说完了,那接下来就轮到她来说了,该怎么说,如何说。


    肯定不能说是穿越来的,只能根据那身份证明来说。


    归青芫这想着想着,整个人就纠结起来,小脸都皱成一团。


    可这在周齐堃眼里就成了她难以启齿,觉得自己似乎戳到了她痛处。


    须臾间,归青芫咬唇开口,“我今年十九岁。”抬眼看他,迟缓片刻道:“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陡然心间一松,归青芫开口才发现,好像没什么纠结的。


    无论这个时代还是二十一世纪,她本来就都是独自一人。


    周齐堃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抬眼看归青芫。


    俄顷间才开口,低沉磁性嗓音漫过耳畔,“那以后,你家里要多个人了。”


    归青芫眼睫轻颤,愣了一下。


    心墙角落藏着的缝隙被光线觉察,透过缝隙暖意弥漫心间。


    这话戳在归青芫最柔软的地方,让她一时间有点鼻头发酸。


    周齐堃睨了她饭盒一眼,问她,“吃好了?”


    归青芫点头,“嗯。”


    他起身,声音低沉,“行,那走吧。”


    周齐堃说要带她回春桦公社把她屋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


    病房没什么能带走的,拖鞋什么都扔掉了,当然罐头瓶也没拿走。


    归青芫走之前还扭头看了眼,像是道别。


    道别自己住了一周的床,又像是道别过去,今天过后,应该是从现在开始,归青芫即将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走出医院,也不知道周齐堃从哪搞了个围巾和帽子。


    给她围的严严实实,美名其曰别把头冻了。


    昨晚的雪仿佛没来过一样,唯独刺骨寒意的风记录存在。


    “扶着我点。”周齐堃声音从前面传来。


    归青芫冷不丁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一愣,随后双手虚环住他腰间。


    路上没什么人,两人很快回到春桦公社。


    归青芫东西并不多,就柜子里有些吃的,几件衣服。


    归青芫把东西收拾好,却迟迟没出来。


    周齐堃敲了下木门,得到允许才进来。


    那抹刚出院的小身影正来回翻翻寻寻。一看就知道在找东西。


    “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归青芫面容焦灼,脸都涨红了几分。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叹了口气,“蝴蝶发卡。”


    匪夷所思,蝴蝶发卡杳无音信,跟人间蒸发了般,这难免令她丧气。


    周齐堃记得那个蝴蝶发卡,是俩人初识,产生交集的纽带。”


    周齐堃自然无法忽视她低沉情绪,似是安抚,“一会去供销社再买一个吧。”


    归青芫摇头,饶是尽量控制,可依旧是掩饰不住的低落,“没事。不找了。”


    “可能是我放到哪里了,先这样吧。”


    归青芫对待自己物品的态度就是,要毫无完整的保留住,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如果不见了,那她不会再买新的,因为不是了就是不是了。


    就不是那个它。


    所以这时候发现蝴蝶发卡丢了,她才心空了一块,焦灼不已。


    如果是归青芫自己在这,她可能还会找个几天,可这不是如果,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耽误两人时间。


    归青芫深吸口气,把其他东西装好放进周齐堃给她准备的大袋子里。


    周齐堃泰然自若顺手接过,套在自行车把手上,“走吧。”


    自行车继续向前缓缓而驰。


    她扭头又看了几眼知青点,而后低声问周齐堃,“我们现在去大队长家吗?”


    周齐堃点头,低沉嗓音响起,“嗯,点打个招呼。”


    过了会儿,磁性声音再度飘来,“以后也别叫大队长了。”


    这话归青芫还没回过味,已经到了-


    秋收已经结束,最近上工并不忙,加上今天周日大队公休,继而周谷香和林国勇这时候就都在家。


    知道两人在一起的事,出乎意料的周婶并没太惊讶,像是早有预料般。


    周谷香满脸慈爱的握住归青芫手,那手干燥,粗糙,可对归青芫来说却格外踏实,温暖。


    院子蓦然生起一股刺骨凉风,吹的人脸生疼,周婶连忙拉她进屋,“来,进屋坐。”


    周齐堃拎着归青芫的包裹行李默默跟她身后。


    “青芫,这是你舅妈和舅给的见面礼。”周谷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她一点点拆开,从里面拿出一百零一块钱。


    归青芫低头看,布满痕迹的双手递给她零碎却整齐的钱票。


    她摆手,连忙回绝,“这我不能要。”


    这一百零一在七零年代购买力起码要乘十倍,归青芫慌乱得不行,只觉心里沉甸甸的。


    归青芫并非客套,毕竟她和周齐堃只是假结婚,要周婶的钱算是怎么回事。


    周谷香执意要给,硬往她手里塞,不知道还以为两人要打起来了。


    归青芫侧头有些求助般看向周齐堃。周齐堃用空余手接过钱,给归青芫,“舅妈给的见面礼,拿着吧。”


    归青芫抿唇,既然周齐堃都说了,她也便没再推辞,想着等回去把钱还给他,她和周婶这一阵撕撕巴巴也的确有点不好,好像不给周婶面子似的。


    想了想,她还是接过钱,下意识开口感谢,“谢谢周婶。”


    “还叫周婶?”周齐堃低沉磁性嗓音提醒她。


    归青芫舔了舔干涩嘴唇,“谢谢……”归青芫抬眼看着满脸笑容的周婶,“舅妈。”


    周谷香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哎!”


    凳子上传来一阵咳嗽声,归青芫顺着声源处看,看见了林国勇。


    她眼睫轻颤,又开口,“谢谢,大舅。”


    林国勇难得笑眯眯的,雄厚声音回道,“哎!”


    这时候归青芫才明白,刚才周齐堃为什么要说“以后也别叫大队长了”这话了。


    “对了,青芫呐,这毛衣你拿着。过年穿。”


    周谷香递给她一布袋,里面是件红毛衣。


    归青芫觉得这红毛衣挺眼熟,眯眼思索会想起,是当时周谷香说给周齐堃媳妇儿织的那件。


    周婶也感慨,又似是调侃,“我当时还纳闷齐堃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她捂嘴乐,“没想到当时他媳妇儿就在我眼前。”


    周谷香也是归青芫住院这段时间,才发觉周齐堃不对劲的,这可是她头一回对一女孩那么关切,这不是喜欢还能是啥。


    自家老伴还透露一关键信息,归青芫当广播员也是周齐堃不经意提起的。


    归青芫那手表也是周齐堃提供的,还说别让人家知道。


    两人这么一合计,周谷香就明白了。


    怪不得上次住自己家还做饭。


    敢情是想抓住人家归青芫的胃!


    周谷香握着归青芫的手,脸上笑呵呵的,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怎么看怎么合适。


    周齐堃缓缓开口,“大舅,舅妈,那我就把青芫带走了,她那个户口需要调一下。”


    林国勇说:“行,一会我把她的身份证明给你。”


    周齐堃点头,“那谢谢大舅了。”


    风没刚才那么大了。


    周谷香出来送俩人,“青芫,齐堃呐,注意安全。”


    归青芫点点头,“婚礼见,”她顿了顿,还是有点不习惯,“舅妈。”


    车子骑出老远了,周婶还站在那目送,直到看不见两人-


    纺织厂家属楼


    归青芫的被褥柜子什么的没带,主要是太沉也占地方,没法拿。


    周齐堃说他给自己准备了,归青芫索性就都留给了周谷香。


    归青芫抱着自己的东西坐在车后座,车子不疾不徐停在一幢幢砖红色楼房处。


    “下车吧。”


    周齐堃把车子停在停车处,自然接过她手里抱着的包裹。


    这的楼房和汽车厂家属楼的布局差不多,也是四层的红楼,一层两户,她亦步亦趋跟在周齐堃身后。


    两人上到四楼顶楼,周齐堃拿出钥匙把门大开,让归青芫先进来。


    屋内有一股淡淡的橘子清香,入目是深棕色木地板,黑色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砂糖桔。白色纱质窗帘。屋内装潢考究,仿佛装修过似的。


    周齐堃从鞋柜拿出一双红色布拖鞋,有点大,一看就知道是男款。


    他把拖鞋摆在归青芫脚边,“新的,没来得及买女式拖鞋,先凑合一下。”


    归青芫点点头,换上拖鞋。沓拉拉走进来,周齐堃给她介绍了下屋子。


    屋内有两个卧室,中间夹着个客厅,离得不近。洗手间在客厅正对面,右边是厨房在客厅,里面装的是煤气灶,水龙头。就连厕所也是抽水马桶和淋浴头。


    屋内物品尽收眼底,归青芫难免有些惊讶。这屋里的东西和二十一世纪差距并不大,原来这么早就普及了吗?至少比她在春桦公社好得多,归青芫轻拍下额头,都有点后悔没早点答应周齐堃假结婚了。


    不然是不是就能早点享受上这生活了。


    万千变化被周齐堃尽收眼底,见归青芫站在那一副呆呆模样,“要不要去看看卧室?”


    归青芫眼睑上扬,朝他点点头,“好。”


    屋里像是被收拾过,仿佛被粉色笼罩,床单被子都是粉色的被罩,就连窗帘和桌子也都是粉色。


    屋内设备齐全,衣柜,桌椅,台灯,镜子都配备了齐全。


    周齐堃特意补充,“这些都是新的。”


    而且是刚换的,他昨晚从医院回来收拾的,确切来说,他收拾了一晚上。


    归青芫侧头周齐堃,眼里亮亮的,“谢谢。”


    周齐堃摆摆手,而后扭头看她,询问道,“你休息会儿,我出去买饭,一会回来。”


    周齐堃继续问:“想吃什么?”


    归青芫舔了舔嘴唇,难得没和他没客气。


    “溜肉段。“


    周齐堃笑笑,一猜就知道要吃这个,他点头,“行。”-


    “不是,大哥,你买的这是什么?”


    供销社内,赵觉手指着周齐堃手里刚买的粉色泡沫拖鞋,又看了看一脸从容,云淡风轻的周齐堃,过了会儿,脸上露出错愕表情。


    周齐堃冷瞥他眼,“喜欢粉色?给你也买一双。”


    赵觉连忙摆手,生怕他来真的,“我可不要。”


    周齐堃把拖鞋放进绿色网兜里,眉头是难得的舒展,而后侧头看他。


    唇角微微勾起,“我要结婚了,记得来参加。”


    赵觉表情僵在原地,片刻转为荒谬。


    赵觉满是不可置信,“这玩笑可不好笑。”


    周齐堃眉毛上扬,反问,“谁开玩笑了?”


    “和那女同志?”


    周齐堃微微点头,不可置否。


    赵觉除了不可思议还是不可思议,前几天还纠结要不要解释相亲那事呢,这怎么今天就要结婚了。


    “是不是你逼迫人家了!”他斩钉截铁判断道。


    周齐堃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只是那力道不算小。


    他淡然开口,“两情相悦,不懂?”


    须臾,没等赵觉回答。


    周齐堃把网兜挤了个结,淡然开口,“忘了你是个单身汉,不懂也正常。”


    赵单身汉觉:“……”


    他就多余问-


    周齐堃回来的很快,归青芫看着他把睡衣,饭还有些日杂用品一件件拿出来摆到沙发茶几上。


    “换上。”他把粉色泡沫拖鞋放在地上,归青芫把脚上的布拖鞋脱下,轻踩上新的粉色拖鞋上。


    “谢谢。”


    随后周齐堃又从衣服兜里拿出个什么放到桌上,发出清脆一声,


    归青芫顺着声源侧头看,是发卡。


    她抬眼看周齐堃,只听他说,“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归青芫抿唇道谢,而后拿起这发卡。


    上面图案是一朵四瓣银花,旁边有粉色的钻点缀。


    除了图案不一样,其他装饰和蝴蝶发卡一样。


    发闷心间渐渐被抚平,归青芫只觉喉头有些干涩,连带着鼻头发酸。


    蝴蝶飞走了,却留下一朵花。


    不难猜,这是周齐堃特意给她买的,这份心意难免太重,她这次接受的很快,抬眸看他时,四目相对。


    归青芫满是真诚,“谢谢你买的发卡,我很喜欢。”


    周齐堃点头,“喜欢就行。店里就这款了。”


    “这款就很好,谢谢。”


    有些话归青芫并没说,说出来总觉得矫情。


    那就是,她庆幸周齐堃买的不是蝴蝶款,她心里仍坚信,究其哪天,蝴蝶发卡会再次出现,回到她身边。


    归青芫仍然相信,她始终相信-


    周齐堃把饭盒给她打开,“先吃饭,一会要不要洗个澡?”


    归青芫点点头,刚才周齐堃不在家的时候她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个淋浴头也并不和现代的安全一样,不太方便,需要烧完水,灌到桶里,再顺着淋浴头留下。


    周齐堃递给她勺子,而后缓缓开口说,“我一会给你烧点水。”


    归青芫接过勺子,看见只有一盒饭,她问,“你不吃吗?”


    周齐堃摇头,“我不饿。”


    归青芫一个人把饭盒端到餐桌上,默默吃起来,周齐堃去厨房烧水了。


    餐桌离厨房不远,归青芫一边吃一边眼神不断瞥向厨房。等吃完后,她手端着饭盒想要去刷,侧身扶着墙,只露出一个小脑瓜,“有需要我帮忙吗?”


    周齐堃侧头看她,直视她,“不用。”


    接过她手里饭盒,顺手就给刷了,“明天晚上去见我父母?”


    话题转变的猝不及防,归青芫看着他手里的饭盒,又消化了下他刚才的问题,小嘴微张,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吗?


    但总要迈出这一步,归青芫眼睫轻颤,点头,“可以的。”


    片刻她轻咬嘴唇,“明天叔叔阿姨她们有时间吗?”


    周齐堃点头,“有的。”


    饭盒被刷好,周齐堃把烧开的水倒出,缓缓说,“那明天下班我接你。”


    周齐堃烧了几锅水帮她倒进桶里,调好水温。等一切完毕,他拿毛巾擦了擦手,扭头看她。


    “你先洗,我出去一趟。”


    归青芫心微松,“好。”


    周齐堃是否真的有事她并不知道,但他的分寸令归青芫很安心。


    洗澡时周齐堃懂得给她足够私人空间,这不会令她无所适从,会令她觉得很安心-


    汽车厂家属楼


    周齐堃到家门口才发现没带钥匙,是林国舒女士给他开的门,见他回来还挺意外。


    平时周齐堃都是住在纺织厂那边,一般回来都会提前说,难得突然回来,以为他有什么事。


    结果周齐堃还真是有事,而且事还不小。


    一开口就是个重磅炸弹,“妈,我要结婚了。”


    林国舒格外庆幸此时自己没喝水。


    剥砂糖桔的手坠在半空,“谁啊?”抬眼看周齐堃,见他脸上没开玩笑的意思,语气有点疑惑,“上次相亲的那女孩吗?”


    主要是也没见过他和谁接触了。


    周齐堃否认,直截了当,“上次参加表哥婚礼,是舅妈公社的女知青。”补充说,“我对人家一见钟情,我追的她。”


    林国舒眉毛微挑,能从他嘴里说出一见钟情,也真是够难得。


    “你咋没把人家女孩带来。”


    周齐堃“啧”了声,翘起二郎腿,难得有点情绪回答,“这不点准备准备。”


    “明天你俩有时间没,我寻思晚上一起吃个饭见一下。”


    林国舒眉梢带笑。


    听见他这么说,放下手里的砂糖橘,敲定下来,“是点准备下,那就明天晚上。”


    周齐堃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顿了顿,继而缓声道,“她家里就剩她一人了,人挺静默的,明天你俩收着点,别吓到她。”


    林国舒白了他一眼,对周齐堃的话有点不满,“你妈我看起来像是恶婆婆吗?”


    “放心吧,”林国舒女士顿了顿,扭头调侃他,“我还点感谢人家愿意要你。”


    话锋一转,抬头看他,“那女孩现在在纺织厂那住吗?”


    周齐堃点头回应。


    林国舒含蓄提醒,“你小子注意点,没结婚记得注意纪律。”


    注意什么纪律林国舒女士没直接说,但好像也没必要直接说。


    周齐堃有些无奈,不禁扶额,“你儿子我是那样人吗?”


    林国舒笑笑,点评,“男的都不靠谱。”


    跟林国舒又扯了几句,周齐堃突然提醒道,“你俩上次说好的补偿,别忘了。”


    上次俩这两人给他骗去相亲,周齐堃难得发了脾气,两人说给他一电视机,他才作罢。


    毕竟,这年头,电视机是珍惜物,想买到点靠人脉,到时候放家里,她应该会高兴。


    林国舒睨了他一眼,“怪不得要补偿,你是不是当时就看中人家了。”


    也没想到这孩子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一声不响突然要结婚了,也是真能瞒,不过自己孩子婚事有着落,她也是乐得舒心。


    也没等他回答。林国舒继续说,“你爸给你搞着呢,少不了你的。”


    周齐堃点点头,朝她笑笑,“行。”-


    结婚还需要向单位提交申请,单位会开一个结婚证明,带着这个才能去民政局领证。


    汽车厂家属楼刚好离汽车厂不远,周齐堃索性就顺路就把一切都解决,领导刚好在办公室,听说他结婚还祝贺一番,跟他说证明明天上班差不多能开出来。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周齐堃推开门,屋内灯火通明,归青芫安静坐在黑色沙发上看书,暖黄灯光沿着她轮廓蔓延划过。轮廓逐渐被放大,愈加清晰,一股无形的暖意流淌进周齐堃内心。


    “你回来啦!”


    “嗯。”


    周齐堃把晚饭递给归青芫。


    “结婚申请我提交了,大概明天能下来,晚上去我家里,后天领证,这安排觉得可以吗?”


    尽管一切已经安排好,但周齐堃还是会问一下归青芫的建议,这会让归青芫觉得周齐堃很注重自己的感受,感受到被尊重。


    归青芫咽下嘴里的菜,点头说,“我都可以。”


    “那明天我要给叔叔阿姨买什么礼物呢?”


    “我都准备好了,”周齐堃回答,抬眼看她,“在我屋里,明天带去就行。”


    归青芫抬眼看他,总觉得这样不太好,这么看觉得是自己占了他太多便宜。


    她轻咬嘴唇,“我……”


    周齐堃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你帮我演好戏就行,其他不用你管。”


    他说的淡定从容。


    归青芫侧头,没再推脱,“谢谢。”


    周齐堃提醒她,“我刚才和我妈说,我俩在表哥婚礼认识的,我对你一见钟情。”


    “明天问起来可别穿帮了。”


    归青芫身体一僵,一口饭差点没呛到,心想,这周齐堃还真会编。


    她抬眼看他点头,答应道,“好。”-


    第二天晚上。


    归青芫穿的很正式,米黄色毛绒大衣,围了一个米色围巾,里面是同色系米色毛衣,下身是的确良修身黑裤,脚上踩着一双小皮鞋。


    周齐堃同色系棉袄,一身黑色中山装。俩人看着颇有点情侣装意思。


    其实去的路上归青芫感觉还好,没那么紧张,可越快到目的地,心越狂跳不止。


    开门的是林国舒。


    眼前的女人,身上穿着件羊毛衫,头发盘在后面,看向归青芫时嘴角带着随和的笑。


    其实气氛是很随和的,但归青芫下意识挺直了背,这大抵就是见家长时的紧张。


    “你就是青芫吧。”


    “伯母好。这是给您的礼物。”


    饶是心里紧张,但面上归青芫依旧云淡风轻,颇有礼貌双手把礼物递给林国舒。


    “谢谢青芫,来,快进来。”完全把周齐堃抛之脑后。


    送的是茶叶和羊绒布料,毕竟准备的人是周齐堃,自家父母喜好他深记于心。


    菜早就做好了,依旧是周父出品。


    排骨,鱼,凉菜,溜肉段,清炒时蔬,……应有尽有。


    大概是十几道菜,足以可见周家对这场招待的重视。


    几人洗好手,坐在餐桌前吃饭。林国舒女士和周晋山坐一边,归青芫和周齐堃坐一边。


    归青芫不好意思抬筷子夹别的菜,继而一直埋头在吃眼前的麻婆豆腐。


    “齐堃,给你媳妇儿夹菜,你不说她爱吃溜肉段让我特意做吗。”


    周晋山搁一旁提醒。


    周齐堃扭头看了眼闷头吃豆腐的归青芫,直接起身拿了个盘子,给她夹了排骨,肉段。


    反正就是什么菜都给她来点。


    “芫宝,慢慢吃。”脱口而出的称呼令在座各位始料未及。


    当然,除了周齐堃这个始作俑者。


    如果林国舒和周晋山刚才还怀疑俩人感情,那这一刻这怀疑完全被消除了。能让自家这个闷葫芦当着他俩的面说出这话,那么这个叫归青芫的女孩他一定非常喜欢。


    他们俩对于周齐堃另一半的家世并没什么要求,只要看着是个好人,周齐堃本人喜欢就行,现在看来,两个人可以彻底放心了。


    对于归青芫来说,想法就完全十万八千里了。


    听到这称呼时心一颤,周遭变得静默,徒留她耳畔时缓时轻的呼吸声。


    归青芫轻咬嘴唇,心想这周齐堃怎么这么会演。暗忖自己好似没接住周齐堃的戏。


    顿了顿,归青芫状作面露羞赧缓缓开口。


    “你瞎叫什么。”


    周齐堃鼻间发出一声轻笑,“忘了这不是家里了。”


    归青芫一噎,在心里默默吐槽,他不当影帝真够可惜-


    饭后,周晋山把周齐堃叫去洗碗。“齐堃,来跟我洗碗。”


    周齐堃扭头看了眼归青芫,修长手掌贴着女孩手腕,轻柔抚了抚。“你和妈先聊,我马上回来。”


    好似心间被抚慰,觉得格外踏实。


    归青芫眼睫轻颤,点点头,很是乖巧,“好的。”


    但其实她心里紧张的不得了,单独面对家长真是一个很尴尬很煎熬的事情。


    不过归青芫一直都是一个即使很紧张,但还是面上云淡风轻的人。


    “青芫,来喝茶。”林国舒给她倒了杯红茶,递给她,确保归青芫拿稳才松手。


    “谢谢伯母。”归青芫喝了口,随后双手放在双膝上。


    林国舒看着眼前的归青芫越看越喜欢,懂礼貌,有分寸。


    她笑盈盈说,和归青芫闲聊着,“怪不得上个月他突然要装修纺织厂那房子。”


    归青芫眨了眨杏眼,面上依旧一副淡然模样,可心里却并不平静。


    装修房子?原来真的装修过,怪不得觉得装潢不错。


    林国舒继续说,“齐堃这孩子含蓄,但是人品没得说。”


    顿了顿,“以后要是他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俩一起打他。”


    这话一时间消弱了两人的距离感。


    “周……”,归青芫抿唇,改口说,“齐堃他对我很好”,她对着林国舒夸赞,“他人很不错。”


    这话真不是客套,周齐堃的确很好,一切安排的好,家人也很好。


    林国舒拉住她手,“你跟我来。”


    归青芫起身跟着她朝屋里走。


    林国舒把她带到一间卧室,而后拿出一存折,“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一千零一块钱。”


    这购买力和现在一万一差不多。


    寓意挺好,万里挑一。


    归青芫摆手,“伯母,我不能要。”


    “拿着。”林国舒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直接把存折塞她兜里。


    归青芫咽了咽口水,觉得她有点霸道女总裁的意味。


    她没再推脱,想着回去的时候还给周齐堃。“谢谢,伯母。”


    林国舒佯装恼怒。


    归青芫舔舔嘴唇,“谢谢,妈。”


    “哎!”


    归青芫总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像是和周婶周旋那次似的。


    可转念一想,归青芫又觉得温暖,至少这说明周齐堃家里人会做人,该有的礼数绝对不会少。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熏陶,才养出了周齐堃这样的淡定从容,波澜不惊的孩子。


    这场饭局并没归青芫想象的无所适从。


    回来路上,归青芫坐在车后座,手虚扶着周齐堃腰间,喃喃道,“你父母很随和,人都好好。”


    万籁俱寂,喧嚣逐渐退散。


    鼻息间满是甘冽空气,神清气爽,怡然自得。


    归青芫眉眼不自觉染上笑意,继续说。


    “我还以为他们不会同意。”


    寂静黑夜,归青芫的声音格外清晰。


    周齐堃唇角微勾,“怎么可能不同意?”低沉嗓音酥酥麻麻,“都说了,家里喜欢好看的。”-


    两人回到家,就回到各自房间了。


    归青芫在房间收拾了一番,毕竟以后自己就要住在这屋子里了,总点收拾一下。


    歇了会,她又坐在桌前写写画画半天,而后打开自己卧室门朝周齐堃这屋来。


    “周齐堃,我可以进来吗?”


    门被打开,周齐堃换上了黑色睡衣,手里拿着本书,是她看的那本《红岩》。


    归青芫睨了他眼,没料到周齐堃此刻也正盯着自己,她对上周齐堃视线。


    归青芫抿唇,而后把左手里拿的钱递给周齐堃,“这是最近我住院的开销和周婶的见面礼。”


    “还有这个是你妈妈给我的存折。”她杏眼直视他,“都还给你。”


    周齐堃回绝。“不用,给你的就拿着。”


    归青芫连忙摇头,表情很严肃,“一码归一码。”


    “你帮我摆脱上工生活已经算是帮了我的忙了,这钱我拿了有点不对劲。”


    拿了这钱归青芫哪哪都不自在,她不愿接受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会让她有不配得感,同时归青芫也会担忧某天会以不同方式让自己还回去。


    与其这样,归青芫不如选择不要。


    周齐堃推回去,“你也说了一码归一码。”


    他反问回去,“我不也让你帮我演戏?”


    “所以没什么负担不负担的,早点睡。”


    归青芫又递了回去,态度是周齐堃从未见过的坚决,这是她原则。


    其实本质还是不想和周齐堃牵扯太多,饶是已经快要结婚的关系,她始终觉得她拿了钱是在贪便宜。


    幸好这钱周齐堃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归青芫心里长舒一口气,觉得心里没那么负担了。


    这时的归青芫依旧只相信自己,她总觉得或许某一天两人就会结束这段婚姻关系,继而才会对周齐堃的东西很抗拒,更像是怕剪不断理还乱-


    婚礼证明很快办理下来,两人定好时间便去民政局领了证。


    结婚证明像是奖状一样的一张纸,上面只有两人名字,和现在的区别就是没有贴照片的硬性要求。


    但周齐堃说要拍照回去拿给他父母看,继而两人办完结婚证就去了个影像楼。


    充沛光线直打在两人身上,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归青芫穿着周婶织的枣红毛衣,柔顺长发散下来掖在耳后。周齐堃穿了个深蓝色衬衣,黑色长裤。


    步伐节奏相同的两人透过光线朝影楼走去,并肩同行,一种无形间的默契默然展开,只是他们并没发现。


    “男同志再靠近女同志点,俩人中间空的有点大。”


    闻言,周齐堃挪了挪,两人肩挨着肩。


    “男同志笑一下。女同志坐直一点。两人保持微笑。”


    归青芫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感受到身旁突如其来的气息,她舔了舔嘴唇,嘴角露出微笑。


    ——咔嚓


    快门按下。


    正常这照片是要等几天才能来取的,但周齐堃加了钱,所以当天就能拿。


    黑白的三毛一张,彩色的一块五一张,周齐堃洗了六张彩色的,爸妈那两张,舅妈两张,他俩两张。他想把这美好的一天永存。


    他结婚了,和自己喜欢的女孩结婚了。尽管这呆头鹅并没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她,但来日方长,他会慢慢让她意识到。


    本来周齐堃是想洗十五张的,被归青芫阻止了,说他洗这么多干嘛,周齐堃只得作罢。


    他还要了个十六寸可以裱在墙上的照片。师傅说要五块一张,需要等两个小时。五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这年头上色都是师傅人工上色,用毛笔蘸上染料,所以这五块更多赚的是人工钱。


    两个小时后,周齐堃自己去取了照片。


    照片上,归青芫笑靥如花,周齐堃还是一副冷酷模样,但细看能看到他眉眼的柔和。


    他在那张十六寸照片背面写上,1975年10月24日秋,归青芫女士和周齐堃先生的结婚纪念。


    师傅装上裱框,刚好把那段话挡住。


    照片被周齐堃挂在客厅墙上,一回到家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归青芫有点不好意思的问他,“这位置会不会太明显?”


    周齐堃挂好照片从凳子下来,“要的就是明显,演戏不点全套?”


    归青芫点点头,觉得周齐堃说得也是。


    周齐堃侧头看了眼一脸单纯的归青芫,眉眼柔和,心想这呆头鹅真是说什么信什么。


    师傅工艺非常好,还原度百分之百,背景依旧是黑白色,唯独两人脸上衣服上有了血色,枣红色毛衣衬得平时静默的归青芫愈发艳丽。周齐堃俊朗五官满是柔和,少了几分平时的冷酷。


    裱框被擦的透亮清晰,照片两人登对,连带屋内都比平时多了几分温馨安宁-


    婚礼是在汽车厂的会议室办的,由于周晋山处长的身份,大多领导也都前来参加,有周齐堃直系的也有别的部门的。


    周齐堃还邀请了邵淳,赵觉。周谷香和林国勇也来了。


    婚礼规模并不大,但都是熟人。


    于公,这样的规模刚刚好,越是他这种身份,越敏感。如果举办的高调,会被举报打击。


    可于私,周齐堃自然是想给归青芫一盛大婚礼。


    他暗忖,等以后不太敏感时,两人正式在一起一定找机会再办一个,给她一难忘回忆。


    毕竟,婚礼这东西可凑合不得。


    归青芫穿着枣红色两排扣上衣,下身的确良修身黑裤子。周齐堃一身深蓝色中山装,两人胸前佩戴着徽章。


    这年头没有穿婚纱的,都是越朴素越好。


    和上次周齐堃堂哥的婚礼差不多,流程就是宣誓仪式,父母讲话,领导讲话之类的。


    一系列下来。一天就过去了。


    婚礼朴素,简洁。


    但这么一趟下来也难免不会不疲惫。


    人群逐渐散去,留下亲密无间的好友。


    赵觉和邵淳这两人在一旁祝福,贱兮兮的,“堃哥,祝你和嫂子新婚快乐啊。”


    “嫂子,哪天记得邀请我俩去吃饭。”


    “嫂子,堃哥可是我们仨里面最先脱单的。”


    “嫂子,堃哥这么无趣,你怎么看上他的?”


    归青芫抿唇否认,声音轻轻的,“他不无趣的。”


    邵淳和赵觉“奥”了声,搁那起哄。


    这的确挺奇妙,一个最不想结婚的,反倒最先结婚。


    即使这婚姻是带着利益的,即使仅此两人知道。


    一口一个嫂子,听得归青芫脸微红,有点无所适从。


    周齐堃不经意间拉过她手,挡在归青芫身前。替她解围,“你俩得了。”


    两人也是有眼力见的,见好就收,反正也都打趣完了。


    归青芫抿唇,垂眸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修长大手包裹住她的纤手。在外人面前,两人亲密无间,可也仅止步于外人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也是归青芫第一次和异性牵手。


    耳畔传来轰隆隆心跳,像擂鼓似的,一下下击中她内心。


    这感觉并不好形容。


    但……她好像并不反感-


    婚礼散去,大家各自告别,两人回到纺织厂楼房,周齐堃还挺体贴,给她烧了热水,让她去洗澡。


    归青芫洗完身上酸痛缓解不少,缓解今天的疲惫,慢悠悠朝屋子走去。


    她今天太累了,白色毛巾擦了擦滴水的发珠,紧接把头发包在里面,推开自己的房门,直接栽倒在床上。


    一瞬间疲惫感消散不少。


    归青芫闭着眼睛,总觉得下一秒好似能睡着似的。她脑海浮现了很多内容,但最呼之欲出的便是,她居然结婚了。


    之前归青芫和周齐堃确定在一起,包括拍婚纱照她都只觉得按部就班,并没什么实感。


    可今天这一天的会客,婚礼,她对于结婚多了几分实感。


    她一个十九岁的即将入学的女孩,转眼变成了已婚。偏偏这婚姻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归青芫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叹,脑海又浮现起田琴悦,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如果她没离开,或许今天她也会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可这样想也不对,如果她不离开,那才是错误的选择。


    有时候一旦陷入情绪风波,人就会胡思乱想。归青芫便是这样的人。


    她睁开眼缓缓起身,决定不再去想因果,至少现在不错就行了。


    归青芫拆开毛巾,低着头来回擦。


    这毛巾不知道什么材质的,不怎么吸水。擦了半天还是水滴滴的。


    归青芫抬起头打算歇一会。余光意外瞥见个陌生东西,下午桌上还没有的。


    归青芫有些好奇般走近看,眉心一跳,桌面上居然是一张存折。


    她拿起存折打开看,上面的开户人是自己,里面有一千多块钱。


    这也意味着,那天周齐堃把她还回去的钱又存到她户头上了。


    归青芫舔了舔嘴唇,喉咙干涩发紧,踟蹰半天,最终还是敲开周齐堃的门。


    周齐堃看着眼前湿着头发的归青芫有点意外但也不意外。


    不意外她会来找自己,意外她湿着头发就来了。


    周齐堃邀请他进屋,卧室门敞开着。归青芫迈着步子缓缓跟进去,归青芫扫了几眼他房间,装潢冷淡,一水的黑白灰。唯独桌上台灯开着散发暖黄灯光,桌上有几张纸,看样子周齐堃是在忙工作。


    新婚夜忙工作,也是天下第一人。


    归青芫手拎着那存折没说话,直接递给他示意。


    周齐堃语气坦然,“拿着吧。”


    似乎知道归青芫又要回绝,他抢先开口。


    “不想拿这个,那我把我这几年积蓄也都给你保管?”


    归青芫拿着存折的手一颤,显然被周齐堃的话吓到。


    她抿抿唇,有点费解,“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呢?”


    归青芫问出一直以来一直好奇的问题,毕竟两人是假结婚,周齐堃给这些只会让自己有负担。所以与其她一直拒绝,不如说是周齐堃没有给自己能接受的理由。


    周齐堃言简意赅,“这是你的保障,甭管假不假结婚,你都是吃亏的。”


    “况且这是她们对你满意的表示,所以就该是你的。”


    “我拿了这钱算什么,贪你便宜?”


    周齐堃手轻敲在她额间,额间结痂已经愈合,“呆不呆。”


    归青芫眼睫轻颤,不知是被周齐堃的举动搞的还是被他的话说动了。


    她抿唇,总算知道周齐堃想法,知道这存折还不回去了,也就再和他争论这事。


    归青芫头发湿淋淋垂在两侧,有水珠从额间滑落,周齐堃抬手帮她擦掉。


    提醒道,“晚上别洗头,容易感冒。”


    饶是屋内有暖气,可难免会有生病概率,毕竟这年代没有吹风机,就算有,也并不好买。


    周齐堃从床头柜里面拿出个毛巾。


    归青芫伸手去接,脚底的泡沫拖鞋突然打滑,身体重心不受控制,她瞳孔张大,猛地朝前栽去。


    伴随“啊”的一声,归青芫直直压在了周齐堃身上,耳边传来男人低沉闷哼。


    这一切太过突然,归青芫呼吸一滞,小脸瞬间爆红,大脑保持着宕机状态,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


    发尾的水珠滴滴滑落,落到周齐堃黑色睡衣上,又透过衣服滴进周齐堃胸膛肌肤。


    洗发水的香味和周齐堃衣服上的皂角香气混合,空气逐渐变得粘稠黏腻,缠绕得直让人发闷。


    两人依旧保持这样姿势,耳畔传来轰隆隆心跳,也不知是谁的,直直贯彻二人耳膜。


    也不知过了多久,归青芫听到周齐堃的声音,磁性低沉似带着笑意,“你这是……想对我做点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二月份快乐^


    开启婚后生活啦!


    球球灌溉捏~


    第18章


    周齐堃的话漫过耳畔, 撩人心弦。


    霎时间归青芫脸颊沿着耳畔一片绯红,搭在周齐堃胸膛的手收回,坚硬炽热的触感在指间盘旋。呼吸间带着紊乱。


    归青芫吞咽了口水, 双手支在床上费力起身, 把拖鞋穿好,杏眼眨得飞快。


    “我……”话语默然停住。她用余光瞥向周齐堃,像在偷看。


    没料到周齐堃不知何时也起身, 此时正坐在床上, 狭长眼眸睨着她,似带些揶揄。


    归青芫快速收回视线,舔了舔嘴唇, 装作平静。


    “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


    万籁俱寂,空气静谧几瞬, 耳畔徒留她心间无法忽视的跳动。


    归青芫看着他说, “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磁性嗓音从身后传来,周齐堃叫住她。


    归青芫扭头, 脸上还疑惑。


    随即看见周齐堃手里拿着那条白毛巾, 朝他伸手, “毛巾不要了?”


    归青芫猛闭双眼, 心想, 不要了,她可不敢要了。


    周齐堃不知道何时站她身侧,把毛巾和存折塞进归青芫手里。


    提醒道,“擦干再睡。”


    归青芫垂眸看了眼始作俑者,顿了顿,而后轻声说, “谢谢。”


    她脚步匆匆离开周齐堃房间,贴心关好周齐堃房门,跑回自己屋里,拖鞋不由自主又踉跄了下。


    房门“咔哒”关上,旋即她把门反锁。


    快速上床,瞥着床下的拖鞋,归青芫在心中暗自发誓,她以后要拉黑泡沫拖鞋!


    又瞥了眼桌上没还回去的存折。


    有点忙活半天什么也没干成的意味。


    归青芫捂住发烫的脸颊,无声呐喊。


    接着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在床上来回翻滚,想抚慰自己焦躁的心,可脑海的画面却挥散不去。


    猛地,归青芫从被子里坐起身,用手扇着发烫的脸颊。


    “没事的,不尴尬不尴尬不尴尬不尴尬……”


    似是真的安慰到自己,她又猛地侧躺在枕头上,搁那碎碎念。


    可手却不自主把床单捏出褶皱-


    周齐堃有三天婚假,第二天中午俩人吃完饭。周齐堃侧头看归青芫,询问她,“一会收拾收拾,去百货大楼?”


    归青芫一看见他就想起昨晚的事,整个人还有点无所适从。


    她支支吾吾的,没敢抬头,“去干嘛?”


    周齐堃回答,“买点东西。”


    归青芫点点头,“行。”


    正好归青芫还没去过七零年代的百货大楼,想着去看看也行。


    归青芫端起吃完的饭盒,要去厨房刷,周齐堃突然抓住她胳膊,“我刷吧。”


    她直接拒绝,“不用,我这顺手的事。”


    毕竟饭是周齐堃出去买的,她一天天什么都不干的话,总觉得不好意思。


    “我刷吧。你收拾一下,一会马上就要出发了。”


    周齐堃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语气坚决。


    听到这儿,归青芫没再推脱,出去还是希望能打扮的美美的。


    难得的正午时光,暖光透过家属楼,格外柔和。


    归青芫手扶在周齐堃腰上,手心直发烫,自行车朝着百货大楼方向前进。


    离得并不远,不过十分钟就到了。归青芫暗忖,以后自己想来也可以来。


    另一方面又觉得这纺织厂地理位置是真的好,离供销社和国营饭店也并不远,都是十分钟左右。只不过和百货大楼两个方向。


    车子稳停在百货大楼门口。砖红色墙面,上边有个黑色牌匾,上面写着白色字——春桦百货大楼。


    归青芫从后座下来,周齐堃推着二八大杠去停车处。


    门口有块停车的地方,但是无人看管,需要自己上锁。


    周齐堃上好锁随即起身,瞥见归青芫站一边呆呆看他,嘴角微勾。归青芫今天穿了件白色棉衣,配上此刻呆滞的表情,像只呆头鹅。


    周齐堃朝前走,抬了抬下巴示意归青芫,“走吧。”


    归青芫点点头,“好的。”


    她默默紧跟周齐堃身后,两人踏上水泥台阶。


    周齐堃推开金属玻璃门,两人走入楼内,墙体写着红色标语——为人民服务。


    屋内给归青芫的第一感觉便是宽敞,恢弘。


    放眼望去,楼内区域规划分明,各种气味混合一起,糕点香气最浓郁。


    耳边传来算盘声,嘈杂喧哗。这画面不禁让归青芫想到供销社。


    但也有些不同,百货大楼样式更全,空间也比供销社大上好几倍,百货大楼总共有三层。


    归青芫脚踩在水磨石地面,跟在周齐堃身后。


    看着周齐堃挺拔背影,她在后边小声疑惑问,“你是要来买什么?”


    周齐堃回头看归青芫,淡然回答,“一会你就知道了。”


    归青芫紧随身后,跟着他穿过文具区,果蔬区,最后停在布料区旁边,楼梯就在这位置,隐约还能听见旁边售货员剪布匹的声音。


    楼梯宽陡,左右并没扶手,有顾客上上下下,此刻相对来说有些拥挤。


    周齐堃回头提醒,“你揪着点我衣服。”


    归青芫看了眼楼梯,没逞强,右手揪住他衣角,跟着上楼。


    到了二楼,相对安静了不少,物品也高档不少。放眼望去,有缝纫机,自行车,雪花膏,手表这些,甚至还有成品衣。


    像手表这种高档物品都展示在玻璃柜下面。


    归青芫之前的衣服都是买布之后去裁缝店找人做的,供销社也仅售卖布料。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成衣。


    周齐堃瞥见她环顾四周的样子,嘴角微勾,随后对她说,“你先选,我一会来找你。”


    归青芫小嘴微张,侧头看他,“你要去干嘛?”


    问完那一瞬归青芫又迅速垂下眼眸,觉得有些多嘴。


    周齐堃耐心回复:“我去买点别的用品。”


    提醒她,“你就在原地等我,省得还点走路。”


    听到回答,归青芫眼睫轻颤,点点头,“好。”


    周齐堃继续说,低沉嗓音格外磁性清晰。


    “你多看看,相中什么记住,一会给你买。”


    他补充,“我可能要等一会。”


    归青芫抬眼看他,再次点头,“好的。”-


    归青芫已经有了购买目标。


    首先她就要换了那双泡沫拖鞋,她来回找寻,找到卖拖鞋的地方,选了双紫色布拖鞋。


    布料拖鞋不要票和券,她直接给钱就可以,要相对来说方便不少。


    买完后归青芫便沿着路线逛,百货大楼的布局相当于是个圈,转一圈差不多就都能逛完了。


    归青芫也观察到只有像手表,自行车这种是放在玻璃柜台,其余的都是放在木质柜台上。


    兜兜转转,归青芫走到服装区。她瞥见一浅蓝色羊绒衫,还带着娃娃领的边。


    有时候喜欢一样东西就只需要那一眼,归青芫眼里完全被那件羊绒衫占据。


    似乎有些挪不动步了。


    归青芫抬脚走到柜台,用手指了下,随后对柜台售货员说。


    “你好,那件蓝色毛衣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身着蓝色工装的售货员顺着声源瞥了她眼,而后移开目光,“好的,同志。”


    把衣服给她拿过来,又看了她眼。


    归青芫摸了下布料,很柔软,她挺满意的,“同志,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答,“七十五。”


    听到价格,归青芫眼睫轻颤,暗忖这价格着实不便宜,甚至有些贵。


    虽然她能买得起,但买了这羊绒衫好像也没场合穿。


    周齐堃那张存折她不打算用,归青芫自己的钱总点给自己留点后路,万一后面又有别的变故,她身上没钱怎么行。


    思索片刻,她低头看着眼前的羊绒衫,抿唇道,“不好意思,我不要了。”


    那售货员把衣服收回,态度出乎意料依旧不错。


    百货大楼开的都是死工资,衣服卖出去也不会有提成,继而她们也就没有那么势利眼。


    甚至这售货员还给归青芫建议,“你可以自己买毛线织的,成本会低一些。”


    归青芫看着眼前的售货员,踟蹰几秒,开口问她,“那,毛线在哪买呀?”


    那售货员凑近了点,把碎发朝耳后别了别。


    归青芫又看了眼,觉得她发型和田琴悦很像。


    “我这边有些货损的毛线,也是这个颜色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卖给你。”


    归青芫有些心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这么好心,眼里的审视被售货员捕捉。


    “哎呀,我也是看你好看我才卖给你。”


    话语带着傲娇,但声音很小,“别人我还不给这福利呢!”


    听见售货员的话,归青芫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毕竟没人不愿意听别人夸自己。


    归青芫问,“那货损毛线多少钱一斤?”


    售货员说,“纯羊毛毛线,八块一斤。”


    有了羊绒衫价格对比,这价格的确不算贵。


    她补充说,“你可以看看成色再决定。”


    归青芫点点头,刚想答应,蓦然想起周齐堃的嘱咐。


    周齐堃让自己在这附近等他,一会要是没看见自己就不好了。


    归青芫轻咬嘴唇,“一定现在去吗?我现在在等人。”


    售货员点头,“仓库离这不远,咱们快去快回,不然你不也是干等着?”


    归青芫想想也是,刚才周齐堃好像是说要稍微等一会了。


    这么想,归青芫便答应了售货员。


    售货员笑笑,跟旁边柜台的售货员打招呼。


    “韩姐,我表妹来找我,我带她去买点东西,帮我看着点,我马上回来啊。”


    旁边那姐看了眼亲密的两人,也没多想,答应了。


    现在不让明面上交易,这属于投机倒把,只能私下偷偷的。


    归青芫跟在售货员身后去到二楼拐角处的仓库。


    各种物品被摆放在上边,售货员拉着归青芫朝里走了走,果然有一堆浅蓝色羊毛线,虽比不上羊绒的,但也很划算了。


    旁边还有其他颜色的,归青芫想到马上冬天,可以给周齐堃也买点,毕竟人家帮了她不少。


    当然,前提是如果她学会了怎么织的话。


    这么想着,归青芫问她,“别的颜色我可以也买一些吗?”


    “可以呀,只要你不嫌弃是货损的话。”


    这些货损一般都被她们藏起来,卖出去的钱就是自己的,继而听到归青芫要多买点她自是乐得自在。


    归青芫凑近看,那堆毛线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有的地方有些串色,成色也都挺不错的。


    她还以为会有发霉的状况。


    最后两人成交价格二十五块钱,这些毛线足够她织一件毛衣和一些围巾帽子之类的。


    纯羊毛毛线品质本身并不差,对比刚才那件七十五块的衣服,这些倒显得便宜的不得了。


    见归青芫爽快,售货员还送了她一黑色网兜来装毛线-


    归青芫回去时刚好和周齐堃碰见,见她拎个兜,周齐堃顺手接过去拎着。


    俯身贴她耳边问,“买的什么?”


    归青芫买到东西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回答,“买了点毛线。”


    周齐堃拉开兜子看了眼,满满一兜毛线,侧面还塞了双拖鞋。


    他下意识问,“买毛线还赠拖鞋?”


    归青芫摆手,想起昨晚的事还有点不好意思,她小声回应:“拖鞋我刚才自己买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觉得挺好看。”


    周齐堃鼻息间传出短促轻笑,“哦”了一声,他眼眸直直盯着归青芫,附和,“是挺好看。”


    随后他把兜子合上,“怎么不买成衣?”


    归青芫抿唇,轻摇头,脸上表情难得生动,“太贵了,不划算。”


    周齐堃挑眉,问她,“你刚才看的哪件?”


    归青芫也没想太多,给他指那件浅蓝色羊绒衫。


    眉心微蹙,“就那个,七十五。”


    “喜欢?”


    归青芫点点头,夸道,“衣服是好看,但不划算,我可以自己织。”


    周齐堃问,“你会织?”


    归青芫瞥了他眼,“我可以学呀。”


    周齐堃点点头,鼻尖发出一声轻笑,“行。”


    随后便朝柜台走去。


    归青芫以为就是闲聊,继而当周齐堃走到柜台说要把那件羊绒衫包起来时,她一时间还真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齐堃嗓音一如既往醇厚,对售货员说,“那浅蓝色羊绒衫帮我包起来。”。


    离得不远,归青芫自然也听见了。


    她赶忙上前拉住周齐堃,摆手拒绝道:“我不要。”


    周齐堃侧眸看她,“不是说喜欢?”


    归青芫拉着他,还是坚决摇头。


    她都欠周齐堃这么多人情了,这衣服这么贵,他要买了,自己要怎么还?


    然而周齐堃并没听她的,继续看向售货员,“帮我开票。”


    售货员看了眼周齐堃不容置喙的表情,又看了眼无奈的归青芫。


    最终还是开了票,心里暗忖,这对象找的不错,知道疼媳妇儿啊。


    她以后也要这个这样的男人!


    这年代买东西流程就是,售货员先开票,顾客带着票去收银台,交好钱和布票后,把售货员开的票盖上红章,带着红章票回来取货品。


    周齐堃接过票,“你在这等我,我去结账。”


    归青芫舔舔嘴唇,还想挣扎,周齐堃早已逐渐远去。


    “这男同志是你对象吗?”


    听到这称呼,归青芫还有点无所适从。


    她点点头,承认,“嗯,是我对象。”


    “对你好好。”她真诚夸赞,“你俩好般配。”


    她拉过归青芫,“我真的觉得你好看,所以很喜欢你,你下次买毛线可以还来找我。”


    “我给你留着。”


    “谢谢,你也很漂亮。”归青芫看着她,女孩长得很艳丽,性格随和。


    归青芫有些好奇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售货员见她问自己名字,狐狸眼弯成月牙,回答道,“曲棉。歌曲的曲,棉花的棉。”


    “你呢?”曲棉眨眨眼。


    “我叫归青芫,青春的青,草字头加一个元宝的元。”


    周齐堃很快回来,把红章票递给曲棉看。


    曲棉开始包装,由于这羊绒衫珍贵,所以包装也要比别的衣服好,厂家自带一纸盒,曲棉小心翼翼叠好,放到纸盒里,套了个布袋。


    她递给归青芫,还温馨提醒,“记得不要水洗。”


    归青芫接过纸袋,朝她笑笑,“好呀,谢谢。”


    道别后,周齐堃又带她去了卖手表的地方,归青芫有些不明所以,她明明有一个手表了,没必要买。


    周齐堃没多说,语气淡然,“就当是新婚礼物吧。”


    归青芫拗不过,最后选中一粉色表盘的,周齐堃开好票,付款拿下。


    又买了点大白兔奶糖,桃酥,蝴蝶酥,瓜子,果仁什么的吃。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夜幕低垂,蓝天逐渐染上黑色。


    由于马上要到冬天,春桦的天气黑的越来越早。这才四点多,已经黑天了-


    归青芫还没坐热屁股,门口陡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还没反应过来时,有两个工人走了进来,归青芫目光不由自主跟了过去。


    那两人一起搬着台崭新缝纫机,周齐堃指挥放进了她房间。


    不一会儿又从大门进来一人,态度礼貌,“你好同志,收音机放哪里?”


    意识到在和自己说话,归青芫回答,“放桌上吧。”


    收音机“咚”一声被在桌上,沉甸甸的,归青芫侧头看了眼,也是新的。


    周齐堃和那两工人走到客厅,其中一工人问,“女式自行车在楼下,需要搬上来吗?”


    周齐堃回绝,“不用,辛苦了。”他掏出钱票,付了款。


    工人拿过钱后,离开。


    屋内重新回到安静。周齐堃扭头看呆坐在沙发的归青芫。


    他挑眉问,“买了台自行车,下去看看吗?”


    归青芫朝他点头,两人下到一楼。


    门口停着台崭新绿色女式自行车,前面有个小箩筐,后面有车座。


    对比周齐堃的自行车,这款更加轻盈,小巧些。


    归青芫眨眨眼,回顾今天一天的种种,想起手表,刚才的缝纫机,收音机,再到自行车。


    她恍然大悟,原来周齐堃在给自己弄——三转一响。


    有风吹过,吹乱归青芫额前碎发,她拨开碎发,扭头看着身旁的周齐堃,黑暗中男人轮廓忽明忽暗。


    归青芫抿唇,真诚道谢,“谢谢你啊,周齐堃。”


    话音刚落,她又开口,一脸为难样,“但是我不会骑自行车。买了有些浪费。”


    周齐堃答得很快,“不浪费,不会就先放着。”


    “看见那边那排木门了吗?”


    周齐堃给她手指着,家属楼在单元门对面配了一排仓库门,方便放杂物。


    “右边第一个是咱们家的仓库门。先放那里,想学了我在教你。”


    周齐堃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似是怕归青芫还犹豫。


    他又说,“你可以不学,但你不能没有。”


    作者有话说:今天立春哇,立春快乐哦


    第19章


    最后那自行车还是先被周齐堃锁在仓库里了。


    这件事让归青芫对周齐堃又有了点新的认识, 刨除过去她所认为的周齐堃,这一刻她觉得周齐堃又是个责任感超级强的人。


    两人只是假结婚,他都可以把这些形式主义做的如此到位, 这会让归青芫觉得很靠谱。


    与此同时, 归青芫也会有压力存在,自己如何还这些人情?还是一码事,还不还得完又成了另一码事。


    两人徐徐上楼, 把羽绒服挂在门口挂钩上。


    换好拖鞋后周齐堃把收音机拎到归青芫门口, 抬了抬下巴,“给你放门口?”


    归青芫点点头,赶忙上前接住。


    自知拗不过, 索性去接受, “谢谢。”


    见她没拒绝,周齐堃眉头舒展几分, 低头看了眼手表, 国营饭店还没关门。


    他瞥了眼归青芫说,“我去买饭。”


    随后朝门口走, 就要套上羽绒服。


    “等等。”归青芫伸手, 从后面叫住他。


    见周齐堃停住脚步, 扭头看她。


    归青芫轻咬嘴唇, 抬眼看他, 提议,“要不,今晚我做?”


    归青芫补充,“就当是感谢你今天的三转一响和羊绒衫。”


    说完,她还真有点惭愧,自己这话说得倒有点像, 想一顿饭给人家打发了似的,着实不怎么好。归青芫还想再补充说点什么,却被周齐堃的话给打断思绪。


    周齐堃挑眉,有些惊讶,“你会做饭?”


    “当然。”归青芫点点头,询问周齐堃,“热汤面可以吗?”


    她之前学习半夜饿了,不想点外卖就煮热汤面当夜宵,又快又好吃。


    “行。“周齐堃嘴角带笑,朝她点点头,难得没拒绝。


    归青芫把捧着的收音机放回屋,随即又快速走到沙发那儿,拿起上面的蓝色羊绒衫和买的羊毛线,回屋换上新买的布拖鞋,洗好手才走进厨房。


    周齐堃回屋也换上睡衣,刚想去厨房问问归青芫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一开门,就见本该站在厨房的归青芫出现在他眼前。


    归青芫之前用的都是电磁炉,煤气她从来没用过,煤气她总是怕自己没关好或者爆炸之类的,相比之下,电磁炉更让她安心。


    可前脚她才刚揽下做饭这事,后脚就败在了第一步。


    归青芫挠挠头,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偷瞥他,“周齐堃,燃气罐怎么开啊?”


    周齐堃挑眉,微微俯身,提议道,“要不还是我做吧。”


    归青芫听出来周齐堃话里的不信任,赶忙摇头,解释。


    “我只是不会开燃气罐,我会煮的,相信我。”


    周齐堃没说话,只是越过归青芫抬脚朝厨房走,归青芫见状紧随他身后。


    两人缓缓走进厨房。


    周齐堃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清晰易懂,“先确认阀门什么状态,是不是关上的。然后逆时针旋转一圈,把阀门打开。”


    话音刚落,归青芫听到一股气声,她凑近了点。


    接着就见周齐堃拿出一盒火柴在打开阀门同时,点燃。


    顿时出现蓝色火焰。


    归青芫觉得有些神奇,小嘴微张着,“这就好啦?”


    周齐堃点头,提醒她,“嗯,记住点火和开阀门最好同时进行。”


    “好的,那你就等着吃吧。”归青芫抬手把周齐堃推出去。


    “真不用我帮忙?”


    归青芫脸颊微鼓,拍了拍胸脯,一副肯定的模样,“当然。”


    此刻的归青芫专注,笃定,周齐堃觉得这个时候的她比平时少了拘谨,情绪更溢于言表。


    总算把周齐堃送出去,归青芫撸起袖子,开始切白菜丝。


    刚把白菜丝切好,边上传来周齐堃声音,他又进来了,手里还拿了条深蓝色围裙。


    他走上前,“这是妈做的。”


    归青芫看了眼围裙,又看了眼手上正切着的东西,她不太方便系,于是拒绝,“不用了。”


    总不能让周齐堃帮自己系,这有点不太好。


    没等她说完,周齐堃已经开口说,“我帮你带。”


    两人靠得很近,归青芫还没来得及拒绝,周齐堃已经靠近。她甚至能感受到周齐堃浑身的温柔气息。


    腰间的触感,逐渐贴近的距离,无一不轻轻划过她心间,仿佛缠绕的柳絮,愈发紧实。


    待她回过神时,厨房里只剩归青芫一人,她垂眸看了眼系好的围裙,心间莫名有些发烫。


    其实热汤面很好做,锅里放好水,倒一点豆油,酱油,撒点五香粉,再放一些白菜丝,等水烧开,再放下挂面,煮熟就可以吃了。


    别看用料简单,但煮得恰到好处也是需要把握火候的。


    面出锅之后,归青芫又煎了两个鸡蛋,关好煤气,一切齐活-


    分好两个碗,她缓缓端到餐桌处,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


    归青芫炽热目光紧锁周齐堃,“尝尝。”


    这是归青芫第一次给别人做饭,尤其这人还是周齐堃,心里莫名紧张,怕不合人家胃口。


    周齐堃看着眼前碗里的热腾腾面条,雾气腾腾。面条上摆着一个煎蛋,煎蛋上点缀些许翠绿葱花碎末,香气扑鼻。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丝滑筋道,煎蛋还依稀带着点刚出锅的酥脆。


    周齐堃把嘴里东西全部咽下去后,抬眼刚好与归青芫对视,她眼里亮晶晶的。


    周齐堃毫不吝啬夸奖,“挺好吃。”


    低沉醇厚嗓音划过耳畔,勾的心间酥酥麻麻的,听见夸奖,心中雀跃不已。


    周齐堃很给面子的全部都吃光,这让归青芫很有成就感。


    鉴于晚饭是归青芫做的,周齐堃说什么也不让她刷碗。


    归青芫本来也不爱刷碗,今晚她做了饭,没那么无所适从,继而也便没推辞-


    婚前说好要写书面协议的,一直没写上,刚好今晚有时间,周齐堃主动提出今晚写好。


    归青芫自然是乐得自在,对她来说,这份书面协议更像是一份保障。


    客厅沙发上,两人并排坐,周齐堃手握着笔,在桌面上写着承诺书。


    “……”


    不一会就写了好几条,周齐堃把纸递给归青芫,让她仔细看,“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补充。”


    归青芫点点头,杏眼盛满认真,一条条看着,周齐堃写的很清晰,具体,大概的点都罗列出来了。


    她一条条认真看完,直至最后一条。


    归青芫拿纸的手微顿,轻咬嘴唇,随后抬眼看着身边坐着的周齐堃,提醒他,“还有一条。”


    “什么?”周齐堃也扭头看她,两人四目相对。


    归青芫轻声细语,说得直接,可却微低着个头,明显能看出她说这话时都不好意思。


    “不能有亲密接触。”


    周齐堃眉毛轻挑,嘴角微勾瞥了她眼,答应的爽快,“好。”


    归青芫被看得心里没底,舔了舔嘴唇,不由想起结婚当天那晚的情景。


    说不能有亲密接触,但好像是自己把人家给推倒了,归青芫心里暗自发誓,以后不能和周齐堃离得太近,万一自己再出点什么岔子,自己打破这一条了怎么办。


    周齐堃在一旁补充,“我父母那有时候可能需要牵手,拥抱,这些可以接受吗。”


    归青芫点头,抿唇说,“该配合我会配合,但私下……不行。”


    周齐堃鼻间发出短促轻笑,“行。”


    随即周齐堃在纸上面加上新的一条——双方无需有夫妻之实。


    写得直白又明确。


    他问,“还有么?”


    归青芫捂住绯红小脸,连忙摇头,“没有了。”


    心中暗忖,周齐堃这总结能力也是够了。


    陡然,归青芫像是又想起什么,连忙伸手惯性阻止,纤手就这样握住周齐堃的手腕。


    “等下,还有一点。”


    周齐堃看了眼手腕上交叠的手,相贴那一瞬挺柔软,不自觉嘴角微扬。


    他挑眉,视线却没移开,“你说。”


    归青芫丝毫没注意自己逾矩行为,舔了舔嘴唇,自认为提了件很人性化的建议。


    “就是……”


    “如果中途你要是喜欢上别人,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们可以随时中止协议的!”


    她飞速抬头瞥了周齐堃一眼。


    本以为周齐堃会照旧点头说可以。哪成想他拧着眉,狭长眼眸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下一秒就听见男人冷然问,那语气似乎带了点咬牙切齿,令归青芫自觉有些莫名其妙。


    “你有婚内出.轨.念头?”


    周齐堃只觉太阳穴突突跳,不知道那么柔软的声音是怎么说出如此令人破防之话的。


    归青芫连忙摇头辩解,摆手强调,“我只是规避,规避。”


    怎么颇有股子上纲上线意味了。


    “那你是觉得我会?”


    手腕触感陡然消失。周齐堃眉毛拧的更紧蹙了,像是带了点不可置信,“我看起来像是乱搞男女关系的人?”


    归青芫摇头,下意识吞咽口水,“不像。”


    “既然不像。”顿了顿,他低沉醇厚声音再次响起,“这条就没必要写。”


    “无论结婚这事真假。”周齐堃话锋一转,“我都不会找别人。”


    语气轻飘飘地,却颇有点承诺那意思。


    听见这回答,归青芫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手不停揉搓衣角,缓解着心间陡然涌入的绽放。


    片刻,周齐堃睨了她眼,悠悠道,“你最好也是。”


    低沉醇厚嗓音漫过耳畔,归青芫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回,“我当然是。”


    周齐堃鼻息间发出一丝轻笑,“那不就得了?”


    他又侧头睨了归青芫一眼,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随后微低头修长大手开始落笔。


    暗流涌动的对话就此打住,屋内重归风平浪静。


    归青芫身子朝前探,看着周齐堃搁那儿写。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张弛有度,有棱有角,手起笔落,每一落笔都恰到好处。


    周齐堃又写了一份。两人在纸上各自签好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很明确。


    随后两人收好协议,回到房间。


    归青芫直直躺在床上,身体与床贴合,把身上疲惫全然驱散,舒适感十足,余光瞥见衣柜边的缝纫机。


    又起身走到柜子附近,把那件浅蓝色羊绒衫放进衣柜,笑意从眼底漾开,她想,真好。


    这天晚上,归青芫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梦见和周齐堃的第一次见面,周齐堃把她从可怖坟地那儿给抱出来,在月光见证下提议要不要各取所需,后面又帮她上工。画面又转到医院,周齐堃被周婶嘱托的帮助,蛋糕,翻花绳,罐头,身体健康的蛋糕……


    梦里内容太多,醒来时她还有些头昏脑胀,消化了好一阵。


    可这一切的一切又并非仅仅是梦,而是她这阵子的亲身经历。


    归青芫总觉得自己是不幸的,被迫来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至今她仍这样认为。


    可最近这不幸中又让归青芫觉得或许也夹杂着些许幸运。


    如果没有周齐堃,自己或许要学着如何烧煤,在春桦公社过冬,周齐堃的存在让她规避了这一切,


    使她过上了相对惬意的安逸生活。


    归青芫想,这选择是正确的,至少现在她是这样认为-


    周齐堃婚假仅有三天,时间来去匆匆很快过去,家里又只剩归青芫一人。


    日子这样不疾不徐地过着,两人来到了十一月中旬,转眼初冬沦为寒冬。


    外面枝桠光秃,被层层白雪包裹。


    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之下,关系少了些拘谨,比过去熟络了不少。


    譬如起初都是周齐堃去国营饭店买好饭,拿回来后俩人一起吃。


    可国营饭店终究会腻。后来就变成了两人合作做饭。


    归青芫在周齐堃回来之前煮好饭,切好今日要做的菜。周齐堃回家做好菜,两人一起吃。随后周齐堃再负责刷碗。


    譬如周齐堃有时加班,归青芫会帮他煮点热汤,等他回来驱寒。


    譬如周齐堃会意识到归青芫在家无聊,会给她拿回点书,让她看。


    两人更加熟稔接受对方的关切,从室友成为有点默契的朋友,变得没那么生疏。


    作者有话说:俩人在慢慢相处呀


    第20章


    归青芫在家并不需要做什么, 反倒是惬意自在。


    但日子久了,归青芫难免觉得无聊。她虽然喜欢躺平,可躺平也要看场合, 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合她躺平。


    归青芫有向周齐堃问过怎么能找到工作, 周齐堃说需要花钱买,差不多一千块钱买一个工作,但也并不好买。一般都是卖给熟人。再加上这工作就属于铁饭碗, 一般也并不会卖。


    听周齐堃这么说, 她索性作罢,放弃找工作这想法,这一个月归青芫刨去每天煮饭, 剩余时间都在织毛衣。


    不过, 归青芫还是希望能有份工作,那会让她多一份底气, 能养活自己的底气-


    木门被推开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归青芫穿着厚重羽绒服,头上戴着毛绒帽子围巾。


    归青芫打把手里的网兜子搁在桌上, “静姐, 我来啦。”


    随后摘下帽子围巾, 漏出一颗冒凉气的头, 眼睫间还带着些许潮湿水汽。


    静姐此时正侧头看她, 面上没什么表情,“暖壶里有热水。”


    手上做衣服动作不停歇。


    锋利凛冽寒意尚存。归青芫没客气,从网兜拿出自己大茶缸,朝里面放了点桌上的茶叶。


    走到桌边,拿起暖壶倒进热水,悬浮水面的干燥茶叶逐渐舒展下沉。


    上个月她寻思找家裁缝店做两件合身的内衣, 刚好纺织厂家属楼附近有一家,店面不大,甚至开在不怎么起眼的位置。


    一推门,身着黑色工装的女人正坐在缝纫机上做裤子。一头齐耳短发,碎发用黑色发卡别好,一丝不苟。


    给归青芫的第一印象便是高冷,有点生人勿近意味。


    屋内布局井然有序,归青芫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女裁缝领悟能力很强,归青芫很快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归青芫非常满意,就想起自己家里的裤子裤腿也有点长,她也改的非常好。


    她付完钱,顺嘴问了句,能不能教她织东西,她可以给钱。


    出乎意料的,女裁缝同意了,店里就她一人。


    归青芫每天吃完早饭就去这儿学会织毛衣,给她无聊的日子增添乐趣。


    两人也逐渐熟悉,归青芫只知她名字里有个静,平时都叫她静姐,今年二十五岁,其余的归青芫一概不知。


    趁泡茶间隙,归青芫从包里拿出浅蓝色毛衣朝缝纫机那儿走去。


    “静姐,你看这里怎么回事?”


    归青芫把毛衣递过去,毛衣中间漏了个难看的洞,整体看上去非常混乱。


    静姐接过来看了眼,立马判断出,“你这是漏针了。”


    静姐停下手上工作,把胳膊上的套袖往上撸了撸。随即拿出钩针对准漏洞位置,捞起洞的那根线,一提一绕。


    归青芫在一旁认真观摩,这样重复了几个回合,漏洞的地方已然变为平整。


    她杏眼圆睁,真诚夸赞,“静姐,你好厉害。”


    归青芫眼睛和脑子都还没学会呢,漏洞就已经被静姐补完了。


    静姐依旧那副淡然模样,和她耐心解释,“纯羊毛毛线相对来说没弹性,所以你把控力度一定要均匀。”


    顿了顿,继而又道,“下次可以织一下数一下,慢慢来。”


    归青芫认真询问,眼中充斥好奇,“那你刚才那个是什么操作呀?”


    静姐淡淡回答,“救针。”


    她继续说,“大概思路就是把脱线从下往上织形成新线圈。”


    “用这个新线圈和漏洞左右的线连接,这样就差不多能修复了。


    “你慢慢学,不急。“


    归青芫点头,语气有些欣喜,“好,谢谢静姐。”归青芫把毛衣小心翼翼平整叠好,放进网兜。


    茶泡好,她端起大茶缸喝了口,一股暖意蔓延全身,不由打了个轻颤。


    她拿出纸巾擤了个鼻涕,又缓了会才彻底适应屋内环境。


    这毛衣被归青芫织了一个月,刚才那个位置被静姐修复好后,总算是彻底织好了。


    这是她给周齐堃织的,用的是上次搁曲棉那买的羊毛毛线。


    毕竟周齐堃帮了自己那么多,归青芫早就把他当朋友了。对朋友她一向很大方。


    不过也是挺不可思议的,她居然织了一件毛衣,她居然能织成一件毛衣,有点成就感在身上。


    毛衣被收好后,她坐到另一台空闲缝纫机边上,套上店里的围裙,套袖,拿出没做好的围裙开始做。


    这布是静姐给她的,棉质的翠绿色。


    手工活这东西不做还好,一做就格外上瘾,尤其对她这种闲着没事干的无业游民。


    围裙并不难做,只是她想在上面刻字。相对来说就要麻烦些。


    毕竟周齐堃经常做饭,有一件完美的围裙是非常重要的。


    继而归青芫计划再做一件完美的围裙来感谢他。


    一开始想着在上面缝周大厨,结果老是歪掉,因为这一茬已经做废了两件围裙了。


    那个大直接做成了个“十”字,“大”的那个捺好像“十”长出来的一条腿。


    歪歪扭扭的字至今赫然在目。


    这次归青芫学聪明了,打算做个改良版围裙——Cooker Zhou.


    先用粉笔头在做好的围裙上描好字,然后就开始拿缝纫机接上黑色棉线一下下对准了缝。


    英文字母操作起来对于初学者归青芫同学也并不简单,但终究比中文笔画少一些。


    她屏气凝神,连口水都不敢咽,深怕小动作会让字母变得不完美-


    临近中午,归青芫把做好的完美围裙塞进网兜,和静姐告别。


    静思两秒,把那两个歪扭残次品围裙也塞进网兜。


    继而朝家走,等着周齐堃回来做饭。


    刚把茄子块切好,门口便传来声响,是周齐堃回来了。


    归青芫身上还围着从裁缝店带回来的残次围裙。


    手扒在厨房门上冒头,看见周齐堃,眼角漾起笑容,语气有几分欣喜,“你回来啦。”


    周齐堃点头“嗯”了声。


    他换好拖鞋衣服,洗了个手,随即走进厨房,菜板子上是切好的,茄子,还有一块肉。


    “想吃肉沫茄子?”


    归青芫眨巴杏眼,朝周齐堃点头。


    这一个月都是这样,想吃什么,她就先把东西洗好,不过肉除外,油乎乎的,她一般都是准备好让周齐堃弄。


    买肉的时候可以让售货员用绞肉机绞成肉馅带回来,但归青芫没这样,那个机器也不洗,内部太脏了,还不如自己拿回来切。


    周齐堃瞅她,“出去等着吃吧。”撸起袖子要开始做饭。


    “等等。”归青芫小跑出去又快速回来。


    她手里拿着刚做好的翠绿色围裙,递给周齐堃,小口喘着气,“这个给你。”


    周齐堃眼睑上扬,面上有些意外,“你做的?”


    归青芫下巴不自觉微微抬起,眼里亮晶晶的,“厉害吧。”


    周齐堃眉眼比平时柔和,夸归青芫,“厉害。”


    “帮我系上。”话音刚落,颀长身子微微弯下。


    突如其来的俯身凑近让归青芫微微失神。


    归青芫呆愣一瞬,舔舔唇,“哦,好。”


    围裙套进周齐堃的头,衣物摩挲声音在无声环境格外清晰。


    绕过周齐堃遒劲腰间开始系结,归青芫姿势仿佛从背后环抱住周齐堃一样。


    慌慌张张系好蝴蝶结,绯红从耳根蔓延至脖颈。


    她蜷了蜷手指,“那我先出去了。”


    周齐堃转过身,归青芫顷刻间消失在厨房,唯独腰间残留的触感记录她曾停留。


    归青芫系的并不紧,有些松松垮垮,垂眸盯着翠绿围裙上的黑色Cooker Zhou,娟秀,利落。足以可见认真。


    饭后,归青芫把做好的毛衣给了周齐堃,周齐堃挺意外。


    “这个毛衣就当感谢你啦。”


    没说感谢他什么,但也不好说,要真论起来感谢的东西太多。


    周齐堃狭长眼眸一直盯着归青芫手里的毛衣,随后双手接过,目光真挚,“谢谢。”-


    归青芫下午没再去裁缝店,而是去了百货大楼,她打算去找曲棉买点瑕疵毛线,顺便还想再看看布。毕竟她上次买的都用完了。


    径直走到二楼,曲棉见到她眼里充斥喜悦,朝她招手。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全靠默契。


    曲棉和柜台的售货员打好招呼后,两人相约在二楼仓库门口。


    曲棉挽住她胳膊,头几乎靠在她肩上,“昨天还念叨你呢,没成想今天就来了。”


    随即拉着归青芫走进仓库,“刚好昨天有一批涤纶布和棉布,你要不?”


    归青芫点点头,看着曲棉说,“我看看。”


    “你这是做衣服上瘾啦!”曲棉把布都堆在一个箱子里,拉过箱子让她挑。


    归青芫抿唇,摊了摊手有些无奈,“没办法,我太无聊了啊。”


    “那你没想着找个工作?”


    “有这想法,但没人卖工作呀。”


    曲棉点点头,“的确,这年头卖工作的并不多。”


    归青芫芫翻了翻箱子里的布,品类还真不少,的确良,棉布,居然还有灯芯绒……


    归青芫摸着手上的布,心里却泛起阵阵好奇,这些布品质都挺不错,曲棉是怎么做到把这些都当成瑕疵布转移到仓库的呢?


    曲棉侧头看她,突然问,“你会跳舞吗?”


    归青芫小嘴微张,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愣了下,顿了下摇头,“不会。”


    继而又问,“怎么啦?”


    只见曲棉叹口气,扭头看她,“我想着你要会跳舞可以去文工团试试呢。”


    接着她继续说,“我表姐就是文工团的,前几天我们见面,听说文工团最近要选拔了。”


    文工团?


    归青芫蹙眉,眨了眨杏眼,“那文工团只招跳舞的吗?”


    曲棉点点头,随即又摇头,“也不是,还有唱歌,”


    她眉毛微微皱起,单手托腮努力回想,“好像还有乐器。”


    听见乐器,归青芫瞳孔不自觉放大,她放下手里的布,和曲棉凑近了点。


    “乐器都包括什么?”


    “好像是中阮,琵琶这些……”


    “啧,好像还有柳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是有民乐文工团的。”


    听见柳琴,归青芫眼睫眨得飞快,像是和老友重逢版,心跳加速。


    曲棉察觉她微勾的嘴角,“青芫,你会乐器啊?”


    归青芫点点头,表作回应。


    曲棉双手拍了下,“这不巧了。”曲棉拉住她胳膊,给她出主意,“你家那位不是春桦汽车厂的吗?”


    “春桦文工团好像是汽车厂举办的,他应该能清楚些。”


    “像你要是想进去,需要有推荐信的。”


    归青芫眼神疑惑,怎么这么多门道,“推荐信?”


    “意思是,即使我实力够,但没有介绍信是进不去的吗?”


    曲棉点点头,“对的。”


    她回答,“这种需要调查家庭背景,还需要有推荐信。


    “不过,”曲棉话锋一转,“你家那位帮你写加上居委会的证明应该就可以了。”


    “但是,青芫啊。我听我表姐说春桦文工团挺难进的,一年就招一个人。”


    曲棉用食指比了个一,很夸张的说着。


    这些归青芫倒是不担心,她对自己的柳琴实力是有自信的。唯独担心推荐信能不能得到手。


    归青芫舔了舔嘴唇,她居然忘了文工团这茬,要是早点记起,也不至于这段时间这么无聊。


    不过她好像也并没有和周齐堃透露过自己会柳琴的事。倘若自己问周齐堃这事,那自己会柳琴的事又要如何解释呢?


    一个孤儿,怎么能从小会柳琴呢?归青芫手摸着布,可心里在那努力想借口。


    思索片刻,归青芫揉了揉太阳穴,她想着如果周齐堃问,那自己就说和养母学的。


    没成想来买布还能得到这一消息,归青芫难免开心。


    归青芫握住曲棉的手,“谢谢你。”


    “以表感谢,你这些布我都包了。”


    曲棉眉毛扬起,也有点激动,“这么大手笔。”


    但还是细心提醒,“你要多少都行,不用都买。”


    归青芫摇摇头,“没事,我都要了。”


    一方面是感谢曲棉,另一方面这些布成色也的确不错。


    顷刻间,归青芫舔了舔嘴唇,问出她一直以来好奇的那问题。


    “曲棉,你是怎么……”斟酌片刻,归青芫继续问,“弄到手的呀?”


    两人认识快一个月,曲棉本身对归青芫就有好感,这时也没想着避着她。


    “想知道?”


    归青芫眨巴眨巴眼睛。


    曲棉也没打马虎眼,贴着她耳边说,“这大楼经理是我舅。”


    这一切就都明白了。


    由于归青芫全都要了,曲棉直接把牛皮纸包的大箱子送给她了,还帮她搬到门口。


    曲棉和归青芫走到门口,把箱子放地上,两人喘着粗气。


    曲棉问她,“青芫,你怎么回去?”


    归青芫回答,抿了抿唇,“他来接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齐堃知道她下午要来百货大楼。


    就说让她买完等自己,他下班会顺路接她。这也刚好解决她不知道怎么搬回去的难题。


    话音刚落,手扶二八大杠的周齐堃已经站停车那儿等着,颀长身影独树一帜。


    穿着个黑色羽绒服,拉链此时敞开着,漏出里面的蓝色毛衣。


    周齐堃朝这边走来,见归青芫脑袋和脖子光秃秃露着,他把自己脖子上围巾摘下,套在她身上。


    瞥见后面那箱子,他挑眉,“你买的?”


    归青芫点头,“嗯。”


    得到肯定回答后,周齐堃搬起箱子放到车后座。对着曲棉说了句,“谢谢你帮她。”


    曲棉摆摆手,看了眼周齐堃,“没事。”


    瞥见他身上的浅蓝色毛衣,觉得有点眼熟,“青芫,这是羊毛毛线织的毛衣吗?”


    归青芫听见曲棉的话也朝这边走来,刚才那边有点黑,归青芫没仔细看。


    这会儿有光亮,归青芫才看清,周齐堃穿的是自己织的那件毛衣。


    归青芫有点不好意思点头,回应道,“是的。”


    曲棉揶揄,“和你那个羊绒衫好像,一看就知道你俩是一家人。”


    这话听得归青芫耳尖泛红,没等归青芫回答,曲棉对归青芫摆手,售货员不能离开柜台太久,“青芫,那我回去啦。”


    归青芫朝她摆摆手,“好,今天谢谢你。拜拜。”


    曲棉“哎呦”一声,“没事,下次见。”


    归青芫看了眼车后座的大箱子,又瞥了眼周齐堃,有点不好意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看周齐堃,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要不你先骑回去吧,我走回去就行。”


    周齐堃拒绝,推着车子朝前走,“走吧,当溜达。”


    归青芫下意识抬头朝前看,静默黑夜,周齐堃宽厚颀长身影朝前走着,她扣紧身上的围巾,还残留淡热余温。


    寒凛风中,归青芫缓缓跟上周齐堃脚步,不疾不徐,踏实缓重。


    她扭头问周齐堃,“你怎么不把衣服拉上。”


    周齐堃说,“刚才骑车,骑的有点热。”


    听见这回答,归青芫点点头,垂眸“哦”了声。


    回去的时候,再做饭就晚了,周齐堃把布料送回家之后,去国营饭店买了饭。


    周齐堃回来的很快,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归青芫老早就听到声响,周齐堃刚进来她就接过了饭盒。


    “饭店就剩宫保鸡丁了,今天太晚,没溜肉段了。”


    归青芫把饭盒放到餐桌,随后扭头笑笑,肯定说道,“宫保鸡丁我也爱吃的。”


    饭后,归青芫在屋里把布都整理出来,发现下面还有羊毛毛线,当时是没有的。这也意味着是曲棉包装时偷偷塞进去的。


    归青芫拿着那团羊毛毛线,嘴角上扬。她挺喜欢曲棉的处事风格,这种略带惊喜的小馈赠会让她觉得有些暖心。


    归青芫想着这毛线可以给周齐堃织个围巾。因为没有别的方面可以感谢,她便总想着拿这些送他,让周齐堃感受到自己感恩的态度。


    刚才在百货大楼周齐堃围在她脖子上的围巾还在她这,归青芫起身拿起围巾,打算还给周齐堃,顺便问下文工团的事。


    房门被打开,他手里握着根笔,像是在忙工作。


    归青芫轻咬嘴唇,踟蹰片刻,而后仰起头缓缓开口,“周齐堃,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