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选一个喜欢的, 剩下的不如送给在场的诸位,大家一起高兴高兴。”看着尹妤清投来邀请的目光,沈倦微微摇头婉拒, 凑上前等她选完。
尹妤清选了个圆月造型的花灯, 爽朗一笑, 对着凑热闹的群众说:“我家夫君说了,这些花灯送各位。”
二人提着花灯一路闲逛, 沈倦察觉到身边人忽然放慢脚步四下张望, 耳边传来一阵嘀咕:“哪儿烤红薯, 好香啊。”
侧头发现尹妤清正闭着眼,奋力吸了吸鼻子, 跟小狗似的, 模样煞是可爱。于是她扭头扫了一眼周遭, 掀起眼前遮阳视线的店铺旗帜,轻扯尹妤清的袖口,侧身偏头指着左前方:“夫人看,在那个拐角处,走, 咱买红薯去。”
尹妤清下意识咽着口水, 舔舐着嘴唇,熟练的拉长袖口,将滚烫的红薯放在隔着袖口的手掌上, 三两下便拨开红薯皮。
她不时交换手拿, 手指捏了捏耳垂,猛吹几口, 又用手扇了几下,才咬下第一口:“哇, 真是又香又甜,也不干,好好吃啊,你也试试。”她又将皮往下剥了剥,手掌来回扇着风,红薯飘出的层层热气逐渐淡去,才将红薯递到沈倦嘴巴前。
沈倦看着她,菲薄的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眼角眼角微微弯了弯,俯身轻咬一小口:“嗯,是挺好吃的。”脸上迅速泛起红晕。
见她神色慌张,尹妤清竟然笑了一下:“你的脸……”话中一顿,故意问:“咋这么红。”同时把手背贴着沈倦的脸颊,又说:“都快赶上我手中的红薯烫了。”
她后退一步,沉默半晌,佯装镇定,辩解道:“许是,许是离烤炉太近了。”也不知怎么了,一离尹妤清太近,便觉得全身发热,很不自在,却又很期待这种感觉。
卖红薯的妇人开玩笑着说道:“公子夫人真是恩爱有加啊。”
妇人看了一眼正往内河走的人群,接着提议道:“二位何不去内河放河灯,听说在河灯上写上祈福语,很是灵验呢。”
尹妤清不信:“是吗?我在京都住这么多年,倒是头一回听说。”
妇人乐呵呵回道:“是啊,我家那对儿女都是放河灯求来的,
尹妤清点头看向沈倦:“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沈倦脸色复杂,凑到尹妤清耳朵旁悄悄地问:“夫人要求子?”
尹妤清轻打了一下沈倦,佯装生气,嗔怪道:“想什么呢!”
“求姻缘,求事业,求子孙都可以。”妇人笑着看二人打闹。
尹妤清略已迟疑,半带轻笑道:“我们去求平安顺遂。”
“嗯!求平安顺遂。”沈倦重复着。
这时沈倦余光看到红薯摊旁有个老妇人,带着孙女,看着一些手作物件,有香囊,木簪子,木梳,小蒲扇,编织的手链,还有少许耳饰。
小女孩正眼巴巴看着尹妤清手上的红薯。
“老板,再来两个红薯,挑大一些的。”沈倦掏了钱,递给妇人。
尹妤清问道:“怎么,你没吃够啊?”
沈倦指了指两三米外的小摊:“不是,你看。”
沈倦在小女孩面前蹲下,递给她,轻声道:“来,这个给你,拿一个分婆婆吃哦。”
双手接过,乖巧的道了声:“谢谢。”
“阿婆,这簪子怎么卖啊?”尹妤清跟了过来,拿着一支黑木檀发簪。
老妇人:“值不得几个钱,姑娘,老身送你一支吧,谢谢公子给孙女买红薯。”
尹妤清假装生气:“你要送,我就不要了,这样我多买些,你算我便宜些。”
老妇人连声回道:“行行行。”
随后她挑了一个香囊,一根嵌有栀子花的黑木檀发簪,一根嵌有梅花的,又拿了两根木质发梳。
沈倦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伸出手,拿了一支银色发簪,发簪尾部吊着小宫灯,宫灯底下垂挂几颗,精致的兰花造型的珍珠吊坠,十分精致小巧,看着就是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制作出来的,手工了得。
尹妤清笑着问:“你喜欢这个?”
沈倦回道:“嗯,很漂亮。”
尹妤清朝阿婆说道:“好了,就这些,帮我包起来,谢谢。”
妇人递来用破布匹包着物件:“八十文,姑娘。”
“我来。”尹妤清拦住沈倦,拿出一块碎银,放到老妇人手中。
老妇人盯着手中的碎银,眉心微低下,略带愁容道:“夫人,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用找了,阿婆你的东西很精致,值这个价的,来,小姑娘,这个花灯送你玩。”说着便将花灯递给一旁的小女孩,拉着沈倦迅速走开。
“诺,升官礼。”尹妤清掏出香囊将它送到沈倦面前。
“谢谢。”沈倦接过后,目光还眼巴巴盯着着尹妤清手中那只她很喜欢的发簪。
“发簪也是你的,我先收着,我们找个时间去秋游吧。”尹妤清眼光自下而上打量着沈倦的着装,若有所思。
“好啊。”沈倦两眼放光,充满了期待和兴奋,嘴上难以自控的上扬起来。
尹妤清又从袖中取出玉坠,递给她:“物归原主。”
“啊,你什么时候赎回来的!”沈倦接过玉坠,对着它哈着两口热气,又拽起身上的衣襟擦了擦。
尹妤清温和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说当就当呢,收好了,不许再有下次了。”
沈倦心里嘀咕着,可它没你贵重啊,嘴上却说:“夫人,你真是太好,太好,太好了!我一定好好珍惜它,爱护它,不会有下次了。”
尹厚蒙站在两人身后,看她们眉笑眼开,耳鬓厮磨,不禁叹了口长气,许久,才坐马车离开。
“老爷,如果想念小姐,何不上前打个招呼呢?”
“不了,咱回府吧。”尹厚蒙摆了摆手,上车。
两人跟着人群,朝内河方向走去,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尹妤清发觉沈倦步伐慢了许多,面露难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不少细汗,手紧紧捂着肚子。
尹妤清关心问道:“肚子痛吗?吃坏肚子了?”
沈倦倒吸一口凉气,虚弱回道:“应该是吃坏肚子了。”
“不放河灯了,回家。”尹妤清搀扶着沈倦。
“不碍事的,缓缓就好了,那红薯摊的老板说放河灯许愿很灵的,我们屡次遇险,还是去祈个福,求个平安顺遂吧。”沈倦咬着牙关,坚持要去。
“都这样了,祈劳什子福,你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我不去了,回家。”尹妤清语气有些冲,冷着脸。
沈倦拗不过,二人打道回府。
*
司马府沈倦房中。
“夫人,你,你出去一下。”沈倦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着。
“你来月信了?”尹妤清瞬间恍然大悟,沈倦怕是来月信了。
“嗯。”沈倦小声回道,耳朵红得发紫。
“你等等,我拿东西给你。”尹妤清快速从衣柜暗格中拿出一片她自制的卫生巾。
她初潮时,家里的嬷嬷给她用布条装着的草木灰,实在受不了,于是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后,她终于研制成功了简易版的卫生巾,虽然比不上现代的卫生斤,但比北梁的草木灰好用不少。
“这是?”沈倦看着尹妤清拿过来的东西,一脸疑惑。
尹妤清解释道:“比草木灰好用很多,干净卫生,还不容易漏。”
此次比以往疼痛难耐,是因为沈倦贪凉,这半月喝了许多神仙乐,受了寒,还有些低烧。尹妤清趁沈倦收拾之际,去厨房熬了一大碗红糖水,还从灶内捡了些碳火出来,放在手炉里。
沈倦倚在床头,喝着温热的红糖水,肚子上捂着暖手炉,忽然开口:“夫人好似我阿母,却又比我阿母好上许多。”
“你瞎说什么呢?快把糖水喝完,躺床上。”尹妤清当她烧糊涂了,胡言乱语,什么叫好似我阿母,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了什么。
“不如人前我称呼你为夫人,人后……”沈倦话未说完,便被尹妤清打断。
“别,你打住。”
沈倦一脸无辜,盯着尹妤清的眼睛问:“为何?”
尹妤清不自然地偏过脸:“你不觉得好生奇怪吗?”
沈倦嘟囔着:“你比我年长些,叫阿姐不对吗?”
阿姐——原来是阿姐啊,只要不是阿母都可以,我还没那么变态,想谈母女恋。
“你叫我乳名吧,我乳名……”尹妤清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乳名叫姩姩。”
姩姩是尹厚蒙取的,未穿越前,她小时候不好养,母亲听说贱名好养活,便给她取了个狗都嫌弃贱名——狗娃,名其名曰为了让她不为妖魔光顾,消灾免祸、长命百岁。
小时候一直被街坊邻里狗娃狗娃叫着,造成不小的童年阴影,后来因为母亲出了事故,她跟父亲两人搬离村里,到市里生活,才摆脱了狗娃这一侮辱性极强的贱名。
“念念?”沈倦试探性叫着。
“女年,姩姩。”尹妤清为她揭晓答案。
沈倦挺直腰板,正正经经念了一遍:“姩姩。”
“那我叫你什么好呢?倦郎叫起来好生奇怪,你又不是男子。”尹妤清思索着。
沈倦违心说道:“我没有乳名。”
其实她的乳名叫壮壮,从小体弱,周华秀说取个听起来强壮一点乳名,能有所效果,但她十分不喜欢,听起来像个壮实憨厚的小伙子。
尹妤清雀跃道:“倦倦?倦倦!我是叠字,你也用叠字,怎么样。”
沈倦轻声答道:“好。”比壮壮好听多了。
“咚咚——”屋外传来非常急促的敲门声。
“倦儿,睡了吗?”周华秀声音有些许哭腔。
沈倦虚弱回道:“阿母,还没。”
尹妤清连忙起身去开。
周华秀哭诉着迈入屋内,见到尹妤清一愣:“倦儿,娘不活啦……清儿也在呢。”
“怎么了,阿母。”沈倦见状起身,这架势她见多了,无非就是又和她阿父拌嘴了,但还是关心问道。
周华秀收了收声,看了一眼尹妤清。
“阿母,我肚子有些饿,去厨房寻点东西吃。”尹妤清找了个借口离开。
第32章 投桃报李
“吧嗒——”尹妤清刚把门合上, 周华秀便快步走到门前,反手将门闩插上,又急步走到床边坐下:“你阿父, 外面有人了!我不活啦, 辛辛苦苦替他把持着这么大一个家, 他却在外头风流快活。”
沈倦正了正身体:“阿母何出此言?”
“确确实实外头有人了,不是我胡编乱造, 他自己都做认了……”周华秀一把鼻涕一把泪, 拉着沈倦的手哭诉。
沈泾阳外出多日, 前两日才回京,这两夜都睡周华秀屋里, 跟她商讨嫣儿的亲事, 她不经意间瞧见了沈泾阳胸口处, 有隐隐约约的红色痕迹,顿时怒火中烧,一气之下扒开他的领口确认。
沈泾阳先是否认,后周华秀不依不挠,惹得他脸上挂不住, 也不藏着掖着,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认了,更是扬言过几日便要将母子接回府中。
周华秀承受不住打击,便来找沈倦哭诉。
沈泾阳共有一个妻子, 五个妾室, 都是早年娶的,近十年便不曾再娶妾室了, 如今突然又在外头养了一个,还生了儿子。
“阿父, 当真做了此事?”沈倦一字一顿,愤意覆霜,眼中渐渐沁出泪意,嘴唇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指紧紧拽着被子。
“呜呜呜。”周华秀泣不成声。
沈倦身子微微向前倾,环抱住周华秀,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她不是当事人,听着都觉得心寒,难受极了,更何况是与她阿父相伴二十多载的母亲。
周华秀作为司马府的当家主母,纵使大字不识几个,依然能将司马府打理得仅仅有条,她大半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心,而沈泾阳已有众多妾室,却还在外头养外室,丝毫不顾夫妻一场,没有将周华秀放在眼里。
或许曾经有,但抵不住根深蒂固重男轻女的思想,多年来紧得沈倦一‘子’,如今外室生了儿子,定然要将人领进家门,只是叫周华秀撞了个确凿,便索性不装了。
“阿母,以后倦儿便是你的依靠,您不要去想这些糟心事,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开新府,尽早搬离司马府。”沈倦将筹备已久的计划说了出来。
沈泾阳三天两头催生,府上人多眼杂,她怕哪天漏了破绽,牵扯到周华秀与尹妤清,不想将精力耗费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如今尹妤清也住在一起,更不想她遭受这些无妄之灾。
“你要自己开新府?”周华秀擦了擦眼泪,双手扶在沈倦的肩膀上,一脸不可置信。
“是,早有此意,府上人多眼杂,加上阿父和姨娘们时刻盯着,要我延续香火,开枝散叶,阿母知道的,这对夫人不公平,长此以往我也难以招架,索性自个住,也自在一些。”沈倦无奈耸了耸肩。
周华秀不允:“你一个女儿家,自己住偌大的宅子,阿母不放心,太危险了。”
“阿母,夫人到时候都跟倦儿一起,况且我现在在京都为官,怕是得以男子的身份生活一辈子了。”沈倦只觉得心头一阵痛感席卷而来,无边的苦涩快将她淹没。
“倦儿,都是阿母的错,阿母一时猪油蒙了心,没考虑后果,阿母害了你啊,”周华秀眼含泪水频频摇头,轻轻拂去沈倦眼角的泪水,看着她眼眸发黯,没了光,眼中满是自责与心疼,此刻才痛彻心扉,悔不当初,她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若不是你,倦儿怎有出入朝堂的机会,能为百姓排忧解难,做实事,倦儿打从心底里高兴,既然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更该把握当下,向前看才是。”沈倦情绪稳定了不少,开解着周华秀。
她不是没怨过周华秀,幼时不理解为何不能跟家里的姐妹玩一起,不能爱女孩子喜欢的物件,生了病也不能光明正大的看郎中。
但是她也受到男子身份带来的好处,稍微年长一些,便是可以独自一人出入司马府,姐妹们却只能困在这深闺宅院之中,等年纪大了些,便任凭沈泾阳婚配,再进入一个深闺宅院,整日围着琐事与夫君转,就像她阿母一样。
而她没有女郎那么多束缚,自三岁起便开始跟启蒙先生读书,稍大一些,去了学堂深造,姐姐妹妹们却只让先生教了两三年,因为沈泾阳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能识些字,看明白账本也就够了。
现在她还有尹妤清陪在身边,虽然和离已成定局,但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与知足,她害怕身份泄露的那天,沈府上下若干人会因她沦为阶下囚,甚至丢了性命,和这些难以承受的后果比起来,那些少时缺失的幸福,熬过的苦头,都算不上什么。
“这件事,我们日后再议,阿母也想通了,他沈泾阳不要脸面,我又有何担心,反正司马府最不缺的就是妾室,多她一个又何妨,只要我还在的一天,这当家主母谁也抢不走,我还是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
“阿母。”沈倦没想到周华秀一会功夫又自己想通了,她还是难以接受父亲这样对待母亲。
“没事儿,阿母我心眼大,不跟他沈泾阳一般见识。”周华秀接过沈倦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和鼻涕。
周华秀小心翼翼问道:“到是你,你跟清儿不要走得太近,尽量要远离她,咱确实对不住她,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日在官驿,你两闹成那样,是不是她……她可是你有意见?”周华秀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沈倦不紧不慢回道:“阿母,且放宽心,她已知晓我是女子了,那日在官驿惹上了些麻烦,故意做戏给其他人看的。”
“什么?”周华秀声音发紧,猛地攥住沈倦的手腕,又觉得不对,双手捂住嘴巴,生怕叫出声来,慌乱无措地坐在床边,眼睛瞪得溜圆,怔怔看着她。
沈倦心不在焉道:“她没有恶意,反而还帮我保守秘密,阿母无需担心,待时机成熟,我会给她一纸和离书,我们商量好了。”
周华秀脑中飞快处理接收沈倦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质问道:“当真?她是不是别有所图?”
沈倦撇开视线,搓着手指,语气很轻:“嗯,图和离书,无其他。”
“那就好,那就好,阿母会把她当女儿来疼爱的,你也当多了个阿姐,清儿人聪明,长得又好看,他日要寻良婿,阿母还能帮她掌掌眼。”
沈倦平静的说:“阿母,我有些乏了。”
她觉周华秀口中的话顿时无比刺耳,好似银针,一针扎在心口,扎得她快喘不上气了。也不知尹妤清去厨房寻了什么吃的,竟然这么久还不回来。
“嗯,你快些睡吧。”周华秀把被子盖好,压了压。
一出门,便看到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个人,定睛原来是尹妤清:“清儿,快些进屋去,夜里露水重,莫要着了凉。”
尹妤清叮嘱道:“是,阿母当心脚下,慢些走。”
“吧嗒——”尹妤清轻轻推开门,看到沈倦背对着她,已经躺着了。
尹妤清脱下鞋子,上了床侧卧,用食指搓沈倦后背,小声问:“睡了吗?”
沈倦低声回:“嗯。”
尹妤清调侃道:“睡了还能回话啊,你这说的是梦话吧。”
“有些乏了。”沈倦闷声回答,也不转身。
尹妤清又问:“肚子还疼吗?”
“好一些了。”沈倦依旧小声回。
尹妤清察觉到沈倦似乎兴致不高,不似往常,明显在躲避她,不像是因为肚子痛,有可能跟周华秀相关,她不说,她也不问。
尹妤清伸手摸了一下沈倦捂在肚子上的手炉:“手炉都凉了,我再去给你换一下碳火。”说着掀开被子刚要起身。
沈倦顿时身体一阵:“没事,还有些余温,夜深了,外头露水重,不要跑来跑去了,麻烦得很。”
尹妤清见她有些别扭,想问到底怎么了,却又问不出口,周华秀刻意支开她,定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她此时再开口问,不太好,于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提醒道:“那你转过身来,不要压着伤口了,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大意不得。”
等沈倦转过身,平躺着,尹妤清上手了。
“你……”沈倦惊慌失措,一把捏住肚子上突如其来的手。
尹妤清打趣道:“帮你揉一下肚子,这样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咋啦,还害羞起来了。”
沈倦推脱:“不太疼了,捂着手炉就可以,不然我自己来吧,你快些睡。”
“怎么,现在是女子身份也要跟我避嫌了?”尹妤清语气有些不悦
沈倦愧声道:“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我,我实在配不上你对我好,先是隐瞒身份,害你困在这深闺宅院之中,绑住了你的自由,后又害你深陷青楼,吃了不少苦,自从你跟着我,便屡遇险境。”
“你非得掰扯这些才好受吗?这只是你个人的想法。我倒觉得嫁你,比嫁给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花天酒地寻花问柳的臭男人,要好得多得多,你不要自怨自哀,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尹妤清有些心疼。
沈倦又问:“真的,不怨我吗?”
“嗯,不怨,反而很感谢。”尹妤清如实回她,手抽开她的禁锢,隔着里衣缓缓揉着她的肚皮,又轻声说道:“快睡,睡着了就不痛了,我给你揉一会儿也要睡了。”
沈倦一脸真诚:“好像没那么痛了,谢谢姩姩,以后你来月信我也要帮你揉。”
尹妤清仅用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回道:“好。”倒是一点都不愿意欠着别人,投之以李报之以桃贯彻得很彻底。
尹妤清在现代,每次来姨妈都疼得死去活来,晕厥是常有的事,所以当她初潮之后,便格外注重养生。
特别是姨妈前后不碰冷水,不饮凉饮,常常吃一下补气血的食材,也就没有再体验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了,但如果沈倦要帮她揉,她是十分乐意且带有一丝期许的。
第33章 新装秋游(上)
翌日清晨, 司马府膳厅。
沈倦拿了个酱香包子,咬下一大口,没咀嚼两口匆忙咽下肚, 走舀了勺小米粥往嘴里送, 刚送到嘴中, 连忙张开嘴巴哈着气,舍不得将口中的热粥吐出, 虽然烫得将舌头伸在嘴外凉快, 手却已经伸到小菜碟子夹起贡菜, 像是饿了好几顿。
“啊,阿母, 痛痛痛。”沈倦含糊不清叫着, 手猝不及防被周华秀打了一下。
周华秀嫌弃道:“慢点吃, 这么多吃食,又没人跟你抢,跟饿死鬼似的,叫你阿父看到了又要说你了。”
“粥很烫,吹一下, 不要烫伤了舌头。”尹妤清一脸宠溺叮嘱沈倦, 自然而然的端走她胸前那碗粥,用勺子舀起碗中的粥又放下,反复几次, 直到粥没了热气, 才又放到她跟前:“吃吧,凉了些。”
沈倦瞄了一眼周华秀, 迅速夹起贡菜放在尹妤清碗里:“夫人,你试试这个。”她捕捉到周华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很快便又摇了摇头,有些心虚,遂又夹起一筷子放到她碗里:“阿母,你也吃。”
周华秀蹙了一下眉头:“你啊,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别让清儿笑话你。”
“知道了阿母,我只是太饿了。”沈倦说完又继续咬了一大口包子。
沈倦脸色红润不少,状态看起来不错,没了昨晚那副虚弱样,早饭不仅吃了两个大包子,还一大碗小米粥。
二人吃完早饭,漫步走在院子里,尹妤清询问道:“感觉怎么样?”
“就昨晚难受些,现在完全不痛了,你看,能蹦能跳。”沈倦在旧石板上跳了两下,证明她所言非虚。
尹妤清唇间微扬,笑着提议:“那我们出去秋游如何,城外郊区有处风景很好。”
“好吧,趁这两日赶紧放松下,不然过两日要述职了。”沈倦的喜悦在言语间飘荡。
“你跟我来收拾下。”尹妤清快步进屋。
沈倦看她从柜子里掏出新买的衣裳,拿出一些胭脂水粉,又拿了双女鞋,尹妤清突然向她发话:“你去厨房取些水果,洗干净了拿来给我。”
尹妤清翻出一块大布匹,捏着布匹的两个角用力甩开,在身上比划着,自言自语:“哈,刚好够大,躺两个人应该没问题。”
*
二人独自乘马车出府,在一处名为栖迟的僻静宅子后门停下,沈倦跟随尹妤清下车。
“咚咚——”
尹妤清敲门等了一会儿,门才缓缓开了半扇,里面伸出一个小脑袋,看清是尹妤清后,连忙打开门,将她们迎了进去,那人伸手想帮尹妤清拿包袱,却被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忙去吧。”尹妤清支开丫鬟。
“嗯嗯。”丫鬟发出两声沉闷声,点了点头便退下。
沈倦跟在身后问道:“不是要去郊区吗?”
“我们进屋吧。”尹妤清拉起沈倦的手,将她领进屋内,关了门,摊开包袱,才又说道:“我给你买了身新衣裳,我们在这里换完衣服,再去郊区。”
“女装?”沈倦看着包袱里有两套不同色的女装,还有一双绛紫色女鞋,瞳孔微微一震,惊得张开嘴,半天合不拢,当她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喜得眼睛囫囵着,手下意识的去抚摸衣服。
尹妤清试探性问道:“要试不试吗?”
“可,可以吗?”沈倦迟疑不决。
“放心,这院子是我买的,丫鬟很靠谱,而且她是哑巴也不会往外说,你穿好后,我给你化化妆,没人能认出你的。”尹妤清解答她的后顾之忧。
“嗯,那我试一下。”沈倦雀跃接过衣服。
“就在里面换,我也换一套。”尹妤清轻飘飘说着。
沈倦小声回道:“好。”
两人背对着彼此,宽衣解带换起新衣。
许久,未见沈倦出声,尹妤清忍不住问:“好了吗。”
“你能帮我把这个扣子倒扣一下吗?我手酸得紧,使不上力。”沈倦语气有些窘迫,她第一次穿女装,且肩膀的伤口未好全,有些难以上手。
尹妤清转过身面,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眉目间流露出赞叹之色,不禁称赞:“这衣服很趁你,非常合身,也很好看,真是漂亮啊。”
说着人绕道沈倦身后,手伸到她肩上拉起扣圈,扣在脖子后方的纽扣上。
尹妤清被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惹笑了,忍不住打趣道:“你不会这也要归功于我是京都第一才女吧?”
沈倦一下子被戳中内心想法,脸又不争气泛起红晕,吓得她用双手捂住,试图用来来降温:“怎么入秋了,还这般燥热。”
“是你心热。”尹妤清双手放在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扭转过来,与她对视。
“有人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吗?”
沈倦身上的栀子花香在此刻格外浓烈,尤其沁人心脾。
“没。没有。”沈倦不知所措,两人靠得太近,周围的空气都热了几分。
“我闻过许多香,都比不过你身上的栀子花香好闻,你自己调香吗?”尹妤清闭着眼,又凑近几分,摄取着沈倦身上的味道。
“我不会调香,也没用过香包。”沈倦竟然说“许是你闻错了。”
尹妤清邀请道:“那是你身上自带的体香,我也不调香,也不用香包,你闻闻我身上有香味吗?”
沈倦鬼使神差般俯身低头,凑到尹妤清肩上,吸了吸,忽然脖子间传来一股暗劲,尹妤清竟然把她的头按近了一些,耳边传来一声极具魅惑的哑声:“你那样闻不清楚,有闻出什么味道吗?”
在生物学中,如果一个人身上没喷香水,你还能闻到她身上的体香,那证明你的基因选择了她,尹妤清想确认是单向选择还是彼此双向。
“甜甜的奶香味,很温馨。”沈倦声音有些沙哑,只觉得有些莫名的颜色,口干舌燥,心跳声大如鼓声,忽然鼻尖一阵暖意,下意识捂住口鼻,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你流鼻血了。”尹妤清看到沈倦食指上沾了血夜,神色惶恐道,支吾着,连忙拿出手帕擦她的鼻血,脑海中迅速闪过处理方法,一句一句提醒她:“不要向后仰头,头往前倾,用你的食指和大拇指压住鼻子,现在用嘴巴呼吸。”
片刻血止住了。
尹妤清将归咎于天气,心虚解释着:“秋季气温低,空气干燥,很容昜剌激鼻粘膜,这才导致导致流鼻血。”
镜子前沈倦正襟危坐,身体微微后仰,不敢与尹妤清靠得太近。她略显杂乱的浓眉,正被小刀修饰着,随后尹妤清调和青黛,为她画出蚴长纤细的娥眉来,眉梢处又独具匠心地微微上钩。
胭脂盒被尹妤清的食指按压两下,掸落一丁点,揉在掌心,唇上传来一阵热感,尹妤清正讲胭脂轻抹在她的唇上,镜子里的她面色绯红,红唇娇艳欲滴,眉黛如远山。
她的发带被尹妤清一把扯下,顷刻间一头束发倾洒而下,再用那日买的木梳,柔柔缓缓地从她头顶一梳到底,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给她绾起一头长发,最后再用她挑选的银色发簪固定住。
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脸,沈倦眼眸接连闪烁几下,看得出神,这就是她女装的样子吗?
化妆之人也痴痴看着自己的作品,什么君王从此不早朝,什么为博美人笑,烽火戏诸侯,此刻她都懂了。
尹妤清强忍着雀跃:“怎样?”
“有些不习惯,这真的是我吗?”沈倦摸着脸,眼神恍惚。
尹妤清肯定道:“当然是你啦,如假包换,你就是穿久了男装,把自己美的一面禁锢住了,以后只要你想穿,我们便来这里变装,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好啊。”
“咚咚——”
大门传来一阵阵急促且粗鲁的拍门声。
这时丫鬟也来到屋前正要通报尹妤妤清。
“门外何人叩门?”尹妤清将沈倦帮与身后,开了半扇门问。
丫鬟一阵比划着,原来是一群着黑甲的禁军。
尹清吩咐丫鬟:“我们从隔壁撤,你稍等片刻再去开门。”
尹妤清合上门后,收拾桌上的东西,挪了一下书架上的一个花瓶,瞬间书架一分为二,左右对称拉开,墙体出现了一道暗门。
“走。”尹妤清来不及解释,拉着沈倦进入暗门中。
走了小段暗道,两人出现在隔壁的宅子的后花园里。
“这处也是我买的宅子,买时将两个院子互通,做了暗道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用场了。”不等沈倦问,尹妤清先给她解释起来。
花园里有些花草被踩塌了,很显然这处已被搜索过,不会再有禁军过来了。
隔壁禁军搜索的动作有些大,哐当声一声接一声,似乎砸了屋内许多器物,又隐约传来男人质问丫鬟的声音,尹妤清眉头紧锁,脸冷了几分。
“天杀的,是砸了多少东西,搞这么大动静,别让我揪出来是谁,否则非叫他百倍千倍赔偿不可。”尹妤清咬牙切齿,鼻孔涨开,好像冒烟似的,衣袖下双拳紧握,咯咯作响。
沈倦强压怒火,声音低柔安慰:“过两日,我进宫述职,打探一下。”
第34章 新装秋游(下)
十余个着黑甲的禁军在屋内一阵翻找, 又是踢桌子,又是砸器具,一无所获后, 跑出来对着丫鬟一通训斥。
“把人藏哪儿了, 老实交代。”一个禁军小吏手举利剑, 冲着丫鬟大声叫嚣,他明明看着人影往这个方向跑, 却一无所踪, 栖迟已是这条街的最后一间。
丫鬟双膝跪地, 低微低畏缩着,脸色苍白, 连回话的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丫鬟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 拼命摇头摆手, 试图以此让对方信服。
“大人,此人怕是个哑巴。”禁军小吏弓着腰,对把玩着的胡桃的男人说道,等候他下一步指示。
男人挑眉,右手不紧不慢盘着着两颗, 透着瓷器釉感, 温润如玉的核桃,嘴角扯起一抹玩味的微笑,漫不经心道:“是不是哑巴一试便知。”
小吏闻言, 举起手, 将剑尖指到丫鬟喉间,威胁她:“如实交代, 否则——”话语一顿,看了眼丫鬟的脸, 饶有深意地用剑挑起她的下巴,又说:“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儿,带几道疤痕应该不太好看,哈哈哈哈哈。”
丫鬟顿时泪流满面,呜嚎直摆手摇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眉眼。
忽然,小吏迅速挥刀落下,半截发丝随着丫鬟的一声惊恐的惨叫,缓缓落到地上。
男人转身撇下冷冷撇下一句:“无趣。”
“大人,要不再从头搜一遍?”小吏追了上去。
“一群废物,好端端的人都能让你们盯跑了,我还得去姐夫那边负荆请罪。”男人头也不回,将两颗核桃收入袖中,轻而易举横跨上了马背,驾马扬长而去。
等禁军撤离后,沈倦和尹妤清又原路返回查看状况。
入目所见满地狼藉,禁军如此大费周章的寻找,怕是个重要人物。丫鬟还痴痴瘫坐在院子里,紧紧抱着双腿,把头埋在膝盖上,浑身抽搐着,被那小吏吓得不轻。
“迎秋,你还好吗?”尹妤清蹲在她身边,轻拍着丫鬟迎秋的肩膀,询问。
迎秋一惊,抖得更厉害了,后来听清是自家主子,连忙起身,比划着手,告诉尹妤清她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不过家里被禁军砸得一团糟。
尹妤清安慰道:“没事,人没事就好,他们太猖狂了,居然这么对待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先去歇息歇息,明日再叫人来收拾。”
随后二人驾着马车来到郊外。
穿过一条羊肠小道,入眼便是一大片略微枯黄的大草坪,草坪外头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浅溪,溪两岸的水杉叶子黄中透红,夹杂了几株开始黄叶的银杏树。
阴凉的树荫底下,两人盘腿对坐在摊开的粗布匹上,中间摆放着各式水果、干果、肉蒲、糕点,微风轻拂,发丝飘动,犹如一副油画。
“ 静静地躺在这里,什么也不必做,就也十分惬意美好了。 ”尹妤清将吃食挪到一旁,自顾躺下来,双手垫头,十分享受,拍了拍一旁的空位,示意沈倦一起。
秋高气爽,蓝天白云,两人席地而躺,山野间树林里阴影重重,四下里一片冷寂,不远处的小溪隱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秋风扫下几片青黄斑驳的秋叶,落到沈倦额头,
“别动。”尹妤清出声制止沈倦将要抬起的右手,抬手为她取下额上的黄叶,只为了不想被遮住视线。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沈倦不知道尹妤清为何一脸笑意,盯着她的脸看。
“有。”
“什么?”沈倦摸着自己的脸颊。
尹妤清一本正经道:“美貌。”
“啊,你打我干嘛,我说真的,姩姩真是个大美人。”
“你取笑我。”沈倦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她美,羞得小脸通红。
尹妤清躲闪着,口中说着:“没有的事。”
两人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打闹起来,互相挠对方的痒痒肉。
沈倦一个翻身,坐在尹妤清大腿上,双手把她的手举在头顶,牢牢禁锢住,俯身看着她一脸得意:“让你再取笑我。”
“砰砰砰——”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尹妤清只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富有节奏的震动声在山野间传播,扩散,恰逢其时地放大所有感官,体内那股不知名情绪开始沸腾叫嚣,然后不知所谓的想要冲破而出。
她眼神闪躲,避开沈倦充满胜负欲的视线,有些小声的回道:“我没有。”
山林里逐渐泛黄的树叶,暧昧和橘黄色总是相称的,氤氲着人的视线,迷糊着人的面孔,混淆着人的感官。暧昧肆无忌惮地充斥着,让人缺氧到脸红。
这时,沈倦意识到两人姿势不对,气氛有些微妙,悻悻松开尹妤清的双手,还没来得及翻身回到原位,尹妤清便一把环住她,稍微用力,整人严严实实地趴在尹妤清身上。
尹妤清出声制止:“别动,忽然觉得风有点凉。”
沈倦只好听话,一动不动,任由尹妤清抱着。
“倦倦,好香啊,抱起来也很暖。”尹妤清闭着眼,双手轻轻抚摸着沈倦的后背。
“不如,我们早些回去吧,等下天黑了,怕,怕会更冷。”后背那双手游走的手,当沈倦无所适从,她觉得热极了,耳朵与脸颊早红得不像样,嘴里胡言乱语着。
“可我们才到不久,午饭的时间还尚早,天如何黑,何况舟车劳顿的,不多欣赏一下美景佳人,对不起这大费周章的装扮啊。”尹妤清松开双手,她知道沈倦只是觉得窘迫,难以应对这种局面,她又何尝不是呢。
“不如我们来玩游戏吧。”尹妤清忽然坐了起来,言语有些激动。
“游戏?”沈倦也坐了起来。
尹妤清解释道:“游戏名就叫,你有我没有,顾名思义,就是讲一个你干过对方没做过的事情,这样就算你赢了,来回几个回合,看谁胜得多,便答应对方一个请求。”
看沈倦有些一知半解的模样,尹妤清举例道:“比如,你讲你科考过,我没有,就算我输了,这样说明白吗?”
“明白了。”沈倦点点头。
尹妤清:“那开始了哈,新手先来。”
沈倦:“我,我当过官。”
尹妤清:“……,行,这局你赢了,我开了几家糕点店铺。”
“我没有,我输了。”沈倦绞尽脑汁闷出一句:“我,我有逃过夫子的课。”
尹妤清一副你没想到吧的表情:“我也是,你输了,哈哈哈哈哈,我因为偷吃过邻居家晒的柿子饼,被条狗咬掉了鞋子,追了一路。”
“为何要偷吃。”沈倦不禁问道,尹府也算得上京都名门,尹妤清还是才女。
“小时候不懂事啦,邻居家的柿饼确实很好吃,我后来有去赔礼道歉了。”那是她魂穿前的往事了,但也算是她做的。
沈倦突然眼神一亮,说道:“我女扮男装,你肯定没有吧!”
尹妤清摊着双手,调皮道:“很不巧,前段日子,在平阳县刚做了。”
“我扮成男子,带着小六,去了趟时花楼打探敌情,对了,那日我还撞到一个味道跟你有些类似的男子,喝得醉醺醺的,一点礼数都没有,撞到人了也不知道个歉再走。”
“八月初五晚上吗?”沈倦小声问。
尹妤清眼睛一转,若有所思,“算起来应该就是八月初五晚上,错不了,难道,你也去了?该不会,撞我的那人是你吧!”
“听你描述应该是我,我那时喝了许多酒,头昏发热,恶心阵阵翻涌而起,顾不上许多,匆忙间撞到你,还没等我开口。你便消失走廊上了。”
“好啊,你不仅女扮男装,还逛窑子,好的不学,却学那些臭男人一身坏毛病。”尹妤清心中有些吃味,手戳着沈倦的肩膀处,酸味极浓。一想到那晚沈倦身上的胭脂水粉味,浓到差点掩盖不住自身的气味,看来是没少跟姑娘们勾肩搭背。
沈倦解释道:“我是被卢进骗过去,那些姑娘太可怕了,我此生都不想进青楼半步,后来我找了个由头溜了出来,撞到你,就先回衙署了。”
尹妤清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北粱当官的世族大家十有八九,都喜欢去青楼,与姑娘们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她也知道青楼与ji院不同,但她很难接受沈倦成为当中的一个。
“我要是再去,随你怎么处置,真的。”沈倦恨不得对天发誓。
尹妤清吓唬道:“好,到时候我想个恶毒的法子处置你。”
“好了,言归正传,游戏你输了,愿赌服输,要求,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尹妤清又躺了下去。
两人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直到寅时才醒来,打道回栖迟换衣裳。
尹妤清一边给她卸妆,一边说道:“眉毛给你修得有点多,这一个月怕是得帮你画眉演示一下了。”
“好。”沈倦乖巧回道。
回到司马府,发现门口停了辆马车,等进了大门,丫鬟急匆匆跑来,说是一个自称姓杨的公子,要见沈倦。
北粱姓杨的屈指可数,想必是宫中来的。沈倦心里有了猜测,连忙去厅堂见客。
只见偏厅中的人背着手,一身男装打扮,似乎已等候多时,茶水都喝去了半壶,丫鬟正要去换水。
“大公子。”丫鬟对着沈倦行礼便退下了。
那人忽然开口说道:“沈大人,可叫人好等啊。”
第35章 不速之客
“参见, 公主殿下。”沈倦对背对着她的人恭敬行礼。
“沈大人就不怕认错人?”昌平依旧背对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放眼整个北梁,敢自称姓杨的人屈指可数, 而会屈尊到司马府并点名见臣, 也就只有公主了, 公主身份高贵,臣身为成年男子, 且有妻室, 公主自然只能以男装示人。”沈倦如实回答。
沈倦所言非虚, 她才初入仕途,陛下若是有事找她, 只会差人来叫, 而陛下膝下仅有一个三岁的幼子, 其余均是早已出嫁的公主,除了昌平尚待字闺中。
两人因桂阁赏月有过一面之缘,府外的马车虽然不是公主平日出行的座驾,但细节处处精雕细琢,造型独特, 不是一般王公贵族所用得起的, 想来除了她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说得倒是有模有样。”昌平转过身来,“咦,你夫人呢?”发现厅中就只有她跟沈倦二人。
沈倦回道:“她有些乏了, 先回屋歇息了, 不知公主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我已向陛下请示, 待沈大人述职京兆尹,便每隔两日来一趟含章宫, 为本宫教授书法,陛下说毕竟男女有别,让你带上夫人一同前往。”昌平告知此行的目的。
原来桂阁之后,昌平便以自己字丑无法见人为由,请求盛宗安排一个老师教授她书法,盛宗见爱女突然变了性子,心里大喜。县竹府
先是安排了两朝元老——柴由,昌平说柴大人年事已高,怕自己底子太差,柴大人教起来怒火攻心,又因她是公主不好发火,将怒气憋在心里,万一有个闪失,她便成千古罪人了,暗示要年轻老师。
后来盛宗给她选了去年的新科状元丰必录,又说人家尚未成家,怕遭人议论。
盛宗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要沈倦,“昌平,父皇今日才知道,你这小心思还一套一套的,是不是要大司马家的沈倦,沈大人?”
“还是父皇最懂儿臣,儿臣自从在桂阁见了沈大人亲笔写的那首七绝,深受震撼,大为震惊,沈大人就是儿臣苦寻已久的良师啊!”昌平大力褒扬。
盛宗狐疑道:“你当真让他当你老师,而不是有其他想法?”
“他是父皇亲自赐婚的,儿臣怎会有其他想法。”昌平连忙摆手,一脸真诚,生怕盛宗曲解她的意思。
“那就好,父皇会为你挑选全北粱最最配你的驸马。”盛宗松了口气。
昌平有意回绝婚事:“父皇,儿臣还小,还想陪伴在您身边尽孝,不想嫁人。”
“宫里可就剩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了,谁说嫁人了就不能尽孝道了,我瞧赵德仁不错,能文能武,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家境尚可,还是王太傅的小舅子。”
盛宗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想故技重施,与王冲一族联姻,就像赐婚沈倦,让大司马与中书令联姻,削弱王冲的势力,彼此互相牵制,这样他的皇权才能更加稳当。
昌平顿时脸黑大半,蹙眉问道:“禁军的直阁将军赵德?”
禁军直属天子统领,负责宿卫天子及皇宫安全事宜,现京都城内的安全也重归禁军管理,不过禁军早已恶名在外,没有限制的权力,常有发生腐败和烂用权利的迹象。
赵德,直阁将军,值勤于殿阁,从三品,负责宿卫宫殿皇宫安全事宜,表面平易近人,与朝臣相处融洽,背地里却是个阴险狠毒,两面三刀的主儿,还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刑审犯人很有一套,常年盘着一对核桃,外号活阎王。
“是啊,哪日他来我这儿,我差人叫你去,你自个儿过来掌掌眼。”盛宗谈起赵德一脸赞许的表情,抿了口茶,不敢与昌平对视。
“父皇,眼下最重要的儿臣的书法功课!沈大人到底是男子,是不是让他带上夫人一同入宫,会好些?”昌平重新把话题拉回。仙珠富
盛宗赞同道:“嗯,言之有理。按你说的来,他夫人还是京都第一才女,你还可以跟她取取经。”
就这样,买一送一,尹妤清也要同沈倦进宫给昌平授课。
“都让让都让让,别碰着我家夫人。”司马府里一声极其尖锐的女声正吆喝着。
“娘,我害怕。”十分稚嫩的男孩声像是在哭诉着什么。
还有一些人员走动的声音。
司马府突然一片热闹,像是有人在搬家似的,昌平怕人多眼杂,让人认出来,急声道:“劳烦沈大人告知夫人一声,本宫就在含章宫等候二位,现下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先行一步。”边说边拍了两巴掌。
不一会儿随行的下人闻声抬来了一箱东西,昌平指着眼前的箱子说道:“这是给沈大人和沈夫人的见面礼,权当拜师礼吧。”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人刚走,尹妤清便从厅中侧门走了进来:“这么多好东西,都是公主送的啊?”
“夫人,你……”沈倦有些意外,偷听公主谈话实属大不敬,万一被有心人告发,那免不了一顿罚。
尹妤清神色从容,若无其事说着:“我可没偷听,只是听下人说来了位贵客,又是男装打扮,还在偏厅等候,定然是她。见你许久未回屋,这才过来瞧瞧,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绕着箱子走了一圈,仔细观摩里面的物件,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很快又恢复如常,片刻朱唇轻启:“公主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这一等一的玉如意可不多见,还有这绛树,那可是宫里才有的宝贝,都亲自给你送来了。”
“夫人不要误会,公主只是来告知,我被陛下任命为她的书法老师,每两日需要夫人陪同进宫,为公主授课,这礼物也是公主送给我们二人的。”沈倦听出尹妤清言语间有些吃味,连忙解释。
“是你误会了,我可没误会。”尹妤清捉摸不透昌平到底什么意思,这种小事只需差遣下人通传便可,没必要亲自跑一趟,还大费周章的乔装打扮一番,送如此重礼。
她接着说道:“咱那未见面,身怀六甲拖家带口的六姨娘,现已被阿父接到府上,阿母倒是好气量,亲自安排东院给她娘俩住,晚上还要为她们办个接风宴。”
沈倦苦笑:“难怪方才动静那么大,原来是把人领回府了。”
*
沈泾阳果真说到做到,才第二日便将人领了回来。
家眷们聚齐膳厅,沈泾阳作为一家之主,率先开口道:“今后洁儿便是府上的一份子了,你们都要尊她一声六姨娘,洁儿现身怀六甲,沈毅年岁尚小,都是自家人,夫人还有姨娘们要帮衬一二才是,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四姨娘谄媚道:“老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怪生分的。妹妹你刚到府上,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找我。”
“大夫人是当家主母,吃穿用度你找她便是,若是想要消遣解闷,姐姐我好听曲儿,你来我院里。”三姨娘一把握住康洁儿,想着如今司马府,又多了个母凭子贵的姨娘,腹中还有一个,万一又是个男丁,先把姿态放低,日后自有用处。
“妹妹,你且安心住下,咱司马府门槛虽高,却没那么多规矩,有什么需求差人来知会我一声便可,你好生在东院里养胎,其他琐事不必操心。”周华秀也不扭捏,泰然自若,安排得滴水不漏,做足了当家主母的姿态。
餐桌之上,姨娘们各怀鬼胎,看着沈泾阳嘘寒问暖,照顾着康洁儿,怀里紧紧抱着三岁的沈毅,极度宠爱,心里五味杂陈,面上还是笑脸相迎。她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如今旧人换新人,不过是人生常态罢了。
周华秀有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傍身,纵然失了宠,沈泾阳也不会轻易罢黜她的当家主母之位,人各有命,既然无法母凭子贵,只能委曲求全,攀附他人。
如今府上形式变了,沈倦倒觉得轻松不少,至少沈泾阳有了新的幼子,注意力都会移到他身上。
虽然周华秀嘴上说着,不跟沈泾阳一般见识,但她心里还是过不去,始终没办法叫一声康姨娘,总觉得叫了那声康姨娘,是对母亲二十多年来对这个家辛苦付出的蔑视。
父慈子孝,夫妻恩爱,其乐融融的情景,不过是屈威于沈泾阳的男权之下,装出来的假象,她一刻也不想待,觉得刺眼极了。
“恭喜阿父喜得贵子,终于得偿所愿团聚一堂,我还有些事,先失陪了,各位姨娘,阿姊阿妹,吃好喝好。”沈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泾阳生平第一次,当面收到沈倦的不留情面,顿时火从中来,他还要继续维持着家主该有的风度,压着嗓子说道:“站住,你六姨娘刚进府里,好不容易一家人凑齐了,能好好吃个饭,有什么事比这还重要?”
“过两日要进宫述职,还得去趟含章宫,为昌平公主教授书法,眼下还没准备相关事宜,怕误了公主的课程,辜负圣心。”沈倦本不想这么早将此事说出,奈何她着实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借口了。
“什么时候的事?”沈泾阳眉头紧蹙,闪过一起迟疑,口气缓和了几分。
“方才。”沈倦如实回答。
周华秀先是一喜,而后高声道:“倦儿,此乃大喜之事,公主的老师,那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既然陛下信任你,你可得拿出十万分的诚心来,莫辜负了陛下才是。”
“去吧。”沈泾阳虽有不悦,但还是同意了。
“夫人,你同我一起吧。”沈倦伸出手邀请她,她实在不愿尹妤清只身一人杵在饭桌上,看这一场荒谬绝伦的父慈子孝,阖家欢乐的假象,也怕突然话锋一转,众人又处处刁难她。
尹妤清看了一眼沈倦,又扫了一圈众人,愧声道:“阿父,阿母,各位姨娘,清儿失陪了。”
二人走后,气氛安静得有些瘆人,见沈泾阳接连喝了几杯酒,闷声不吭,大伙儿也不敢声张,只能埋头吃饭。
沈泾阳捏着酒杯似有所思,看着嫣儿生母晚娘缓缓问道:“晚娘,嫣儿今年十八了吧。”
“是,老爷。”晚娘愣了一下。
“毅儿表兄善仁,年方二十又一,尚未婚配,如今在京都郊外的县里当县丞,家境尚可,一表人才,与嫣儿倒是般配,过两日,我将人叫来府上,你一起掌掌眼,看合不合眼缘,若是成了,那咱两家就是亲上加亲了。”沈泾阳看着康洁儿,一脸宠溺。
第36章 危险升温
“表兄如今是新川县一县之主, 虽是七品县令,不及大公子有出息,但为人上进, 又年轻, 日后定有一番作为。”康姨娘暗示表兄是潜力股。
“嫣儿是老爷自小宠着长大的, 咱司马府的高枝也不是谁都能攀得上,不知妹妹表兄家中做何营生?”晚娘一听是七品县令, 便知道家庭背景上不了台面, 觉得有些埋汰, 好歹也是司马家的女儿,怎么屈尊下嫁。
“我阿舅早些年有取得些功名, 不过眼下做药材生意, 虽说门楣差了些, 但家境殷实,吃穿用度也是比下有余,表兄又是独子,偌大的家产还不是表兄一人的,嫣儿嫁过去自然吃不了亏。”康姨娘言外之意, 十分明显, 庶女嫁嫡子,算不上下嫁。
康姨娘见晚娘一脸不屑,又说道:“况且, 嫣儿是正妻, 以后便是当家主母,老爷再帮衬一二, 表兄怎会止步七品县令呢?”
正妻,当家主母, 丈人帮衬,字字珠玑,晚娘神情缓和不少,若真如此,倒也过得去,嫣儿不能走她老路,给别人当妾,一辈子俯首做低看人脸色。
晚娘笑着说道:“老爷,得空了将善仁表兄请来府上做客,我们都替嫣儿好生瞧瞧,看是不是真如妹妹说的这般好。”
“那是自然。”沈泾阳举起酒杯,示意家眷共饮。
*
两日后。
“姩姩,这身会不会太过朴素了些。”沈倦转了一圈,摆弄着褶皱,低头打量着自己一身素色烟灰绿。
尹妤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说道:“你出入仕途不过一载,便得高升京兆尹,不知遭多少人眼红,此时应藏锋避芒,小心谨慎行事才是,况且还得去含章宫给昌平公主授课,穿得太华丽,会影响公主学习。”
“可你——”沈倦欲言又止,指着尹妤清一身紫色华服说道。
“我又不给她授课,无妨。何况我作为你夫人,出门在外不得给你长长脸,挣些颜面。”尹妤清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一边说着,一边将给沈倦换下的紫色衣服叠起收好。
“也是。”沈倦点了点,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只是眼睛还盯着尹妤清手上那套她刚换下的衣服,心里有些吃味。
“你也想跟我穿一样的颜色?”
“没有没有。”沈倦被戳中心事,连忙摆手否认。
尹妤清甜甜一笑,娇俏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天半载。”
两人刚走出房门,尹妤清余光扫过沈倦的面容,目光停在她唇上片刻,忽然停住脚步,说道:“时间还很充足,不着急。”
沈倦一脸茫然,被尹妤清拉回了屋内,看她在梳妆台上一通翻找,不解问道:“找什么?要我帮忙吗?”
“奇怪,我前两日还在用,怎么突然找不到了。”尹妤清自言自语,翻遍整个梳妆台,一无所获,忽然疾步走到衣柜里,翻出前两日秋游穿的外套。
“原来在这儿呢。”说着从外套暗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陶瓷盒,眉头一皱,顿时觉手中的物件有些碍手,不做多想便顺手把物件,装到外套里去。
“这是?”沈倦见尹妤清一阵忙活就为了找手中这个陶瓷盒,很是好奇。
尹妤清打开陶瓷盒子,用食指轻轻挖了一小块出来,昂首说道:“唇膏,我自己做的,现下天气越发干燥,唇上抹点这个,能防止嘴唇干裂,头低一点,我给你涂一些。”
随着尹妤清食指落唇,沈倦感受到了唇上一片温热的触感,又带着一丝冰凉,而后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就像是吃了极辣的食物。
很快痛感便被那轻轻的揉搓引来的羞愧代替,唇膏发散出来的清新薄荷味,被两人呼出的气息烘得有些发热,而尹妤清身上好闻的奶香味,似乎也在迅速发酵。
冰凉的气味夹裹着危险的热气,像堵看不见的实墙,实实在在围绕着她,又像战场上以多欺寡的敌军,步步紧逼,她只想缴械投降。
她僵直着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极力克制频率,全身每一处感官都在被无限放大,手指不得不死死掐着大腿根,提醒自己不要犯错,不能犯浑,至于犯什么错,犯何种混,她却又不知晓。
而唇上那人的指腹,还在轻轻摩擦着,顿时一阵酥麻感席卷而来,耳朵嗡嗡作响,她不知道这点小地方尹妤清还要抹多久,只好结结巴巴说道:“好了吧。”
尹妤清吞咽口水,掩饰微微发干的喉咙,才缓缓开口:“再涂一遍,太干了,多涂一点滋润一下,过段时间再擦拭掉。”
“我,我自己来吧。”沈倦支支吾吾说着,后退一大步,拉开两人的距离,长长吸了一口凉气,才觉得又活过来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那口长气呼完,只见尹妤清憋着笑,一个大步走上前,把她退的那步补回来了,甚至比方才还近了几分,此刻正目光灼热看着她的唇,缓缓吐出几字:“我都沾手了。”
她本想再退半步,可是腰间那只手却紧紧搂着,只能作罢。
“知道吗,你的唇型很看。”尹妤清看着沈倦的樱桃般红润欲滴的唇瓣,跟抹上层糖浆似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让她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尝尝是薄荷味还是蜜桃味,一闪而过的色念,让她有些惊慌,怕吓到了眼前人,只好顾左言他,夸起她的唇型来。
有道是来而不往非君子,沈倦愣了一下,窘迫回道:“是,是吗?姩姩的也好看。”
尹妤清很快恢复神情,打趣道:“嗯,不像你美而不自知。”
*
马车刚到乾安门,便被城门的禁卫拦下。
禁卫:“车上何人?”
“京兆,重州太守沈倦,奉旨进宫述职。”沈倦回想尹妤清交代的要小心谨慎,不要过于招摇,连忙改口,还未正式述职,领取文书,算不上真正的京兆尹。
禁卫问道:“可有凭证?”
“稍等。”沈倦摸着袖口处,脸色一变,发觉不对,又摸了下胸前的暗袋,如临大敌般看向尹妤清。
尹妤清眼睛逐渐瞪圆,捂着嘴惊呼:“遭了,方才找唇膏时放外套里了。”
沈倦下车,跟禁军商量道:“能否行个方便,腰牌落府里了。”
“请大人回府取一下,别为难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禁军不允。
“这,一来一回,恐误了时辰,或是劳烦你通传一下直系上司,我亲自跟他说,如何?”
“这——”禁军犹豫不决,不敢放行,也不敢得罪人,又怕惹了上司不高兴,左右为难之际,听到了自己上司的询问声。
赵德在城门之上俯视着,大声问:“发生何事?”
“赵将军,这位大人未带腰牌,我等不敢放行。”禁军如实回复。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任京兆尹,沈倦沈大人啊。”赵德探着头眯着眼,说完便晃晃悠悠走下城楼,来到城门口。
京兆尹为正三品,高赵德半个品级,虽还未正式赴任,但已是人尽皆知,沈倦对禁军行事也有些维词,自是看不惯赵德,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对他行礼。
赵德手扶佩刀,面上露着微笑,说道:“那日桂阁赏月,沈夫人一首七绝,赢得满堂彩,昌平公主更是把沈大人的墨迹收入囊中,听闻陛下还任你为公主的书法老师。”
“不过是陛下公主抬爱罢了,沈某怎敢班门弄斧。”
赵德手一抬,示意道:“快放行,莫耽误了沈大人述职。”
禁军:“是,赵将军。沈大人,您请。”
“多谢赵将军。”沈倦微微行礼。
沈倦拿着任职文书到造办处领取新鱼符及身份腰牌,出门之际,看到一个宦官正托着一沓腰牌,那人走得匆忙,未来得及细看,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夫人你——”沈倦见尹妤清不知何时,已经快步走到那人身边。
“哎呀——”尹妤清作势摔倒在地,摔倒之时不忘拉住宦官手里的托盘。
“啪嗒——”一盘腰牌应声落下,宦官重心不稳转了个圈才站稳脚跟。
“完了完了,千万别摔坏了。”宦官连忙蹲下捡起散落一地的腰牌,看了眼尹妤清,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尹妤清歉声道:“没事没事,怪我不长眼,害你东西摔了一地,我帮你捡。”
沈倦也闻声而来帮忙,捡完最后一块腰牌递给宦官,问道:“请问公公,这么多腰牌是要送往何处,怎不多喊个人来帮忙取。”
“大伙都太忙了,眼下各处的腰牌都快到期了,我得赶紧送去领左右署,不然误了大人们办差又要挨骂了。”宦官端着托盘,解释着。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寻找多时的谜底终于浮出水面了,原来一路追杀他们的那四人来自宫中,还是禁军。
沈倦心里仔细回想种种,禁军虽为陛下亲自统领,但陛下对她又是准假回京,又是升任京官,没必要多此一举,对她下死手,禁军近年权利越发大了,办事蛮横,常常不讲理,早已恶名昭著。说不定是有人从中指使。
但她想不通,玉鱼符为禁军中专门替陛下办事的暗卫所持有,如果背后之人不是陛下,那又是谁?为何连偏远的重洲郡都有他的人?
三思之下,她决定还是先把画卷留在身边,如果禁军已有叛徒,将画卷上交陛下也不会安全,监守自盗对于宿卫皇宫的禁军来说,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她也想借此引出背后的人。
“别想了,得赶紧去含章宫了。”尹妤清扯了扯沈倦的衣角。
第37章 与人为谋
含章宫内。
宫女指着案桌上一摞书籍说道:“沈大人, 公主说让您在此抄写这些书籍,她日后会跟着你抄录的来临摹。”
沈倦看着眼前估摸着有两尺高,错落叠放的书山, 闪过一丝错愕, 轻声问道:“不知公主底子如何, 我用何书体抄写?”
宫女声调轻微,缓缓陈述:“公主说了, 沈大人就当是处理公文, 公文怎么写的这书就怎么抄。”末了又补了一句:“对了, 公主说让沈大人慢慢抄,今日抄不完, 过两日继续, 不用着急。”
尹妤清走到案桌前, 看到最上面的一本赫然写着《震惊,掌柜带着小姨子跑了》,往下翻了几本《我靠美食富甲一方》、《女驸马》、《第一女官》、《人间典当铺》……
她的表情随着翻动的频率逐渐僵硬起来,惊异得像半截木头般,冷冷杵在原地。心里嘀咕着, 那不是幼时不懂事, 为了赚些私房钱,写的话本吗?这等不入流的民间话本竟然也流入宫中,如今还被送到正主面前。不知沈倦看了会作何感想, 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尹妤清连忙挡在沈倦前面, 不让她靠近书山,咬牙切齿, 用鼻子哼出几字:“这话本是非抄不可吗?”
“沈夫人怕是有所不知,这些话本在宫里十分抢手, 公主费了好大功夫才收来的,公主每日都要抽出一些时间看上一本。”
“是,是吗?”尹妤清扶额,想不到这狗血剧情的话本,公主也爱看。
宫女弯腰伸手示意尹妤清往门外走:“沈夫人,请随我来。”
“我还是,还是留在这儿,陪我家夫君抄录话本吧。”尹妤清连忙转身,试图从书山里掏出一本较为正常的给沈倦,免得辣了她的眼睛。
宫女面露难意:“公主有请,您还是随我走一趟吧,若是您喜欢……”
“不,我不喜欢,我怎么会喜欢呢。”尹妤清连忙打断宫女的话,摇头否认。
“你先抄录这本,这本看着薄一些,应该比较快。”尹妤清抽出《人间典当铺》递给沈倦,费力将案桌上的一整摞话本抱到地上,拿了些纸盖住,打量了四周,又从椅上拿来蒲团压住。
宫女催促道:“沈夫人,请吧,莫让公主久等了。”
宫女快步在前引着路,也不说话,出了房门,经过一段风雨廊后,又穿过一段长长的竹林夹道,最后才来到一处极其静谧的小院外。
“公主在里面,奴婢就送到这儿,沈夫人您自个儿进去吧。”宫女俯身行礼,便安静退下。
院门微敞着,尹妤清轻轻推开,人还未进入,便闻到一股清新脱俗的菊花香,绕过大门的对景照壁墙,视线顿时豁然开朗,放眼望去,只见回字形的一层建筑围着一方小院,院中铺设着深灰色砾石,颇具禅意。
院子里有一处小水景,边上摆放着形状各异的黑山石,石头缝里种着苔藓植物和肾蕨,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湿生植物,水边上则是一棵丛生朴树,而墙角和屋檐下外侧放着一盆盆养得极好,正悄然盛开的菊花。
整个院子隐匿于皇宫,院中山水相融,花团锦簇,跟世外桃源似的,与死气沉沉的皇宫格格不入。
“贵客到访,贵客到访。”忽然耳边传来两声极其怪异的说话声。
尹妤清整人颤抖了一下,闻声寻找声音发出来的方位,发现那棵丛生朴树上挂着一方鸟笼,笼子的小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只橘黄色的鹦鹉,来回走动,不时扇打着翅膀,正悠闲的磕着瓜子,似乎也在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贵客里面请,里面请。”鹦鹉又说了一句。
尹妤清拍着胸口,走上前对鹦鹉说道:“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
屋子的门半掩着,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茶水煮水的声音,仔细一闻,似乎是什么食物烤焦的味道飘在院中。
“沈夫人,进来喝口热茶吧。”一声清澈的女声从屋内传出。
“民女参见公主殿下。”尹妤清走到屋内对着昌平行礼。
昌平盘腿坐在榻上,围着一个炭火炉,手中正拿着木夹子给桔子翻面,看到尹妤清进来,迅速放下,起身迎上前拉着她的手腕,亲切说道:“沈夫人,这屋子就我们二人,不必如此多礼,快来尝尝我烤的桔子。”
“这是,我看话本学的,你尝尝是不是那么一回事。”昌平夹了一个桔子放到尹妤清面前。
“还有这柿饼。”
“多谢公主。”
“怎样,是不是跟书中所写一致?”
“我未曾看过书中写过这种做法,无法比较,民女见识短浅,还请公主见谅。”
“是吗?名噪一时的尔雅阁盛产话本,京都的男女老少几乎人手都有一本他们家卖的话本,沈夫人三岁便在京都落了跟,怎会不曾见过呢?”
尹妤清不知昌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见招拆招回道:“回公主,我从小便不爱看话本,自然就无从知晓。”
“听闻尔雅阁背后老板是个女子,沈夫人对女子从商有何见解?”
尹妤清面不改色,从容回道:“民女愚钝,自小深居简出,对于坊间之事不甚了解。”
昌平笑了笑,拨开桔子,给尹妤清递去一半,“过谦了,沈夫人可是京都第一才女,如果你愚钝,那我等该如何自处?”
这时候,尹妤清也看出昌平再试探她,接过桔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谦虚道:“不过是以讹传讹的噱头罢了,当不得真。”
昌平起身,看向装裱挂在墙上的七绝诗,饶有深意道:“原来如此。”
只见她走到博古架前,拿了方砚台,对尹妤清说:“世上仅存五块,我刚好得了一块,我与沈夫人一见如故,便赠与沈夫人了。”
“还有这本色胭脂铺的唇膏,德善堂的润喉糖,由美裁缝铺的成衣,都是京都一票难求的好物,如今沈大人成了我的老师,按辈分,我还得尊称沈夫人一声师母呢。”
“公主,真是折煞民女了。”尹妤清额头开始冒出细汗,她算看明白了,昌平先是以男女有别为由,让她一同陪着沈倦来含章宫授课,方才又让沈倦抄录她所写的话本,特意将她请到此处,送她店铺里的东西,是一早便布好的局。
坊间传闻昌平公主骄横跋扈不学无术,看来也是她刻意为之,顿时有些后悔不该在桂阁赏月之时,一时冲动,为了给沈倦挽回颜面出那风头。
“听闻沾州的平阳县,前些时日出了款名为神仙乐的饮品,不知沈夫人经过时可以品尝过?”昌平依旧是轻声细语。
“公主,不妨直言。”尹妤清不想跟她再拐弯抹角。陷主福
“那我们回到刚刚那个话题,沈夫人对女子经商有何见解?”
“一不偷不抢,二遵纪守法,三凭本事挣钱,经商男子能做为何女子做不得。”尹妤清如实回她。
“说得好。那女子为官,参与朝堂政事又当如何?”
尹妤清沉默片刻,思虑昌平所说的意思,慎重回道:“据我所知,我朝乃至前朝均未有此先例。”
“那我要是有意开这先例呢?官男子能做为何女子做不得。”昌平语气十分坚定。
她居然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尹妤清心里一惊,低声提醒:“公主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昌平并未回她,而是自顾说道:“你那些店铺的伙计都是一些身世悲惨,受尽苦楚的女子,你将她们安置在店铺里,传授她们养家糊口的手艺,给她们活下去的希望,是为何?”
“我缺人手,而她们也争气,无关其他。”
“放眼整个北梁,年轻且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者无,街上偶尔可见的也不过是一些为生计忙活的老妇,你却不顾她们的名声。”
“民女不觉得做这些事便会有损她们的名节,何况在生计面前,这些不值一提。”
昌平观察尹妤清脸上的神情变化,语气逐渐激昂:“我的阿姊们,无一例外都成为父皇稳固皇权的牺牲品,要么送往塞外和亲,要么成为重臣儿媳,囚禁于一方深宅之中。”
“而我亦是如此,这个社会充满了对女子的压迫残害与不公,皇家公主、世族女子尚且如此,平民百姓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说到此处,昌平略显无助,但很快便烟消云尽。
“公主所想之高度,民女着实佩服,只是此事难于上青天,成与不成的结果天壤之别,公主可承受得住?”尹妤清话刚落,顿时心生悔意,昌平一个生于封建时代的公主,能有如此开明的思想,实属难得,自己还言语打击她。
昌平一副视死如归状,已经把后路想好了,她想为自己,为北梁的千万女子去涉这个险,双眼坚定有神看着尹妤清:“凡事要向好的方面看,你只需暗中助我,若是败了,也是我昌平一人之失,与沈夫人毫无关系。”
她继续说道:“我想要北梁的女子们,无论老少,都能同男子一般,光明正大出门,不用再依附男人,女子也能创出一片天。也想打造一个不论出身,不论贫穷贵贱的时代。世族贵子也好,寒门子弟也罢,都各凭本事立足。”
尹妤清顿时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昌平年纪与她相仿,所想皆是大爱,不仅要为女子平权,还要为寒门平权,如果她生于民国时代,肯定也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女青年。
“我当沈夫人是同道中人。”说完拿出一包逍遥散,瞳孔微沉,眼底盛满了愤怒:“这害人的东西,想必沈夫人在平阳也见过,如今这股妖风也吹到京都来了。”
第38章 未有先例
昌平摊牌, 她暗中调查尹妤清有一段时日,知道她是京都众多产业的背后老板,想让尹妤清助她一臂之力, 登上权利顶峰, 改变北粱男人执政的局面, 要为北梁的千万女子和寒门子弟开创一个平权时代。
北梁自建朝以来,诞生的几位皇子均在幼年夭折, 现仅剩与昌平同母所出的隆郡太子, 他年仅三岁, 自出生便被口头立为太子,他们的生母原本是服侍皇后的贴身宫女, 昌平出生后才母凭子贵, 册封为妃。
但因其终究是宫女出身, 生于小门小户并非世族大家,按律法无法亲自教养儿女。昌平三岁后被送入中宫,由连丧三子,膝下已无子嗣的皇后抚养,隆郡太子就没这么好运, 在刚过一周岁时, 王冲起头,带领群臣谏言,称北梁的未来帝君应早日由皇后养育, 传承中宫嫡长子的正统, 自此姐弟二人在中宫相聚。
两人生母健在,却只能称皇后一人为母后, 好时三人一月能见上两面,绝多数是接连数月都见不到一面。二人虽不是皇后所出, 皇后对他们倒也算得上尽心尽责,不过碍于皇后是重臣太傅王冲表妹,对于谋划之事,昌平始终不敢吐露分毫。
近日盛宗频繁密召太医,昌平才发现盛宗隐瞒病情,身体大不如前,并暗中食用逍遥粉,借此药力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她担心一旦发生不测,王冲一派势力庞大,朝中爪牙众多,恐形成独揽朝政的局面,甚至可能发生挟天子以令诸侯。
顺着蛛丝马迹,她一路追查发现逍遥粉的出现,似乎跟王冲请进宫为太后医治的年轻医师有关,只是那个叫年君华的年轻医师,求赏未果,自出宫后便杳无音讯。
而近几日王冲正通过皇后,向盛宗吹枕边风,请求盛宗将她嫁给他的妻弟,直阁将军赵德。
那个疯子,表面人畜无害,整日盘着一对核桃,背地里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仗着自己姐夫是当朝太傅,顶着禁军的名号到处为非作歹。
她冥思苦想许久,倒不如她登大位,抚养幼弟,改革律法,待幼弟长大,若是品行端正,能力足够,且能延续她的抱负,她可以功成身退,禅让帝位。不过眼下苦于人单力薄,亦是深知凭一己之力无法与王冲抗衡。
若是尹妤清能够助她一臂之力,她的背后是大司马和中书令,沈尹两家助力,三方合力扳倒王冲胜算很大。
尹妤清想到沈倦的身份特殊,危险系数极高,近日两人又屡陷险境,早已卷入风口。加上二十来年在北梁的所见所闻,心里的天平逐渐倾斜,开始动摇,纠结再三,只好回她:“公主能有此心,乃天下苍生之福,兹事体大,民女需要一些时间,现无法给公主答复。”
“无妨,等你想清楚了再答复我,只是我父皇身体大不如前了。”
“我会尽快给公主答复。”
昌平言语诚恳道:“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找到年君华,揭开逍遥粉的真面目,阻止继续它危害人间,其次是大司马寻来的那位华佗医师,离宫多日,不知人在何处,我需要她再进宫一趟,为我父皇调养身体。”
“公主要我如何?”
“我知道沈夫人画功了得,能否帮我画张人像,我好用它寻人。”昌平带着期待的眼神看向尹妤清。
尹妤清试探性问道:“医仙华佗?”
“正是。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容貌能记住九成左右,若是由我描述她的容貌特征,沈夫人来画不知可行否?”
尹妤清紧抿嘴唇,低着头若有所思,似有难处,片刻抬头回道:“我还不曾这样画过人像,不过可以一试。”无论答应与否,这个忙她都想帮。
“由你亲自作画,必定事半功倍。沈夫人,今日无论如何,这砚台你都得收了,否则昌平心里过意不去。”昌平捧来一方砚台,那是千金难求的红丝砚,台面的雕花更是出自素有鬼手之称的李尔之手,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大恩不言谢,举手之劳的小忙罢了。”尹妤清话锋一转:“不过,倒是有一事,还请公主高抬贵手。”
昌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浅浅说道:“你我都推心置腹至此,有事但说无妨。”
尹妤清低着头,以极快的语速说道:“就是,嗯,我夫君她抄写的那些话本能不能换成别的。”
“咳咳咳……”昌平捂着嘴被呛到直咳嗽,没想到竟然是这件事情,脸顿时红了起来,不敢与尹妤清对视,心虚回道:“那是自然,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多谢公主。”尹妤清终于松了一口气。
昌平将手中茶杯放下,搓着双手,依旧避开尹妤清的视线,央求道:“自从你成亲后,尔雅阁便没再出新话本了,我那几本珍藏都快翻烂了,能不能抽个空再写几本新的啊。”
“额……”尹妤清哑口无言,重新打量着她,方才口若悬河的人怎么忽然变了性子,这会儿成了好看话本的女郎。
“是不是沈倦管你……不让你写,要不要我跟父皇说……”
尹妤清连忙摆手,打断她:“不用,不用,多谢公主一番好意。她对我很好,是我太忙了,要管理这么多家铺子,我回去马上抽空给公主您写一本全新的,保证比以往的还好看。”
“当真!”昌平眼底突然明亮起来,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嗯,千真万确。”尹妤清点头如捣蒜。
晌午,昌平极力挽留二人在含章宫内用午膳,备了一桌美食盛宴款待,她似乎很了解尹妤清,准备的菜式大多以香辣为主,仅有几个清淡的家常菜像是给沈倦准备的。
“沈夫人,你尝尝这个宫保鸡丁,还有这个酸菜鱼,这些都是重州籍御厨亲自掌勺做的。”昌平亲自夹了好几块肉,放到尹妤清碗中,一脸迷妹样,看着尹妤清。
“怎敢劳烦公主,民女自己来即可。”尹妤清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昌平实在是太磨人了。
这时昌平才发现一旁还坐着默不吭声的沈倦,想起她是自己亲自向父皇请来的老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也爱屋及乌夹了块辣子鸡给她:“沈大人,千万不要客气啊,想吃什么自己夹。”
不过见了两次面,第一次还是宴席上,她们怎么突然关系变得这么好?沈倦有些心不在焉,低头吃着昌平夹来的肉,眼睛不时扫视着眼前有说有笑的两人,心里生出一阵猜测,该不会昌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想找的人是姩姩吧?
“咳咳咳。”沈倦一阵猛咳,喉间传来一阵辣意,才发现口中吃的是辣子鸡。
“先喝口水缓和一下,不要逞能,喏,这都是清淡的,吃这些吧。”尹妤清闻声停止与昌平的谈话,拿了杯温水递上前,轻拍着沈倦的后背,给她夹了些素菜。
酒足饭饱之后,昌平亲自送她们到宫门口,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口中小声嘟囔着:“她会答应吗?”
*
司马府。
刚下马车,沈倦发现门口处停了三四辆马车,踏入府门,远远便听到人声嘈杂的声音自前厅传来。她忙拉住路过的下人问道:“府上可是来了客人?”
“回大公子,是六夫人的舅舅来府上提亲,现正在前厅里与老爷商议。”
沈倦拉着尹妤清,来到前厅侧门,瞧见嫣儿正鬼鬼祟祟扒在门上张望。只见厅堂中坐着些许陌生人,晚娘、六姨娘还有她阿父阿母都在,众人面带笑意。
“嫣儿,”沈倦压着嗓子喊道。
嫣儿看得出神,忽然被这么一唤,身子猛地一震,迅速收回目光转身,“大哥,嫂嫂。”
尹妤清捂嘴偷笑,一语道破:“嫣儿妹妹,你这是在听墙角吗?”
“嫂嫂!不要告诉阿父,我知错了。”嫣儿一下子羞红了脸,手却拽着沈倦的手撒娇。
沈倦把嫣儿拉到门后,环顾四周没瞧见人,才小声说:“知道啦,现在是什么情况,说给我听听吧。”
“方才他们商量着,说要先把日子定下来。”嫣儿一脸天真,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
原来前两日贾善仁被请到府上做客,晚娘相看之后还算满意,只是嫌弃他官职低了些。沈泾阳许诺,二人成亲之后,会加以提携女婿,不会叫女儿受委屈,这门婚事算是定下了。今日贾善仁的父亲便早早带着聘礼领着媒婆,迫不及待登门下聘,双方正商讨成亲事宜。
*
当夜,二人躺在床上,鲜有交谈。
沈倦发现见尹妤清从出宫后话变少了,问话也是有一句答一句,一副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样子,晚膳也未吃几口。看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欲言又止,猜她或许有心事。于是伸手用食指轻轻搓了一下她的后背,忍不住开口问道:“姩姩,今日可是在宫里遇到难事了?”
尹妤清背对着沈倦反问:“为何这么问?”
“感觉你有心事。有事可以跟我说说,我或许可以帮你分解一二,再不济也能分担一些坏情绪,不要憋在心里。”
尹妤转过身来,仰躺慢慢说道:“嫣儿自小深居司马府,到了婚配年龄便由父母跟媒婆做主,轻易就许了人。当然放眼整个北梁的女子亦是如此。”
“你不觉女子婚姻全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全然不问双方是否愿意,婚后男人三妻四妾者更是不计其数,这对于女子来说异常不公吗?”
沈倦愕然,思索后回道:“姩姩所言我深有体会,你我二人的婚姻也是如此来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我一样……”她话说到一半,突感所言不妥,连忙止住接下去的话,她发觉潜意识里,已把尹妤清当成自己的妻子来看待,不由得心头一惊。
许久才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陈规烂习,仅凭你我二人的想法无法改变什么,但愿贾善仁值得嫣儿妹妹托付。”
尹妤清叹了口气,问:“要是所托非人,嫣儿妹妹该如何?”
“如果嫣儿妹妹愿意,我会接她回府。”
“你可以接你的嫣儿妹妹回家,天底下的其他嫣儿妹妹又当如何?”
沈倦瞬间明白尹妤清的意思,却不知如何回她,她能力有限确实没办法顾及那么多人。
尹妤清沉默半晌,觉得昌平的提议有必要告知她,于是转过身来,与她相对,“嗯,我说假设啊,假设有朝一日女子也能像男子一般,出入朝堂,参与政事,你觉得如何?”
沈倦接话道:“这是极大的好事啊,可如何能够实现呢,总不能人人都像我女扮男装。”
“若是世上不再有世族门阀之分,人人皆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学考取功名,女子也能光明正大从商,走出深闺宅院,彼时再无男尊女卑之别,那将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啊。”尹妤清说完侧过头看她,微弱月光下,沈倦正呆呆地张大嘴巴。
沈倦难以置信的地凝视着尹妤清,内心无比震惊,思绪早已模糊不清,无法正常思考,许久才断断续说道:“姩姩,真的会存在如此完美的社会吗?这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
“事在人为嘛。这些都是今日昌平公主告知我的,她说她想打造这样的社会。”尹妤清如实回答。
“她想成为……”沈倦不敢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下意识捂住嘴,眼睛瞪得通圆,始料未及公主竟有如此大的雄心壮志。与她相比,女扮男装不足一提。
第39章 暗藏心意
趁热打铁, 尹妤清继续问她:“倦倦觉得这样的社会与当下相比,如何?”
沈倦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神色却异常坚定:“这些想法远在我认知以外, 但是真如公主畅想那般, 能够打造此等完美的社会, 将是北梁万千百姓之福,如有需要, 我愿意鼎力相助。”
见沈倦并不排斥, 并且十分支持, 尹妤清放下心来,将昌平的想法如数告知她。
屋内一时安静至极, 只剩下偶有秋风吹扣门扇的窸窣声, 沈倦沉默许久, 方才认真道:“公主定然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跟她一起吧!”
她回想起自从接手《山河锦绣图》后,接连不断的祸事便不约而至,事到如今,早已无法置身事外, 今日又在宫中意外获悉, 腰牌的背后是禁军。
王冲与沈泾阳不和已久,去年封官典礼上,她自荐前往重州, 王冲不但极力阻拦, 不惜拿默规提醒盛宗,还言明她应在京为官, 此举完全有损他的政治利益,不合常理, 她越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听完尹妤清一席话,瞬间豁然开朗,虽一时难以理解透彻,但她十分清楚,这样的社会肯定比当下要好上千百倍,也很期待可以早些到来。
尹妤清拽了拽出神的沈倦,严肃问道:“你当真想好了?”
沈倦转过身,眼神坚定:“嗯!我深思熟虑过了。”
“危险程度可不亚于你身份被拆穿,甚至过之不及。”尹妤清言明利害关系,并没有唬她,虽然昌平说不成是她一人之失。但只要入了局,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我现在何尝不是在刀尖上过活。”沈倦苦笑,叹了口气,颇有英勇就义之势。
尹妤清沉默片刻,才问:“你想过事成之后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嗯——”沈倦略加思索,开始滔滔不绝:“那时候应该是可以公开我的身份了,我要开一家私塾,教穷苦人家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还要养一只小狗和一只狸花猫,授课时它两可以窝在院子里晒太阳。”
“尽量按时下学,不拖堂。要早早回府,给你烧一桌饭菜,等你从医馆回来吃饭,虽然我现在还不会做饭,但那时我肯定学会了,还有不用再穿男装了,我们……”
听着沈倦兴致勃勃说着以后如何如何,每一字每一句直击心房,尹妤清忽觉眼眶一阵灼热,浑身暖烘烘的,仿佛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微弱的月光此刻正好映射在沈倦眼底,闪烁着似有若无的微光,那是对日后生活无限憧憬的希望之光,她没想到沈倦规划的以后,也包含了她。
开心感动之余,脑中随即而来的一闪即逝的迟疑,该让她以身涉险吗?可若不涉此险,沈倦一辈子只能带着面具生活,吃人的社会会继续压迫剥削女子与穷人。
尹妤清语重心长说道:“那时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住一起了,你可想过?”
“为何?”沈倦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无奈道:“也是,倘若我恢复女子身份,我们的夫妻名义也荡然无存了。”
尹妤清偷偷瞧了眼沈倦,随即开口问道:“那你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沈倦一时语噻,虽嘴上常说到合适的时机,便要给她和离书,但真到了做抉择的时候,心中不知为何竟然万般不舍,隐隐作痛。她做不到,说不出她可以承受这样的结果。
她又如何能左右既定的事实,尹妤清早晚都要离开司马府,这是她们先前便说好的约定。未曾想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顿时一阵苦楚涌上心头。
她竟然有些恨自己为何不是男子,又想到尹妤清向往浪迹江湖,悬壶济世的快意生活,怎能因一己之私让她困做笼中鸟,心里不禁苦笑,若自己是男子反而会害了她。
转念一想,好在自己是女子,才能与她交心至此,经过半年多的相处,她早已把尹妤清当成家人,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此时,她必须做出割舍了。
尹妤清不知沈倦心里作何感想,见她久久未回话,追问道:“你想这样一直过下去吗?”
“想也不想。我不能再耽误你了,等时机合适还是要把和离书给你。”沈倦撇了撇嘴,强颜欢笑。
尹妤清却说:“和离书也不是非拿不可。”
“啊?”沈倦半信半疑,“没有和离书,你便无法获得自由身,会被困在司马府一辈子的。”
“就是觉得,现在这样过着也挺不错。”尹妤清不敢长久的直视沈倦,她把眼睛瞥向别处,踌躇再三,忍不住将心中所想问出口:“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
“嗯。”尹妤清脸色冷了几分,皱着眉,开始害怕沈倦接下去说的话。
“我阿母,嫣儿妹妹,还有姩姩也喜欢啊。”沈倦解释:“你们都是对我极好的人,我也会尽我所能对你们好。”
尹妤清的言行越发拘谨,不似平常那般坦然,小心翼翼试探:“这样啊,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意中人。”
沈倦身体一震,似有所悟:“我因身份特殊,自小鲜与人接触,相处最久的除了阿母和嫣儿,也就只有姩姩你了。”她想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早抄录的话本。
她书写速度比平常人快上许多,尹妤清与昌平讨论许久未归,抄完《人间典当铺》后,自己随便抽了本名为《女驸马》的话本继续。
《女驸马》讲了家道中落的冯素珍为振兴家门,女扮男装进京赴考,并一举高中状元,意外被天子相中,招为公主的驸马。
公主在与冯素珍朝夕相处中,逐渐被驸马的才情智慧吸引,不知不觉中竟然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在得知驸马实为女子后,有过短暂的痛苦拉扯,但依然不为性别所动,坚持本心,最后的结局是公主和驸马归隐桃园,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当抄到两人关系逐渐微妙起来时,她的心绪开始不受控制,无法静下心来,她索性停下笔,看了起来。看完后整人怅然若失,话本里的假驸马和公主,就好似她和尹妤清,公主知道驸马实为女子,还替她保守秘密。
话本虚构了一个亦真亦幻的美好世界,令人无不为之神往,却触不可及。现实不会如此圆满,也是从那刻起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对尹妤清的情感并不纯粹。
她眼眸一下没了光,无助的蹲在地上,抱着双腿呜咽着,瘦弱的身躯在偌大的书房里不停颤抖着。身子顷刻间被无尽的绝望和无助占满,正一寸一寸吞噬着她的意志,深渊很快就要将她淹没。
原来害怕和无助是如此具象。
这话凌模两可,是有还是没有?尹妤清没听到不想听的,却也没得到答案。心里有些吃味,想再旁敲侧击一番,沈倦并不给她机会。
“夜已深,今日抄了许多话本,有些乏了,早些睡吧。”沈倦翻身背过去。
尹妤清嗫嚅道:“嗯,要睡了。”
*
翌日,沈倦起了个大早,说是要到衙署上任,处理一些公文,早饭未吃便匆忙出门。尹妤清则一人留在院中,为昌平作画。
只是进展受阻,她每每画到脖间便无法继续往下,地上散落一地揉捏成团的废稿,还好沈倦下午便早早回府。
“姩姩,这是?”沈倦一推开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地上一摊废纸,而尹妤清蹲在地上垂头丧气。
“帮公主画人像,只是身子部分,画着着实别扭,总觉差点什么。这样,你来帮我做一下替身吧。”尹妤清起身,踩在废纸上,向沈倦走去,拉起她的手将她按在贵妃椅上,后觉得不对,又把她拉起,一顿摆弄站姿。
沈倦不知她要做什么,任由她摆布:“这样便可以吗?”
“对,你就这样站着,不要动。”尹妤清满意的点了点头,拍拍手,往案桌上走去。
弯腰俯首,轻提袖口,拾笔,点墨,落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过片刻,华佗的五官神情便被画出,她不时抬眼看沈倦,一抬头一落笔,如此循环往复,华佗的身姿逐渐初显。
沈倦站了许久,只觉得脖子僵硬无比,腰酸背痛,想活动筋骨却不敢行动,因为尹妤清告诉她不能动。
尹妤清终于将笔放置笔搁上,捏着肩膀端详画像,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沈倦见状才缓缓扭动着筋骨,正打算上前一睹为快。
“等下,我觉得这张还是有些问题,说不出哪里怪,辛苦你一下,我再画一张对比看看。”尹妤清出声叫停沈倦。
沈倦默默退回,乖巧回道:“好。”
只是第二张画的时间比第一张要久得多。尹妤清画完线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陶瓷盒子,里面装着各色颜料。期间来回换了许多支笔着色,陶罐里的水早已浑浊不堪。
画完后,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瞥见沈倦正晃动着胳膊,歪头扭腰朝书桌走来,她清神色慌张,连忙收起最上面的那张刚着好色的画像,轻轻藏到身后。
“那是?”沈倦指着尹妤清藏在身后的画像。
“画废了,桌上这幅更好,公主要求高,马虎不得。”尹妤清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她未曾料到,临时起意的举动,日后竟然成了她用来解相思苦的良药。
虽然没有瞧见画像内容,但方才看到尹妤清在给画像上色,桌上的画像虽然神态十分生动,却只是线稿,沈倦不解道:“为何不要你身后那幅上了色的?”
尹妤清的耳朵迅速泛起一丝红晕,慌张问:“额,你,你瞧见了?”
沈倦低头盯着画像看得出神,心里对尹妤清的崇拜又多了几分,自顾自道:“嗯,着色的那幅不是更贴切人物吗?”
“嗨。”尹妤清松了口气,心里甚是仓皇,言语极力克制,故作从容道:“着了色,倒显得画蛇添足了,不仅掩盖了人物的灵性,还少了些生气,两者相比,这幅线稿更为传神,极其适合公主用来寻人。”
后来昌平指着华佗的画像问她可是多画了一幅。
尹妤清盯着画卷上侵染的少许颜色,辩解说是那幅上了色的画像因为手抖毁坏了。”
第40章 艺伎之死(上)
“对了,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尹妤清稍微得空,看了眼屋外,发觉沈倦回得有些早。
沈倦忽然快步走回贵妃椅处, 拾起方才遗落在地上的布袋, 从里头掏出一颗色红耀眼似火球, 表面晶莹剔透,起了一层薄薄白霜的火晶柿子。
她边剥着皮, 边朝尹妤清走去, 一脸神秘:“今日上任途中, 遇到一名女子拦路告官,你猜她所告何人?”
尹妤清停下收拾的手, 仰头看她:“司马府的人?”
“嗯, 有点挨边了。”沈倦见她忙着收拾东西, 只好把剥好的火晶柿子递上前。
尹妤清看了眼满是墨渍的双手,低头直接朝沈倦递过来的柿子猛地吸溜一口,熟透的柿子丰腴多汁,她的唇周沾上一些果汁,咀嚼着口齿不清道:“贾善仁?”
她跟沈倦共同认识的人并不多, 如果不是司马府的人, 听她的语气,那便是康洁儿表亲无疑。
“正是。”沈倦盯着尹妤清的嘴角,掏出一块方巾。
尹妤清举起双手晃了晃, 并不接下, 竟然对她笑着说:“我手上都是墨渍。”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自从窥探到对尹妤清的情感变质后,她告诉自己, 要尽量避免两人肢体上的接触。一是怕自己泥足深陷,二是怕被尹妤清发现会因此厌恶她。
沈倦喉间一上一下, 眼神闪躲,只能盯着她身后的博古架,似乎寻找合适的措辞,随后小声询问道:“那我帮你擦吗?”
尹妤清倾身向前,抿着唇浅浅地笑道:“不然呢。”
沈倦面色更红:“那我擦了啊。”像是在告知对方要行动了,又像是给自己壮胆。
擦完后,她继续方才地话题:“拦路的女子说她是尘凡涧的艺伎,她的好姐妹柳思思,前不久离奇自杀身亡,她怀疑是贾善仁所为。”
“尘凡涧?”尹妤清心里咯噔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姩姩知道?”
尹妤清否认:“不知道,只是有些耳熟,许是在哪里听过。”
沈倦并未发现异样,继续说道:“她先前已上衙署状告多次无果,不知从何得知,我即将赴任京兆尹的消息。蹲点多日,今日才半路拦到我。”
尹妤清想起自从成亲后,她便跟随沈倦去往重州,走前特别交代薛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招收姑娘。但凡是尘凡涧里的姑娘她都叫得上名字,柳思思应该是她走后收的。
她人远在重州,京都的一众产业无法亲自打理,现已回京,正准备逐步走访各家店铺,了解半年多来的运营情况。如今尘凡涧出了这档子事,薛岚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她,有些出乎寻常。
“那你有何打算?”尹妤清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她打算晚上亲自过去了解一下情况。
沈倦如实回她:“用完晚膳,换身衣裳带查乐过去看看。”
听到衣裳二字,尹妤清才注意到沈倦今日穿的是,她在由美买的那三套的其中一套。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嘴上却说:“回来不还得换一身,不如穿了去,省得麻烦。”
“还是换身朴素的吧,这身太过招摇。”沈倦羞颜可掬,她不想穿着尹妤清为她买的衣服,沾惹回一身胭脂水粉味。
尹妤清眉头微皱,片刻恢复自然,微微一笑,逼到她跟前饶有深意说道:“你是觉得穿我买的衣服去不太合适吗?”
“没,没有。”沈倦被戳中心事面红耳赤,她不知道尹妤清怎么突然上前,还离得这么近。
忽然尹妤清一把拽住她胸前的衣裳,往前一拉,见她嘴角止不住上扬,一脸玩味,轻声附在她耳边说:“你的脸怎么红得像猴屁股似的?”
“我,我,我想起还有些事要交代查乐。”她只能找拙劣的借口搪塞,借此逃离,但尹妤清不为所动,只是微微后退半步,右手还拽着她的衣裳。
尹妤清沉声嘱咐道:“别动。”
随即伸手从她肩上弹了一下,然后指着地上对她说:“你肩上的虫子。”
一只艳丽的小绿肥虫正在地上蠕动,“啊!”沈倦一声惊呼,猛吸了一口气,双眼瞪得如牛眼,表情极其扭曲。
随即蹭地一跃而起,双手死死环抱住尹妤清的脖子,双脚环扣在她腰间,脸色煞白,惊出一身细汗。
尹妤清连忙将她抱开,轻抚着她的后背,愧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害怕虫子。”
沈倦心有余悸道:“万幸,你没有直接告诉我,不然躺地上的不是它,就是我了。”
“你还害怕什么,以后我好有所防备。”尹妤清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
“没毛的虫子都怕,反倒是有翅膀的飞虫不怎么怕。”
“那正好,我怕有翅膀的,以后没毛的我处理,有翅膀的你处理。”
“嗯!”
好闻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间,顺着气管流入肺腑,好似要把肺腌入味才罢休,尹妤清很享受这种亲密无间严丝合缝的体感。若不是手上传来的酸麻感她还能再撑一撑,醉死在温柔乡里。
尹妤清偷揶道:“你还不下来吗?不是还有事要交代查乐去办?”
沈倦闻言连忙松开双手,双腿落地时还有些发软。
“晚上,我跟你一起去尘凡涧,就不用带查乐了。”尹妤清主动开口。
“好。”
晚膳过后,尹妤清亲自操刀,将沈倦一顿捣鼓,眉毛描得又粗又黑,唇周沾满了络腮胡,在她脸上连续点了好几颗痦子,额头上化了一条道疤,还在眼眶处增添一块青色胎记,自己仅仅是加粗眉毛,压重鼻子两边的侧影,将山根突显出来。
两人妆容天差地别,一个像是不堪入目的匪头,一个我见犹怜的儒雅少年。
“你怎么不贴痦子?”沈倦不知道尹妤清在她脸上画了啥,但知道是贴了几颗痦子。
尹妤清一本正经解释道:“哪有那么凑巧,都长着痦子,结伴去青楼,这样会令人生疑。”
其实私心是因为她在平阳县的时花楼,备受姑娘们嫌弃,故而将那身装扮复刻在沈倦身上,这样就不会有人主动搭理她了。
沈倦信以为真,颇为好奇自己现在是何模样,刚要起身去照镜子,却被尹妤清一把拉住。
尹妤清心虚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得赶时间,莫要误了事。”
“我想看看……”沈倦不明白看一眼能耽误多少时间。
“不,你不想,很好看,相信我,绝对没有人会认出你。”尹妤清不管不顾,直接把她拉出门,从后门出了府。
*
到了尘凡涧,尹妤清以人多恐引人注意为由,支开沈倦,约好时辰汇合,便分头各自行动。
沈倦选了最靠边的雅间,直接点名那个半路拦她的万芊芊,亲自为她弹奏一曲。
接待沈倦的女子有些为难道:“万姑娘,近几日有些事情,不方便接客,还请公子另选她人。”
“我是她老客户,只爱听她弹的曲儿,若是不方便,喊过来一同饮茶也可。”沈倦掏出一腚银子,放在她手上。
“这。好吧,我去问一下姑娘吧。”
女子出了雅间一路来到二楼厅堂,跟薛岚汇报情况。
“有钱当然要赚了。”薛览掂量着手里的银子,对丫鬟吩咐道:“去,让万姑娘好生准备,打扮好再出来,不要在客人面前失了态。”
而尹妤清在避开沈倦关切的视线后,趁她不注意溜入顶楼,来到薛岚的居所。
顶楼的丫鬟一眼便认出了消失许久的尹妤清,弓腰行礼道:“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东家。”
丫鬟在二楼寻到薛岚,低声说了几句,薛岚神色慌张,连忙快走上楼,不时用手帕擦拭着额头渗出的细汗。
“啪嗒——”薛岚开门,对着眼前的尹妤清毕恭毕敬道:“公子,您何时回的京都?”
尹妤清哑着嗓子,反问道:“怎么,我不该来?还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不是。公子误会了。”薛岚有些心虚。
“我不在京都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何事?你且细细说来。”
“这,如往常一般经营着,并无反常之事,营收比去年还好了不少。”
“柳思思,可是你收的姑娘。”
“这。”薛岚支吾着,不敢回话。
尹妤清冷笑道:“你还要瞒我到何时?还把自己当主人了。”
“公子,都知道了?”薛岚试探着。
“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
薛岚告知柳思思因其父好堵,欠下二百两赌债,被父亲卖入尘凡涧。她与万芊芊交好,两人情同手足,但是柳思思破坏楼里的规矩,才到尘尘涧不久,便被贾善仁的花言巧言蒙蔽了双眼,私下与他私定终身,甚至怀有身孕。
尘凡涧乃京都第一大青楼,里面艺伎云集,只卖艺不卖身,姑娘们签的是为期五年的契约书,收入与东家四六分,姑娘们只需还够卖身价两倍的费用,便可获得自由身。
贾善仁得知柳思思怀有身孕,假意要替她赎身,娶她为妻,但推脱说家里倾尽家产为他捐了九品县主簿,眼下没有闲钱赎身,让她先委屈一阵子,他会想办法去筹钱,柳思思听信他的鬼话,还将自己辛苦积攒下来的二十几两银子交给他,但贾善仁从那次后便消失匿迹了。
直到前些日子,传闻贾善仁赴任新川县县令,并即将成为司马府的乘龙快婿,柳思思难以接受,请求薛岚放她出去求证。回来后整日以泪洗面,不久便自杀身亡了。过后贾善仁还差人来威胁她莫要惹是生非,否则得罪了司马府的女婿,会让尘凡涧吃不了兜着走。
薛岚不清楚尹妤清的来历,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京都,贾善仁如今成了官老爷,她只能选择将此事瞒下来。奈何万芊芊坚信柳思思并非自杀,一心要为姐妹讨回公道,已经去了好几趟衙署,都被轰了出来,今日她又发现万芊芊偷跑出去,还教训了她一番。
原来是为了姐妹,无奈之下才半路拦截刚上任的京兆尹沈倦。尹妤清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却十分不满薛岚的处理方式:“此事你处理得十分不妥,人命关天的大事,无论如何都应当第一时间通知我,而你却选择隐瞒。”
尹妤清逼问道:“万芊芊,为何如此肯定,柳思思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她人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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