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赎回玉坠【倒V开始】


    就在她想抬头那一刻, 沈倦突然嘴里嘟囔着:“你不要告发我,我会给你和离书的。”吓得尹妤清憋住呼吸,闭着眼佯装自己睡得正熟。


    许久不见有下文, 尹妤清微微张开眼, 才发现沈倦是在讲梦话, 鼻子有些发酸,她竟然连做梦都在讲和离。


    我这是怎么了?尹妤清按住堵得发慌的胸口, 她刚才竟然对沈倦动了非分之想。心想一定是这两天过于劳累, 脑子发昏才会这样。显注赋


    尹妤清羞耻地翻过身, 背对着沈倦,叹了口长气, 闭眼酝酿睡意。


    *


    建康十七年, 农历八月初八, 晚上。


    尹妤清将协议拿出,放至桌上,淡淡说道:“我已兑现承诺,如今凤鸣苑高朋满座,出尽风头, 这两日也尚且算得上日进斗金, 只要你继续按我的方法来,不日便可把平阳县第一青楼的交椅坐稳。”


    芸娘询问:“是是是,于姑娘你就是我芸娘的救命恩人, 对凤鸣苑有再造之恩, 我实在舍不得你就此离开,真不考虑一下, 留下来与我合伙经营吗?”


    尹妤清略一思索,直言道:“眼下我还有要事缠身, 此事日后再议吧,这样我再写个锦囊妙计给你,以防万一。”


    “哎呀,那真是太谢谢于姑娘了。”芸娘喜出望外,一下子来了兴致,不禁感慨尹妤清不但人美心善,还足智多谋,这八两银子花得太值当了。


    尹妤清故作玄虚叮嘱道:“不到万不得已,锦囊不要打开,这算是一剂良药,只能用一次,所以千万不要轻易打开。”


    “知道,知道,我全听你的。”芸娘笑嘻嘻盯着尹妤清,就等着她把东西拿出来。


    尹妤清从袖口处掏出事先准备的锦囊,在芸娘面前晃了晃,意味深长说道:“不过,你得花钱来买,这是协议之外的。”


    “你,这……”芸娘一时语噻,原来早就备好了让她往坑里跳呢,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


    “没有强买强卖哈,我只是好意备了,芸娘你按需购买,但是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这个店了,你可要想清楚。”尹妤清虽说买卖随意,可芸娘听着像,不买好似容易发生什么,且没有锦囊很难解决。


    “要多少钱?”芸娘一脸纠结之态,试探性问道。


    尹妤清答非所问:“昨日,我那不中用的表哥要赎我,拿了块玉坠要抵给你,你可还记得?”


    “记得,咋了。”芸娘有些捉摸不透,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询问玉坠的事情。


    尹妤清继续问她:“你估摸着那玉坠值多少钱?”


    芸娘微微眯着眼睛,回想沈倦那块玉坠的模样,心里深处却在揣摹尹妤清是何用意,过了半晌,才开口回道:“我瞧着玉坠成色不错,篆刻精致,但是体量太小,大抵能有个几十两吧,不过我也估摸不准。”


    话音刚落,芸娘突然一惊,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反问她:“你该不会要卖我这个价吧?”话一出心已凉了半截,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尹妤清竟然回:“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芸娘闻言松了口气,那凉透的心又热了回来。


    尹妤清看见芸娘脸色忽明忽暗的转变,不禁笑道:“一百两银子,一分不少。”


    芸娘脸色一变,支支吾吾:“于姑娘,不至于此吧……”


    尹妤清气势略显强硬反问她:“你是觉得凤鸣苑今日的成就,皆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你芸娘有本事?”


    芸娘垭口无言,自然是你尹妤清有本事。


    尹妤清见她犹豫不决,无奈又加了筹码,缓和了语气,轻声说道:“外加神仙乐的制作方法如何。”她不缺钱,但是在人在平阳,眼下有要事要办,急需用钱,只能这种法子。


    “于姑娘,你可真是人美心善,菩萨心肠。”芸娘心想明明可以用抢的,却还是要送我一个锦囊,脸上强颜欢笑,既舍不得掏钱,又怕万一,没了尹妤清的帮衬,如何渡过难关。


    想着有个锦囊妙计傍身,经营起来也会有底气一些,奈何锦囊价高,她左右为难。


    芸娘有些懊悔,话说得太早,没给自己留余地,改口道:“我瞧着沈公子那玉坠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平平无奇,应当值不了几个钱。”


    尹妤清一脸玩味盯着芸娘:“尚且不论这锦囊价值几许,就说说神仙乐吧,你说我现在出去在街上支个摊,就地叫卖这方子,有多少人愿意买?是价高者得呢还是便宜老相识?”


    芸娘干笑,作势要去拿尹妤清手中的锦囊:“当然是便宜我这个老相识了,于姑娘我方才跟你开玩笑呢,当不得真。”


    尹妤清侧身躲过芸娘伸过来的手,将锦囊又收入袖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个规矩芸娘应该懂的吧?”


    芸娘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害,瞧我这记性,你稍等片刻,我身上没带这么闲钱,这就去取,外面天黑人多眼杂,你一个女儿家不要擅自出去。”


    “那是自然,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此处恭候芸娘将钱带来。”尹妤清落坐,翘着二郎腿,倒了杯茶水,动作一气呵成。


    一百两说对芸娘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她只能妥协答应,毕竟她一无逍遥散,二不会做神仙乐,如今神仙乐招牌打出去了,尹妤清一走,没人会做。


    拿了钱,尹妤清匆匆出了凤鸣苑,消失在人潮中,她刚走没多久,沈倦便出来找她,四下张望,未见其人,刚好看到芸娘从屋内出来。


    沈倦连忙叫住:“芸娘,可有见着我表妹。”她看夜已黑了大半,尹妤清让她在屋里等,却迟迟不见人,这才出屋寻她。


    芸娘双手捂着锦囊,有些失神:“出去了。”


    沈倦追问:“去哪儿,芸娘可知晓?”


    “她现在已是自由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呗,那么大的人还能丢不成。”芸娘语气有些不善,尹妤清刚从她身上撬走一百两,心里难受,无暇顾及沈倦,捧着锦囊念念有词,往前走去。


    她可不是丢了一次,才卖到你店里的吗,沈倦担心又出意外,毕竟这几日出的意外不算少,便上街寻她。


    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一家不起眼的当铺里,尹妤清独自一人走了进去,算盘敲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大声,一个鬓角发白的老头正低头忙活着。


    “掌柜的,贵店昨天有收到一个大概这么小,天然和田玉貔貅玉坠吗?”尹妤清比划着形状问道,这已是她寻的第三家当铺了。


    掌柜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眼屋外走来的人,侧身从柜子上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打开,摆在尹妤清面前:“姑娘,你说的是这个吧?”


    玉坠被丝绸包裹着,在尹妤清面前晃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是它,我今天来赎它回去。”尹妤清喜出望外,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还是让她找到了。


    掌柜一脸为难:“怕是不行,这个玉坠的主人说日后会找时间来赎回去,让我要好生保管,不能转卖他人。”


    “实不相瞒,这是我夫君的珍爱之物,她因一些事情没办法才将它拿来典当,我也是刚意外得知,这不怕驳了她的面子,才悄悄筹了钱过来赎,男人嘛,那点颜面看得比天大,您就通融通融,成全我的一片苦心吧。”尹妤清言辞诚恳,带着令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掌柜头一回见,一时语塞:“这……我又如何验证你是不是他夫人呢?”提议道:不如你将他一并来带来,把玉坠赎回去。”


    尹妤清忽视掌柜提议,答非所问:“不知她典当了多少钱?”


    掌柜不时低头敲打着手中的算盘,头也不抬回道:“八十两银子,为期一年,期限一到,拿着契约来赎,需另付三十两利息。”


    尹妤清打感情牌,想同他商量:“她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个惊喜,带她来不就露馅了嘛,这才当了一日不到,我给你五两利息,你行个方便,把玉坠还我如何?”


    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头,看着尹妤清:“姑娘这不是为难我嘛,你既不带本人来赎,又没有典当凭证,我如何给得了你。”


    典当凭证?尹妤清眼神一亮,问道:“有典当凭证便可赎回?”


    掌柜环视四周,小声说道:“瞧着姑娘也不像坏人,看在你一片真心的份上,我姑且破例一次,你去拿凭证来取吧。”


    尹妤清无奈只能折返凤鸣苑,见沈倦不在房中,才敢一番翻找,轻易便在沈倦换下的外衣暗袋中,找到了典当凭证,典当行掌柜拿了凭证与钱,也按约定还了玉坠。


    尹妤清摸着玉坠,快步走出典当行,没走两步,便遇上了出门寻她未果,一脸失魂落魄的沈倦。


    尹妤清有些心虚,连忙将玉坠握在手中,藏于身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倦言辞闪躲,有些心虚道:“看你迟迟未归,我也闲来无事便出来溜达溜达。”


    尹妤清随意扯了个谎糊弄她:“我,我吃腻了凤鸣苑的伙食,想着出来看看有啥好吃的没,要不一起?”


    “好啊。”沈倦爽快赴约,三步做两步走,快步跟上尹妤清,与她同行。


    忽然尹妤清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对年近七旬的老夫妇支的面摊。


    沈倦问道:“吃面吗?”


    尹妤清眼神有些担忧:“嗯,你可以吗?”


    沈倦轻笑道:“哪有什么可不可以,不就是面嘛。”


    直到老翁端上来两大碗飘着红油的牛肉面。


    沈倦傻眼,才知道尹妤清为何要问她可不可以。她自小在京都长大,习惯了清淡饮食,重州重辣,她在重州经常吃不好,闹肚子是常有的事。而尹妤清穿越前是个无辣不欢的吃货,这点牛肉面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尹妤清询问道:“要不重新让店家给你煮碗清汤面?”


    “不用,不要浪费了,我可以的。”沈倦不想浪费一碗面,也好面子,都说可以了,那便试试吧。


    “咳咳。”未吃两口,沈倦辣得满脸通红,眼睛流泪,鼻涕都流出来了,四下张望想要水喝。


    尹妤清制止道:“别吃了。”她将沈倦眼前的牛肉面移到自己面前。朝店家唤道:“老板,劳烦给碗茶水喝,再帮我煮份清汤抄手。”


    “你先喝口茶水,缓一缓,晚点吃抄手。”尹妤清三两下便将自己碗中的面吃得一干二净,觉得不过瘾,又将沈倦那碗接了过来。


    沈倦有些吃惊:“啊,我吃过了,要不再叫一碗吧?”


    “刚谁说浪费的,你都没吃两口。”尹妤清并不理她,她才不嫌弃,面这么好吃。


    这是身旁传来一声干净清透的声音:“掌柜的,也给我来份牛肉面,再加一份红油抄手,要多麻多辣,加点陈醋,不要香菜。”


    沈倦听着多麻多辣四字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22章 白衣‘男’子


    这时轻起一阵热风, 拂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沈倦用袖口擦拭着额头因辣泛起的汗珠,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想看看究竟是哪位勇士如此重口。


    只见右后方, 刚来了一位头戴帷帽, 身着一袭白色素衣,面色清冷的男子。他手执折扇, 不时给自己扇着风, 气质脱俗, 与街上嘈杂闹哄的景象格格不入。


    沈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嘴里小声嘟囔:“这一身白衣, 不怕沾惹上油渍吗?”


    听到沈倦的话, 尹妤清跟着往她的视线看去, 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前几天在时花楼门口遇到的风流男,顿时觉得有些晦气,速将目光收回,见坐她对面的沈倦扭着头, 还看得出神, 心中泛起一丝不悦,用手扣了两下桌面。


    “梆梆——”手指敲打在瓦亮透光的松木桌面上,发出两声稍纵即逝的沉闷声, 似乎在宣泄着心中那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


    沈倦闻声回神看着她, 见尹妤清眉头微皱,轻抬下巴, 眼睛正盯着自己胸前,嘴角一侧抬起冷冷对她说道:“你好似没有资格说他。”


    她低头, 猛然睁大双眼,眼睑和眉毛微抬,发现胸前不知何时滴上了面汤,橘黄的油渍在浅青色的外衫上格外显眼。


    嘴角下拉,神情有些懊恼,撇嘴说道:“啊,怎么才吃两口,就漏了一身油。”


    尹妤清轻声嗔怪道:“让你心不在焉。”话间挪了挪眼前的面碗,给小心翼翼弯着腰,正端抄手过来的老翁腾出位置,随后用命令的口吻说:“快些吃吧,胡乱瞄啥呢,等下又滋一身油渍。”


    她并未察觉到尹妤清的神情转变,面容有些羞愧:“好,我垫一下手帕,这样就不会滋到身上了。”


    尹妤清口中嚼着面,停顿片刻又抬头,若有所思,将目光投向沈倦身后的男子,细细打量着他。


    男子正将头上的帷帽取下,随后拿出一条白色的手帕擦拭双手,又将桌面擦了个遍,才伸手把老翁送来的面碗由桌角往胸前移,低头不紧不慢吃起面条,极致优雅,不时用手帕擦拭着嘴角。


    无语,吃个面至于吗?“呵。”尹妤清戏谑地冷笑一声,带着一股鄙夷之意。


    男子神色慵懶,漆黑的眼底仿佛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发丝清扬,浑身带着一股清冷的傲意,口中咀嚼的动作稍停片刻,似乎察觉到了尹妤清的嫌弃,而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吃了起来。


    三个大摇大摆的地痞来到摊前,言辞不善:“喂,老头,这个月的场地费该交了吧。”


    老翁哈着腰,双手紧捏着裤缝边,卑微说道:“爷,能否再宽限几天,最近生意不好,着实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为首的地痞猛的踢飞脚边凳子,愤愤道:“前天,你也说宽限两天,我给你面子了,今儿你又拿这话搪塞我,把我当猴耍呢,是不是不想做生意了。”


    老翁嘴里嘟囔着:“眼下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这场地费一月一涨,如今已涨到半吊钱一个月了……”


    地痞未等老翁说完便打断了他,威胁道:“交钱保平安,明不明白?你这钱要是不了交,我可说不准今晚明晚以及之后的每一晚,会发生什么事。”说完提腿眼看就要往老翁身上踢去。


    “咻。”一根筷子从白衣男子手中飞出,准确无误穿入地痞的小腿中。


    地痞瞬间倒地,面色狰狞,抱着小腿满地打滚,鲜血染红了裤腿,石板地面一滩血红,“啊!啊!啊!好痛。”


    另外两个啰啰惊慌失措,四处张望,一边扶起地上的地痞,一边说道:“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暗箭伤人,给老子滚出来。”


    “着实吵得很。”白衣男人静坐着,头也不回又从桌上拿起一双筷子,飞速射出。


    “啊。”筷子从两人嘴边擦过,留下一道暗红色血痕。


    地痞恶狠狠发话:“他奶奶的,给我好好教训他,上。”


    两个啰啰捂着嘴角,迅速上前,对着白衣男子又是猛然一踢,却被白衣男子轻易躲过,只是长凳上的包袱被踢落下地,散开来。


    白衣男子嘴角上扬,发出一阵轻笑:“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用脚,那我就用脚教你们做人吧。”


    话落间,运用脚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扫两人下盘,三两下便将两人好一顿收拾。


    白衣男子眸光微冷,厉声斥责道:“还不快滚,要是再来惹事,我看一次打一次。”话间弯腰捡起散落的包袱。


    尹妤清瞳孔骤然一缩,似乎发现了什么,将面钱置于桌上,拉起沈倦的袖口匆匆离开面摊。


    沈倦一脸茫然问道:“怎么了?”


    尹妤清放开沈倦的袖口,淡淡回道:“没什么,也吃饱了,出来走一走,消下食。”


    沈倦跟在尹妤清身后,两人不紧不慢,一同走在这烟火味十足的市井长街上,感受这几日来难得的片刻安宁,她盯着尹妤的后背故作轻快欢:“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回京都啦。”


    尹妤清眼神有些恍惚,轻轻附和:“是啊,明日就要启程回京都了。”心里却极其不安,刚刚那男子散落的包袱旁赫然躺着一个腰牌,像极了那半截。


    长街两侧的商铺大门敞开,插在店门口的招牌旗帜迎来送往,热闹至极。此时正值戌时四刻,天空中悬挂的上弦月如同一只微笑的柳眉,月色静谧祥和,周遭不时传来各式的叫卖声吆喝声,还有三三两两的醉汉发着酒疯。


    沈倦身前的尹妤清突然传来一声低语:“你可有听过逍遥粉?”


    沈倦听得一怔,怎么问这没由来的问题,不解却还是如实回她:“不曾,那是何物?”


    尹妤清并未回她,骤然停下脚步,随即沈倦正面撞上尹妤清的后背,不等她反应过来,尹妤清已转身微微用力,将她搂住拉到一旁。


    沈倦呆呆的站在原地,惊魂未定,却见尹妤清眯眼瞪着眼前兴奋异常、袒胸露乳,走路摇摇晃晃的醉汉,一脸严肃。


    沈倦连忙说:“谢谢。”


    尹妤清转头看她:“他们食用了逍遥粉。”


    沈倦忍不住好奇问道:“吃了便会这样吗?”


    尹妤清细说道:“是,我去时花楼的时候就发现了,逍遥粉由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五种药石炼制而成,其药性皆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应,其实是一种慢性中毒。”


    话音落罢,沈倦又问:“危害如此之大,为何他们还对它趋之若鹜。”


    尹妤清咽了下口水,清了嗓子继续说:“食之醉生梦死,容易上瘾,更何况是自制能力极差,沉迷酒色□□之徒,哪里经得起考验啊。”


    “将它造出来的人可真是毒蝎心肠,害人不浅。”沈倦一脸愤慨,随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着尹妤清:“夫人你医术了得,能救吗?”


    尹妤清摇了摇头,一脸无奈:“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随后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不知是图碎银几两,还是为了拿捏操纵人心,抑或两者都是。”


    她继续以平淡的口吻叙述道:“那日我见芸娘向顾二讨买未果,后又在时花楼里遇见小六跟一众男子吸食,如今街上也有,想来平阳县已有不少人食之并上瘾了。”


    沈倦闻言一惊,这害人的药粉竟然传播之快,担忧说道:“若是整个北梁皆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尹妤清开解她:“这只是我近几日的见闻,稍做假设,也许是我多虑了呢。”真假与否现无从论证,只盼着真是自己杞人忧天。


    尹妤清耸肩打了个哈欠,似乎是乏了,目光轻轻略过沈倦胸口的油渍,落到她受伤的左肩,随后双手背后,平静地说:“夜深露水重,我们该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


    *


    凤鸣苑二楼厢房内。


    尹妤清走到窗边,从刷着朱红色漆的案桌上拿出一个小竹筐,里面摆放着三两瓶烟青色药罐,还有半卷米黄纱布,一把瓦亮的剪刀和一把镊子,正是昨日那些换药的物件。


    她朝着沈倦走了过来,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过来坐下,我帮你换药。”


    沈倦想拒绝,却不忍也不想开口,怕伤了对方的一片好意。


    昨晚,那是她此生第一次与旁人肌肤接触,虽然是同为女子的尹妤清,可名义上还是天子做媒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今夜此刻,尹妤清正用难以回绝的口吻,说要帮她换药。


    夜晚总能恰逢其时地放大所有感官,体内那股不知名的情绪伺机沸腾、叫嚣,然后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挣脱束缚,直冲云霄,尽管道德礼教,圣贤教诲都在时刻提醒她如此不妥。


    内心深处却想再次感受那股不知名的情绪,她不懂为何心绪不宁,心突然难以受控,想从中寻找不妥的答案。


    沈倦将所有情绪隐匿心底,乖乖坐到桌边的圆凳上,等尹妤清来到跟前,目不斜视看着尹妤清,目光从额头到双眼,再到鼻梁,之后定在娇嫩欲滴的红唇上。


    她好不容易安抚住的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天旋地转,胸闷气短让她无所适从,气势在这一刻缴械投降,本是笔直的腰杆一下子泄了气,沈倦又开始后悔自己的无所畏惧,初生牛犊之心,不妥在何处她寻不出了。扭头瞥向一旁,等着尹妤清对她的肩膀行刑。


    尹妤清忽然凑近她:“你脸一下子白一下红,是哪里不舒服?我都还没开始换药。”


    沈倦停顿片刻,才回道:“胃不舒服,许是晚上吃杂了,又是面条,又是抄手,吃多了……”


    尹妤清见她眼神闪躲,不想听她说随口捏造的前因后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那碗牛肉面你仅吃了两口,抄手你才吃了三成不到,剩下的还是我替你吃的。”


    沈倦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催促道:“很晚,还是早些换药吧,夫人。”


    尹妤清听到这一声略带示弱的请求,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表的悸动,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继续手中的动作。


    换完药,两人默契十足,似昨晚一前一后上了床,均默不作声,维持侧躺与仰躺的睡姿。


    “你是打算睁眼到天亮吗?”尹妤清忍不住开口问,沈倦虽没翻身,但被子里的腿脚时不时动一下,悉悉作响。


    沈倦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打扰到你了,我不动了,你睡吧。”


    尹妤清试探道:“有心事?”见她沉默不语,又问:“因为逍遥粉吗?”


    沈倦被戳中心事,心虚低声回:“嗯。”


    尹妤清认真道:“多想无益,即使你一夜未睡也不能解决什么,还不如养精蓄锐,这事非一朝一夕所能处理的。”


    尹妤清动了动身子,将头枕在胳膊两侧,张嘴打着哈欠,泪珠不受控的从泪腺里流出,含糊其词说道:“睡吧,我真的又困又累,乏得很。”声音越来越小,呼呼地睡着了。


    沈倦侧头,看到尹妤清脸色微红,眉毛舒展,从窗户洞钻进来的一股金水般的光线,在她那半张半闭的嘴巴上,描画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暗笑看来真的是乏得很。


    第23章 捎我一程


    黎明时分, 晨光破晓,万丈光芒倾洒人间,朝霞渐渐染红了东方的天际。


    卢进一早便领着闻香, 带了两个随从, 还有一辆马车在凤鸣苑门口等候。


    芸娘一再挽留无果, 遂赠送了些平阳县特有的伴手礼,挥泪告别行走的钱袋子, 云娘掩面:“祝二位平安归京, 我就不出门相送了。”


    沈倦与尹妤清一前一后正往大门口走, 沈倦安排道:“夫人,我们先去马行, 买辆马车, 然后再去趟衙署找闻香, 如何?”


    话未落,便看见闻香与卢进一起,卢进迎上前,行了个大礼,方才说道:“沈大人, 于姑娘,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聚,此番归京,路途遥远, 下官备了马车, 还有些吃食,给二位饯别。”


    沈倦回礼:“多谢卢大人一番好意, 我方才还跟表妹说,得去买辆马车, 没曾想卢大人早备好了,近日多有叨扰,还让你如此破费,沈某实在过意不去。”话间将荷包拿出,掏了些碎银出来,又说道:“还请卢大人收下,不然这马车只能让卢大人再牵回去了。”


    卢进拘谨得很:“这、这……”又碰了一鼻子灰,没想到沈倦竟油盐不进,公私分明至此。


    尹妤清轻声调侃:“卢大人,心意我与表哥都感受到了,这马车也要花费不少钱,你的俸禄也不能这么花呀,还请卢大人不要再推辞了。”


    卢进只好伸手接过银两:“于姑娘言重了。”


    沈倦眯着眼若有所思,忽然问道:“对了,顾二那厮卢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卢进收拢袖摆,嘴里只吐出三个字:“沈大人……”


    沈倦知道顾二在占洲根深蒂固,与有许多豪绅官员有利益往来,卢进一个七品县令,不敢动顾二也在情理之中,冷笑道:“表妹颇受我阿父疼爱,万一阿父问起在平阳县的见闻,我当如何作答?”


    卢进立马回话:“重罚,一定按律法着重处罚,还请沈大人到时候在司马大人面前,帮下官美言几句。”


    沈倦避而不答,又说道:“平阳县治安好似不太行,昨晚我在街上吃面,便遇到了几个地痞,对着年过花甲的老翁强行征收保护费,卢大人可知晓?”


    卢进哑口无言,面露难色:“这……”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来拍这马屁,不仅马屁没拍着,还惹了一身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谨慎回道:“下官回去,定带领衙内肃清地痞流氓之辈,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生活环境。”


    尹妤清隐忍着上扬的嘴角,玩味说道:“表哥,要是舅舅问起,我可得好好说说这平阳县一派繁荣的盛况,多亏了卢大人的倾听民意,恪尽职守。”


    卢进对着两人又是深鞠一躬:“多谢于姑娘。”


    尹妤清看了眼天空,朝霞格外惹眼,俗话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担心天气有变,直说道:“相遇即是缘分,离别乃常事,卢大人,后会有期。”


    三人驾着马车一路往东,向京都方向驶去。


    *


    时值傍晚,天际仅剩一抹落日余晖,马车已驶了百里地。


    尹妤清锤打着腰部,缓解颠簸带来的不适,低声道:“找个宽敞处,歇息一下,马儿也要喝口水吃点粮草,补充体力。”


    刚下马车,没吃两口干粮,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落地的声音声逐步逼近。


    “沈倦,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尹妤清侧耳闭眼,捕捉声音来的方向。


    沈倦还没意识到危险,附和道:“好像朝我们这儿来了。”


    尹妤清急声催促道:“快上马车。”话间已拉着身旁的闻香迅速跑向马车,脑海里回闪过尹厚蒙跟她说话,不婚才能平安顺遂,沈倦果真克妻啊!不禁怀疑还能平安到达京都吗?


    “往哪里逃,把画卷交出来。”蒙面人勒停马,轻踏马背,向沈倦飞驰而来。


    沈倦一边躲闪一边说:“画卷不是早被你们掳走了吗,这会还找我要太不厚道了哈。”


    “啊,你。”尹妤清很铁不成钢,本已先一步上马车,刚要驾车逃,回头见沈倦还未上车,整人被黑衣人围住了,正是竹林中那四人。贤驻赋


    其中一人飞跃而起,手握利刃正朝沈倦砍去,尹妤清大叫一声:“小心!”迅速跳下马车,交代车内的闻香:“你留在车里不要出来。”


    只见沈倦弯腰抱头左右闪躲,趁黑衣人挥刀之际,猛然撞向他的腰间,逼得黑衣人一个踉跄,接连后退几步,随即向马车反向跑去,口中喊着:“夫人,快逃。”,黑衣人速折返,朝沈倦飞驰而去,刀口直逼沈倦胸前,沈倦抱头蹲下大喊:“救命啊。”


    “叮~”一块飞石从林间射出,击中黑衣人握着剑柄的右手腕,“啊!”黑衣人惨叫一声,剑柄落地,握着被石子打中的手腕惨叫不已。


    其余三人见状上前,手持利剑,围绕在一起,半蹲着环绕四周,一人高声喊道:“我与侠士无冤无仇,为何侠士要出手伤人?”


    “那两位手无缚鸡之力,你们四人以多欺少,与他两又有何冤仇,何至于下死手?”清冷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黑衣人握紧手中的刀柄,下意识咽了口水,眼神飘忽不定在四周寻找那人的身影,叫嚣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插手此事,躲在暗处算什么好汉,有种出来一较高下。”


    “我不是什么好汉,你可别抬举我。”一道白影自高空落下,掀起阵阵浮尘,带来一丝草药香。


    沈倦惊呼:“是你!”


    白衣男子背着素色包袱,手执折扇,遮住口鼻,冷冷说道:“我们认识吗?”


    尹妤清迅速跑到沈倦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轻抚着,安慰道:“没事没事。”


    “上。”黑衣人对了下眼神,迅速对白衣男子发起攻击。


    不过片刻,四人便苟延残喘倒在地上,满身伤口。


    白衣男子将折扇收起,插在腰间,双手佛了佛身上的灰尘,一脸嫌弃道:“就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跟我叫嚣。”


    “你。”为首的黑衣男被激得口吐鲜血,技不如人,确实没脸再说什么。


    白衣男子走上前,用脚踢起地上的利剑,手迅速握住剑柄,挑开黑衣人腰间,勾出一块腰牌,一手拿着腰牌,一手将剑指着黑衣人问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唔。”黑衣人一脸视死如归,口中流出一抹暗红色鲜血,竟然服毒自尽了。


    其余三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白衣男子,将剑随手一甩,说道:“还有点骨气。”


    尹妤清在白衣男子逼问黑衣人之时,拉着沈倦鬼鬼祟祟朝马车跑,只是还未跑到马车,便被白衣男子发现了。


    “二位,对于救命恩人也不道声谢谢,便要走吗?”白衣男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倦与尹妤清一脸错愕,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呆呆杵在原地。


    忽然天色一变,乌云密布,远处山峦已被白雾覆盖,白雾越来越近,正朝着沈倦她们这个方向飘来。


    白衣男子蹙眉,看了下身上的衣服提议道:“不如你们捎救命恩人一程,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处客栈,如何?”


    尹妤清强扯出一抹微笑:“那是自然,多些侠士相救,上车吧。”


    尹妤清与沈倦坐一排,沈倦把着缰绳,不时注意路况,而白衣男子和闻香坐在她俩对面,白衣男子一上车便手握腰牌,闭目养神。


    尹妤清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救命恩人’,没了昨日帷帽的遮挡,才得已看清他的真实面容,目光最终停在他的耳垂,耳垂上有一个常年带耳饰留下的耳洞,而喉间没有喉结,嘴边看不出一丝胡渣,嘴角逐渐上扬,原来跟沈倦一样,也是个女子。


    沈倦一眼就看出了白衣男子手中的腰牌,跟在子墨河河岸捡到的那半截纹路样式一摸一样。


    白衣男子虽然闭目养神,但沈倦尹妤清二人的注视让她感到十分别扭,睁眼出声问道:“你认得这腰牌?”


    沈倦摇了摇头,如实回答:“认得也认不得。”


    白衣男子挑眉:“嗯?”


    沈倦停顿片刻,才说:“我捡到小半截,跟你手中那块一模一样,今日才得以知晓这腰牌的全貌。”


    “我这儿还有一块。”白衣男子又从从包袱中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腰牌,扔给沈倦。


    尹妤清问道:“你怎么会有?”那块正是昨日无意瞥见的。


    白衣男子把玩着手中的腰牌,平静的说道:“说来话长,言简意赅就是,跟方才那伙人脱不了干系,我在寻人,无意中得到这块腰牌,一路摸着线索跟到了平阳县。”


    白衣男子:“想来你们也与这腰牌牵扯颇深,不然今日不会被那伙人行刺。”


    沈倦歉声道:“你我萍水相逢,今日多谢侠士出手相救,多余的话我也不便说。”


    白衣男子抿了抿嘴角,继续闭目养神:“行。”


    *


    走了大概三里路,终于来到白衣男子所说的客栈院外,踏进破败的院内,一顶红色喜轿就突兀的摆在院子正中间,显得格外渗人。


    院里黄草枯叶零落满地,茅屋内廊檐下挂着若有若无的蛛网,蛛丝随风飘摇,窗楣上落满了细碎的灰尘,窗纸破损,在秋风中发出阵阵簌簌的声响。


    尹妤清一脸不可置信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客栈?”


    白衣男子信誓旦旦回道:“正是,方园几十里内仅此一家。”一副您请自便,不强求的架势。


    三人前脚刚进客栈,雨便铺天盖地倾洒而下,越下越大,窗外风雨滂沱,屋内处处泛着潮气。


    尹妤清进屋扫一下四周,地面坑坑洼洼,屋内的家具仅有一张小床,一张十分破旧的茶桌,太简陋了!


    尹妤清扶额,来都来了,还能如何。沾惹了一身尘土,方才又受惊出了满身汗,开口说道:“我想洗个澡,身上黏糊糊的睡不着觉。”


    沈倦看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正呼哧呼哧往屋里灌,小声支吾道:“可夜已深了,屋外一片漆黑,店家兴许睡下了,这屋子窗户也封不严实。”


    尹妤清听出了沈倦的言外之意,一语道破:“你的意思是担心有人偷看我洗澡吗?”


    沈倦微微点头,小声回道:“嗯。”


    尹妤清抿嘴鳖笑,大大方方道:“这屋里就你我二人,有啥好怕的。”


    “这人生地不熟的,条件也差,还是稳妥一些。”沈倦撇着嘴。


    “要真有人不长眼,那你就帮我抓起来,如果抓不着,就请隔壁的温公子出手擒他。先看看是男是女,若是男的就挖了他的狗眼,打断他的双腿,扔山上喂狼。”尹妤清双眼闪过一丝凌厉,伸手做出扣眼的动作。


    沈倦目瞪口呆,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你,你。”


    尹妤清顿时眉开眼笑:“开玩笑的,你帮我守着门,我先去找店家要些热水来,擦个身子不要紧的。”


    第24章 高手同行


    不一会儿, 尹妤清端来一木盆热水,老妇人也端了一盆紧跟在身后。


    老妇人将木盆放在茶桌上,双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 笑着说道:“这客栈就我跟老头子两人经营, 这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不中用啦, 处处要打理,力不从心啊, 委屈二位将就一宿了, 嘿嘿嘿。”


    尹妤清:“婆婆, 言重了,荒郊野岭能有处落脚安身之处已是难得, 哪还敢挑三捡四。”


    老妇人扫了一眼尹妤清后, 将目光移到沈倦身上, 上下打量着,缓缓说道:“看你们夫妻二人年纪与我女儿相仿,可惜我那小女蠢钝,至今未能许个好人家,哎, 我这又扯哪里去了, 你们很般配啊。”


    沈倦安慰道:“呵呵,婆婆,姻缘自有定数, 不用过分操心。”


    老妇人一把拉过沈倦, 悄声问道:“老身,斗胆一问, 这位公子可还有其他妾室?”


    沈倦不明所以,发出一声疑问:“啊?”


    老妇人瞥了眼不远处的尹妤清, 又说:“如若公子不嫌弃,可否将我那小女纳了当妾。”


    “她脾气温顺,模样不输你这小娘子的,只是有些愚钝,生活尚且能够自理,我跟老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百年之后她难以存活于世。”


    尹妤清耳力极好,全听进去了,翻了个白眼,心想既生活能够自理,有个客栈傍身,如何不能存活于世。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沈倦身后悠悠传来:“阿婆,实不相瞒,我家夫君妻妾成群,家婆更是刁钻刻薄,常日差使我,稍有不如她意,非打即骂,阿婆还是不要将姑娘往火坑里送。”说完拿出袖中的帕子,故作伤心,擦拭着眼角。


    老妇人傻眼,闻声看向尹妤清,一脸歉意,没想到与沈倦的谈话被听了去,殷切上前,一把握住尹妤清的手恳求:“夫人,老身只是为家女寻个能接纳她的良人,没有其他非分之想,断然不会影响你们夫妻二人的感情,你权当多了个妹妹,我与老头子也有些积蓄,都给她当嫁妆,不是让你们白养她的。”


    尹妤清推开老妇人的手,后退半步,说道:“可我夫君她非良人,你家姑娘来了只会受苦受累,享不了福,况且家婆难缠,我作为过来人见不得姑娘受这种苦啊。”


    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尹妤清与沈倦面面相觑,始料未及,连忙上前扶起,齐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尹妤清心里犯嘀咕,怎么这个时代也兴道德绑架,非亲非故,一上来就要人家娶她女儿,连喜轿都备好了,这是多愁嫁不出去。


    老妇人刹那间泪如雨下,哭诉道:“夫人,公子,我真的没法子了,过两日我家小女就要被天杀的恶霸强娶去做妾了,他已派人将喜轿摆在院中,夫人我知道你扯谎唬我,二位看着就是好人。”


    原来如此,尹妤清眼睛一转,“这样,我给你直条明路,与我们一同入住的公子,一表人才,模样也不输我家夫君,与你家姑娘倒也相称,且尚未婚娶,阿婆何不找她去。”


    未等老妇人作答沈倦率先出声,声音透着一丝哀求:“夫人三思!”到底是救命恩人,如此将祸端往他身上引,实在不太厚道,还有些恩将仇报的感觉。


    尹妤清眼里百感交集,以为沈倦真要可怜老妇人,将那小女娶做妾,思虑片刻目光落在沈倦身上冷声说道:“那公子武艺超群,深不可测,非常人所能敌,定能护你家姑娘周全。”


    她这是想借恩人之手,解救老妇人一家的困境?沈倦恍然大悟,恩人看着应是个嫉恶如仇的侠士,不然怎会出手相救她俩,如果将前因后果告知,应该有机会。


    沈倦顺着尹妤清的话往下说:“是啊,我阿母为人较为蛮横,我这个做儿子的也是苦不堪言,万不敢祸害你姑娘,隔壁那位公子,确实有能力护你家姑娘周全。”


    夫人双手抹去脸上的泪珠,一脸期待问道:“当真?”


    尹妤清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


    老妇人喜笑颜开,欢声道:“多谢二位,老身先退下了。”


    隔壁的白衣男子,倚在床头若有所思,手中握着酒瓶,不时皱眉饮上几口,莫名打了个寒颤,感到一股寒意席卷而来,不明所以,明明饮酒身热,怎会有此反应?


    *


    “咚咚咚。”门外传来三两声敲门声,打断了白衣男子的思绪,随后是老妇人的一声问候:“公子,歇息了吗?”


    白衣男子挑眉冷冷问道:“何事?”


    老妇人轻声道:“老身给公子送些吃食,劳烦公子开下门。”


    白衣男子酌了口酒,“多谢店家一番好意,我晚上不吃宵夜。”


    老妇人语气带有哀求声:“公子。”


    “稍等。”白衣男子将酒瓶置于床边,双脚下地伸了个懒腰,缓缓行至门口,开了扇门问道:“何事?”


    老妇人不顾挡在面前的白衣男子,端着托盘自顾挤了进去,一边说道:“公子,这猪头肉是老身亲自卤的,味道好得很,送些给公子当下酒菜。”


    白衣男子站在门口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气氛异常安静。


    老妇人将托盘放到茶桌上,拿出一盘色泽红润切成细片的猪头皮,还有一小碟蘸料。侧身看向门口,小心翼翼问道:“公子,杵在门口作甚?”


    白衣男子将另一扇门打开,直说:“我不食宵夜,还请店家不要强人所难。”


    老妇人故技重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救救老身吧。”


    白衣男子看得一怔:“你,这是何故?”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张,合上房门,来到老妇人面前,将人扶起。


    屋内尹妤清与沈倦两人侧身将耳朵贴在门扇上,听见隔壁关了门,尹妤清嘟囔着:“咋关门了?”


    沈倦小声问:“夫人,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不道义?”


    尹妤清脸色一变,确实有点不太好,支支吾吾道:“不,不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这是做好事呢。”


    “来,换个地方听。”尹妤清拉着沈倦的手臂,来到与隔壁一墙之隔的墙角,虽然客栈残破不堪,但关了房门,隔音效果尚可,隐隐约约能听见谈话声,内容却难以辨别。


    尹妤清兴致缺缺道:“算了算了。”


    沈倦看了看桌上少了许多热气的木盆,忍不住问:“夫人,澡还洗吗?热水已凉了大半。”


    尹妤清拍了下脑门:“啊,光顾着吃瓜了,却忘了这档子事,自然是要洗的。”


    尹妤清吩咐道:“一人一盆,你先帮我守着门,我擦洗完再换你。”


    沈倦:“好。”


    屋内一穷二白,毫无遮挡之物,尹妤清顾不上许多,只好背对着沈倦脱了衣物,毛巾沾水拧干水分,擦拭身子。


    沈倦面对着门扇,一动不动,跟站哨似的,耳朵却不由自主的去捕捉身后的声音,毛巾拧干时,少许水滴低落盆中,激起涟漪的声响,与肌肤擦拭引起的摩擦声,还有屋内两人的呼吸声,声声入耳,声声震耳欲聋。


    声音像变成了一条条透明,却极其有力的长线,一头握在尹妤清手中,一头绑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拉扯着,她快控制不住想回头一探究竟的心。


    沈倦支吾着:“我。我出去透透气,就在门口守着。”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开门,走了出去。


    “呼~”沈倦吸了一口长气,又原封不动呼了出来。


    “嘎吱。”隔壁门开了。


    沈倦做贼心虚,不敢与出来的人碰面,扭头转身想躲去屋内,想起尹妤清此时正在擦身子,抬起的手又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


    白衣男子依旧风度翩翩,从容不迫,扇着折扇,率先出声:“沈公子,这是?”


    沈倦转身面对着白衣男子,抿嘴尬笑,手指天上,随便扯了个理由:“赏月。”


    白衣男子看着走廊外侧,一脸玩味:“真有闲情雅致,不过眼下还下着小雨,沈公子这月是从何处赏的?”


    沈倦挠着头,恍然大悟道:“啊,一时兴起,刚想赏,还未赏,多谢恩人提醒。”


    白衣男子将折扇合起,用折扇指了指房门:“我有事要与二位相商,屋内说?”


    沈倦伸出双手拦住白衣男子:“我夫人此时不便见客,明日如何?”


    白衣男子意味深长问道:“当真要等到明日?”


    尹妤清在里面说道:“进来吧。”随后开了门。


    沈倦侧身将人请进屋内,倒了杯水递上来:“恩人,喝口水。”


    白衣男子却也不接,静站一旁,左手背于腰后,右手扇着风,发出一声冷笑:“二位真是好计谋,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尔等不报恩也就算,还将我算计上了。”


    沈倦抱拳,对白衣男子行礼,愧声道:“恩人对不住了,我与夫人就如侠士所言,手无缚鸡之力,有心帮那老妇人,奈何无半点武艺傍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将恩人引入局。”


    白衣男子又道:“这忙帮得也帮不得,且看你二人表现。”


    沈倦正要开口,尹妤清扯了下她的袖口,摇摇头,对白衣男子说:“公子不妨直言。”


    白衣男子从容的问:“二位可是前往京都?”


    尹妤清沉默片刻,才回:“正是。”


    白衣男子随手将折扇收起,缓缓道:“那二位便捎人捎到底。”


    尹妤清不假思索道:“好说,只要侠士帮了这老妇人的忙。”


    白衣男子对二人一笑,自报名讳:“鄙人姓温,名如玉,不要一口一个侠士恩人的,抬举我了。”


    “沈倦,这是我夫人,尹妤清。”


    温如玉面无表情,冷冷道:“明日一早即刻启程,晚上我会把事办好。”


    尹妤清笑道:“甚好,静候温,温公子佳音。”


    第25章 小惩恶霸


    温如玉回房将身上白色衣物换下, 挑了套烟青色的换上,又从包袱里掏出几瓶药罐子,这瓶倒一点, 那瓶倒一下, 然后几种粉末混合在一起, 用信纸包起来,揣进兜里。


    最后拿起茶桌上的帷帽系在后背, 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来到床边, 将酒瓶拿起喝了几口, 才开门出去。


    “嘎吱——”隔壁传来开门声,尹妤清迅速来到门边, 紧贴在门扇上, 双手扒着门扇, 左眼微闭,通过破漏的窗纸观察门外的动静。


    只见温如玉长长吸了口气,脚尖在地上运力,身子轻盈一纵,嗖地窜起丈余之高, 凌空跃出院子, 朝院外的树上飞去,身法飘逸仿佛一只轻盈的猫头鹰狩猎于黑夜中,稍纵即逝的黑影在树林间窜过, 逐渐消失在月色中里。


    “绝, 一个字绝,温姑娘真乃神人也。”尹妤清摇头拍手叫好, 随即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方才觉得有些后怕, 武艺如此高强的人,还被她设计,人家非但没跟她一般见识,仅仅提了个蹭车的要求。


    如果不是知道她是女子,还真会怀疑是不是有其他意图,果真是品德极佳的侠士。


    沈倦擦拭完身子,刚穿好衣服便听到尹妤清在夸温姑娘,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说的温姑娘是?”。


    尹妤清言左右而顾其他,眼睛望着别处说道:“温公子武艺精湛,却不跟我们一般见识,倒显得我们有些里外不是人。”


    沈倦宽解道:“我们这是好心也办的是好事,温公子菩萨心肠,不会与我们一般计较的。”


    不过一刻钟,温如玉已来到距离客栈五里多的王家沟,此时正站在臭名昭著的恶霸——王横铁的家门口。


    “汪汪汪。”院内恶犬狂吠不止。


    王横铁养了两只特别高大的恶犬,知道他的人背地里都叫他“王二狗”,此人仗着亲戚在县里做官,为非作歹,仗势欺人,常年危害乡邻,只要叫他看上的东西,便强取豪夺,邻里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瞧上了老妇人的傻女儿,差人抬来了喜轿,自个定了日子,便要将人强娶。


    温如玉双足一顿,腾空跃起,站在院墙上,俯身看向院子,屋内油灯微微闪烁,人影晃动,似有人语。两条恶犬正朝他奔来,恶狠狠的上蹿下跳,恨不得将她撕咬下院墙。


    温如玉背着手,仅把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伸出,手腕稍作运力,便将地上的石子卷起,而后手轻轻一挥,石子被手中的势运送出去,严实实的打到两条恶犬身上,恶犬发出一声哀嚎,倒地不起昏死过去。


    她又如法炮制,借力从院中的盆景中卷下一片枝叶,小手一挥,树叶相似被注入铁片,变得越发□□格外有力,不费吹灰之力便穿破窗纸,直捣灯芯,瞬间屋内一片漆黑,随即传来人语:“是谁?”


    男人裹着薄被,从屋内窜出,手里拿着一把大砍刀。


    “你便是王横铁?”温如玉自上而下俯视着男人。


    院内一片漆黑,王横铁瞧不清发声问他的人在何处,气势全无,支吾着回道:“是,是,又如何。”


    温如玉质问道:“悦来客栈的姑爷你还是不要做了,明日将那渗人的喜轿抬回去,再给二老赔礼道歉,我便放你一马。”


    王横铁气势弱了许多,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凭什么,管老子的人生大事,我未来的岳父岳母都未说什么,哪里轮得到你发话。”


    温如玉厉声道:“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话间双手运力,卷起一阵狂风,夹带着无数树叶,猛然向王横铁飞去,顷刻间将他身上的被子划破无数个口子,棉絮漫天飞舞,没有遮挡的地方皆是一条条树叶划开的伤口。


    王横铁顿感一阵刺痛,顿时松开被子,捂着嘴脸,一阵鬼哭狼嚎,嘴里念叨着:“你可知,我表叔是谁,今日这般对我……唔——”话未说完便被堵住了口。


    “吵得很。”温如玉将手中的药粉搓成坨,指尖出力,向王横铁方向弹出,准确无误落入他口中。


    “贱人给我吃了什么!呕——”王横铁把手伸到嘴里去掏,试图将药丸吐出。


    温如玉轻笑道:“你说呢。”


    王横铁顿觉紧箍酸软,双脚无力,一下子跪倒在地,寒意层层逼来,冰冷的刺痛想千万细针扎进骨髓,似乎要将全身血液冻结。


    王横铁愤怒至极,虚弱问道:“你给我吃了毒药?”


    “若是不吃解药,不出三日,便会血逆气绝而亡。”


    王横铁闻言彻底没了气势,双手合十对着黑夜不停的跪拜,哀求着:“高人,我错了,明日我便去给二老赔礼道歉,我发誓此生再也不会踏入悦来客栈半步,不再可以找他们麻烦,求高人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温如玉一脸玩味:“不够,听闻你霸凌一方,借你那官老爷表叔的威,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王横铁哭爹喊娘,跪地求饶道:“我,我年少不懂事,从今以后,不会再做了,一定脚踏实力老老实实做人,高人,我真知错了,请您赐解药吧,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不能就这么去了……”


    温如玉将一药瓶扔到地上,说道:“悔过之心尚可,拿着吧。”


    “谢谢高人,谢谢高人。”王横铁爬着满地摸黑找药瓶,好不容易拿到,急忙取出服下。


    温如玉见他吃了药丸,补充道:“忘了跟你说,这解药得一个月服一次,连服三年,方解此毒。”


    “啊——”王横铁错愕,高人竟如此阴险狡诈。


    温如玉补了句:“解药我会放到二老手中,你要真像今晚所言,二老自然会给你解药,若是……”


    王横铁赶紧接话:“不会,不会,我已痛彻心扉决心改过。”


    温如玉交代道:“明日一早,去给二老道个歉,顺便叫几个人去修缮一下悦来客栈,还有那顶喜轿,我明日睁眼要是还看见它在院中,后果自负。”话未说完便足尖顶住墙顶,使力一蹬,身子轻轻一纵,又消失在暮色里,给王横竖铁留下一句响彻黑夜的后果自负。


    王横铁听着那句自上空传来的后果自负,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回道:“知道了知道了,高人慢走。”


    *


    悦来客栈里。


    尹妤清盯着眼前窄得可怜的床发愁,目测仅有一米二到一米三左右,两人睡一起那必定是人贴人。


    沈倦见尹妤清皱着眉盯着床发愣,还没有意识到床过窄会带来什么囧境,仅以为她在嫌弃床铺垫子过于单薄,出声说道:“夫人,我有两身干净的衣物,不如拿来放在被褥下,这样睡起来就不会硌得慌了。”


    尹妤清不以为意:“不用了,将就睡一宿,明晚寻个好些的客栈,你先进去吧,我还是睡外边,小心点你的胳膊。”


    直到尹妤清也跟着上了床,沈倦才意识到,这床不仅窄,还十分不牢固,动一下,响一下。


    尹妤清不禁呢喃:“这床不会塌吧?”


    “不至如此吧。”沈倦闻言一动不动,十分拘谨,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如果床榻了,是先护胳膊还是先护屁股。


    尹妤清稍微晃动了一下,想试探,除了木头间轻微晃动产生的咯吱声,并无安全隐患,轻声说:“睡吧,应该是安全的。”


    因床过分窄小,两人刚开始入睡时都睡得十分拘谨,第二日,沈倦被鼻尖刺痒的触感惹醒,右肩上传来重重的压迫感,低头一看,尹妤清正枕在她的肩上,刺痒是因为靠得太近,发丝搭在鼻上。她不敢动,生怕惊醒尹妤清,又闭眼假寐。


    约两三刻钟过后,尹妤清才翻了个身,把头挪回去。轻轻叹了口气,啊,怎么睡到她肩膀去了?


    *


    “慢点,慢点,轻拿轻放。”


    “这边,对,再往左边移一下,笨蛋,我的左边,不是你的左边。”


    “快,快,快把娇子抬走。”


    屋外一阵闹哄哄。


    尹妤清借机深了个懒腰,假装刚醒,沈倦如出一辙,两人相视一笑,互道早安,先后下了床。


    开门才发现一个全身上下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地方均体无完肤,全是条形伤口的男人,正差遣指挥着他人。


    传说中的恶霸来赔礼道歉了?


    沈倦感慨道:“温公子,不知使了啥好手段,竟然将恶霸训练至此。”


    尹妤清回道:“许是武力,你瞧他脸上,手上,脖间,全是伤口。”


    温如玉开门,冷冷说道:“对付这种人,只能以暴制暴。”


    恶霸事件就此了结,老妇人一家感激不尽,赠送了好些卤味零嘴,走前向温如玉问道:“公子,真不考虑下我家姑娘吗?”


    温如玉一脸真诚,歉声道:“抱歉,我命不久矣,不能耽误了你家姑娘。”随后扬长而去。


    老妇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尴尬至极。


    尹妤清沈倦则是一脸错愕,至于吗,这样诅咒自己。


    路上尹妤清实在憋不住好奇,向温如玉问道:“温公子,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让恶霸从良?”她不信以暴制暴真能压制恶霸,一但温如玉离开,保不齐恶霸又会翻脸不认人,一定是有比暴力更好使的手段。


    温如玉闭着眼口中吐出两字:“毒药。”


    “毒药?”沈倦尹妤闻香三人清重复着,均一脸惊恐状。


    温如玉依旧闭目说道:“准确来说,是假毒药,我先是武力吓唬他,给他点颜色瞧瞧,再喂了点不大伤身的药丸,诓他是毒药,再跟他说必须每月服用一次解药,而解药就要二老身上,他自然就乖乖听话了。”


    第26章 平安抵京


    四人同行前往京都, 沈倦尹妤清安心不少,有功夫精绝的温如玉护行,纵是妖魔鬼怪也得忌惮三分, 只是温如玉始终心存戒心, 鲜少说话, 一上车便闭目养神,想打听点关于腰牌的事情都无从下口。


    一路上都在较为繁华的县城落脚过夜, 终于没再遇上, 像悦来客栈那般, 破落不堪且床榻极窄的客栈了。只是吸食逍遥粉的人,不仅局限在平阳县, 途径之处皆有目睹, 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经过三日的舟车劳顿, 农历八月十二晚,三人终于来到京都郊外。


    出于礼节,沈倦开口邀请:“温公子,若不嫌弃,今晚到鄙人家中落脚, 明日再走如何?”


    温如玉不领情, 冷冷回道:“这两日谢二位捎在下一程,我在此下车便可,后会有期。”说完掀开车帘, 跳下车, 又是轻轻一跃,消失在黑夜中。


    司马府看门的小厮, 看到陌生且简陋至极的马车正堵在大门口,愤愤道:“谁这么缺心眼, 眼睛被屎糊住不成,竟敢把马车停我们司马府门口,我去看看。”


    另一个小厮打着哈欠,倚在墙边,一脸困意说道:“去吧,你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为了赶在今晚到达京都,一整日马不停蹄,颠得尹妤清腰酸背痛,腿脚发麻,下车时腿部突然发软,使不上力。


    “啊——”尹妤清惊慌了一声,发声时早已来不及收回下地的腿,沈倦见状一个横跨,迅速上前牢牢接住,即将倒地的尹妤清,关切道:“夫人,小心。”


    “小姐,没事吧。”闻香一脸担忧,心里却暗自叫好,姑爷真棒。


    小厮走到一半见状突然停住脚步,擦了擦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以为夜深看走眼,定睛又仔细瞧了几眼,身形体态确实是大公子少夫人无疑,不禁捂着嘴暗笑,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恩爱有加,少夫人连下个马车都要大公子抱。


    沈倦将尹妤清扶好后,回头发现看门的小厮一脸又惊又喜的模样,捂嘴发笑,再看了下自己和尹妤清此时的站姿,自己的右手正轻轻搂住尹妤清的后背,而尹妤清也将左手搭在她的腰上。


    收与不收?沈倦脑海中正在博弈,最终理智占据上风,刚发力要抽回右手,却发现尹妤清右手牢牢扣住她,挣脱不得。尹妤清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戏要做全套,莫要让下人生了疑心。别忘记了人前,我们可是恩爱有加的夫妻。”


    沈倦耳朵嗡嗡作响,尹妤清话语间呼出的热气打在耳朵上,又烫又热,夹带着难以忍受的瘙痒,此刻她能清楚的闻到,尹妤清唇上涂抹的胭脂味,是让人垂帘欲滴的夏日蜜桃味,她竟然有些好奇,是桃子甜还是尹妤清唇上的胭脂味甜。


    沈倦被自己一闪而过的可怕想法吓到发愣,仿佛过了许久,闷声回道:“嗯。”,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发干,她归结于今日饮水甚少,只能吞咽口水缓解。而耳朵早已泛起一片红晕,脸颊也透着红。


    她脑海里回荡着尹妤清说的那句人前要扮恩爱夫妻,于是她听话的将手臂一收,把尹妤清牢牢扣在怀里,故作深沉的看着朝她两走来的小厮,作出我与少夫人就是感情很好,不容置疑的表情。


    尹妤清感受到腰间一紧,那一刹那心也跟着一下一下收紧又炸开,浓浓的栀子花香充斥着她的口鼻,仿佛要把她腌入味才罢休。


    尹妤清抬眼看着沈倦,月光倾斜在她身上,她站在阴影里,脸部半明半暗,额两侧的黑色碎发散落额前,看不太清神情,忽然发现这个高她半个头的女子,比成亲那日还美得不可方物。


    在这一刻,和离好似也没那么重要了。


    小厮突然不解风情出声道:大公子?少夫人?


    沈倦眼睛闪烁却还是正声道:“还不快来把这马车牵过去安置。”


    “好嘞,大公子,少夫人,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小厮殷勤跑上前接过马绳。


    沈倦持续搂着尹妤清的姿势,一边走一边焦急问道:“阿母他们可都回了?”


    小厮如实回道:“回了回了,比大公子,少夫人早几日到的。”


    沈倦忍不住又问:“可有人受伤?”


    小厮有些摸不着头脑,如实相告:“没有啊,都好好的,只是老夫人消瘦许多,整日无精打采,隔三差五询问大公子与少夫人是否回来。”


    走到大门台阶前,沈倦下意识伸出左手,提醒着:“夫人,小心台阶。”


    尹妤清轻拍了一下沈倦伸过来的左手,嗔怪道:“你这手还受着伤呢,能不能让它好好休息,这两三步台阶我还不至于走不动。”


    沈倦忽然耸拉着耳朵,心里有些吃味,不是说要装恩爱有加的夫妻吗?怎么又不领情了?


    留守看门的小厮原本困意上头,接连打着哈欠,背靠着墙体,偷偷打盹,被沈倦尹妤清的谈话声惊醒,双手连拍了几巴掌脸颊,挺着身板恭敬叫道:“大公子,少夫人,我,我马上去通报老夫人。”说完脚底跟抹了油似的手刀快跑,很快没了人影。


    二人刚走到前厅,便听到周华秀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倦儿,我的好倦儿,你终于平安回来了,阿母这心啊都提着好些天了,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半夜惊醒午夜梦回,差点要被阎王爷收了去。”


    不过片刻人出现在了前厅,只见周华秀穿着睡衣,面容十分憔悴,脸瘦了一圈。


    沈倦将手指放在嘴边,小声提醒道:“嘘!阿母小声些,姨娘跟妹妹姐姐们都睡了,莫把人吵醒了。”


    周华秀似乎看不到尹妤清似的,一把拉过沈倦抱在怀里,强行将二人分开,口中念念有词,声泪俱下。


    尹妤清盯着沈倦的左肩,眉头微皱,闪过一丝担忧。


    “阿母,松一下,我要喘不上气了。”沈倦推开周华秀的拥抱,大口喘着气,右手捂着左肩膀。


    “清儿,阿母也很担心你啊。”周华秀终于瞧见儿媳尹妤清了,照葫芦画瓢,上前抱住她,拍着尹妤清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到家了。”


    “阿母,清儿身上一身汗,不要熏着您了。”尹妤清推开周华秀,后退一步,又说道:“时辰已晚,伯母早些休息,我跟倦郎也要去洗漱一下。”


    “对对对,奔波了一路,赶紧去收拾收拾早点睡觉,明日阿母吩咐厨房大办一场,给你们接风洗尘,去去晦气。”周华秀说到吃食两眼放光,似乎许久没有吃饱饭。


    沈倦着急问道:“阿母,那许记火腿,现在何处?”


    “吃了啊,别说那味道真不错。”周华秀说着舔了两下嘴唇,不禁回味。


    “吃了?”沈倦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


    尹妤清小心问道:“阿母,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周华秀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能有什么异样,就是很好吃啊,还有一腿,明日让厨房做些,你们也一起尝尝。”


    “现在火腿在何处?”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周华秀对着片刻便消失在眼前的二人背影嚷嚷:“后厨里,怎么现在就想吃啊,那可不行,诶,我话还没说完呢……”


    *


    沈倦所居住的小院里。


    沈倦将画卷,藏在柜子的箱子底下,还拿旧衣服压在上面,上了锁。


    尹妤清迫不及待道:“收拾好过来,我看看伤口愈合得如何了。”


    还好每日都有及时换药,伤口已结痂,刚刚周华秀抱住沈倦太用力,还是轻微撕扯到了,有少许血水流出。


    尹妤清语重心长地说:“阿母太用力了,伤口扯开了些,不过问题不大,你啊要对这条胳膊上点心,千万要注意,别再磕着碰着了。”


    沈倦乖巧道:“多谢夫人关心,我会牢记于心的。”


    “明日,我要回趟尹府,自成亲以来就不曾回去,有些想念我阿父了,你也都没正式登门拜访他呢,就当是补新妇回门了。”尹妤清找了借口,让沈倦陪她一同回去见父亲。


    沈倦表示赞同:“应该的,虽然我们是协议夫妻,但这些礼节还是要有的。”


    可我想的不是礼节,只是想让阿父看看我的‘夫婿’。尹妤清在心里回道。


    尹妤清附和着:“是啊,我们是协议夫妻,表面功夫得做好做足,万万不能漏了马脚。”


    尹妤清盯着沈倦身上的衣服忽然说道:“我阿父不喜太素,明日你不要穿太素了,我瞧着在重州,阿母给你做的那两套桑锦就不错。”


    她脑子疯狂转动,来回踱步又说:“还有我阿父喜欢饮酒,明日可能少不了要陪他喝两杯,不过你放心,我会见机行事,不会让你多喝的。”


    “对了,要是他拉着你下棋,你就推脱说不会,不然他下起来没完没了。”


    沈倦见状有些担心,岳父大人会吃人吗,为什么尹妤清一副很焦虑的样子,不禁问道:“我得博得岳父欢心是吗?”


    “也不是,就是……”尹妤清一时语塞,又说:“姑且算是吧。”


    沈倦心中思虑许久,终问出口:“嗯,一切都听夫人安排,不过要博得岳父大人欢心,那自然得顺着他的喜好来,夫人既不让我多饮酒又不让我陪下棋,岳父会喜欢我吗?”


    尹妤清不再解释:“你,你听我的准没错,他是我阿父,我还不了解他吗。”


    沈倦努力回想:“朝堂上,我瞧着岳父为人温和,一副正派的样子,应该是好相处的吧?”


    尹妤清违心道:“我阿父他十分好相处。”仅对于我来说,你一个娶他宝贝女儿的人,还是让术士说会给我带来危险的人,他如何会给你好脸色。


    尹妤清心里开始后悔要带沈倦回去了。


    沈倦一脸信任的表情:“嗯,按夫人说的来。”


    尹妤清询问道:“那,那我们各自洗漱,晚点帮你换药。”


    沈倦神情有些慌张,小声回道:“好。”


    第27章 新妇回门


    清晨, 万籁俱寂,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丝丝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润着浅蓝色的天幕, 太阳微微露头, 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正悄然而至。


    两人吃过早饭便一起上街置办回门礼品,时值中秋节前夕, 街上各家酒楼都开始贩卖新酒, 店面也重新装扮一番, 糕点铺子摆满了各式各样,口味丰富的月饼。


    你来我往的人群里手上大都提着新酒, 糕点礼盒。一路走来, 无论大宅或小院, 门前都早早挂上了玉兔造型的灯笼,节日氛围已逐渐显露,都整装待发迎接团圆夜。


    沈倦询问道:“夫人,岳父喜好些什么,我想一样都买一点, 孝敬他老人家。”


    尹妤清眯起眼睛, 思考片刻,伸出手,一样一样数给沈倦听:“爱茶, 喜酒, 好下棋,还有一切古书古玩, 其余也没啥上心的了。”


    沈倦叹了口长气,心想茶有百种, 酒更甚,如何挑选?古书古玩价格不菲,她刚入仕不久,倾尽一年俸禄都难得买上一件,只剩下棋能讨得岳父欢心,但是总不能两手空手上门陪岳父下棋吧,这要传出去真是没脸见人,司马府的颜面也要被她丢尽。


    “噗嗤——”尹妤清回头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沈倦,笑出声,缓缓透露:“茶是西湖龙井,酒是酒宗杜康,下棋嘛,你不要跟他下,下起来真的会没完没了,他棋德不太好。


    “至于古书古玩他可太多了,阅览珍品无数,眼力老道跟尺似的,极其挑剔,送了容易翻车,他不一定看得上。”


    “这样啊,那只买酒跟茶会不会太少了,显得我不够重视这次回门?”沈倦得到尹妤清的准确答案,松了口气。


    尹妤清轻拍沈倦后背,安慰着:“剩下的你自己采办,你用心挑选,阿父都会喜欢的。”


    沈倦连忙询问:“那买些时兴花色的桑锦,鹿茸人参等滋补药品也都采购一些如何?对了,中秋将至,也买些黄则和的月饼。”


    “额,月饼就不用了吧。”尹妤清忍不住歪头笑,面露难意,他阿父重甜食,牙口极差,一吃甜的就容易牙疼,一牙疼脾气就容易上来。


    沈倦一脸真诚道出原由:“过两日便是中秋佳节,黄则和的月饼远近闻名,年年都需要排队抢购,阿母与那掌柜的是旧相识,关系不错,我可以私下找她拿。”


    “啊——”尹妤清欲言又止,你可知黄则和幕后老板是我,那东西我阿父可吃太多啦,都吃腻了,又不想驳了沈倦一片真心,只好说道:“你把黄则和换成稻香村的月饼。”


    沈倦不解发问:“为何是稻香村?”


    “刚开半年,听闻今年月饼样式口味下了不少功夫。”那是我新开的马甲店,阿父还没尝过,主打轻糖轻奢高端精致路线。


    沈倦又问:“夫人是从何处听来的,我们不是昨晚才回京吗?”


    尹妤清一愣,眼睛闪过一丝不安,面无表情丢下一句:“府中的下人,他们今早告诉我的。”便丢下沈倦,自顾走进前面的酒肆。


    “夫人等等我。”沈倦小跑追了上去。


    “店家,杜康酒还有多少存货?”尹妤清掀开摆放在柜台底下的酒坛子,凑近闻了闻,又拿起柜台上的酒瓶子掂量着。


    掌柜停下与小厮的谈话,他上下打量着穿着一身桑锦的尹妤清,哈着腰毕恭毕敬回道:“大坛子还有十来坛,小瓶装的估摸着有个七八十瓶吧,姑娘你要多少?”


    “来十大坛,瓶装的六十瓶,送到司马府上。”尹妤清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问道:“多少钱,我先支付给你。”


    “一张,一张便可。”掌柜连忙伸手双手接银票,那一摞大额银票看得他两眼放光,果真是有钱人啊。


    “夫人——”沈倦静置在尹妤清身后,瞠目结舌,除了夫人二字半晌挤不出来一句话来。


    “酒定好了,现在去茶馆定些秋香吧。”


    “多少钱,我——”


    尹妤清打断沈倦说道:“我们之间还要分你的我的吗?况且茶是我阿父喝,我出点钱不过分吧。”


    之后的茶、饼、温补食材等等,都是尹妤清掏钱,沈倦要付,均被尹妤清一句“都是我阿父用的,我该花这钱”堵了回去。


    *


    司马府中。


    周华秀及一众姨娘,还有沈倦的姐妹们,看到厅内堆积如山的物品,都吓得目瞪口呆。


    姨娘们纷纷指责沈倦用钱无度,周华秀作为当家主母公私不分,拿沈府的钱用在他们大房的私事上。


    周华秀有口难言,看着眼前这堆东西,两腿发软,浑身没劲,额头上渗出许多冷汗,脊梁一阵发凉,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但仍感觉喘不过气来。


    心里百转千回,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没有拿钱给沈倦,沈倦那点俸禄也未全发,如何能买得这么多东西,难不成沈倦偷了她库房钥匙?


    周华秀摸了摸腰间的钥匙,还好好的别在身上,那她这钱是从何来的?


    看出周华秀面上神情变化,知她多想了,沈倦赶紧如实交代道:“阿母,这都是夫人买的。”


    “这么多,都是清儿买的?”周华秀不信,想再一次确认。


    “是,还有些糕点未送到,等送来了便要跟夫人一同回门,这是给岳父带的回门礼。”


    一听是回门礼,吃不到葡萄的几位姨娘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真可笑,头一次听回门礼还要新妇自己掏钱置办的。”


    “可不是,堂堂一个男人还要靠媳妇,这软饭吃得真好。”


    周华秀哪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回怼道:“那也是我儿有本事,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各位姨娘,我与倦郎本是夫妻,不分你我,我的便是倦郎的。对了,清儿跟倦郎也给各位姨娘备了份薄礼。”尹妤清拍了拍手,示意闻香将东西带上来。


    片刻几个伙计抬着几大箱子货品来到厅内,正眼瞧去原来是排队难求的黄则和月饼,还有些桑锦。


    “哎呀,清儿跟倦郎真是有心了,还想着各位姨娘。”


    “谢谢清儿啦。”


    众人嘴脸一变,分分改口,称赞沈倦夫妇会做人。


    *


    晚间,尹府膳厅。


    “来,来,贤婿坐我旁边,清儿,你坐这儿。”尹厚蒙将两人安排到自己两侧,不让她两挨着坐一起。


    刚落座,尹厚蒙便开口问道:“贤婿,能饮酒的吧,我这儿有坛存放了二十载的上等佳酿。”也不管沈倦如何作答,抬手示意下人去取。


    尹厚蒙摆手,扫了一下眼前一桌重口的饭菜,示意沈倦看,又继续说道,“这一桌子好菜,皆是为了你跟清儿备的。”


    你看看,这辣子鸡,毛血旺,回锅肉,香辣鱼,都是重州特色美食,你在重州想必是吃惯了,清儿自小喜辣,也甚是喜爱,今晚你二人是主角,得放开吃,千万别客气,不要拘谨,把这儿当成你家。”


    沈倦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扭头看向尹妤清,眼里满是求救的信号,仿佛在说“夫人,救救我。”


    “来,一等一的陈年佳酿,仅此一坛,今儿为你两接风洗尘,值得一饮。”尹厚蒙举着酒坛,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传达出丈人对女婿的喜爱与看中。


    尹妤清夹了口凉拌菜放到沈倦碗中,自己吃了口辣子鸡,漫不经心问道:“阿父,这酒是我出生时便埋下的女儿红?”


    话刚说完,只觉得口中似火燃烧,这辣度比往常还要辣上几分,慌忙之中拿起一旁的酒坛猛灌,眼睛逐渐瞪圆,酒度数也高,极辣,阿父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沈倦惊慌失色,连忙出口阻止:“夫人,不可。”两人中间隔着老丈人,根本来不及伸手阻止,尹妤清就将酒喝了大半。


    尹厚蒙一脸心疼道:“傻孩子,这么好的酒你这个喝法,可太糟蹋了。”转头对一旁的婢女说道:“还不快去给小姐拿碗凉水来。”


    尹厚蒙举起酒杯,轻轻啄了一口,继续说道:“这酒,仅此一坛,意义重大。”


    尹妤清缓过神来,拿着帕子擦拭嘴角的酒渍,拆穿他:“我小时候贪玩,虽挖破了几坛,却还有十几二十坛存货,怎会仅此一坛呢?”


    尹厚蒙忙说:“桃子味的,就只此一坛,阿父还能作假不成。”


    尹妤清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解释道:“倦郎她身体欠佳,身上还有刀伤,饮不得酒,阿父,清儿陪您畅饮如何?”


    “这,这酒,咱父女喝不合适。”尹厚蒙瞥一眼尹妤清,颇有警告之意。


    沈倦举杯,一脸诚意说道:“阿父,这杯倦儿跟你喝。”


    “对嘛,这酒还得咱爷俩喝合适,干了干了。”尹厚蒙一饮而尽,将杯子倒着一滴不剩给沈倦看。


    酒足饭饱之后,尹厚蒙开口问道:“会下棋吗?陪我手谈两盘?”


    沈倦谦虚回:“新手,不太会,恐驳了岳父雅兴。”


    尹厚蒙摆摆手说道:“无妨,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对弈的过程,消遣消遣时间便足够了。”


    沈倦乖巧说道:“好。”


    “你这棋子,怎么会下这边,真是个新手。”尹厚蒙频频摇头。


    “诶,你输了,再来一盘。”尹厚蒙下得有些上头。


    “你小子,是不是装的,我告诉你,你别乱下,你这是不尊重我。”尹厚蒙看出沈倦是故意乱下,让着他。


    等沈倦正经下他又是另外一番说辞。


    “等一下,我手抖,下错了,本来要下这里的。”尹厚蒙心虚,将棋子重新拾起,下到另一边。


    尹妤清在一旁偷耶道:“阿父可知落子不悔四字如何写?”


    “去,去,观棋不语真君子,我这不是手抖嘛,哪里是悔棋。”


    “我作证人,阿父,确实是手抖了。”沈倦憋笑,自从自己用七分力跟他下,尹厚蒙就悔棋四五次了,怪不得尹妤清说他棋德不行。


    “你看看,还是贤婿眼神好,等一下哈,阿父想想,这子落哪里合适。”尹厚蒙眯着眼,左手托着下巴,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黑子。


    尹妤清开口提醒道:“阿父,你们都下十来盘了,时辰已晚,明日再下。”


    “再下两盘,我还没下尽兴呢,难得遇到对手,嗯,这儿,我放这儿如何?贤婿?”尹厚蒙手夹黑子,悬在棋盘上,将落未落,询问沈倦。


    尹妤清笑着说:“阿父,你这棋不下也罢。”


    沈倦点了头,一脸真诚,肯定道:“甚好,这个位置是目前最优解。”


    “是吧,我也觉得,来,贤婿该你了。”尹厚蒙迅速将黑子落下,又从碗中夹了颗黑子。


    “我下这儿。”沈倦迅速将白子落下,一下子堵住尹厚蒙设局已久的退路。


    尹厚蒙恍然大悟,责怪道:“啊,你这,你这,你诓我呢,小子,你不诚实。”


    沈倦摇头,一脸委屈。


    尹厚蒙轻声道:“不下了,不下了,贤婿去厢房歇息吧,清儿留下,阿父有话与你说。”


    第28章 巧遇故人


    “你跟沈倦怎么回事?”尹厚蒙阴沉着嗓子, 向尹妤清发问。


    尹妤清低声回道:“如阿父所见。”


    “你当真不要命啦?那术士说的话忘记了吗?这份亲事本就是陛下乱点鸳鸯谱,趁早了断,莫要再牵扯下去。”尹厚蒙静坐在椅子上, 手敲着茶几, 命令着。


    尹妤清急切道:“阿父, 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吗,江湖术士的话真假参半, 当不得真。”


    尹厚蒙见状急红了眼, 倒豆子般大声道:“好啊, 你是存心要跟阿父过不去,跟自个儿的性命过不去, 我算是瞧出来了, 你对沈倦那小子含情脉脉, 护短得很。”


    “你看看他,枯瘦如柴,那腰杆子都挺不直,稍微用点力就能扭断,说话唯唯诺诺, 科考连考三次才取得三甲末等, 哪点配得上你。仗着会投胎,选了沈泾阳做老子,不然他能成啥气候。”


    尹妤清看着昔日慈祥有爱和蔼可亲的父亲, 正在言辞诋毁沈倦, 此时陌生得可怕,心头一紧, 两边都是她在乎的人,下意识替沈倦解释:“阿父, 她是近几日遭遇太多意外,才会消瘦至此,身上还受着伤。”


    “她不是唯唯诺诺而是敬重您,投好家门也是她的本事,我不也是因为会投胎,才能出生在尹家,得到阿父的细心栽培,才有如今这京都第一才女的美名。”


    她又继续说道:“身份门楣本是身外之物,为人子女的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沈倦她虽出身高门,但她心系百姓,在重州为一州百姓做了不少实事,也将女儿保护得很好,您不能这么诋毁她。”


    尹厚蒙怒意更甚:“你这是什么意思?话里话外都在护着他,我不过说他两句,你竟然这样对含辛茹苦拉扯你长大的阿父。”他怒不可遏,竟将身侧的棋盘掀翻在地,“当日你跟我说且把心放宽,你自有办法拿到和离书,现在你又这般模样,真叫阿父担忧。”


    尹妤清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是她第一次见父亲情绪如此失控,那棋盘与棋子,是阿母还在世的时候,为他挑选的生辰礼物,他爱惜极了,方才说掀就掀。


    尹妤清愧声说道:“阿父,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话间蹲下身子,将棋子一颗一颗拾起,摆放在棋盘上。


    “阿父,言语激动了些,清儿,阿父是为你好,沈倦固然好,可你继续呆在他身边会有性命之忧,莫让阿父白发人送黑发人,阿父承受不住的。”尹厚蒙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意识到自己言语失态,伤了女儿的心,也跟着蹲下身捡棋子。


    尹厚蒙慢慢冷静下来,继续说道:“沈倦不是你的良缘,清儿听阿父一句劝,阿父仅剩下你一个至亲了。”


    尹妤清末不作答,起身将收好的棋盘递到尹厚蒙手上:“阿父,这是阿母送的生辰礼。时辰已晚,我先下去歇息了,你也早点睡。”


    “清儿。”尹厚蒙低声叫着尹妤清的名字,看着她果断而决绝的背影,悲从中来,他知道,尹妤清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


    屋外,尹府的管事嬷嬷已恭候多时:“小姐,老夫说姑爷在厢房歇息了,不要打扰他,让你回原来的房间歇息。”


    尹妤清妥协道:“好。”今晚她对父亲言辞多有冒犯,不想再因这种小事上惹父亲不开心,不过住一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沈倦这边等候许久,都不曾听见有人扣响房门,思虑许久,决定出门寻尹妤清,刚起身开门,便叫一个下人拦住:“姑爷,老爷说他与小姐许久未见有太多话要说,让您今晚早点歇息,不用等小姐了。”


    “好。”沈转身推回屋内,关上门,思考着话里话外的意思。


    复盘今晚自己的表现,事事依着岳父的喜好来,那饭菜辣到难以下咽,还是咬着牙含泪吃了一大碗,酒也喝了几杯,下棋更是仅用七分功力,不敢让岳父输得太难看,她想不通,为何岳父还对她有意见。


    *


    翌日清晨,沈倦早早起来洗漱,她整晚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翻来覆去,折腾到下半夜才稍微眯了一会儿,此刻脸部浮肿,眼窝发黑,憔悴不已。


    闻香在门外站了半晌,扣门说道:“姑爷,小姐让您起来吃早饭。”


    一顿收拾后,沈倦双手拍了拍脸颊,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两三次,给自己打气,才缓缓开门出去。


    尹府膳厅。


    尹厚蒙下了早朝姗姗来迟,落了座没吃两口,开口冲沈倦说道:“贤婿,清儿难得回来一次,要在家中小住几日,你吃完早饭,先回去吧,亲家公也是许久未见你了,定是想念得紧。”


    沈泾阳请华佗出山医治太后有功,不久又被派去远郊处理陛下吩咐的要事,今儿才回京参加早朝。


    沈倦先是看了看尹妤清,看她反应,见尹妤清点头示意,才恭敬回道:“是,阿父,过两日我再来接夫人回府。”


    “老爷……”尹府管事神色匆匆快步走到尹厚蒙跟前,凑到他耳边说着什么。


    “快快有请,不可怠慢了。”尹厚蒙放下碗筷,擦嘴起身。


    “尹大人,打扰了,陛下遣老奴来送请帖。”宦官陈吉突然登门,对着尹厚蒙深鞠一躬,瞧见沈倦也在,说道:“沈大人也在呢,正好,老奴将这帖子一并交给你,省得我还要跑一趟司马府。”


    陈吉递来两封帖子,笑着说道:“这是司马大人跟沈大人的,一共两封,沈大人好福气啊,今年竟也在受邀之列。”


    原来是盛宗邀请群臣,于八月十五晚,在宫中桂阁共同赏月,按照往年惯例,三品以上官员才会收到请帖,而沈倦仅四品官衔,今年竟然也在受邀名单之中。


    桂阁赏月默许携带一名家眷共同赴宴,沈倦还想着不知到用何理由,把尹妤清接回司马府,如今陛下请帖一到,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沈倦对着陈吉说道:“多谢,陈公公。”


    吃完早饭,沈倦独自一人回司马府。


    *


    周华秀刚要出门购买晚上家宴的糕点,碰巧遇见独自回府的沈倦,开口问道:“清儿呢?没一起回来吗?”


    沈倦如实回答:“丈人说要许久未见夫人,想留她多住几日。”咸驻傅


    周华秀搓着沈倦的肩膀,批评道:“哪有回门回那么多天的啊,要是叫你那些姨娘知道了,又要背后嚼舌根,说肯定是清儿在司马府受了委屈,才会一直赖在娘家不回。你这榆木脑袋啊,怎么这么不上道,书都读哪里去了。”


    周华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又说:“本来打算昨晚上大办一场,为你们两个接风洗尘,你两却说要补回门,阿母才将时间改成今晚,好不容易你阿父今日也回京了,现在如何是好?”


    沈倦幽怨说道:“阿母,你未曾告知我接风宴改成今晚,若是早些告知我,夫人不至于在娘家呆这么多天。”


    “那昨晚没办成,自然是要顺延到今晚的啊,你脑子怎么这么傻,转不过弯呢。”周华秀一脸嫌弃。


    沈倦知道周华秀很会强词夺理,不能跟她争,只好回她:“那我晚点去把夫人接回来。”


    周华秀斩钉截铁说道:“必须接回来,阿母先去置办宴席用的吃食。”


    沈倦忽然叫住周华秀:“阿母,稍等,我跟你一起去。”


    沈倦想起早上才说过两日去接,如今不过几个时辰便要将人接回,有些说不过去。若是再两手空空,那岳父那边更不好交代。


    于是跟着周华秀一同上街,打算买点东西,再上门去接人,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诚意到,礼数到,岳父大抵不会计较太多。


    刚到酒肆门口,沈倦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里面走出,下意识停住脚步,怔怔凝视着从酒肆里走出的女子,眼神有一点困惑,那人是?


    秦罗敷!正在沈倦明确熟悉的身影是秦罗敷之时,一个男子从沈倦身后走来,殷切上前,一把接过秦罗敷手中的酒坛,两人并肩同行,有说有笑,举止十分亲密。


    沈倦百思不得其解,秦罗敷不是刚报官说夫婿失踪,这下怎么又会在京都与陌生男子出双入对,举止亲密。


    莫不是,秦罗敷有了相好,与情夫幽会之际,正好被赘婿姜云撞见,遂一不做二不休,伙同情夫杀了姜云,之后报官,洗脱自己的嫌疑?然后跟着情夫来到京都。


    沈倦越分析越觉得事情不简单,她迫切的想把这一消息妤尹妤清分享。


    周华秀发现沈倦并未跟上,转身看沈倦正盯着逐渐走远的一对夫妻背影出神,回头问道:“倦儿,怎么了?你认识他们吗?”


    沈倦顾不上采办东西,连忙说道:“阿母,我还有点事,你先自己买吧,我去去就回。”说完,马不停蹄的往尹府方向走。


    走到途中又想起自己两手空空,左右扫了一眼街边两侧的铺子,静直走入左侧的水果铺,买了两篮时令水果,才又马不停蹄的往尹府走。


    *


    尹府前厅。


    闻香接过沈倦手中的两筐水果,未等尹妤清开口,便出声问道:“姑爷,您咋又回来了。”


    “我来接少夫人回府。”沈倦侧耳在尹妤清身旁悄声说了两句,尹妤清便让她在前厅等一会儿,交代闻香收拾一下东西,她去书房跟老父亲告别。


    尹厚蒙恨女不成钢,频频摇头,十分失望的说道:“女大不中留,阿父管不了你啦,你回吧,”


    第29章 默契十足


    一上马车, 还未等尹妤清坐稳,沈倦便兴致冲冲拉过她的手,一副要将方才所见所闻倾盘而出的架势:“夫人, 我方才瞧见……”


    “口渴了吧, 来吃个桔子。”尹妤清打断沈倦, 将手中剥好的桔子瓣递给她。


    沈倦一愣,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着颗桔子剥了起来, 愣着回道:“我, 我不渴。”看尹妤清手还杵在眼前, 只好接过桔子放入口中,咀嚼两下, 又继续说:“我在街上看到……”


    “再来一个。”尹妤清又递了几瓣过来。


    “够了够了, 夫人, 你自己吃,来闻香这个给你。”沈倦把桔子递给一旁的闻香。


    “姑爷,您吃吧,小姐特意给您剥的。”闻香感受到车内不太寻常的气氛,连忙摆手, 面露难色。


    “停下。”尹妤清叫停马车, 对闻香说道:“闻香,你跟车夫先回府,我与倦郎去置办一身明日赴宴的衣裳。


    闻香:“好的, 小姐。”


    “夫人, 我还有新衣裳,买你的就好了。”沈倦跳下马车, 跟在尹妤清后面。


    尹妤清停下脚步,转身一脸严肃看着沈倦, 正声道:“桂阁赏月是十分盛大的宫中盛宴,你仅仅是四品太守,能被破例邀请,想来陛下对你颇为看重,我们轻视不得。”


    “嗯,听夫人安排,方才夫人两次递桔子可是不想我在车上说那事?”沈倦后知后觉,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尹妤清耐心解释:“是啊,虽然闻香自小跟着我,知根知底,但车夫什么底细我们无从得知,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散播开来,影响了你的仕途就不好了,好了,现在你可以跟我说了。”


    听完沈倦描述刚刚的所见情形,尹妤清心有所存疑,沈倦猜测尚且合理,但不符合人之常情,传言姜云与秦罗敷恩爱有加,不大可能夫婿刚死,便远赴京都私会情夫。


    尹妤清心中闪过无数猜想,有个猜想,她觉得离真相无限接近,即溺亡之人不是姜云,而是掉落腰牌的人。那具浮尸右手虎口有老茧,更像是常年习武,以刀为武器的人会有的,不大可能是生意人姜云。


    假设是姜云与死者起了冲突,一番打斗,死者技不如人死于姜云刀下,姜云遂将计就计,对换两人衣物,再将身上的贴身物件放在对方身上,金蝉脱壳逃离重州,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与秦罗敷举止亲密的男子极有可能就是姜云。


    尹妤清细思极恐,如果假设成立,这也意味着姜云夫妇与腰牌事件脱离不了干系,还有温如玉,他们都被卷入漩涡之中了。


    尹妤清缓缓说道:“有没有可能,死者不是姜云,你看到的那个男子也不是秦罗敷情夫?”


    沈倦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恍然大悟,捂住嘴,小声说道:“姜云!那人极有可能是姜云。”


    “秦罗敷跟我说姜云因裁剪布匹,失手伤了左手小拇指,你想想,他们经营丝织铺这么久,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实在是说不通。”


    “李记裁缝铺老板也说姜云身一身尘土,左手上有伤,如果是在店里受的伤,应该会用纱布处理,不至于用布条简单包裹,有可能去李记之前,姜云就跟那死者发生了打斗。”


    尹妤清接着沈倦的话往下说:“给李记老板抹去零头,是为了让老板加深印象给他做假证,尸体上所携带的银两刚刚好是三两白银,加上秦罗敷报官,目的就是想把死者的身份往姜云身上引,早已做好的局,就等着你往里跳。”


    沈倦雀跃道:“夫人,你真是太厉害了,我能娶你为妻,肯定是上辈子积攒了无数功德换来的。”沈倦情难自已,抱着尹妤清原地转悠。


    尹妤清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似乎因为羞涩而不知所措,嗔怪道:“你干嘛呢,大街上这么多人,也不知羞,小心点你的胳膊。”


    “你是我夫人,我又不是抱其他人。”沈倦心中巨震,只觉得脸红心跳,紧接着失落席卷而来,将尹妤清小心放下,又补了一句:“外人面前要装恩爱夫妻嘛,这刚好可以让别人眼见为实。”


    尹妤清顿时觉得心中苦涩无比,好似吃了黄连一般,整个人在深陷在装恩爱夫妻的字眼里,收回纷繁复杂的思绪,头脑这才慢慢清明起来,未看眼前人,故作轻松说道:“去东街裁缝铺买几套成衣吧。”


    沈倦并未察觉尹妤清的异样,认真问她:“何为成衣?衣裳做起来得花费不少时间,明日便要赴宴,来得及吗?”


    尹妤清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沮丧,牵动着嘴角,露出十分勉强的标志性笑容,依旧云淡风轻说着:“东街的由美裁缝店有做好的衣裳,我们去了直接挑选即可。”


    *


    由美裁缝店。


    “公子,夫人,里面请——”裁缝店门口有小厮点头哈腰,将二人迎进门。


    “二位,这是我们最近新出的款式,这边是男装,女装在右侧。”一个看似掌柜的中年女人解说着:“二位是什么场合穿呢?常服还是赴宴?”


    尹妤清回道:“赴宴,极其重要的宴会。”她在男装区,时不时抽出一件出来,眯着眼审视,又放了进去。


    “那建议您看看这两件,这个月刚出来的新款式,还未出售半件,只是价格较高,当然了一分钱一分货,物有所值嘛。”中年女人转身径直走向端头,从陈列柜里取出两件衣裳。


    “这个款式,我们秋季男女款各做了三件,三种花色,每种各一件,尺寸师父可以现场调整,很快的,您看看,男款是黛蓝色基底,点缀少许海棠红,女款则相反,与二位气质十分相称。”女人将衣服递到两人面前。


    “就它了,男女款,三件都要了。”尹妤清不想其他人也买了去,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跟她两穿情侣装的。


    “对了,下午送来的时候,顺便叫上裁缝师父,我想给府上几位妹妹姨娘们做几身新潮的衣裳。”


    “好嘞,公子,夫人随我来量下身形尺寸,保证下午便能改好送到府上。”女子将二人往制衣区领。


    量完尺寸,尹妤清看见沈倦两眼发直,直愣愣的盯着女装区的衣裳看,便开口叫她:“倦郎,过来帮我瞧瞧哪件衣裳好。”


    尹妤清拿了几件衣裳让沈倦选,问她的喜好,再暗自比对着沈倦的身形,私下跟裁缝师父说腰再收紧一些,长度不用调整。


    下午,由美裁缝铺专门派了四个女师傅上门送货,并为沈府的几个未出阁的小姐们,还有各房姨娘,量身定做衣裳,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尹妤清又是送月饼又是送桑锦,现在又送衣裳,各房姨娘们倒是罕见的没有再拐弯抹角说些酸臭话,晚间的家宴意外和谐。


    只是还是有几个非常不合时宜的说些不太想听的话。


    “倦郎与清儿,成亲估摸着也有小半年了,得抓点紧,为咱们司马府开枝散叶啊。”


    “是啊,老爷跟大娘都着急抱孙子呢。”


    嫣儿一脸期待的看着沈倦,淘气的说道:“大哥,我也想要有个侄儿。”


    “嫣儿。”沈倦对嫣儿使着眼色,这是她最喜欢的妹妹。


    嫣儿为二房晚娘所生,虽然她母亲晚娘不太好相处,但她确实十分好相处的主儿,自小就爱跟在沈倦后面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偷偷藏起来,与沈倦分享,两人感情很好。


    “是啊,大哥,我们几个妹妹也好想有个侄儿侄女。”其他几个妹妹见状附和着。


    “是得抓紧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沈泾阳也跟着发话。


    “倦儿她不是自小身体不太好嘛,得调理段时日,这事急不得,急不得。”周华秀连忙圆场。


    “好,好,我尽力。”沈倦一脸尴尬,连忙举起酒杯:“阿父,阿母,各位姨娘,承蒙厚爱,倦儿敬大家一杯。”


    *


    八月十五傍晚,沈泾阳带着周华秀,沈倦带着尹与清,各坐马车进宫赴宴。


    两人穿着红蓝配的限量成衣,格外相称。


    沈倦一袭黛青色长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袖口与领口为海棠红拼接,上面有精致暗绣纹样,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清俊疏朗,又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而尹妤清一袭海棠红长裙,似红非红,不会太扎眼,袖口与领口也是黛青色拼接,上面绣着各样复杂繁琐的花纹,亦不会太低调,不失端庄,与沈倦的黛青色互相呼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沈倦的眼晴就像泛着波光的水面,清澈透明,嘴唇饱满而丰润,让尹妤清想起了下午刚剥开的桔子,清新美味。


    “夫人,今晚格外美。”


    “倦郎,衣服与你特别相称。”


    两人同时说出,又相视一笑。


    “夫人,先垫垫肚子,听阿母说桂阁赏月要先吟诗作对,观看歌舞,方才进入吃食。”沈倦从胸前掏出一个叠起来的方巾,摊开,竟然是一些牛肉干和干果,还有几颗猪油糖。


    “我之前也听阿父说过。”尹妤清笑着也从胸口处掏出一些抱起来糕点来。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啊,光想着把肉干捂热,却忘了这猪油糖怕热,都化开了。”沈倦有些懊恼。


    “无妨,能吃的,来,一起吃点吧,我还带了神仙乐!”尹妤清又从腰间卸下一个水囊,拿到沈倦面前晃了晃。


    沈倦感慨道:“夫人真有远见。”


    第30章 突然升官


    卯时, 少许赴宴的马车,开始由长宁街逐渐驶向乾安门,街上人群鼎沸, 商贩们沿街两侧摆放着各色花灯, 还有许多新奇物件, 零嘴小吃应有尽有。


    叫卖声,砍价声, 马车碾压青石板的的滴答声, 还有孩童雀跃的叫喊声, 互相混杂着,编织成中秋特有的乐曲, 可谓热闹非凡。


    尹妤清手中掀着车帘, 将头置于窗外, 一时看得出神,轻声询问道:“若是宴会散得早,我们出了宫来这长宁街逛一逛如何?”


    沈倦温声回道:“夫人,前几日陛下已下令放开宵禁,今夜长宁街的繁华景象, 会持续到明日清晨, 我们下了会,便来逛。”


    “好啊,我在重州可太憋屈了, 今夜可要好好逛一逛。”


    谈话间马车已行驶到乾安门, 城楼上挂满各式花灯,沈倦将请帖由车窗递给守将查看后, 直入乾安门,穿过宣阳红道, 便来到了开阔地,赴宴的大臣们均在此下车。


    她们让查乐选了处开敞地,把马车停下,二人跟随沈泾阳夫妇,步行穿过成明门,往东侧行走百来米便到达桂阁。


    只见桂阁布置得富丽堂皇,鲜花和华丽的装饰点级其中,一旁的乐师们吹奏出威严庄重的宫廷音乐。


    群臣陆续到达桂阁,众人聚集高台,三三两两凑成一小团,互相寒暄,家眷们则在一旁聊家常,他们身着锦缎华服,戴着金银饰品。


    众臣见了大司马纷纷前来行礼,寒暄几句,时辰将至,纷纷依次落座,等候陛下出场。


    “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到。”陈吉高声呼喊。


    “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众臣跪拜,齐声高呼。


    盛宗:“各位爱卿免礼。”


    “今年中秋佳节,适逢太后大病初愈,喜上加喜,特大半一场,众爱卿与孤和太后共赏这番盛景。”


    太后开口说道:“繁琐礼节今日都免了,哀家也饿了,咱一边享用佳肴一边赏月。”


    陈吉抬手一挥,宫女们从暗处陆续端出一道道精心烹制的珍馐佳肴,上齐后,陈吉又挥手示意,乐师奏乐。随即身着华美舞衣的舞姬轻点脚尖,快步入场,就着月色翩翩起舞。


    菜肴颜色鲜艳,香气扑鼻,酒味香醇,整个桂阁洋溢着喜庆和豪华。


    沈倦忽然闭着眼,用鼻子嗅了嗅,发现尹妤清正在看她:“夫人有闻到草药香吗?”


    “有,跟温公子身上携带的味道极其相似。”尹妤清扫了一眼周遭似乎在寻人。


    “各位,孤以中秋为题,尔等做一首七言绝句,助兴如何?”盛宗一时来了兴致,不同往年随意作诗,今年直接命题。


    不少大臣面露难色,纷纷用袖口擦着脸上的汗珠,将手中的备好的小抄揉捏进袖口。


    偶有自恃才华横溢的臣子,自告奋勇,当场吟诵起来,盛宗听了频频摇头,唯有沈泾阳的《月诗》让盛宗眉头大开,拍手叫好。


    再出头的勇者甚少,盛宗扫了一圈将目光落到新科进士沈倦身上,只见沈倦安静如鸡,闷头吃着桌上的美食。


    盛宗直接点名沈倦:“重州太守沈倦,你也来一首,让孤看看你娶得京都第一才女,学识可有长进。”


    沈倦闻声一惊,没想到盛宗竟然亲自点她,起身行礼支支吾吾回道:“臣,愚钝,怕是做不出。”


    大臣议论纷纷,到底是三甲末等出身,学识尚浅,都等着看笑话。


    果然不出所望,沈倦做了一首平平无奇的诗,她的目的达到了,安心吃起美食。


    盛宗不死心,又将矛头指向尹妤清:“沈倦夫人,孤对你京都第一才女的美名略有耳闻,不如你也来助兴吟诗一首如何?”


    尹妤清爽快站了起来,思虑片刻,回道:“陛下,民女需要笔墨纸砚。”


    尹妤清虽有京都第一才女的名号,但字写得不好,她不想污了这名声,也想让沈倦捡回些面子,让盛宗刮目相看。


    待纸笔一到,便在沈倦耳中念念有词,随即沈倦在纸上奋笔疾书,不过片刻,一首七绝诗出炉,宦官小心接过,一路小跑,呈到盛宗面前。


    “妙啊,妙啊,妙啊。”盛宗看后连胜称赞,频频点头,摆手示意宦官宣读出来给大伙听听。


    盛宗龙颜大悦:“果真是京都第一才女,沈倦你虽才学不及你夫人,但这笔力倒也称得上妙笔生风,你二人倒是互补得很,十分相称,看来孤这媒做得极好。”


    这时一稚嫩的女声传来:“父皇,恳请父皇将这份七绝诗赐予儿臣。”


    原来是盛宗的小女儿,太后最宠爱的孙女——昌平公主。她以骄横跋扈不学无术闻名宫内外,今儿却一改常态,主动求赐尹妤清所做的七绝诗,实属反常。


    昌平公主饶有深意看着不远处的沈倦与尹妤清,一脸真诚的说道:“儿臣要将它悬挂于屋内,每日提醒自己要勤学苦读,早日与沈大人夫妇比肩。”


    盛宗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顿时喜笑颜开,龙颜大悦,拍着靠椅扶手,笑着说道:“好,好啊,难得你有此心,孤甚感欣慰啊。”


    尹妤清咯噔一下,袭来一阵不祥的预感,来自女人特有的第六感告诉她,昌平的笑带有挑衅的意味,顿时如临大敌,心里不禁嘀咕着,不是吧,莫不是昌平看上沈倦了!这婚可不能离,不能便宜了她!


    “沈倦,孤前两日收到来自重州的奏折,奏折里说你不仅灾后处理十分得当,还侦破了两起命案,你怎么闷声不响,这么重要的事都要别人帮你请功呢?”


    沈倦一脸错愕,侦破两起命案?那两起命案均还在侦破阶段,并无实质性进展,怎么才离开小半月,命案就自己侦破了?


    “回陛下,两起命案中还有许多蛛丝马迹未经证实,臣本想中秋后回去,重翻卷宗,核实无误再上奏陛下。”


    盛宗轻咳两声,批评道:“你太谦虚了,不过你没这个机会了。”


    陈吉拿着一卷升职,高声道:“重州太守沈倦听旨——”


    “沈倦自赴任重州太守以来,恪尽职守,安守本分,赈灾有功,屡破奇案,孤甚感欣慰,任其三品京兆尹一职,宜普颁示,咸使知闻。”


    陈吉尖着嗓子说道:“恭喜沈大人升职,沈大人愣着干嘛,接旨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臣,谢陛下恩典。”沈倦一脸茫然接过圣旨,心里五味杂陈,怎么好端端又被调回京都,还升了职。


    王冲起身,行礼正声道:“陛下英明,沈大人,出身司马府,又有功名政绩傍身,堪登京兆尹一职。”


    群臣高呼:“陛下英明。”


    群臣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了沈倦为何会破例受邀,原来是要给他升官。


    沈泾阳周华秀笑不拢嘴,嘴角都要扯到耳朵上了,感慨万千,沈倦终于不负众望,当上京官了。


    *


    辰时六刻,桂阁赏月落下帷幕,两人在乾安门下了车,让查乐自个回去。


    “你两个要干嘛呢?”周华秀听到身后紧着的马车没了声音,掀开车帘才发现,沈倦与尹妤清蒸下了车,正漫步在长宁街。


    沈倦如实回答:“阿父,阿母,我与夫人闲逛片刻,晚些回去。”


    周华秀命令道:“这人多眼杂,多不安全,赶紧回府。”她有些不安,沈倦最近与尹妤清走得太近了。


    沈泾阳拉下车帘,一把拽过周华秀,苦口婆心道:“夫人,就让他们小两口自个逛去吧,别瞎操心了,皇城之下,哪有什么危险。”


    周华秀又转身拉开帘子,叮嘱道:“那你们还是要早些回府哈,莫让阿母担心。”


    尹妤清乖巧回道:“好的,阿母。”


    待马车走远,沈倦从袖口处拿了颗猪油糖递到尹妤清胸前:“要吃吗?看你宴席上也没两口,先垫垫肚子,我们去寻点吃食。”


    尹妤清并没有伸手去接,而且将身体前倾低头用嘴接住了那块猪油糖,然而下一刻她的唇瓣却不小心触碰到沈倦的手指,感受那带有轻微热度的指尖。


    沈倦脸刷一下红透了,她没想到尹妤清竟然会直接张嘴接,抿了抿嘴悄悄看了一眼尹妤清,看她笑得一脸得意。


    “虽然化了,但是很甜。”尹妤清浅浅说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啊,上前头瞧瞧去。”


    两人凑热闹跟着去城门底下猜灯谜,二人跟比赛似得,互不退让,很快便将灯谜全数猜出,不分伯仲。


    这时掌管灯谜的老翁说道:“二位才气过人,老朽这还有一灯谜,多年未有人猜出,作为加试题,二位可愿一尝?奖品便是这嫦娥奔月灯。”老翁指着他身后半米高的灯。


    尹妤清笑道:“这么大?我如何拿得动。”


    老翁调侃道:“夫人好口气,真觉得这灯已是囊中物?”


    尹妤清摊开双手,不以为意:“十有八九。”方才猜灯谜,她发现沈倦并不是传言那般,足以佐证,沈倦隐藏了才学,烂泥扶不上墙都是装出来的。桂阁之上,科考亦是如此。


    “要你腰间那小灯如何?”沈倦指着老翁腰间的迷你灯笼。


    老翁有些为难道:“这个啊,行,这本是老朽做给孙女的小玩物,你们喜欢,便以此为奖品。”他摆了十几年的摊,还未见过能一口气将他灯谜如数猜出的人,今儿头一回见,也来了兴致。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都想亲眼瞧瞧这对小夫妻如何大获全胜。


    老翁一脸得意:“二位,听好了,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了还在,人来鸟不惊。”


    两人相视一笑,谜底了然于胸,尹妤清建议道:“我们一同将谜底说出如何?”


    “画。”两人异口同声。


    老翁傻眼,众人欢呼。


    “对了,老朽惭愧啊,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来这是奖品。”老翁说着从腰间取下小灯笼,递给沈倦。


    原来是竹片编织的小灯笼,里面放了许多只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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