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盘下交给叶掌柜,五娘便带着依依不舍的小六回了花溪巷,小六是真动了心思,一回来就去跟季先生说了,果然如五娘所说,季先生二话没说就让他去了。
小六欢喜非常,郑而重之的给先生磕了头,抱着包袱走了,季先生倒没什么,冬儿却不乐意了,哼道:“这小子真没良心,当年要不是先生救他,早冻死在街上了,尸首都没人收,这样的救命之恩,便伺候先生一辈子也偿不完,这才几年就要走,不,已经走了,先生也不拦他。”
五娘:“这话没道理,当年救他是出于先生的善心,想来便不是小六换成个小猫小狗,先生一样会救,留他在身边也没指望他偿还恩情,现在小六有了更远大的追求,先生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阻拦。”
冬儿:“照您这么说,小六这没良心的一走,先生反而高兴了。”
五娘:“不是高兴,是欣慰,好了,你要是觉得先生没人伺候,以后多往先生哪儿去两趟便是。”
冬儿:“可奴婢若总往先生哪儿去,您怎么办?”
五娘:“又没让你住先生哪儿,就是多跑两趟罢了。”
冬儿撅了噘嘴:“您不是嫌奴婢碍眼,才把奴婢支出去的吧。”
五娘:“这话怎么说?”
冬儿:“这些日子您可是天天都在表少爷哪儿,直到掌灯才回来。”
五娘:“我跟二表哥有正经事儿做?”
冬儿才不信呢嘟囔了一句:“您能有什么正经事?”
五娘抬手拍了她一下:“说有正经事就有正经事。”想起什么道:“书院明儿休沐,是不是今儿二哥就得回来?”
五娘话音刚落便看见丰儿跑了进来,冬儿道:“可真是不禁念叨,这不就回来了。”
丰儿进来先给五娘见了礼,五娘道:“我二哥呢?”
丰儿:“二少爷在先生哪儿,一会儿就过来。”
五娘点头,让冬儿去跟灶房的妈妈说,晚上多做几个菜,也好给便宜二哥改善改善伙食,毕竟,书院再好,大锅饭跟家里的小灶也没法比。
冬儿刚要去,就被丰儿拦下了:“姐姐别跑了,今儿晚上二少爷不在家里吃。”
冬儿:“明儿不是休沐吗?”
丰儿:“明儿是休沐,连着能放两天假,正因放了假,几位公子说今晚去夜游清水河,席面就摆在画舫里,一边游河赏景一边吃席。”
五娘不禁感叹,还真是贵族学校啊,假期的娱乐都如此高端上档次。
丰儿看向五娘:“二少爷说五郎少爷这些日子在家肯定憋坏了,正好今晚上一块儿去散散心。”
五娘心话儿,便宜二哥这算盘打的二里地外都听得见,哪是让自己去散心,分明让自己当他的枪手。
想到此开口道:“不是还得作诗吧。”
丰儿嘿嘿笑:“这种场合,难免要吟诗作对或行个酒令什么的。”生怕五娘不去,忙又道:“柴家少爷说,便不作诗去赏赏景也好。”
五娘想不去能行吗,她在这儿陪读的功能就是给便宜二哥做枪手,可是,自己不会作诗啊,上回福灵心至想起的那首已经卖出去盘了铺子,更何况,那首也不适合今晚的场合,唯一能靠的就是那个口令了。
五娘把冬儿支开,进屋拿起扇子,念叨一遍吾有唐诗三百首,然后瞪大眼看着扇面儿,还真冒出了一首千古绝唱,太白居士的将进酒,五娘再一次确定自己十有八九是穿书,不然,怎么每次口令都照着情节发展。
无疑这首千古绝唱最适宜酒席宴引中使用,五娘现在就能想象,便宜二哥如果在席上吟出这首将进酒会是什么结果,估计那些书院的学生们得疯魔吧。
五娘正发愣的时候,手里的扇子被人拿了去,五娘不用抬头都知道是便宜二哥,接着先疯的就成了便宜二哥。
举着扇子来来回回的念了一遍又一遍,念的五娘都有些烦了,把扇子抢了回来道:“记下就别念了,这下,晚上我不用去了吧。”
二郎忙摇头:“你不去怎么行。”
五娘:“为什么不行,诗你不都记下了吗。”
二郎小声道:“反正你晚上也没什么事儿,跟二哥去逛逛呗,听说清水河的夜景可是一绝呢,而且,还有天香阁的吃食,你不是喜欢吗。”
五娘:“不是坐画舫夜游清水河吗,怎么跟天香阁又扯上干系了。”
二郎:“那画舫就是天香阁的,你别担心,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就是书院几个谈得来的同学。”
五娘挑眉:“二哥这才上了十天书院,就有谈得来的同学了,看起来二哥在书院过得不错。”
二郎:“你不知道书院的夫子们有多厉害,个个都是饱学之士,除了以前我学的那些经史策论,还有我大唐各的地理山川,民俗风物,景之说两年后若我能升入上舍,还有我朝律法政令的课,是由山长主讲授课。”便宜二哥说起这些来,目光晶亮,意气风发。
五娘忍不住道:“二哥对律法政令感兴趣?”
二郎点头:“嗯,我觉得律法政令比那些经史子集更有用些。”
五娘感叹,看起来便宜二哥天生就是当官的命啊,不过,那位书院山长也就是前首辅大人,为了给朝廷输送人才还真是用心良苦,优中选优的入学,再层层筛选,想来即便考入上舍,还要经过这位前首辅大人的考验才行,过了这一关,才是首辅大人真正认可的门生。
五娘:“那我这里先预祝二哥哥前程似锦了。”
二郎忽道:“可惜五郎不能进书院,不然以你的才华,必然比二哥强的多。”
五娘失笑:“二哥,会作诗的不一定能治国啊,纵观历史,你见过那位有名的诗人,能当好官的,会不会作诗有什么打紧,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真本事。”
二郎看着她良久叹道:“五妹妹之聪明通透,二哥远不及也。”
五娘:“你这么叫我,让人听去可要穿帮了。”
二郎:“这里又没外人。”话音未落就听外面柴景之的声音传来:“什么穿帮了?”
五娘急忙把扇子收了起来,柴景之已经进了屋,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扇子道:“才不过分开十日,你们兄弟俩就有这么多话说吗?刚说什么穿帮了,也说与我听听。”
二郎笑道:“何曾说什么穿帮,你听差了?”
五娘接过话头:“不是说坐画舫夜游清水河吗,怎么柴家哥哥还穿着书院的青衣?”
柴景之道:“大家都这么穿,我若换成别的,岂非显得不合群。”
冬儿回来听见这句忍不住问:“不是放假了吗,为什么还穿一样的?”
温良拉她到一边小声道:“你不懂,在清水镇,任你再好的衣裳也比不上书院的青衣。”
冬儿:“为什么比不上,二少爷新做的那几身缎子绣着暗纹的,我瞧着可比书院的青衣好看多了。”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事儿。”温良都不知该怎么跟这榆木疙瘩的丫头解释。
五娘道:“因为是书院学生才能穿的青衣,所以才矜贵,矜贵的不是衣裳而是书院学生这层身份。”
冬儿:“哦,那少爷您没有书院的青衣,今儿晚上不就成了最不矜贵的了。”
五娘愣了愣,还真是自己怎么没想到,一画舫的人都穿着青衣,就自己穿别的,岂不成了明晃晃的靶子,想不惹眼都不可能。
这倒是个借口,遂道:“既如此,那晚上我就不去了。”
谁知柴景之却道:“这又何妨,当日二郎去县衙赴宴,你不也去了吗?”
温良道:“是啊,五郎少爷接着扮成书童不就好了。”
于是书童小五的马甲再次上线。
自从来了清水镇,夜里真没出来过,都不知道原来夜里比白天热闹的多,沿着清水河一艘艘的画舫缓缓而行,莫不是灯火通明丝竹萦耳儿,酒客们在一片莺莺燕燕中推杯换盏,时不时传来酒令划拳的吆喝声伴着女子嬉笑,夜色灯影中,整个清水镇仿佛都活了起来。
相比之下,五娘他们这艘画舫还算低调,毕竟都是书院的学生,总共来了七个人,除了便宜二哥,其他五位看起来都跟柴景之相熟,应该是京里的世家公子们,叫什么,五娘记不住,也不想记,反正跟她也没关系。
按说这些人跟便宜二哥不是一个圈子,毕竟出身不一样,但因为柴景之攒到了一起,这些世家子弟,虽都是走马章台的货色,但个个眼高于顶,便宜二哥想融进他们这个圈子,属实不易。
就拿现在的境况来说,即便一向以正人君子示人的柴景之,这会儿也搂着一位姿色妍丽的歌姬,不时调笑一句,看起来驾轻就熟,而坐在他旁边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便宜二哥就尴尬了。
身边坦胸露乳的歌姬情真意切的频频劝酒,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尴尬,歌姬倒一杯,便宜二哥干一杯,结果没一会儿就醉了。
接着便开始行酒令,行到便宜二哥这儿卡了壳,该罚酒,柴景之看不过去,解围道:“二郎不胜酒力,不然让他作首诗好了。”众人纷纷附和。
便宜二哥显然是醉了,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道:“酒要喝,诗也要作。”众人起哄叫好,旁边的歌姬笑着倒了酒塞在他手里,便宜二哥仰脖一饮而尽,豪气干云的把酒杯甩到一边道:“不瞒各位,我今儿倒真得了一首好诗,这就背出来与各位共赏。”
第62章出风头了
五娘跟温良坐在画舫一侧,这里视野极好,既能欣赏河景也能看见舫内情况,因小六去了铺子,冬儿担心季先生没人照顾,便留在了花溪巷,丰儿倒是跟来了,只不过这边一开席,见用不着他,便跑没影儿了,想是去船尾看那些小姑娘去了。
据温良说,一听伺候书院的学生,各楼里的姑娘都恨不能打破头,毕竟谁不想攀高枝儿,要知道这些书院学生可都是世家公子,真要被看上,哪怕做妾也比在楼里卖笑强一万倍,更何况,还都是少年郎,就算攀不上也比伺候那些脑满肥肠的老男人好,只不过争抢也没用,这样的好事,只会落到几位花魁头上,故此里面都是清水镇有名有号的,既是花魁自然有丫头伺候,这些小丫头都在船尾候着,一个个穿红戴绿,娇俏非常,勾得这边的小厮书童都往船尾去了。
以至于这边就剩下五娘跟温良两个,倒清净了许多,柴景之的确很宠温良,这样的场合一般不会带丫鬟出来,但温良却来了,不过温良也的确够大气,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在里面左拥右抱,依旧淡定,没有一丝醋意。
这让五娘很佩服,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的话,如果不喜欢,随他怎么样,一旦喜欢了,敢这般拈花捻草,直接断了他的子孙根。
这么看来,便宜二哥还是比较有操守的,最起码没对那歌姬动手动脚,只不过是真醉了,不然以便宜二哥的性子,打死也不会出这个风头,不仅当众背诗,还非得跳出来背。
温良忽道:“为什么你二哥说背,不是他作的吗?”
五娘心道,还真是便宜二哥,喝醉了都如此严谨,只得摇头:“不知道,大概醉的秃噜嘴了吧。”
二郎的确醉了,越醉越觉得五娘那首诗真好,好到让他胸间仿似燃起了一堆火,越烧越旺,再不抒发出来,便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了。
刚灌下那杯酒本是想压压火,谁知更烧了起来,甩开酒杯,从席上跳出来,中间本来跳舞的歌姬,被柴景之挥手遣了下去,独剩下二郎一个站在那儿,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要摔到。
因跳舞的下去了,后面的丝竹乐声也跟着停了下来,一时间画舫内清净了下来,只隐隐听见别的画舫的喧闹声。
谁知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二郎开口,旁边一个圆脸的公子道:“我说二郎,你不是要作诗吗,怎么不开口了,哥几个这儿还等着呢,莫不是酒不到位,来,来,来快给我们的大才子倒酒。”
他一开口,刚给便宜二哥倒酒的那个歌姬笑着重新提了酒壶杯子,从席间走出,就这几步都走的摇摇曳曳风情万种,到了便宜二哥跟前儿刚要倒酒,不妨却被便宜二哥一把抢了酒壶过去,把歌姬推到一边,自己仰脖灌了一口,抬手向上一指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一句席上笑闹声戛然而止,柴景之一拍桌子大声道:“好一个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不亏是万家二郎,好气势,下一句是什么?”
便宜二哥又灌了一口酒下去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接着连灌了几口酒,未再停歇把后面一股脑念了出来,一直念到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整个画舫已是寂寂无声,便宜二哥也醉倒在地,径自睡去了。
五娘是真服了,合着便宜二哥让自己来,就是给他这个醉鬼收拾烂摊子的,他是爽了,直接睡死过去,自己怎么办,醉成这德行,难道抬回去?
偏生旁边还有个不怀好意的,就是刚那个倒酒的歌姬,含羞带怯的道:“奴家的住处就在岸边儿不远,不若今晚让二郎公子歇在奴家哪儿,奴家定会好生伺候公子。”
五娘看了她一眼,心道你想的倒美,便宜二哥身边可是连个丫头都没有,到现在还是处男呢,这年月处男多金贵啊,要是让个花楼的女子破了身,自己那便宜爹或许不会怎样,万府里那个讨厌自己的嫡母就不一定了,早知道今儿晚上不来就好了,如果自己不在,就算便宜二哥进盘丝洞被蜘蛛精生吞了,也不干自己什么事儿。
但现在不成,只能求助柴景之,柴景之显然还处在兴奋中,越看万二郎越觉得自己有眼光了,感叹二郎果然有大才,前面他作的那几首诗,已堪称佳句,谁知今晚上这首更厉害,尤其那句,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听着自己胸中都好似有团火不停翻滚,只不过,岑夫子丹丘生是谁,怎从未听过。
见五娘看向自己,便道:“不妨事,这天香阁中便有厢房,既然二郎醉了,不若今晚就在天香阁睡下,明儿醒了再回去。”
五娘瞪着他,很怀疑柴景之是故意的,这天香阁虽说看着像个饭馆,可今儿晚上这阵仗一上,五娘也看出来了,天仙阁的业务范围比自己想的广泛的多,完全就是娱乐场所的一条龙服务,果然,旁边的歌姬听了忙道:“奴家可留下伺候万郎。”
我的老天,这称呼都改成万郎了,听的五娘直起鸡皮疙瘩,这要是让她伺候,便宜二哥的童子身就到今晚了。
想了想道:“柴公子也留在天香阁吗?”
柴景之倒是够意思,点头道:“如此正好,今晚上我与二郎又可彻夜长谈抵足而眠了。”
五娘看了看睡得推都推不醒的便宜二哥,心道,都这德行了,还彻夜长谈,骗谁呢。
到底不放心,五娘也决定留在天香阁,反正花再多也有人买单,用不着自己掏银子,怕季先生惦记,让丰儿回去送信儿,温良是不会离开柴景之左右的,即便柴景之跟便宜二哥睡一屋,她也会在外间伺候,这让五娘想起了宝玉跟袭人,感觉跟温良柴景之的情况差不多,希望她的结局跟袭人不一样吧。
既然来了天香阁,便免不得跟谭掌柜打交道,既然见着了,正好顺道试探一下自己的猜想。
谭掌柜对五娘颇为礼遇,不仅安排房间,还亲自送来了夜宵,大概上次五娘的饭量给他留下了印象,又知道今儿在船上吃不好,夜宵很是丰盛,有梅花形状的馄饨,有细细香味扑鼻的龙须面,还有几样点心小菜,色香味俱全,让人一见便忍不住吞口水的程度。
五娘好容易才忍下了口水,从怀里把那个钱袋子掏了出来,放到桌子上:“这个劳烦谭掌柜送还回去。”接着就注视着谭掌柜的神色变化,虽有一瞬惊讶但很快便平静下来道:“这个,小的恐怕做不到。”
五娘:“你并未说不知道,可见是认得这是谁的东西,既如此,不过就是物归原主,有什么做不到的?”
谭掌柜面有难色:“东西确是我家主人的,但既是我家主人亲自赠与少爷,若少爷不想要了也该当面还给我家主人,小的不敢代劳。”
五娘给他气笑了:“是我不想要吗,是你家主子忒不厚道,说好是给我的报酬,可这里的金锭子却都个个打着你家主子的徽记,亏得我没傻的去外面花,不然现在指不定已经吃上官司了,这些金锭子在我手里换也换不了,花也花不出去,不还给你家主人还能怎么办?”
谭掌柜:“小的还是那句话,既是我家主人亲自赠与,需得您当面归还,此乃我家主人的私事,小的不敢擅专。”
这意思就是死活还不回去呗,想了想道:“行,那你家主人什么时候来清水镇?”
谭掌柜:“我家主人如今已然回京,不知何时再来清水镇。”
五娘没脾气了,这话等于是说,这钱袋子里的金锭子只能搁在自己手里当摆设了,不得不说,那男人还真挺阴的,不想给就别给呗,非得给这些花不出去的,让自己白高兴了一场。
正郁闷,谭掌柜又开口道:“小的虽不能擅专,却可以给我家主人递信儿。”
五娘顿觉有了希望:“那行,你赶紧给你家主人递信儿,就说他给我的金锭子花不出去,要不他收回,要不直接等价换成银票,我说的银票哦,不是银锭子。”吃过一次亏,她可不想再吃
第二回,回头给的银锭子上也有定北侯府的徽记,不白折腾了吗。
谭掌柜点头:“少爷放心,小的必把您的原话递给我家主人。”
五娘满意了:“那劳烦谭掌柜了。”
谭掌柜:“少爷不用跟小的客气。”说着顿了顿又道:“若我家主人那边有了回信儿,如何告知少爷?”
这倒是个问题,送去花溪巷不稳妥,毕竟小六去了铺子,对,铺子,五娘有了主意:“若你家主人有回信儿,劳烦谭掌柜使人去柳叶湖那边一个新开的叫黄金屋的书铺,找个叫路小六的伙计,告诉他就行了。”
谭掌柜想了想道:“柳叶湖那边的书铺小的倒是都去过,不记得有叫黄金屋的?”
五娘:“还没开张呢,谭掌柜自然不知,不过,很快,再过个十来天就开了。”
谭掌柜也未多问,点头应着下去了。
等他走了,五娘掂掂手里的钱袋子,好歹是个侯爷,不至于赖这点儿银子吧,又不是白要他的,是自己用劳力换的。
本章引用诗词出自唐.李白《将进酒》
第63章吓跑了
画舫中万家二郎醉后一首将进酒,转天便传遍了清水镇,在没有网络的这里,如此传播速度堪称奇迹,因为那日在场的歌姬都是各楼里的花魁,不仅能歌善舞还能诗会文,从画舫回去后,连夜便谱曲子编舞,一时间将进酒成了各高档花楼的招牌曲目,毕竟越高档的花楼接待的客人也越有层次,即便如便宜爹舅老爷这样的土财主,斗大的字不识多少,也乐意装成文化人,显得自己有档次。
便宜二哥也因此名声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尤其成了各花楼姑娘们的梦中情郎,都盼着能跟万家二郎共赴巫山云雨一番。
花溪巷接的贴子有一堆,随便翻开一个都是清水镇有名的花魁,有邀赏月赏花的,有饮茶吃酒的,有想跟万秀才请教诗赋的,还有干脆赋诗一首,直白的表达了想与万郎共赴云雨的心意,用词十分大胆,寓意极其香艳。
季先生一边翻一边摇头,五娘理解是羡慕,只要是男人,谁不想成为花魁娘子们的梦中情郎啊,如今这势头,只要便宜二哥愿意,随便去睡哪个花楼的花魁娘子,都得远接高迎,不光不要银子,搞不好还得倒贴,这应该是所有男人追求的最高境界了吧,便宜二哥一首诗就达成了。
季先生放下手里的贴子,抬头看向五娘,目光有些微复杂,他在万府多年,当年的万大郎虽未教过,却早有耳闻,毕竟十二便中童试案首的,上百年来就这么一位,即便二郎相比其兄也稍显逊色,本以为万家最聪明有才的是大郎,殊不知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五娘之才更胜大郎,尤其诗才,之前的几首已经让他惊叹,谁知竟还有这首将进酒。
季先生从听说这首诗开始便已写下来,不知读了多少遍,越读越觉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要破胸而出,尤其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何等心胸,何等气魄,何等潇洒。
感觉季先生盯着自己,五娘抬头:“先生可是有话说?”
季先生摇摇头:“没什么。”过了会儿又道:“五郎觉着我除了做先生还能做什么?”
五娘心知,先生这是被昨晚上那首将进酒影响了,毕竟是李太白的诗啊,想了想道:“那得看先生想做什么了,只要心里想做的都能去做,先生若疑惑,不若问问自己的初心。”
季先生愣了一下:“初心?何为初心?”
五娘:“初心就是先生您一开始想去做的事?”
一开始想去做的事?季先生想到了什么摇摇头:“难道我这把年纪了,还要继续考科举不成?”
五娘:“冬儿跟我说,好多人头发都白了,还在考童试呢,先生不过而立之年,却已过了童试,已赢了许多人了,若再中了乡试,赢得人更多,到时候先生您就是举人老爷,就算没考中,不曾辜负初心,日后想起来也不会遗憾。”
五娘这几句话在季先生听来犹如醍醐灌顶,这么多年憋在心里不能对人言的心事,仿佛一下子就通透了,是啊,谁说而立之年便不能去考乡试了,去试试又能如何,一次考不中,便考第二次,二次考不中再考第三次,怕什么。
想到此便道:“那我回头便跟老爷请辞。”
五娘:“何必请辞,先生如今给我和二表哥上课,不过早上一个时辰,又不耽误先生什么,况,三年后才是考期,到时二哥正好跟先生一同赴考,若先生跟二哥都中了,岂非一段佳话。”
季先生摇头:“哪有你说的这般轻巧。”
五娘:“听人说,考试也有考试的运气便如人的财运一般,财运好的,走道儿上都可能捡到金元宝,说不得先生的考运到了,一考就中呢。”
季先生笑了:“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从书房出来,冬儿忍不住道:“您干吗撺掇先生考科举啊?之前先生便因落榜郁闷了好几年,若这回又没中,岂不更难过。”
五娘:“你倒是消息灵通,怎么连先生之前的事儿都知道。”
冬儿脸一红:“我是听小六说的,先生就是因为落榜了才来咱们万府做西席的。”
五娘:“那我问你,你希望先生在万府做一辈子西席还是去考科举然后金榜题名?”
冬儿:“您这话说的没道理,若能金榜题名谁还做西席啊,可古往今来金榜题名的能有几个,大多都是考不中的。”
五娘:“这世上哪有白来的好事,做了或许有一丝机会,若做都不去做,这一丝机会都是没有的,先生不过而立之年,现在努力还不晚,若等到七老八十,便想做也做不成了。”
冬儿:“可是奴婢总觉着您是故意的?”
五娘拍了她的额头一下:“便故意也是为了先生好。”也是为了你这丫头好,只不过后一句没说出来罢了,她可答应过给冬儿找个好夫婿的,既然相中了季先生,就得适当激励一下,她可不想冬儿嫁了,还当使唤丫头,她要让冬儿当明媒正娶的季夫人。
花楼送来的贴子季先生看的羡慕,但便宜二哥却吓坏了,本来休沐是休两天,便宜二哥却只在家里待了一天,便匆匆回书院了,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把五娘笑的不行。
不过,便宜二哥走了有走的好处,自己就能去书铺看看了,虽说相信叶掌柜的能力,但也盼着早些开张,毕竟如今自己可是口袋比脸蛋儿都干净,真正的一穷二白,尤其拿了全部家当出去是瞒着冬儿的,如果被这丫头知道,虽不会拦着,但不知要叨叨多久,这丫头就是个守财奴,根本不明白银子得拿出去才能生银子的道理。
所以,五娘比谁都盼着书铺赶紧开张,毕竟开了张才有银子进账,可惜了那首将进酒,白白便宜了那些花楼,不然卖出去,肯定能发笔小财。
本来五娘想便宜二哥前脚走,自己后脚就去书铺,谁知便宜爹跟舅老爷来了,便宜爹估摸是掐着休沐的日子来看儿子的,谁知儿子被花魁娘子们的热情吓跑了。
便宜爹自然不会白来一趟,下半晌就跟舅老爷去了罗家店,以至于五娘都怀疑,便宜爹是打着看儿子的幌子,实则找乐子来了。
转天一早,刘全回来送信儿,说老爷有要紧事耽搁住了,这边不用等他用饭,舅老爷那边也一样,冬儿疑道:“清水镇咱们万府不是没有铺子生意吗?”
刘全儿咳嗽了一声:“那个,说不得以后就有了。”
五娘眼睛转了转便明白刘全儿说的要紧事是什么,如今可不比从前,以二郎在花楼里的名声,便宜爹跟舅老爷,一个亲爹一个亲舅,只要点名身份,待遇还用说吗,肯定受欢迎,被那么多莺莺燕燕围着追捧,别说耽搁一天,三天恐怕也出不来。
而且,刘全儿看向自己愈发敬畏目光,也让五娘知道,肯定是因为那首将进酒,别人不知道,刘全儿可最清楚,二少爷的诗都是出自五小姐之手,最新的这首将进酒自然也是,就是因为这首诗,昨儿老爷跟舅老爷在罗家店,才有两位花魁娘子亲自相迎,不仅陪席末了还进了香闺,到这会儿都没出来,还是花魁娘子的丫头,出来传话儿,让自己先回来送信儿,不然自己这会儿还在罗家店守着呢。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二少爷的一首诗,不,应该说是五小姐的诗,不说别的,就凭这项本事,五小姐以后嫁给谁,不得飞黄腾达啊,难怪白家的大表少爷非要求娶五小姐,恐怕是知道了什么。
刘全儿递过话儿便又回去了,毕竟老爷在罗家店,他也不能离太远,更何况,在罗家店守着也有守着的好处,虽然不能像老爷舅老爷一样,与花魁娘子缠绵,却能跟花魁娘子的丫头调笑,摸摸小手,碰碰脸蛋儿什么的占些小便宜,好歹解解馋。
等刘全儿走了,冬儿扇了扇没好气儿的道:“也不知去哪儿鬼混了,一股子脂粉味儿,都能呛死人。”
五娘:“你没听刘全儿说,老爷跟舅老爷是去谈生意的吗。”
冬儿撇嘴:“谈什么生意,能沾这么呛鼻子的脂粉味儿。”
五娘:“说不准老爷跟舅老爷想开脂粉铺呢。”
冬儿:“您又哄奴婢,奴婢才不信呢。”说着就要往外走。
五娘叫住她:“帮我跟先生请个假,我今儿得去书铺子一趟,就不上课了。”
冬儿:“知道了,也不知总往书铺子里跑什么,也没见您买什么书回来啊……”叨念着去了。
五娘摸了摸鼻子,看起来自己还是得装的像些,以冬儿这丫头的智商都能看出破绽,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五娘换好衣裳,悄悄溜出花溪巷往书铺去了,这回倒比方家书铺近的多,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这才不到两天,书铺的门面都刷了清漆,看上去焕然一新,里面正叮叮当当的安着书架柜台,从外面就看见叶掌柜正在指挥,旁边的小伙计是原先铺子里的那个,来来回回的打下手。
看见门口的五娘,小伙计忙道:“师傅,东家少爷来了。”
叶掌柜转过身笑道:“令兄的一首将进酒,如今可是各楼里的压轴好戏,我还说这几日少爷出不来呢。”
五娘也笑了:“叶叔快别说此事了,我二哥都被吓的连夜跑回书院了,估摸下回休沐都不一定家来了。”
叶掌柜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交代小伙计几句,把五娘让到后院,上次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看看这铺子的后院,今儿真是头一遭。
第64章怎么宣传
后院倒是比前面大的多,是个规整的小四合院,正房三间,旁边东西厢房,还有间灶房,院子里种了架葡萄,虽不到结葡萄的时节,却爬了满架绿油油的葡萄藤,遮下一片阴凉,下面放了桌凳。
叶掌柜本要请五娘去屋里坐,五娘却更喜欢外面,两人便在葡萄架下坐了,刚坐下没一会儿,瑞姑便提着茶壶茶碗从灶房出来,把茶壶茶碗放到桌上道:“不是什么好茶,少爷解个渴吧。”
五娘道:“都不是外人,婶子就别跟我客气了。”
五娘这一句婶子叫的瑞姑一个大红脸:“哪里敢当少爷如此称呼?”
五娘道:“您嫁了叶叔自然便该叫一声婶子。”
瑞姑脸更红,忍不住瞄了叶掌柜一眼,见叶掌柜并未反驳,心中欢喜:“少爷既来了,晌午就在这儿吃吧。”
叶掌柜道:“是呢,若不着急回去,便留下用饭吧,一个尝尝瑞姑的手艺,她虽旁的不行,厨艺却不差,再有也商量一下铺子里的事。”
五娘点头:“那我今儿可有口福了。”瑞姑高兴的点点头,转身去灶房忙活了。
透过灶房的窗子能看见她轻快忙碌的身影,五娘道:“回头选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吧。”
叶掌柜:“现如今顾不上呢,其实我跟瑞姑这么些年的情份,办不办事的也没差,又是这把子岁数,难不成还正儿八经的办喜事不成,我们说好了,等铺子开了张,就在这院里摆上两桌酒,把街坊四邻的请过来坐坐也就是了,到时候若少爷得空,也过来热闹热闹。”
五娘:“这样的喜事,绝不能缺席,一定到。”叶掌柜笑了。
五娘四下看了看:“怎么没看见随喜跟小六?”
叶掌柜:“我让他们出去搜罗话本子了,这俩小子人机灵,心眼活络,放到外面不会吃亏,历练个一两年也就能独当一面了。”
五娘不禁暗暗佩服叶掌柜的远见,这铺子还没开张呢就想到了开分号的事,是要开分号,等这家铺子站住脚。名号打出去,便会开第二家,第三家甚至第四家第五家,就像罗家一样,最好开遍大唐各州府县,毕竟铺子开的多了才能赚大银子,小打小闹能赚几个钱。
想到此,点头道:“在外面不易,吃住上别委屈了。”
叶掌柜心里一热,不觉想起自己的老东家,当年自己出去跑外的时候,吃住能怎么省就怎么省,到了报账的时候,还总跟账房打饥荒,多说两句,账房就搬出东家来,而老东家小气是出了名的。
这东家跟东家真是不能比啊,不再年纪大小,这是心胸,而东家的心胸决定了生意能做多大,叶掌柜忽有种千里马遇上伯乐之感,遇上这样的东家,能不铆足了劲儿干吗。
想到此便道:“少爷不用担心他们,这俩小子灵着呢,断不会委屈了自己。”说着顿了顿道:“有件事还需您做决断,就是咱们这铺子的招牌,旁的也就罢了,招牌字号得您拿主意。”
五娘道:“这个我倒是想过,莫如就叫黄金屋如何?”
叶掌柜:“黄金屋?有何典故吗?”
五娘:“不是有诗云,书中自有黄金屋吗,咱们既开的是书铺,叫黄金屋岂不正应景。”
叶掌柜:“好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如此好诗想必是出自万秀才之手,不知其余诗句又是何等精彩?”
五娘愕然小心的问了一句:“叶叔之前没听过这句诗?”
叶掌柜:“既是万秀才新作,之前如何听过?”
五娘:“这个其实就是我二哥随口说了一句,其余的我也不知,要不咱这书铺别叫这个名儿了。”
叶掌柜摇头:“书中自有黄金屋,诗句好,寓意更好,且雅俗共赏,做书铺的招牌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就是可惜只有一句,若是整首就能让人写了挂在墙上当咱们铺子的金字招牌了,不如少爷回去再问问万秀才?”
五娘:“我二哥已回了书院,下次休沐都不一定家来,一时半会儿是见不着的,就算见着了,也不一定有,叶叔不知,其实我二哥是个极随性之人,作诗从不讲什么章法,有时候作整首,有时随口就一句,过后再问也是没有的。”
五娘这完全是无奈之下的胡说八道,谁知叶掌柜却信了,点头道:“自古以来的好诗大都是随性而作,真要正儿八经作诗,反而出不来佳句了,正因随性,才有万秀才醉后一首冠绝古今的将进酒啊。”语气无比赞叹。
五娘觉得,叶叔大概把上回自己给他卖了八百两银子的那首从军行,也自觉归在便宜二哥名下了。
这样也不错,以后自己如果还能想起什么诗,便都可以拿出来卖了,反正就算说是自己作的,叶叔也会自动归在便宜二哥名下。
总之,书铺的名字是敲定了,就叫黄金屋,接着叶掌柜又道:“这铺子留下的那些话本,我看过了,虽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刊印的倒还好,并无错字漏字,数量也不少,除了前面摆的后面的库房里还有一些,白撂着可惜,不如卖出去,把货底子清了才好重新刊印新书。”
五娘:“叶叔莫非有什么主意?”
叶掌柜:“我的确想了个法子,就是把石头记的章回分开刊印,然后跟这些旧的话本装订在一处,从咱们铺子开业之日起,每十日放出一个新的章回,待您那边的石头记全部写完,再重新装订成新书卖,少爷觉着我这法子可行吗?”
五娘眼睛都亮了:“行啊,太行了。”她现在是越来越佩服叶掌柜了,这位真是经商奇才,竟然能想到用这个法子清存货,而且,每隔十天放出一章新的这点,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好比自己以前在网上看小说追更了,正看到精彩处没了,那心里痒痒的别提多难受了,恨不能一天打开八次网页看有没有更新,而书院正好是十天休沐,这就相当于在毛驴儿前面挂个大萝卜,能一直吊着胃口,有多少库底子的旧书也不愁卖。
想到什么忙道:“直接这么卖恐怕不行吧。”毕竟石头记再好看,也得人看过才能知道,不能你嚷嚷说好看,人家就会来买的。
叶掌柜点头:“是啊,就是这一开始怎么让人知道,是个难题?”
五娘道:“让人知道容易,宣传呗。”
叶掌柜疑惑的看向她:“什么叫宣传?”
五娘:“宣传就是最快的把消息传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但我不知道这里怎么传消息。”
叶掌柜:“衙门说有政令需要百姓知道,会在衙门口或城门张贴告示,若在乡下便由里长挨家挨户告知,咱卖书总不能也贴告示吧。”
告示?五娘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咱可以换个样儿,把石头记的开篇卷首
第一回刊印出来,发到山上的书院里,如此一来,不就都知道了吗。”
叶掌柜一拍桌子:“这个法子好,来书铺买书的大多是书院学生,只要把消息放到书院就成了。”
五娘道:“对了,叶叔可别忘了去衙门里备案。”说起这个见叶掌柜脸色有些不对,五娘道:“这里并无外人,有什么话叶叔尽管直说。”
叶掌柜:“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咱们这清水镇跟别的县不同,说是隶属祁州府,实则清水县的事,祁州府是管不了的。”
五娘:“清水镇没有县衙吗?”
叶掌柜:“虽有县衙,但自从换了新知县后,便多了不少收银子的名目,尤其书册登记备案,本来交不了几个钱,如今却翻了数倍,这也就罢了,还偏说咱们这书不合规,我心觉不对,找熟人扫听过才知,是方家那边使了手段。”
至于使了什么手段,不用叶掌柜说五娘也明白,方家也没有当官的,能使的手段无非就是行贿给银子呗,这是知道叶掌柜换了东家故意使绊子呢,真不厚道,叶掌柜怎么说也在方家当牛做马了十年,如果没有叶掌柜,就凭方家能在清水镇立住脚吗。
叶掌柜道:“衙门里那人倒是也透了话儿,只要咱们出一百两银子,这事儿就有得商量?”
五娘摇头:“叶叔,咱正经做生意开铺子,奉公守法,该交的必须交,不该给的一文都不能给,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咱在这些人眼里就是狗嘴里的一块肥肉,这次他能管咱要一百两,下次就能要一千两甚至一万两,这些人的贪心就是豺狼,永远喂不饱。”
叶掌柜:“其实有个法子倒可行,便是请令兄出面,以令兄如今在清水镇的声望,便知县大人,也得给几分面子。”
五娘心道,这么一来自己开铺子的事不就露了,所以绝不能让便宜二哥知道:“这个容我再想想,好在咱们铺子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张,耽搁几日倒也无妨。”
叶掌柜以为她是回去跟她二哥商量,也放了心。
一时到了晌午,瑞姑端了饭菜上来,四菜一汤,虽是家常菜但经过瑞姑的巧手烹饪,竟做的别有滋味,尤其那道红烧鱼实在下饭,以至于五娘又吃了两碗饭,本来她昨儿晚上摸着自己的小肚腩,打算要节食减肥的,谁想今儿就破功了。
吃过饭,辞了叶叔两口子回了花溪巷。
叶叔送了五娘回来,瑞姑正收拾碗筷,见他回来笑道:“真没见过哪家姑娘这么能吃的。”
第65章回信儿了
叶掌柜忙道:“小声些,仔细让人听见。”
瑞姑压低了声音道:“以往听说这些富贵人家的小姐,眼睛都长在脑瓜顶儿上,寻常都是瞧不上的,我这样出身的就更不用说了,刚端茶的时候,我还担心万一人家嫌弃脏咋办,谁知人家一点儿不嫌,不仅喝了我泡的茶还吃了我做的饭,我能看出她不是冲着你的面子,是真的不在意。”
叶掌柜:“你们女人家心思就是多,她若是那些眼睛长在脑瓜顶儿上的富家千金,怎会跑去凝香楼,还开铺子,而且,你看她对小六随喜儿的态度就知道,何曾把他们当过下人看过,说真的,有时我都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万府小姐。”
瑞姑:“这应该做不得假吧,你不说当日在方家书铺,她跟那位季先生一同去的吗,还坑了方家六少爷一百两银子,就因那天的事你才贴了自己的银子,给那季先生送扇子,过后传的沸沸扬扬,惹了方家的六少爷,才丢了差事。”
说着忽然道:“这事如今想来,可不像巧合。”
叶掌柜:“的确不是巧合,是东家少爷算计的。”
瑞姑大惊:“你们无冤无仇的,她为何算计你?”
叶掌柜:“就是为了让我当她这铺子里的掌柜呗。”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瑞姑也跟着笑了,说是被算计了,语气却是自豪,可见是庆幸遇到这样的东家,想也是,要没有这番算计,他仍在方家书铺当掌柜,自己也还在凝香楼苦熬日子,哪有现在这样的日子,如今她也没别的想头,就盼着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
想着双手合十虔诚的道:“希望老天有眼,保佑东家少爷一生富贵安和。”
叶掌柜亦有些感动,是啊,虽遭了算计,但自己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何尝不是幸事,如今就盼着少爷能尽快疏通门路,只要石头记一备案,黄金屋便可开张营业了,书中自有黄金屋,有书便能财源滚滚黄金满屋,多好的寓意啊,今儿就让小伙计去刻招牌,明儿就挂出去。
谭掌柜来的时候,书铺刚挂上招牌,他身后的少年探头看了看道:“还真有家书铺叫黄金屋啊,这名儿可是真没见过,起的也太随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金器的铺子呢。”
谭掌柜:“以我对那位的了解,应不会随意起名,想是有典故。”
少年道:“就算有典故但咱们今儿来的不巧,人家还没开张呢?”
谭掌柜:“咱们也不是来逛书铺子的,开不开张有什么打紧。”说着走了过去。
小伙计正在门口洒扫,看见有人过来,并未因为铺子没开张就不搭理,而是迎上前道:“您要是来买书的,可对不住了,我们书铺还没开张呢,不过很快就开了,如今正加紧刊印新书话本,等开张的时候您来光顾,保证不会空手而回。”
小伙计嘴头子极利落,说话也客气,很拉好感,谭掌柜道:“我不是来买书的,我是有事找你们东家少爷。”
小伙计一听是找东家少爷的忙道:“那您稍等片刻,小的进去找我师傅。”说着一溜烟跑进了铺子,不一会儿,叶掌柜出来看见来人,愣了愣忙拱手:“不知竟是天香阁的谭掌柜,失礼了。”
谭掌柜也拱手回礼道:“原来是叶掌柜。”
叶掌柜在方家书铺当了十年掌柜,即便天香阁并非书铺主顾,但谭掌柜也是认识的,只不过从无往来罢了,毕竟天香阁的背景可不是方家书铺能比的。
叶掌柜把谭掌柜让到后面,瑞姑端了茶上来,略斟酌了一下言辞方道:“可是我们东家少爷让谭掌柜来的?”
谭掌柜抿了口茶笑了:“若非五郎少爷指点,谭某还真找不到你们这书铺呢。”
叶掌柜虽心里疑惑,五娘怎么跟天香阁扯上了干系,但听谭掌柜的话头语气,不像什么坏事,便道:“若谭掌柜来找我们东家少爷,实在不巧,我们东家少爷今日不在铺子里。”
谭掌柜点头:“那就有劳叶掌柜帮我递个话儿好了,就说上次那件事我家主子有了回话儿,却需在下当面与五郎少爷说明白,若少爷什么时候有空,可使人去天香阁知会一声。”
叶掌柜送走了谭掌柜,就让小伙计去花溪巷递信儿。
自从小六一走,传话送信儿就有些不方便了,好在舅老爷这边的小子够机灵,知道自家少爷跟五郎少爷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故此举凡五郎少爷的事儿都格外上心,一听小伙计找五郎少爷,立马便跑进去通传。
这会儿刚下了课,五娘正在二表哥的书房里蹭吃蹭喝,最近五娘发现,二表哥书房里的零食是越来越多了,各式各样的蜜饯,糖果,就没有重样儿的,这对于爱吃零食的五娘来说诱惑太大了。
除了零食,厨娘的手艺还贼好,午饭晚饭也都换着花样儿的做,下午的时候还会做些梅花糕啊,桂花糖藕一类的当下午茶,以至于五娘现在只要不出去,一日三餐外加零食点心下午茶都在二表哥这边解决。
一般五娘吃,二表哥也会跟着吃,虽然吃的不多,好歹能吃下去,这对于薛妈妈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惊喜,所以更督促厨房变着花样儿做。
也不知是五娘的食疗加精神疗法奏效了,还是因为吃的多,身体抵抗力上去了,总之二表哥的病好的多了,有时候一天也听不见几声咳嗽,也就夜里还会咳,虽仍瘦的跟个竹竿儿似的,但脸色很好。
针对这种变化,五娘也适当调整了运动强度,在之前饭后走路的基础上,又加了广播体操,当然是简化版,毕竟距离上次做广播体操已经过去多年,有些动作五娘也记不得了,好在就是基础锻炼,简化版也够用。
五娘选的做操时间是午饭前,锻炼一下为的是增进食欲,她其实没这必要再增进食欲,但为了二表哥也跟着一起做了。
薛妈妈进来的时候,两人刚好做完一套简化版广播体操,正一边一个坐在窗前歇着,看见薛妈妈五娘眼睛一亮:“是不是今儿有什么好吃的?”
薛妈妈忍不住掩着嘴笑了一声道:“早上送了几尾鲜鱼,说是才从清水河捕上来,活蹦乱跳的,知道少爷爱吃,已经让厨娘用素油煎了炖在小火上,晌午正好喝鱼汤。”
五娘听着都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却听薛妈妈又道:“门房的小子传话进来,说外面有个什么黄金屋的书铺子的小伙计叫来顺儿的来找五郎少爷。”
来顺儿?想必是原来书铺那个小伙计的名儿,这时候起名还真没有新意,不是叫随喜儿就是叫来顺儿,她还记的祁州城白府的大管家叫白顺儿。
不过,若非有急事,以叶掌柜的为人,应该不会派人来花溪巷,想到此,站起来道:“我出去看看。”
不想二表哥却道:“刚出了汗,这会儿出去不是找病吗,既是找你的,让他进来不就好了,何必你跑出去。”说着不等五娘说话便吩咐薛妈妈:“让他进来吧。”
薛妈妈应着去了,五娘想想,二表哥是他们书铺的笔杆子,也等于是书铺的一员,他知道也没什么,本来也没想瞒着他。
来顺儿没想到能进内院来,跟在薛妈妈后面有些战战兢兢的,进了二门,薛妈妈瞥了他一眼,有些疑惑,这书铺子的小伙计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来找五郎少爷做什么?
把人带进书房,来顺儿更拘谨了,就站在门口低着脑袋不敢抬头,五娘道:“可是铺子里出了什么事?”
来顺儿一个劲儿的摇脑袋,却只是不抬头,五娘道:“这里又没有老虎还怕吃了你不成,抬头说话。”
来顺儿这才抬头,看见五娘,心里定了定,都没敢看旁边的白承远只低声道:“铺子里没什么事儿,是谭掌柜来了,问少爷什么时候有空就派人去知会一声,说您上回那桩事儿有了回话儿,却得当面跟您说才成。”
白承远:“什么谭掌柜,书铺的掌柜不是说姓叶吗?”
来顺儿忙道:“不,不是书铺的掌柜,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五娘打断:“行,我知道了,你跟叶叔说,我明儿早上去书铺。”
等来顺儿走了,白承远看向五娘:“干嘛不让他说清楚?谭掌柜是谁?”
五娘瞄了外面的薛妈妈一眼小声道:“天香阁的掌柜。”
白承远道:“天香阁?我知道了,是不是就是话本子里那些男人取乐的……”
不等他说完五娘急忙打断他的话:“不知道就别瞎说行不行,什么男人取乐的地儿,人家就是吃饭的馆子。”这话说的五娘自己都心虚,那天晚上可是见识过天香阁的营业范围有多广泛香艳了。
白承远摇头:“饭馆子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儿?”
五娘:“人家高兴起什么名儿谁管得着,那个,明天我去书铺一趟,顺便把这两天的稿子送过去。”
白承远道:“那我帮你请假。”
五娘很满意二表哥的善解人意,只不过,怎么这么快就回信儿了,不说那男人回京城了吗,从清水镇到京城一个来回这么快吗,难道用了八百里加急,不至于吧,更何况,这种应该算私事吧,八百里加急不是公器私用吗?
第66章桃源净土
转天一早五娘便出了花溪巷,刻意没吃早饭,在街上找家汤饼店要了碗面片汤,虽不如二表哥的厨子做的精细,却别有一番市井味道,尤其坐在街边上吃,旁边流水映着黛瓦白墙,有那么一瞬,有种熟悉,好像某年她去一个古镇旅游时的情景。
人的感觉真是很奇妙,明明是陌生世界,某时某刻某个场景,却会让你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好像以前来过这里,也坐在这样的街边吃过一碗面片汤。
舅老爷跟便宜爹从那天起一直没见回来,这都好几天了,以五娘猜测今天差不多该回来了,毕竟罗家店不是寻常客店,花个百十两银子能住好几个月,那可是清水镇最大的销金窟,一百两银子估摸也就能打个茶围,吃顿花酒,想成为花魁娘子的入幕之宾,银子就更不是银子了,即便便宜爹跟舅老爷这两个土财主,也是吃不消的,所以,一会儿办完事儿得赶紧回去,免得被抓包。
昨儿来顺一回来,叶掌柜便给天香阁那边递了话儿,故此,五娘到书铺的时候,谭掌柜已经跟叶掌柜在小院里喝了一停茶。
见五娘来了,叶掌柜寻由头去了前面,院子里就剩下五娘跟谭掌柜,五娘也不跟他客套,直接道:“不知令主人怎么回的话儿?”
谭掌柜道:“我家主人说,这钱袋子的确是他给您的报酬,并非有意戏弄少爷,而是我家主人身上从不带银票。”
这个解释五娘接受,毕竟人家是定北侯,见过谁家侯爷出门怀里塞着一沓银票的,随手赏金锭子才符合侯爷的人设吗。
想到此忍不住问了句:“既然这金锭子不能兑不能使的,你家主人带着做什么?”
谭掌柜:“我家主人虽不喜应酬有些却推托不过,既去了难免碰上小辈儿,这些金锭子是给小辈儿的见面礼。”
五娘点头,说白了就是哄小孩的呗,可见自己在那位眼里就是小孩子,也不对,如果真把自己当孩子,见过让孩子做清创手术的吗,所以这些不是什么赏小孩子的,是自己的劳动报酬,差点儿被这谭掌柜忽悠进去。
不能被忽悠,得直接进入主题:“既然你家主人也说了是给我的报酬,是不是得有个说法。”不然自己今儿不白来了。
谭掌柜点头:“这个我家主人吩咐了,少爷要多少便给多少?”
还算痛快,五娘颇为满意:“多的我也不要,就按照这钱袋里的标准,这里总共有九个一两的金锭子,按照市面儿上的兑换标准,一两金子兑十两银子,那就是九十两。”
谭掌柜早有准备,拿出一张银票,五娘也不客气接在手里,看看果真是九十两,满意的点了点头把钱袋子递了过去:“那这个就还给你家主子吧。”
谁知谭掌柜却不接而是道:“我家主子只吩咐少爷要多少报酬便给多少,并未说要收回钱袋子。”
五娘:“这不用特意吩咐吧,本来这钱袋子就是他给我的报酬,既然已经给了银票,这个自然要还回去。”
谭掌柜却异常固执:“这个在下的确不能做主,还需少爷当面归还。”
五娘没辙了:“我倒是想当面归还,可你家主人不是不在吗,我横是不能去京城还他吧。”
谭掌柜:“倒是不用去京里,五月初一是山长寿辰,我家主人只要在京便会来给山长祝寿。”
五娘算了算,这都快三月底了,一晃眼就是五月,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多点,点点头道:“那行,等你家主人来的时候,劳烦谭掌柜给我递个话儿。”
谭掌柜应了,事情办完,气氛也和谐了不少,谭掌柜打量了下周围道:“看着收拾的差不多了,可订了开张的吉日?”
说起这个倒勾起五娘的为难事来,摇摇头:“有册新书,需衙门备案后刊印了才能开张。”
谭掌柜是何等人,五娘这一句话便知是怎么回事,略想了想开口道:“刊印新书还有一种是不需衙门备案的。”
五娘一愣:“哪一种?”
谭掌柜:“就是书院的书是不需衙门备案可直接刊印的。”
五娘眼珠转了转:“书院的书除了那些夫子学生所著,外面的书也可以吗?”
谭掌柜道:“书院乃广纳天下贤才之地,只要是好书,书院便会收的。”
五娘:“书院收了我们铺子还卖什么?”她是想备案不是要奉献,还指望着铺子赚银子过自己的好日子呢。
谭掌柜:“所谓的收也并不是就归了书院,就是打上书院的印记而已,至于过后怎么刊印怎么卖,书院不管。”
五娘眨眨眼:“那书院图什么?”不大信有这样的好事,据她所知书院可不是这种大公无私的清水衙门,要知道便宜二哥考书院时的诗,可都归了书院,书铺想用得交书院银子,一首诗尚且如此,书怎可能例外。
谭掌柜:“当然,如果书院收了,也是要交些钱的,只不过比县衙少的多。”
五娘:“真这么好,都去书院了,干嘛还去衙门寻不自在。”
谭掌柜:“但书院门槛高,不是什么书都收,得是真正的好书,市面上那些俗套的话本可不成,去了也没用。”
这个五娘倒是很有信心,任你多刁钻的夫子,就凭红楼的魅力,真不信拿不下你。
想到此便道:“谭掌柜可知书院主管此事的是何人?”
谭掌柜点头:“这个在下倒是知道,是杜子盛,对了,就是童试后送令兄书院荐贴的那位老夫子。”
原来是他,还真是缘份啊,便宜二哥怎么中的童试案首,如何拿到的书院荐贴,没有人比五娘更清楚了,就是因为自己白嫖的那首春晓吗。
这位杜老夫子就是位重度诗词爱好者,而只要是喜欢诗词的就没可能不爱红楼,所以这条道儿走得通。
送走了谭掌柜,五娘便问叶掌柜可知道哪位杜老夫子住哪儿?叶掌柜在方家书铺当了十年掌柜,发展了好几位接外活的学生,对于书院的老夫子们可谓如数家珍。
一听五娘的话便道:“少爷若是问杜老夫子可是巧了,这位老夫子就住在咱们铺子对面的桃源上,少爷问老夫子的住处做甚?”
五娘:“自然是登门拜访。”
扫听清楚了老夫子的地址,把谭掌柜的给的银票交给叶叔,五娘心满意足的回了花街巷,至于什么时候登门拜访杜夫子,还得看便宜爹的动向,以五娘猜测,便宜爹再留恋罗家店的温香软玉,也该回安平县了,毕竟便宜爹虽好色,但人还是很精明的,分得清哪头炕热,说白了,外面的再好也是野花,偶尔采采没什么,要长久过日子还得家花,尤其,白氏别看说话轻声细语,可不是没手段的,不然,这么多年万府的后宅能这么消停吗。
果然如五娘所料,她回花溪巷刚换好衣裳,便宜爹跟舅老爷便回来了,这都快晌午了,还能闻见身上的酒气混着脂粉味儿,完全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儿,精神都有些萎靡,估计再混些日子,命都得搭上,那可真成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大概也怕再待下去,搭上命,两人在花溪巷打了个幌儿,下午便走了,五娘猜测至少两三个月内是不会来清水镇了,毕竟得惜命。
便宜爹一走,五娘就自由多了,赶在下个休沐的日子,正好便宜二哥没下山,拿着石头记
第一章的稿子去了桃源。
虽同在清水镇,但跟前面主街的热闹比起来,这里便如它的名字一样平静安和,刚才那个小桥仿佛一下把市井跟田园隔开了,对面是商铺林立的闹市,这边却是鸡犬相闻田间巷陌的桃源。
说是桃源其实就是个小村落,看规模至多也就二三十户人家,都是那种村子里常见的房子院子,一眼望过去能看见院子里晾晒的衣裳,还有房顶上的果子干,这里的果干就是桃子干吧,毕竟这里都是桃树,远处田里有青绿绿的麦子,涨势正好,三三两两的农人在田间劳作。
叶掌柜舒了一口气道:“每次来这边,都有种放下一切归园田居的冲动。”
五娘看了他一眼道:“等叶叔跟婶子以后年纪大了,倒是可以考虑在这边盖两间房,置个一两亩田养老。”
叶掌柜摇头:“这桃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住的,除了原先的村民跟书院夫子,外人不管你多大的官,使多少银子都进不来。”
五娘想想也是,如果没有严格限制,以清水镇寸土寸金的行情,大概早没了这片净土。
杜老夫子家的院子就在一片桃林旁,据叶叔说杜老夫子的子女都在老家,只有老妻不放心丈夫跟着来了清水镇,平日里洒扫做饭都是妻子操持。
院子是篱笆围的,离着老远就能看见院里一个五十多的妇人,正把桃子干一点点摊在地上的竹席上晾晒,院子里也有棵老桃树,枝繁叶密,开了满树的桃花,树下竹椅上坐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摇着脑袋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背书还是念经呢。
叶掌柜小声道:“那位坐在椅子上的便是杜老夫子,脾气有些古怪,最不喜人打扰。”意思是告诉五娘,贸然进去是不行的。
五娘给了个放心的眼神,大约测了测风向,忽然一扬手,手里的稿纸随着一阵风飘进了院里。
第67章进院了
叶掌柜真是从心里佩服自家这位小东家,也不知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杜老夫子可是有了名的爱才惜才,只要看了石头记的稿子,不可能不爱。
而且,运气也好,稿纸都飘进院里,有一张正好就飘到老夫子身上,打断了老夫子背书的雅兴,睁开眼,蹙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稿纸,拿起来刚要揉了丢在一边,猛然扫到上面的字,像首诗,老夫子平生最喜诗赋一道,哪有不看的,遂展平仔细观看。
只见上面斗大的字,写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出自清.曹雪芹《红楼梦》)
看完忍不住道:“好诗却又不似诗。”晒桃子干的老妻,把其他几张捡了递过来道:“喏,这里还有。”
杜老夫子接在手里看了起来,老妻依旧回去收拾席上的桃子干,两人都没往院外看。
叶掌柜忍不住道:“少爷,瞧意思,您这招儿怕是不管用啊。”
五娘:“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叶掌柜:“子弹是什么?”
又秃噜嘴了,忘了这里根本没有子弹,五娘摆摆手:“我的意思是射出去的箭,总的飞一会儿才能知道会不会中靶。”
叶掌柜明白了五娘的意思,就是等老夫子看完呗,不过忽然想起稿子不是一直在自己这儿吗,早上出来的时候,就说让自己作为黄金屋的掌柜跟老夫子谈这事儿的,毕竟五娘穿的小厮的衣裳,扮的是铺子里的小伙计,所以五娘手里的稿子是怎么来的?不是新出的章回吧?
想到此,不禁道:“少爷刚扔出去的稿子莫非是石头记的新章?”
五娘:“怎么可能是新章,跟你手里的一样就是
第一章,只不过是加工过的第一章?”
叶掌柜:“加工过?”
五娘嘿嘿笑:“就是把字儿写大了,不然就一个章回哪可能写这么多张纸。”
叶掌柜实在撑不住笑了出来,就是说,一章统共才多少字,满打满算也就几页,刚五娘那一扬手可是一沓子飞进去了。
为了加工这些稿子,昨儿五娘在二表哥书房里泡到了起更方回自己屋,回来还被冬儿数落了一顿,说什么虽是表兄妹,到底男女有别,白日在一起也就罢了,夜里总该避避嫌……总之啰里啰嗦了一大堆,五娘只当耳边风,随她怎么吹,不过,却提醒了五娘,以后不能熬这么晚,自己倒没什么,二表哥的身体估计顶不住。
现在五娘对这个便宜二表哥太满意了,不仅有举一反三的写作天赋,还特别知情识趣,自己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从不多问,也不知自己走了什么大运,竟然遇上这么个听话且善解人意的二表哥,回去还得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法子能治他的病。
正想着,就听叶掌柜低声提醒:“出来了?”五娘回神,果然见篱笆门开了,那位妇人走了出来,并未往这边来,而是站在门口冲他们招手:“进来吧。”
叶掌柜忙道:“叨扰了。”跟五娘一前一后进了院。
妇人叫过他们仍去收拾桃子干了,叶掌柜跟五娘走到桃花树下,老夫子还在看手里的稿子,头都没抬,直接伸出手:“拿来。”
叶掌柜忙把手里准备好的稿子递了过去,老夫子接过看了一眼道:“
第一章看过了,我要下面的。”
叶掌柜道:“那个,没有下面了。”
老夫子猛地抬起头来,瞪着叶掌柜:“什么叫没有下面了?”
叶掌柜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就,就是,下面的还没写出来呢?”
老夫子很不满:“那还不快回去写,在我这儿磨咕什么。”
叶掌柜:“若非为了这本新书面世,小的万不敢叨扰先生清净。”
老夫子这才打量了叶掌柜一遭:“咦,你不是方家书铺的那个掌柜吗,方家书铺在清水镇都开十年了,衙门怎会不给你家的新书备案。”
叶掌柜:“不瞒先生,在下上个月已被东家开革,不是方家书铺的掌柜了。”
老夫子:“好端端的为何东家会开革你?”
叶掌柜:“这……”这件事虽叶掌柜并无过错,但好说不好听,故此有些踌躇。
后面的五娘道:“掌柜的得罪了方家的六少爷,方家的六少爷就给方家老爷写了信回去,说如果不开革了叶掌柜,他就不考科举了,听闻那个方家六少是方家这一代最有可能金榜题名的人才,所以方家老爷就把叶掌柜开革了。”
老夫子听了不禁大怒:“荒谬,如此心胸狭窄挟私报复之人,若果真金榜题名当了官还了得,方家老爷更是糊涂,竟因这样的理由开革不曾犯错的掌柜,岂不让人心寒。”
说着忽想起什么道:“不对啊,既已被开革,不做书铺的掌柜了,怎么还需给新书备案?”
叶掌柜:“在下如今是黄金屋的掌柜了,这书正是黄金屋过几日开张要刊印的新书。”
黄金屋?老夫子:“开书铺子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儿?”
叶掌柜:“我们东家说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故此叫黄金屋。”
老夫子眼睛一亮:“好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们东家亦非常人,不知令东家是哪位大才?”
叶掌柜下意识瞄了身后的五娘一眼,方开口道:“先生谬赞了,我们铺子的东家并非什么大才,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开书铺子也是为了生计。”
老夫子自然不信他的说辞,不过他既这么说,是不想人知道东家的身份,自己何必强人所难,便指了指手上的稿纸:“这石头记不会是你们东家写的吧?”
叶掌柜忙道:“不是。”
老夫子:“那是何人所著?”
叶掌柜:“这石头记是芹溪居士所写。”
芹溪居士?老夫子蹙眉把自己知道的那些文人才子挨个过了一遍,也没有一个叫芹溪居士的,看向叶掌柜:“这应该是他的号吧,能写出如此奇书,必是大才,怎从未听过?可知他的名字来历?”
叶掌柜:“这个……不瞒先生,芹溪居士给我们此书之前,便已经言明,不能问他的姓名也不能扫听他的身份,不然这书他便不写了?”
老夫子点头:“倒是真傲气,不过能写出此等奇书,傲气些也没什么,果真是山野有遗贤啊。”
叶掌柜忍不住又往身后瞄了一眼,却发现五娘不在了,吓了一跳,刚要去找,却听老夫子道:“你那小伙计嘴馋,去哄我家的桃干吃了。”
叶掌柜这才看见,可不是吗,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五娘已经过去帮着晒桃干了,说是帮忙,嘴里却鼓鼓囊囊,酸的龇牙咧嘴的,把旁边的妇人逗得直笑:“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要爱吃啊,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一口袋,家去慢慢吃。”
五娘忙摇头:“这是您辛苦晒的,能拿出去卖钱的,我今儿能在这儿吃都占大便宜了,哪还能连吃带拿的。”
妇人笑道:“我有两个孙子,也跟你这般大,也爱吃桃干儿,这些桃干不是卖的,是给她们晒的,回头让人捎回老家去给他们解馋。”
五娘:“您要是想孙子了,就把他们接过来呗?不就天天都能看见了吗,桃干也不用大老远往老家捎了。”
妇人笑的越发慈祥:“在老家上蒙学呢,明年考童试,若是争气考中了,许能来走走?到时候,这院子可就热闹了。”
看得出来,妇人很想念自己的孙子,也是,不是有句话叫隔辈亲吗,这人越上了年纪越疼孙子。
老夫子爱上了石头记,也答应了帮忙备案,因今明两日休沐,故此让叶掌柜后天去书院找他。
走的时候,妇人果真装了一口袋桃干塞给五娘,五娘过意不去便说,以后只要有空就来帮婆婆晒桃干,婆婆是妇人让五娘叫的,一开始五娘还有些叫不出口,毕竟人家才五十多岁,在五娘看来叫婆婆有点早,但人家孙子都跟自己一般大,也只能这么叫了。
从小院出来,叶掌柜时不时就会瞄五娘一眼,五娘道:“叶叔咱也不是外人,有话就说。”
叶掌柜咳嗽了一声:“少爷是真打算来帮着晒桃干吗?”
五娘眨眨眼:“没事儿就来呗,混熟了才好说话吗,而且,我是真的喜欢吃桃子干,跟外头铺子里卖的不一样,有股子山野的味道。”
这话听着都牵强,但叶掌柜不会说破,而且在叶掌柜看来,这个法子实在很有用,难为她怎么想出来的。
与此同时,小院里妇人端了茶递给丈夫道:“那个叫五郎的可不像个小伙计?”
老夫子:“哪里不像?”
妇人道:“言谈举止哪儿都不像,长得俊也还罢了,可他那手也白嫩嫩,不像个干粗活儿的,而且,她手指肚儿上有薄薄的茧子,欢儿,乐儿手上也有,那是每日用笔写字才能磨出来的,还有她穿的衣裳虽是半旧的,但鞋却簇新,而且是缎子面,谁家小伙计穿的起缎子面的鞋哦。”
老夫子:“我瞧她也不是伙计,你不知道刚我跟叶掌柜说话的时候,每逢说到要紧处,叶掌柜都会往后瞄,显然拿主意的不是他。”
妇人:“照这么说,小家伙难不成是他铺子的东家,不能吧,他才多大啊。”
老夫子:“是不是的也不用猜,明儿她来的时候,直接问她便是。”
妇人:“她既扮成小伙计,就是不想被人知道,问了能说吗?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她明儿还来?”
老夫子笑了:“她若足够聪明,明儿必然会来。”
第68章再访桃源
五娘回去便开始分桃干,给自己留了一半,其余用油纸包了五个大包,两包是给便宜二哥跟柴景之的,等丰儿下山拿换洗衣裳的时候正好捎去,剩下的三包,一包给季先生,一包给二表哥,最后一包留给冬儿。
刚分好,冬儿就回来了,见这么多桃干便以为她是在街上买的,摇摇头道:“表少爷那边什么果子蜜饯没有,难道不比街上卖的好。”
五娘:“表哥那边的蜜饯都是精工细作的,这个却是直接摘了桃子晾晒的,纯天然,更好吃,不信,你尝尝。”
冬儿捏了一块了放在嘴里,先是酸的吸了口气,嚼着嚼着倒甜了上来,的确跟自己吃过的不一样,吃了还想吃,不禁道:“还真不是一个味儿。”
五娘:“就说好吃吧。”
冬儿点头,见桌上五个包好的油纸包不禁道:“这是少爷打算给谁的?”
五娘挨个说了一遍,冬儿笑道:“怎还有柴家少爷的,您不是不喜欢跟柴家少爷来往吗?”
五娘:“本来也没交情,来往什么。”
冬儿:“那您这桃干怎么有柴家少爷的份。”
五娘:“还人情懂不懂,之前吃了他家那么多点心果子,还些回去也应该。”
冬儿道:“可是这样的桃干,柴家少爷会喜欢吗?”
五娘:“喜不喜欢是他的事儿了,反正这人情是还过去了,对了,一会儿把那套天青缎的衣裳找出来。”
冬儿不禁道:“您不是又要出去吧。”
五娘点头:“今儿的事没办妥,明儿还得去一趟。”
冬儿:“这些日子您总往外头跑,不是真开了铺子吧。”
五娘挑眉:“你怎么知道?”
冬儿撅了噘嘴:“银子您不是都拿走了吗?”
五娘笑了:“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冬儿哼了一声:“奴婢又不傻。”
五娘:“是,是,我们冬儿最聪明,那我就不瞒你了,铺子呢的确是开了,掌柜的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叶掌柜,小六也是去了铺子里。”
冬儿愕然:“那个叶掌柜不是方家书铺的掌柜吗?”
五娘:“那是以前,现在是我们书铺的掌柜了。”
冬儿:“那您明天是去书铺吗?”
五娘:“是得去一趟,不过还要去见一位老先生。”
冬儿:“那奴婢跟您一块儿去,您要是不带着奴婢,奴婢就去告诉,告诉季先生。”
五娘被这丫头逗笑了,这才几天倒长本事了,学会用季先生威胁自己了,看起来这些日子的接触,季先生已经隐隐成了冬儿的主心骨。
想想自己明天既是去坦诚的,一个人也不合适,便点头道:“带你去可以,但你得答应,不许把我见过谁,说的什么话告诉季先生。”冬儿虽有些脸红,还是点头答应了。
转过天一早,五娘梳洗换了衣裳,便带着冬儿出门了,二表哥哪儿昨儿已打过招呼,善解人意的二表哥因自己送去的那包桃干正在感动中,问都没问便说帮自己请假。
五娘带着冬儿先去了铺子,打算蹭一顿早饭,并给她介绍了瑞姑跟来顺儿,叶掌柜冬儿是见过的。
听五娘说惦记她的好手艺,特意过来蹭饭,瑞姑高兴的不行,转头进了灶房忙活去了,冬儿也跟去帮忙。
院里剩下了叶掌柜跟五娘,叶掌柜打量她一遭道:“少爷莫非要去桃源?”
五娘笑了:“就知道瞒不过叶叔,昨儿我回去仔细想过,那杜老夫子是什么人,咱们那些小手段如何能瞒得过他老人家的眼,之所以未当面揭穿,大约是看在那石头记的份儿上,给咱们留了体面,也留了机会,若不识趣妄想欺瞒,即便有石头记在前,也会觉得咱们人品堪忧,备案的事只怕就要黄了。”
叶掌柜点头:“我也是回来才想明白的,杜老夫子在书院执教多年,又管着书院书籍备案的事,什么人没见过,我们那点儿手段的确瞒不过,刚还想让来顺儿去花溪巷送信儿呢,不想少爷先来了,只不过既郑重拜访,总不能空着手去。”
五娘:“的确不能空着手,所以,叶叔觉得石头记的
第二章算不算有诚意。”
叶掌柜笑了:“这个伴手礼的确有诚意。”
灶房里,冬儿看着瑞姑利落的洗菜切菜,下面,煮面,从旁边灶上的罐子里舀了滚烫的鱼汤浇在面上,再放上烫过的青嫩嫩的菠薐菜,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鱼汤面就做成了,而冬儿所谓的帮忙就是帮着摘了几根菠薐菜。
忍不住道:“大娘子当真好厨艺,怪不得我家少爷赶着也要来蹭饭呢。”
瑞姑道:“不过就是普通的农家饭罢了,少爷不嫌弃就好。”
冬儿摇头:“大娘子可别谦虚了,农家饭要是能做成这样,外面的馆子不都得关张啊。”说着忽然道:“我要是有大娘子这样的厨艺就好了。”
瑞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以后少爷来,你就跟着来,让他们办他们的正经事去,我教你做饭。”
冬儿眼睛一亮:“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娘子可不兴反悔。”
瑞姑笑了:“不反悔。”
瑞姑的厨艺真是丝毫不逊与二表哥家的大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普通的菜肴,越难做的好,就比如这碗鱼汤面。
清水镇临水而建,最不缺的就是鲜鱼,但河鱼不好处理,尤其鱼汤想熬的香浓没有一丝土腥味属实不易,而瑞姑熬的鱼汤,就如老夫子家的桃子干一样,虽不精致却别有风味,喝进口里有种久违的烟火气。
因此,除了石头记的
第二章,五娘又从水边网鱼的老翁哪儿买了条活蹦乱跳大鲢鱼用草绳系住让冬儿提着。
冬儿一路上都紧张兮兮的盯着那条大鲢鱼,生怕大鲢鱼挣脱草绳跑了,一直到了老夫子住的小院外,冬儿才松了口气,抬头往院子里看了看,见院子里晒在席上的桃子干,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少爷昨儿那些桃干不是街上买的。”
五娘:“街上可没得卖。”伸手扣了扣篱笆门:“婆婆我来帮您晒桃干了。”五娘话音刚落,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她道:“你果真来了。”
五娘嘿嘿一笑:“夫子可在家吗?”
妇人摇头:“他呀一早去那边的桃花溪钓鱼去了,倒是留了话儿,你若来了,让你去桃花溪找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桃林。
五娘点点头跟冬儿道:“你在这儿等我。”撂下话便走了。
冬儿提着鱼尴尬的站在院外,手里的鱼还打了个挺,吓得冬儿差点儿没把鱼丢出去,妇人笑了起来,伸手接了过去道:“你家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进院等吧。”
却说五娘,顺着桃林往前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妇人说的桃花溪,也是从东山上流下来的一条支流,应该跟清水河柳叶湖通着的,不知道是不是靠上的缘故,这边的溪水跟山道旁的一样清澈,日光下能照见水中嬉戏的游鱼。
杜老夫子就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戴着斗笠,手执钓竿,旁边还放着个鱼篓,映着桃林山溪,就是一副活灵活现的山溪垂钓图。
五娘走了过去,见老夫子没搭理自己的意思,便在旁边坐了,托着腮看老夫子钓鱼,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过去的自己,或者说是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候真忙,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跟打仗似的,稍微收拾收拾就得去挤地铁,早饭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个三明治一杯咖啡就解决了,中午大多是外卖,晚上很多时候都得加班,到家已经没力气做晚饭了,随便煮碗面吃了就得躺下,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周而复始。
她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从爸妈没了之后好几年了,只回去过一次,哥嫂对自己也不是不好,就是她自己感觉没了爸妈以后在那个家里自己像个外人,好在工作忙,有足够的借口不回去。
有时候五娘觉得自己跟这里的五娘也差不多,这里的五娘为了逃避不想活了,自己呢为了不面对越来越淡薄的亲情,逃避回老家。
难道是因为这个共性,老天才让自己穿到五娘的身体里吗?自己总说想穿回去穿回去,但她真的想回去吗,看着眼前溪水里映着自己的脸,忽然发现这张脸竟然不觉得陌生了,好像她本来就该长这样,反而上一世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忽然溪上的鱼竿一跳拉了起来,一条鲫鱼出水落在老夫子手里,很快丢进了鱼篓,五娘也回过神,探头往篓里看去,里面已经有四条,都是巴掌大的鲫鱼,进了鱼篓还活蹦乱跳的。
老夫子重新下了鱼饵把鱼竿放回溪中,方侧头看了五娘一眼道:“刚才想什么呢?”
五娘:“或许这里太美,太静,坐在这里忍不住就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过去?老夫子忽然笑了起来:“你才多大,怎么就有过去了?”
五娘:“人都有过去啊,这好像跟年纪无关吧,即便刚落生的婴孩儿,在母亲肚子里的九个月零十天也是他的过去啊。”
老夫子:“十月怀胎,怎么成了九个月零十天了。”
五娘可不想跟老夫子解释这些,便道:“那在母亲肚子里的十个月就是他的过去了。”
老夫子愣了一下,良久方道:“这么说也有些道理。”
第69章走水了
老夫子瞥了五娘一眼:“昨儿你不是来过了吗,怎么今儿又来了?不是又惦记我家的桃干了吧。”
这老夫子倒会装糊涂,五娘嘿嘿一笑:“您老说笑了,我今儿是来给您老赔礼的。”
老夫子:“哦!那老夫可得听听,赔的什么礼?”
五娘:“就是昨儿小子扮成书铺的小伙计骗了您,家去越想心里越过不去,这不今儿一早就给您老赔礼来了。”
老夫子打量她一遭:“这么说你不是书铺的小伙计了?”
五娘:“不是伙计,但书铺子的确是我开的。”
老夫子讶异:“你是书铺的东家?”
五娘点头:“是。”
老夫子又看了她良久方道:“你今年多大?”
五娘:“十二。”
老夫子:“十二岁就自己开铺子当东家?是不是早了些。”
五娘:“昔孟尝君五岁以语启父,司马光七岁破瓮救友,甘罗十二岁都当宰相了,我开个铺子也没什么吧。”
五娘几句话把老夫子逗乐了:“倒是读过不少书,算你说的有理,那现在能否告诉老夫,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了吧?”
五娘:“我叫万五郎,是祁州府安平县人,随兄长来清水镇上学,现住在花溪巷。”
祁州府安平县,万五郎?老夫子略想了想:“令兄莫不是万家二郎吧。”
五娘:“兄长单字名重,家里人称呼二郎。”
老夫子:“这么说你是万二郎的兄弟?不对啊,万府虽跟那些世家大族不能比,却也是有名的富户,家资殷实,你既是万府少爷,何必自己出来开铺子?”
五娘:“不瞒您老,我虽姓万却只是万府远亲。”说着神情有些黯然。
见她这样,老夫子点点头,想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来依附亲戚的:“你开铺子是为了振兴家业?”
五娘:“我家里没人了,身边就一个丫头是自小跟着我的,本就没什么家业有什么可振兴的,开铺子就是想养活自己,不用再依附旁人。”
老夫子:“倒是有志气。”顿了顿又道:“可是童生?”
五娘摇头:“跟着先生念过几年书,识得些字。”
老夫子:“听你谈吐倒不想只识字的,你年纪不大,又聪明,不该开什么铺子耽误自己,应继续求学方是正道,你若想继续求学,清水镇便有学堂,我可写张荐贴,免了你的束脩。”
得,又来一个劝学的,果然天下当老师的都一样,最见不得失学儿童,可惜自己根本不是失学儿童。
五娘道:“多谢先生好意,奈何在下胸无大志无心向学,这辈子就想着开铺子挣几个银子足矣。”
老夫子颇为遗憾,看着她身上天青色的衣裳摇头叹息:“小小年纪怎么就无心向学了。”
五娘不想跟老夫子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忙转开话题道:“今儿小子是来给您老赔礼的,特意带了石头记的
第二章。”
果然,老夫子一听石头记三个字,立刻把劝学的事丢到了一边儿,接过稿子把鱼竿往五娘手里一塞,便看了起来。
五娘松了口气,终于搞定了。
老夫子这
第二章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方抬头道:“真是奇书啊奇书。”
五娘顺着便道:“如此奇书不能刊印岂不可惜。”
老夫子瞥了她一眼:“你小子今儿一大早的跑来,又是认错又是赔礼,花言巧语了半天,还拿了石头记的
第二回来钓老夫的胃口,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被老夫子当面戳破,五娘有些尴尬:“那个,其实,也不光是为了这个。”
老夫子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好吧,看在石头记的份上,老夫就帮你小子一回。”
五娘大喜,站起来一个鞠躬:“多谢先生。”
老夫子忽然想起什么道:“二郎那首将进酒你可知?”
五娘心道,现如今将进酒不仅成了各花楼的保留曲目,就连说书的都把万二郎醉后一首将进酒引得花魁娘子们争先恐后往万家递花贴儿的事儿,编成了段子在茶馆里说,便宜二哥俨然已经成了各个花楼姑娘们的梦中情人,这要是换个人不得美颠儿了,偏二哥吓的躲在书院里不敢出来,生怕一冒头就被姑娘们抢去当新郎官了。
此等风流韵事,整个清水镇大概没有不知道这首将进酒的了,遂点点头:“二哥的诗才实在令人佩服。”
老夫子:“老夫还记得当日应胡知县相邀去安平县阅卷,看到二郎那首春晓,当真是眼前一亮,尤其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真是妙啊,谁知后面的咏柳,悯农,咏鹅,乃至考书院时的劝学,竟是一首比一首更妙,说起来,也就咏鹅略显青涩些,每每惊叹他竟写出如此佳句时,不想还有一首将进酒。”
感慨了一番又道:“只不过在书院说起经史策论二郎都是颇有见地,但论起诗赋却讷于言语,你可知为何?”
五娘心道,便宜二哥那个性子,装是不会装的,也只能不说话了,毕竟说的越多露的越快。
想了想道:“我二哥自来便有些内向,在家话也不多,想来好诗句也不是说的多了就能作出来的吧。”
老夫子点头:“倒是有些道理。”说着看向五娘:“你这聪明劲儿我瞧着与你二哥也不差什么,你既不想去学堂,可愿来书院?”
五娘愕然:“不是说考书院的都得是各州府县的童试案首才有资格吗,我这样连童生都不是的能进书院当学生?”
老夫子:“当学生是不行,若我出面担保偶尔来听听课倒可通融。”
五娘:“那个,若是没您担保,小子去了也就去了,反正丢脸也丢我自己个的脸,可您老担保了,就万万不能去了。”
老夫子:“却是为何?”
五娘:“人贵在自知,小子就是块朽木,这辈子都成不了材,要没您老担保丢我自己个的脸没什么,可您老担保了,若是连累了您老的一世英名岂不罪过。”
老夫子笑了:“老夫执教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怕连累老师的学生,不过,你不用怕,老夫并不在意名声,且老夫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小子绝非朽木。”
五娘没想到老夫子这么固执,怎么就看上自己了呢,真想问一句,您倒是瞧着我哪儿像个可塑之才了,我改还不行吗。
显然这么说是不行的,五娘想了想道:“先生好意,小子本不该拒绝,但我虽叫万五郎,却并非万府的正经少爷,能来清水镇已是拖了二哥的福,若再去书院听课委实不好交代。”
五娘越这么说,老夫子越发觉得这孩子艰难,与其自己与他说,倒不如二郎说更妥帖,想到此,便不再提及此事。
五娘以为老夫子放弃挽救自己了,着实松了口气,琢磨着可不能再跟老夫子胡说八道了,不然,老夫子若又觉自己是可塑之才,岂不麻烦,她可不想去书院学什么经史子集,瞎耽误功夫。
好容易等老夫子钓鱼的兴致尽了,收鱼竿回到小院,五娘急忙告辞走了。
看她走的匆忙,妇人忍不住道:“你说他什么了,不然怎走的这样快?”
老夫子看着主仆远去的背影摇头失笑:“依你看,这小子如何?”
妇人道:“聪明机敏,做事稳妥,言谈不俗,心有七窍,真不知什么家里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老夫子:“他叫万五郎,是万二郎的远房表弟。”
妇人一愣:“哪个万二郎?”
老夫子摇头:“这清水镇还有第二个万二郎不成。”
妇人点头:“原来是万才子的兄弟,这就难怪了,既是万家少爷怎会自己出来开书铺?”
老夫子便把自己理解的五娘处境跟妻子说了说,妇人感叹:“看他笑嘻嘻说话甚为开朗,真看不出是这般境遇艰难,才这么小,就想着怎么养活自己了,可怜见的,能帮的你就帮帮吧。”
老头子点点头,拿定主意明儿一回书院便叫万二郎来见自己,可见五娘一番推脱卖惨,不仅没让老夫子打消挽救失学儿童的念头,反而更坚定了,完全就是弄巧成拙。
五娘可不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带着冬儿出桃源,直接回了花溪巷,反正老夫子已经答应帮忙,明儿叶叔去过书院,新书就能备案,搞定了新书备案加紧刊印便可择吉日开张,只要铺子一开张,五娘相信凭借红楼的魅力,这第一桶金,绝对是手拿把攥。
五娘这一晚上睡得格外香甜,梦里都是金元宝,一个个金灿灿的像火,正做梦呢忽的被冬儿推醒了:“小姐您快醒醒,快醒醒,走水了,走水了。”
五娘陡然睁开眼:“什么走水了?”
冬儿急的都快哭了:“是外面,奴婢瞧着像是书铺的方向,火势大的紧,把东边的天都染红了……”
五娘听了心里一慌,跳下床就往外跑,鞋都顾不得穿,就这么光着脚跑到了院子里,不用出门,就能看见东边的夜空都红了,可见火势有多大,想起铺子里的叶叔两口子跟来顺儿,五娘忙要往外跑,却被追上来的冬儿拉住:“鞋,鞋,衣裳您总得穿上。”说着忙给她套鞋穿衣裳。
季先生跟白承远听见动静,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五娘疯了一样的跑出去,季先生吓了一跳忙问冬儿:“大晚上的,五郎这是去做什么?”
冬儿张张嘴不知该怎么说,白承远看了看东边的天,大致猜到了什么道:“我去看看。”
薛妈妈哪能让他出去:“少爷,您这身子,可不能出去。”死活拽住了他,白承运心里着急,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竟甩开了薛妈妈,跑了出去。
第70章第一次股东大会
五娘刚跑出花溪巷,天上一个闪电划过,把整个清水镇都照的亮如白昼,接着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落,五娘站住了脚,伸手仰头感受了一下又大又急的雨,落在脸上手上都有些疼,五娘忽然哈哈笑了起来,这才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这样的雨,再大的火也浇灭了。
五娘料的不错,她到铺子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只不过铺子也没了,大雨中只剩下一片焦黑,叶叔就坐在这一片焦黑前,抱着黄金屋的半块牌匾发呆,来顺儿跟瑞姑一左一右给他打着伞,两人却都站在雨里,浇成了落汤鸡。
五娘忙过去高兴的道:“叶叔,婶子,来顺儿,太好了,你们没事儿,可把吓坏了。”
看见五娘,叶掌柜猛然抬起头来:“少爷对不住了,叶某辜负了您的托付,我没护住铺子,我……”还要说什么,五娘已经拦住他的话:“叶叔说什么呢,水火无情,跟叶叔有何干系,更何况,铺子烧了可以再盖,银子没了能再赚,人要是没了可不能复生的,在我心里,叶叔您跟婶子来顺儿的安危,比铺子要紧的多,不是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吗,只要咱人好好的,多少铺子开不得。”
叶叔感动之极,都不知该说什么,从小到大看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从进铺子当小伙计开始,东家就没把他当个人看过,即便在方家书铺兢兢业业做了十年掌柜,也因方家六少一句话便丢了差事,东家当他是块用过的破抹布一样说丢便丢,可今天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了,原来这世上是有东家把伙计当人看的,也有东家觉得人命比铺子更要紧的。
叶掌柜忽然一个头磕了下去:“我叶文胜在此立誓,此一生至死都追随东家少爷,只要东家少爷不弃,文胜便生死不离。”
五娘急忙扶起他:“叶叔,您快起来,咱们也不是外人,用不着发誓,再说跟您生死不离的该是我婶子才是,您对着我说,我婶子可该吃味了。”
一句话说的旁边的瑞姑跟来顺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瑞姑道:“你呀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光嘴上表忠心了,也不看看,东家少爷还站在雨里呢。”
叶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是我的不是了,咱们先找个地儿避避雨吧。”
五娘道:“要不找家客单吧。”话音刚落却听后面白承远道:“去花溪巷吧,我那边空房间多得是,好歹先安置下,这么大的雨,淋病了可就不好了。”
五娘这才看见身后的白承远,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看见后面气喘吁吁的薛妈妈跟打着伞的小厮,才松了口气。
白承远接过小厮手里的伞撑在五娘头上,伸手帮她捋了捋湿透的头发:“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行?这回就听我的,去我那边,父亲去了外省,没有一两个月是回不来的,至于母亲,只要我说的话,都会应的,不信你问薛妈妈。”
后面的薛妈妈忙道:“少爷说的是,就去花溪巷吧,夫人上次来还说院子里太清净呢,这不正好能热闹些。”
五娘看了看三个落汤鸡似的人,这时候去花溪巷的确比找客店近的多,也更方便,遂点点头:“那好,就去花溪巷吧。”
舅老爷这边的院子从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灶房里一锅一锅的烧着热水,毕竟叶叔瑞姑来顺儿三个都淋成了落汤鸡,不泡个热水澡就擎等着病吧,泡了热水澡,再灌下一碗浓浓的姜汤,裹着被子睡上一觉,就算天塌下来也等着明儿睡醒了再说,这是五娘的话,不许反对,白承远也一样。
五娘本来还担心白承远那个弱巴巴的身子,大晚上跑出去勾起旧病,谁知这病秧子似的二表哥却比自己想的坚强,不仅没勾起咳嗽,人瞧着还更有精神了。
不过,转过天却来了两个衙差说是清水镇县衙的,因铺子起火的事,找叶掌柜去县衙问话。
叶掌柜跟着他们去了,把瑞姑急的团团转,五娘道:“婶子放心,叶叔不会有事的,就是例行询问。”
旁边的薛妈妈道:“大娘子就放心吧,刚五郎少爷已经打点了衙差,叶掌柜就是去走一趟,吃不了亏的。”
瑞姑这才定了神忙道:“铺子都烧了,东家少爷已经损失了那么多,这又要打点衙差得多少银子啊?”
五娘:“银子不过身外之物,有人才有银子,更何况,咱们开铺子赚银子为的不就是花吗,该花的时候不花,撂着能下小的不成。”
白承远听了一口茶险些喷出去,忙放下手里的茶碗也跟着安慰瑞姑:“银子不是事儿,五郎的若用没了,我这儿还有呢。”
瑞姑蹲身给白承远行了礼:“蒙少爷收留我等已是大恩,如何还能使少爷的银钱。”
白承远道:“您千万别跟我客气,我也是铺子里的一员啊,怎么五郎没跟你们说吗。”说着目光幽怨的看向五娘。
五娘咳嗽了一声:“叶叔是知道的,至于婶子跟来顺儿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说着看向瑞姑:“二表哥是咱们书铺的写,不,股东,对,股东。”
白承远道:“何为股东?”
五娘:“就是书铺的东家,赚了钱也有你的份。”
白承远想了想,高兴起来:“这么说书铺是我们俩的了。”
五娘:“也不能这么说,铺子是大家的,属于铺子里每一个人,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把铺子经营好,只不过分工不同罢了。”
薛妈妈:“倒是头一次知道还能这么经营铺子的。”
五娘:“其实目前也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未实施,怎么也得等铺子开起来再说。”
这话听着都叫人难过,瑞姑心下黯然,铺子烧没了,除了文胜把少爷拿过去的那些石头记的稿子揣进怀里带了出来,就剩下烧的黢黑的半块牌匾,如今就在他们住的屋里,少爷说让丢了,文胜死活不答应,说牌子在铺子就在,可是这铺子从盘下到准备,银子都是东家少爷拿全部家当勉强凑出来的,如今烧光了,想再开铺子的话,得先盖房子,前面的铺面后面的院子,再加上铺子里卖的书,就算再省没个一两千银子也甭想,东家少爷说是万府少爷可底细自己是知道的,往哪儿弄这么多银子去,想想都叫人愁得慌。
果然,打点了银子就是不一样,晌午没到,叶掌柜就回来了,五娘本想跟叶掌柜单独谈的,谁知二表哥却说,他也是铺子里的一员,铺子里的事不能瞒着他。
于是就在二表哥的书房了,薛妈妈瑞姑来顺儿都出去,就剩下叶掌柜五娘跟白承远三人,五娘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起来。
白承远道:“五郎笑什么?”
五娘:“我是笑咱们铺子都烧了,才正式开第一次股东大会。”
叶掌柜:“股东大会?”
五娘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叶叔,二表哥跟我算是如今铺子里最大的股东了,咱们仨在这儿开会不就是第一次股东大会吗。”
叶掌柜跟白承远听了也都笑了起来,冲淡了些许灾后悲伤的氛围。
五娘道:“叶叔去县衙没受罪吧。”
叶掌柜摇摇头:“这些衙差就认银子,少爷既打点了,自然对我客客气气,只是询问了怎么起的火?说前几日,东巷的杂货铺走水是因夜里闹老鼠,撞倒火烛油灯引燃了铺子里的东西,烧起来的。”
白承远:“这是故意说的吧。”
叶掌柜点头:“是故意说的,之前我还有些疑心,但去了衙门之后,便确定昨儿的火绝非偶然。”
白承远心里一跳:“叶掌柜的意思,莫非有人纵火?”
叶掌柜:“书铺里都是书,最怕火,我早就养成了睡觉轻的习惯,纵然睡了,若有什么动静也能醒过来,昨儿夜里我是被房顶上的瓦片声惊醒的,以为进了贼人,可等我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虽没看见人,却肯定是纵火高手,洒下桐油,丢个火折子便是一片火海,火势起的又急又猛,只来得及叫醒瑞姑跟来顺儿,好在石头记的稿子我一直随身带着,不然,这一场火下来,真就什么都不剩了。”
五娘:“石头记的稿子倒不要紧,二表哥在儿有备着的。”
白掌柜这才想起来,眼睛一亮:“原来表少爷便是写出石头记的芹溪先生,在下慕名已久,今日得见真容,当真是三生有幸。”
白承远忙摆手:“叶掌柜切莫如此,我可没有芹溪先生的高才,能写出如此奇书,我只是代笔记录之人。”
叶掌柜愣了一下,看向五娘,五娘冲他眨眨眼,叶掌柜会意,想来这白家公子是不想人知道他私下里写话本子的事,就如书院那些学子一样,接外活儿都是偷摸着接,怕丢了读书人的脸,更何况还拿自己写的话本子开铺子赚钱,这要是给人知道还了得。
其实叶掌柜从心里觉得这些读书人矫情,明明都穷的叮当响了,却还死守着什么读书人的清高,清高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花啊。
相比之下,东家少爷就聪明太多了,所以,即便知了白承远的收留之情,但在叶掌柜心里,还是更服气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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