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啊, 明明是悬梁自尽,她非说是他杀,整日胡搅蛮缠, 风言疯语, 闹得楼里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尹妤清眼眸蒙上一层霜似的, 冷冷问道:“尸身在何处?”
“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贾善仁差人来把尸身领走, 说缘分一场, 要给她厚葬, 我,我就顺水推舟成全他了, 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薛岚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以为这样避重就轻就能蒙混过关, 毕竟跟随公子两三年来,不曾见他发过半次脾气。
“薛岚你糊涂啊!若真如万芊芊所言,没了尸体,无法验尸证明贾善仁与此事有关,如何将他定罪, 还柳思思一个公道。退一步讲, 纵然她死于自杀,她怎会愿意再跟贾善仁这个负心汉有任何瓜葛。”尹妤清越说越气,怒火中烧。
薛岚脸色一变, 支支吾吾:“我这不是,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贾善仁如今成了新川县县令, 马上要迎娶大司马爱女,那更是得罪不起。”
尹妤清愤怒地踹了凳子:“你可记得, 我从谁手下将你赎下来的,又可记得你是如何做到这个位置的?”
薛岚颤颤巍巍道:“公子救命之恩,薛岚没齿难忘。”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尹妤清一个闪身,逼到薛岚面前,怒火滔天地质问道:“楼里的姑娘哪个是好端端来的,你三言两语一句不光彩,便把她们多年来的努力抹杀得一干二净,成全他?你怎能说出这种话。”她气薛岚,一个淋过雨却忘记自己曾经是淋过雨的人,怎能冷冰冰地说出这种事不关己的鬼话来。
她的语气十分强势,怒目横眉,薛岚被她吓得怔住了。
尹妤清转身,飞快地跨过房门。
薛岚连忙喊道:“公子息怒!”
尹妤清甩下一句:“带路,去万芊芊那儿。”头也不回的往楼下走。
薛岚迅速跟了出来,小跑到她前面引路:“方才有位公子亲自点了万姑娘,我先去跟那位公子说一声。”
“不用,那位公子跟我一同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里歌燕舞声,歌舞升平,而尹妤清由内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寒气,迎面而来的人自觉让开道。
忽然尹妤清放慢脚步,眉头微微皱起,微微低头瞥了一眼斜后方,又提快脚继续前往沈倦那里。
“咣当——”尹妤清直接推开房门。
“你来啦。”沈倦起身,来到尹妤清身旁,似有话说。
万芊芊看到薛岚来了,神色慌张,起身叫了声:“东家。”
尹妤清命令道:“薛岚,你在屋外候着,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
沈倦有些吃惊,尹妤清像是变了个人,怎么用这种口气对尘凡涧的老板说话,而那人却也毕恭毕敬默默受着。
在尹妤清未到之前,她在房内等万芊芊梳妆打扮许久,又因自己一番乔装打扮,吓了万芊芊,解释许久,才让万芊芊相信,自己就是她当日所拦的京兆——尹沈倦,刚大致了解一些细枝末节,还没来得及细问,尹妤清便来了,她知道的内容并不比尹妤清多。
尹妤清直言道:“万姑娘,你与柳姑娘相交颇深,姐妹情深,她突然离世,你一时难以接受,我能理解。但你坚信她是他杀,是猜测还是有实据?衙署办案讲究真凭实据,你前前后后怕是碰了不少灰,才寻到沈大人这里。”
万芊芊有些难为情:“我——”
尹妤清默默叹了口气,看着万芊芊愁容满面,想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为了姐妹奔波衙署多次,甚至以身涉险拦截京兆尹。她起了怜悯之心,泼冷水这活,她着实做不来。许久才缓缓说道:“你可知,如果没有证据,纵然真相如你所言,那也无法将他绳之以法。”
沈倦未等万芊芊回答,替她回道:“她是猜测的。”
万芊芊点头苦笑,急忙道:“我是猜测,但是我的猜测是有依据的。”
尹妤清将万芊芊拉到桌旁,示意她坐下,轻声道:“嗯。那你组织好语言,把你觉得存疑的地方细细说来。”
万芊芊细细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柳妹妹死亡前一天,我们还一起吃了饭,她跟我说贾善仁要娶大司马的女儿,她连小妾都做不了,她虽然恨贾善仁,但是腹中的孩子是无辜,她打算第二天再去找贾善仁要一笔钱赎身,之后远离京都,寻处人少的地方落脚,将孩子生下来。”
“我恨她不争气,为何不去报官,要份公道。她却说我太天真,贾善仁如今是县令,即将成为沈府的女婿,衙署断然不敢接手这个案子。柳妹妹她当真一语成谶,我跑了无数次衙署,均被衙吏堵在衙署门外,那登闻鼓也因我拆卸掉了。”
“还好有位好心的公子告诉我,说沈大人即将赴任京兆尹,他说沈大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与衙署那些官不一样,会为我主持公道,让我在那个条路上堵他。”
沈倦眉头微皱,想问那位公子是谁,但轻重有别,犹豫片刻问:“柳姑娘什么时候被发现死亡的?”
万芊芊陷入回忆:“去找贾善仁回来后当天晚上,大概,亥时四刻左右。”
沈倦又问:“你怎么记得如此清楚?”
万芊芊笃定道:“亥时,我听到更夫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躺在床上转辗反侧睡不着觉,想着柳妹妹如今怀有身孕,用钱的地方很多,便将自己积攒的银钱,拿了一半给她送去,那时她还好好的,银钱她也没收,她说贾善仁答应给她赎身,并给她离京的盘缠。”
“只是不知为何,她一个劲的催我回屋睡觉,我以为她困了便没再逗留,她那屋就在我楼上,回来不久,就听到楼上有动静,赶紧跑上去敲门,发现门被反锁着,里面无人应答,连忙喊来了东家,砸门进去,当即看到她悬梁了——”说到此处,万芊芊泣不成声,鼻涕夹杂着泪水挂在脸上。
想为自己赎身,还想离开京都独自生下孩子,根本不像会自寻短路的人。况且若是悬梁自尽那会儿功夫死不了。柳思思催万芊芊回房,定然是屋内有其他人在,有可能就是那个人下的手。尹妤清思索片刻问道:“虽然这对你来说有点残忍,但还请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柳姑娘身上有什么伤口或者异常没有。”
“屋内酒味很浓,我给她送钱时并没有,是她喝的,胸口处还被酒水打湿了一些,出了一身汗,东家说是柳妹妹为情所困一时想不开。”
“屋内的酒瓶你有查看吗?是热酒还是冷酒?”尹妤清心里一惊,想把孩子生下来的人,怎会饮酒。突然想起昌平所说,京都如今也盛行逍遥粉。
“冷的,我当时害怕极了,慌乱之中把一旁酒瓶子碰倒了,酒水淌出来,还浸湿了我的鞋子。”
尹妤清接着问:“逍遥粉,你有听过吗?”
沈倦猛地看向尹妤清,心里不禁想,难道这事也跟逍遥粉有关系?
“听过,但没见过。”万芊芊老实回。
“你的意思是咱店里没有?”
“是,好几次客人都要求东家给他们,说是其他家都有卖,尘凡涧在京都名气如此大,不该没有。”
还算她有点底限。尹妤清又问:“薛岚,她看到尸,看到柳姑娘有什么反应?”
“东家?”万芊芊不解怎么突然扯到薛岚,她吸了吸鼻子,思绪渐渐被痛苦的回忆填满,颤声道:“东家也很难过,但是不让我们声张,说会影响尘凡涧的名声,我实在无法看着柳妹妹死得不明不白。”
“她难过?难过还将柳姑娘的尸身交给贾善仁那个负心汉,这心伤的也太短暂了些。”尹妤清冷笑,提高声音,故意让门外的人听到。
屋外的薛岚听到这一句故意说给她听的话,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尹妤清满眼心疼:“她今日还打你了?”
不等万芊芊作答,她就一把拽过万芊芊的手,撸起她的袖子,发现手臂上满是藤条留下的伤痕,再看她脸上妆容被泪水洗去大半,若隐若现的巴掌印显露出来。
万芊芊抽回手,把袖子放下,忙说:“不怪东家,是我没守规矩,偷跑出去。”
尹妤清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心想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薛岚还真是越发胆大包天,着实可恶,忘了初心的人留不得。
她轻声问道:“若是有朝一日,需要你上堂作证,与贾善仁对薄公堂你愿意吗?”
万芊芊猛地点头,紧紧握着尹妤清的双手,泪如雨下,诚恳道:“愿意!只要能将他绳之以法,还柳妹妹一个公道,我什么都愿意的。”
沈倦听完万芊芊的话,若有所思,柳思思尸身已被贾善仁带走,最紧要的便是找到尸身,验明死亡原因,还得将此事私下告知嫣儿,若是嫣儿不愿意嫁,那么她会极力阻止这门婚事。若是嫣儿还执意要嫁,那该如何?
只是贾善仁是康洁儿的表兄,若没有真凭实据,不能轻易动他,就怕康洁儿在她阿父身边吹耳边风,坏了事。所以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要悄悄取证,待证据收集完毕,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接将贾善仁依法处置。
尹妤清不带姓名,冷冷说道:“进来。”
“公子。”薛岚唯唯诺诺。
尹妤清也不看她,直接说:“你的事,我会找个时间跟你清算,万姑娘我先带走,楼里的一切事物都交由柏姑娘打理,你尽快跟她做交接。”
走前留下一句:“若你还有一丝良心,就用这两三年在尘凡涧积攒下的人脉,暗中寻下柳姑娘的尸身,看被贾善仁放到何处。”
她根本就不需要薛岚,只是想着当初人是自己救下来的,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给她一次赎罪的机会,也想试探一下薛岚还有没有挽留的可能。
第42章 掉马危机
对于杀害柳思思的凶手而言, 万芊芊隔三差五上衙署闹,已然成了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隐患,若是知晓她已找上京兆尹, 更不可能给她留活路。
如今薛岚是否还可靠, 仍有待考证, 尹妤清将万芊芊带出尘凡涧,是出于安全着想。她担心凶手故技重施, 万芊芊这个证人不能出差错, 贾善仁能不能就地正法, 她是最关键的一环。
方才在屋内,尹妤清总觉背后阴森森的, 暗处好似有人盯梢, 而在走廊中又闻见了熟悉的草药香, 她不知道那人为何会出在尘凡涧,更加坚定必须将万芊芊带走的决心。
三人上了马车,由尹妤清驾马车,一路向栖迟小院驶去,沈倦坐了许久见还未到家, 起了疑虑, 却也没问,只是掀开窗帘往外头看。
周遭一片漆黑,三两民房闪烁着微弱烛光,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可见是出了城来到郊区了。她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才意识到尹妤清并不是要把万芊芊带回府上。
为防止被跟踪, 尹妤清一路拐绕,多走了好多冤枉路, 确认无人尾随才调整方向,向栖迟驶去。尹妤清防的是杀害柳思思的凶手,而不是那人,若是那人有意跟踪,她这些多此一举的障眼法,根本逃不过她那精妙绝伦的轻功。一路辗转,到栖迟已是巳时二刻。
尹妤清缓缓起身,掀开车帘,对车内的人说道:“万姑娘,请随我下车。”
沈倦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尹妤清,竟然觉得有些害怕。在尘凡涧反客为主的她,无论是询问万芊芊,还是逼问薛岚,都与往常大为不同,她与薛岚的相处模式看起来倒像主仆关系,走前对薛岚说的那句,更是耐人寻味。
要将万姑娘带出来也是她的意思,若是再跟进去,自己显得有些不识趣,要是再听到一些不该听的,看到一些不该看的,日后两人相处起来只会更尴尬。
她正在犹豫不决要不要下车时,尹妤清哆嗦着身子,不以为意对她说道:“你也一起下来吧,我们进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刚进栖迟坐下不久,丫鬟端来一壶热茶,用手对尹妤清比划着。
尹妤清指着哑女,对万芊芊说道:“万姑娘,先委屈你在此住些时日,院子里可以随意溜达,但万不可出院门,有什么需求你跟她说。”
随后又对沈倦说道:“你喝口热茶,稍等我一会儿。”
丫鬟领着尹妤清来到偏僻处,继续用手比划着。从手语中,尹妤清知道了那日秋游,禁军忽然整条街道搜查的缘由。她们走后,丫鬟在隔壁院子的假山处打扫卫生时,发现一个着男装,受伤昏厥的女子。
原来那人一路被禁军追捕,逃进栖迟,看到沈倦与尹妤清进入暗道,也跟着进去躲藏,后因伤势过重,未能逃出院子,被丫鬟发现,留下来调养了一段时间,至于为何被禁军追捕,姓甚名谁一概不知,现已离开栖迟。
尹妤清有些担忧,生怕沈倦女装被那人瞧见了,又或是沈倦身份被知道了,心里甚至起了杀心。
将万芊芊安安顿好,二人不再逗留,一前一后上了马车,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
尹妤清察觉到沈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点想托盘相告,但眼下她还有一件要事要办,这些错根复杂的事件,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只好说道:“到下个岔口,我会先下车,你先回去。”
沈倦也不多问,应声回了一字:“好。”
“在车上先把脸上那些有的没的卸掉再进府,免得节外生枝。”尹妤清叮嘱完便跳下马车,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
尹妤清一路快走,来到同仁堂药铺门口,扣响屋门。
“打烊了,明日再来。”屋内传来一声困意甚浓的女声。
“天王盖地虎。”尹妤清对着屋内说道。
屋内闻声答道:“宝塔镇河妖。”
“啪嗒——”门开了,女子将头往探,迅速扫了一眼周遭,欢声道:“公子,许久不见,快进来,外头凉。”
“放心,没人。”尹妤清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女子见到半年多未见的尹妤清,自然有些开心。尹妤清极少半夜找她,最近一次是得知被赐婚沈倦,连夜让她摸清沈倦的身份底细,刚要问为何事而来,便被尹妤清的手势堵住。
“我来来就为三件事,一是两日内必须找到尘凡涧艺伎柳思思的尸体,二是将新川县县令贾善仁的底细给我摸清楚,三是查一下前些日子,被禁军追捕,躲进栖迟的人的身份。”尹妤清一脸沉重命令道。
从在尘凡涧闻到的草药香来看,可以推测出告知万芊芊,沈倦即将上任京兆尹的消息,是温如玉所为,但她不清楚,温如玉怎么会和万芊芊扯上关系。
女子恭敬道:“是,我马上吩咐下去。”
京都连锁药房同仁堂也是尹妤清的产业之一,同仁堂背后实际是一个强大的情报机构,名为舆报堂,近几年在江湖上地位逐渐攀升,以收集贩卖情报为主。
她从同仁堂挑了匹骏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司马府。途中遇到打更的更夫喊着“子时三更,平安无事。”才发现已是深夜。
*
等尹妤清回到府上,简单洗漱后,已是后半夜,她来到沈倦屋门前站了一会儿,听到屋内传来两声咳嗽声,以为沈倦已经熟睡,便转身去了隔壁书房。
沈倦虽然早她一些回到府上,却辗转难眠,听到屋外的脚步声,迟迟未开门,她甚至刻意咳了两声,想告诉对方自己在等她并未睡着,等来的是一声叹息,以及书房门开启的声音。
想到书房仅仅放了床薄薄的夏被,现已是深秋,夜深露重,担心尹妤清受凉,刚想起身开门出去,让尹妤清知道她还未睡,不用去书房遭罪,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到今晚的种种,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尹妤清是那么深不可测,不禁自嘲,或许自己从头到尾就未了解过她。
在这静悄悄的深夜,她的思绪像泛滥的潮水,过往种种经历,和漫无边际的猜想,在脑海中杂乱地搅浑在一起。
起初以为她是个才华横溢女子,有一颗悬壶济世浪迹江湖之心,而后发现她竟然害怕雷雨夜,需要有人陪伴才能勉强入睡,后来有又见识到她设计让温如玉帮忙,解决恶霸抢亲。
甚至她还要帮助公主,要为女子、为贫穷百姓、寒门学子平权,思想高度超前,令她无地自容心生惭愧。
但尹妤清对自己的好,真真切切看得见摸得着,反观自己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只想着自身安危。尹妤清是让她仰望不及的存在。
沈倦辗转反侧,心中的烦躁不安越发强烈,于是悄悄起身,来到院中的石凳上,打算坐着吹吹风,眼神里是无尽的落寞。
然而就在她开门时,尹妤清也跟着起身,来到门边,从半掩着的房门望去,看见沈倦正坐在石凳上发呆。尹妤清返回床边,伸手将挂在一旁的外衣拿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今晚月色很美,入秋后的风带了少许寒意,尹妤清不禁打了个激灵,瘦弱单薄的沈倦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脆弱,让尹妤清萌生想从背后抱紧她的冲动。
“你怎么醒了?”沈倦察觉到背上覆盖而来的外衣,转头问道。
尹妤清将外衣理了理,让它更贴合沈倦,才回:“刚回来不久还未睡,倒是你,怎么好端端的顶着寒气坐在这儿?”
沈倦醒了醒鼻子,小声说道:“睡不着。”
尹妤清笑着问:“因为我?”
尹妤见她未作答,只好将手递上前,柔声道:“回屋去,寒气太重,容易受凉。”
沈倦看着尹妤清伸来的手,有些迟疑,她不久前才定决心,不能跟尹妤清有过多的身体接触。忽然手中传来一阵热感,低头一看,原来是尹妤清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尹妤清看出沈倦有心事,而且还是因为她。换位思考后,大概猜测得出她心中的想法。本来她想等贾善仁这件事处理好后,再一件一件仔细跟她说。但瞧着沈倦今晚的举动,她怕不说,两人的误解隔阂会越来越大,她不是话本里不长嘴的主角。
尹妤清率先出声:“你一定对今日发生的事情很好奇吧。”
“嗯。”沈倦毫不避讳,她太想知道了,太想填补心中对尹妤清一知半解的空白。
尹妤清由仰躺转为侧卧面朝沈倦,缓缓说道:“表面上,我是中书令爱女,实际上我在京都有众多产业,尘凡涧是我为了收留遭受欺凌,受尽苦难的女子们开办的,为了让她们能靠一技之长混口饭吃,诸多连锁的同仁堂药铺,背后的老板也是我。”
“还有你替公主抄录的那些话本,都产自尔雅阁,我写的,你说需要排队抢购的黄则和糕点铺、还有成衣定制的由美裁缝铺,也都是我开的,这些店铺大多交由女子管理,我只是定时巡视,无人知晓。”
“若要说京都女子中谁最富有,那我大抵能排得上前三。”
沈倦越听越震惊。
“我还怕雷雨夜,那日你也瞧见了,那是我这生都无法克服的恐惧。”
沈倦眼里满是心疼,她当然记得那日,抬眼看着她:“为何?”
尹妤清却说:“这是一个不是那么美好的回忆,要从很远的时候说起,你确定现在这个时辰适合听吗?”
“那便不听了,以后每一个雷雨夜,我都会陪着你,你不用怕。”听出尹妤清有些为难,她已经抽丝剥茧至此,自己怎么还能让她亲自揭开伤口。
“嗯。还记得秋游那日,我们做的游戏吗?”尹妤清萌生一个想法,她必须要为此付出行动。
“记得,我输了。”
“要求,我想让你现在兑现。”
“什么要求?”
第43章 直球选手
尹妤清柔声道:“你将头抬起来。”
沈倦不明所以, 只觉得两人离得有些近,鼻间燥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忐忑与不安如期而至。
她不仅害怕身体上的接触, 也害怕这种若即若离, 无法自拔的沉溺。但对于尹妤清的话, 她不敢不从,只得听话地微微仰起头, 眼神飘忽。
余光中发现尹妤清柳眉微皱, 似乎对她的举动有些不满。随即下巴被她的食指轻轻勾起, 往上一抬,被迫与她四目相望, 而尹妤清这时也终于对她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收起笑容, 忽然严肃起来, 像要宣布什么惊天骇闻,言语间温柔不减:“无论何时,只要你有不开心或者难以解决的事情,都不要憋在心里,请告诉我, 我也会对你毫无保留, 今晚的事情我保证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尹妤清想给沈倦足够的安全感,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互相猜疑上。因为要说的话,重要且严肃, 而沈倦一副扭捏姿态, 让她有种不被重视的错觉,这才亲自动手。
心里别扭万分, 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沈倦觉得自己虚伪极了, 费力伪装还是躲不过尹妤清的火眼金睛,心中怅然若失,自己像上不了台面的小丑,而尹妤清落落大方,还是一如既往顾忌她的情绪。
“嗯。”沈倦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被不识趣的秋风,抽打在窗户,发出“簌簌”的声响压了一筹,若不是尹妤清耳朵好使,将会错过这声暗含的不平静。
忽然脸上传来一阵强烈热感,沈倦发现尹妤清的手并未随她的话撤离,而是得寸进尺,悄然攀覆上她的脸颊,目光牢牢聚焦在自己脸上。
回府的路上,她分明瞧见弦月被漫天的乌云遮住,光芒比中秋夜衰减许多。她不明白今夜月光如此黯淡,为何尹妤清的眼睛还被映衬得炯炯有神。
那眼神像要吃人的猛兽,充斥着无法抗拒又灼人万分的光,正一步一步烧灼着她的身心,不用把心脏掏出来瞧,她就可以断定早已焦灼不堪。
那只手开始在脸上游走,时而停顿抚摸,时而揉搓,力道了却于无。她只觉得脸痒极,被灼焦的心尖越发有力,朝全身输送着热血,痒意跟着血液一路流淌,扎根身体每个角落,连脚趾尖也不曾放过。
尹妤清感谢自己没有近视的眼睛,凭借着微弱的月光,也能将沈倦娇羞的面容,丝毫不差尽收眼底。
她的手越发不受控制,她的心已然乱了阵脚,她只是在欣赏一张毫无死角,完美无瑕的脸蛋儿,仅此而已,真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是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恼意,这个脸蛋儿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她的专属,那时,她一定要好好蹂*躏一番。
沈倦感受到在脸上游走的手掌,停顿片刻,尹妤清的拇指指腹又回到她唇间,来回揉搓,突然对她说:“你嘴巴,有些干。”
她只觉得心跳失衡,害怕极了,眼睛像被点了定穴,丝毫不敢眨动,脸被尹妤清掌控着,她这个主人被剥夺了自主行动权,只能直直迎上那双灼热的眼眸。
心尖上翻涌不断的躁动,一次又一次席卷而来,她知道,如果不制止,潮水很快便会淹没她,因为她连维持生命运转的呼吸都忘记了。
她只能别过头去,挣脱开尹妤清的手:“秋天了,有些干是正常的。”
“我的唇膏很好用,你要试一下吗?”尹妤清盛情邀请。
不过话刚说完就发觉,她不经意说出的邀约,容易令人遐想连篇,她从心底里发誓,真的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没有暗藏半点算计。
沈倦舔舐着发干的嘴唇,试图用口水滋润它,以此来告诉尹妤清,你看不涂唇膏也没什么,嘴上却说:“明日再试,一进一出,被窝要进冷风的。”
尹妤清盯着她不放,嘴角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这天气,确实越来越冷了。”
“要不,我去将书房那床夏被挪过来?”她摸着被子底下的床褥,一片温热,但还是以为尹妤清盖不暖和。
尹妤清却笑着拿她方才的话搪塞她:“一进一出,被窝里要进冷风的。”随即整个人往她身上靠,腰间忽然多出一双手来。
“这样就不冷啦。别乱动,风都跑进来了。”尹妤清环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像吃了无数黄连的哑巴,半天都无法对尹妤清说出个不字来,只好默默忍受着这份‘煎熬’。确实如她所言,暖和很多。
“晚安。”
“!!!”额头那抹稍纵即逝的温热触感,让她眼睛瞪得通圆,心脏骤停,吓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尹妤清亲她了!许久,才回道:“晚安。”
见身上的人没了动静,她眯着眼看,发现尹妤清呼吸平稳,已经沉睡过去了。
*
次日一早,天光晦暗,雨雾濛濛,院子里鸟叫声清脆入耳喋喋不休,仿佛要把房中人叫醒才罢休。
尹妤清蜷缩在沈倦怀里,柔声问道:“醒了吗?”
昨夜亲完沈倦,她佯装熟睡,想看沈倦什么反应,会不会反感。沈倦偷瞄她的举动也被她瞧见了,那样子颇为有趣,直到后半夜才慢慢有了睡意。
“嗯?”沈倦费力睁开双眼,眯着眼睛,一脸懒散地四处张望,脑袋还没开始运转,却意外对上尹妤清的眼睛,微微一楞,这才发现人在自己怀里,两人面对面抱在一起,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她坐怀不乱一整夜未合眼,直至清晨,鸡鸣犬吠声传来,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不知何故,睡前明明是被尹妤清抱着,这会却变成尹妤清被她抱着,有些做贼心虚,毕竟自己思想不纯。
未经人同意擅自抱人那叫非礼,当然尹妤清抱她,许是把她当成妹妹,也是为了取暖,两者性质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尹妤清对她勾了勾唇,露出迷人的微笑,慵懒道:“该起了,你还得去衙署。”
“啊。”沈倦猛然翻了个身,迅速下榻,穿起鞋子,胡乱扯下外衣,一整套动作夸张到极致。往常的她总是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回,叹几口长气,闭眼假寐片刻,再挣扎而起。
“慢点,还来得及,去晚了也没事,你是京兆尹,不是小官小吏,没人管你的。”尹妤清跟着起身,伸了个懒腰,一把扯下沈倦穿了一半的的外衣,打住她想拿回的手。
“官无大小之分,我作为一州之长,更应该以身作则。”
尹妤清一脸宠溺,附和着:“是是是。要以身作为,你先把衣服穿好。”
她知道沈倦自个跟自个闹别扭,摸清了她的秉性,得一步一步诱导,不能操之过急,万一把人吓跑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倦出门时,正面遇上上门请期的贾父,心中得闪过一丝不悦,才短短几日,下聘请期前后脚赶着,好似巴不得当日就将嫣儿娶回家。
贾父告知沈泾阳,说是将两个新人的八字交由术士测算一番,得出下月初五是今年最佳黄道吉日,过了就得等后年了,他觉得时间有些赶,不敢擅自做主,今日才亲自登门商讨。
沈泾阳一听错过下月初五,就要等到后年,哪里还坐得住,连忙道:“那就定下月初五,时间是紧了些,不过无妨,多差遣些人就是了。”
自此嫣儿的婚期就彻底定下了。
*
衙署
“大人,尘凡涧的伙计来报案,说是掌柜薛岚失踪了。”
沈倦狐疑问道:“何出此言?”因为昨夜才见过,才过去几个时辰,怎会无端无故失踪。
查乐以为自己表达有误:“啊?”
沈倦猜测道:“怎么确定是失踪,或许是有事外出呢。”
“不是的,大人。那伙计说今早去叫他东家用膳,叫了半天门无人做答,他觉得事情不妙,轻扣门扇,发现门半掩着,一推开,里面满目狼藉。”
“你把他喊来。”
不一会儿,查乐领来报官之人。
“草民,拜见大人。”
沈倦质问道:“听他说,你推开薛岚的屋门,发现地上满目狼藉?这么大动静,你们尘凡涧这么多人,就没发现不对劲?也没人出来看看?”
伙计连忙解释:“回大人话,掌柜最近正在气头上,楼里的万姑娘经常瞎闹腾,掌柜教训过她几次,我们都以为昨夜又是掌柜的在教训人。”
沈倦问道:“你们东家昨晚见过什么人,你可知道?”
“听楼里姑娘说,昨夜来了两个男子,跟薛掌柜相处许久,一个眉眼粗狂,额头上有刀疤,一脸络腮胡,一个温文尔雅,会不会是他们把掌柜的掳了去?”伙计越说越激动。
“你们听到薛岚屋里有动静,是什么时辰?”沈倦沉思片刻,又问。
伙计眼神逐渐变得专注,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微动,似乎在默默思索着什么。忽然大声道:“丑时!”
“我刚好起夜,听见更夫打更,喊着天寒地冻。大概是那时候,对,就是丑时”
沈倦吩咐道:“查乐,你带他下去做下笔录,我先回府一趟,有事晚点说。”薛岚是在她们走后,被人掳走的,她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尹妤清,毕竟是她手底下的人,好端端就没了。
*
司马府
“这个时辰,你不在衙署,怎么跑回来了?”尹妤清被忽然闯入书房的人,下了一跳,拍着胸口,忍不住问。
“薛岚昨夜丑时前后,失踪了。”沈倦一脸严肃。
“什么?”尹妤清停下手中的笔,抬头问。
“尘凡涧的伙计今早来报案,说薛岚昨夜屋里有动静,他们以为是薛岚又在教训万姑娘,谁知今早去叫人用早膳,发现人不见了,屋内一片狼藉。”沈倦将自己得知的一五一十告诉尹妤清。
第44章 薛岚失踪
“糟了。”尹妤清心中咯噔一下, 她最不想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三年前,年仅十九岁的薛岚,被烂赌成性的兄长以三两白银, 卖给一个乡绅的儿子冲喜。在新婚当夜新郎吐血身亡, 薛岚一夜成了寡妇, 婆家觉得她命犯孤星,克死自己儿子, 连夜将人遣回娘家, 并讨要那三两银子。
她那混账兄长, 在她成亲当夜竟然跑去赌坊,早早就把钱输没了, 还欠下一屁股债。为了还卖身的三两银钱, 还有欠下的赌债, 她兄长竟然将薛岚卖入臭名远扬的赵府。
赵府,长期购买年轻貌美的女子当丫鬟,赵德生性残暴,稍有不顺心便会没日没夜的虐打府邸的丫鬟,那些丫鬟隔三差五就会从赵府后门抬出, 命大的还能喘口气捡条性命, 命薄的盖条白布,往郊区乱葬岗一扔,世间便再无此人, 而薛岚属于生命顽强那一挂。
她硬是从乱葬岗一路爬回家中, 本以为兄长会念兄妹一场的份上,为她寻找郎中医治, 谁知她兄长看到她的那一刻,竟然是恶狠狠地甩开她求助的双手, 说她的脏手弄脏了他新买的衣裳。
仔细观摩一番后,发现她身受重伤,已无法再次变卖,对他来说没了价值,断然不会为她花钱,于是迅速关紧院门,也不管门缝中被夹得乌黑的手。更是扬言让她有多远滚多远,别死在家门口,晦气。薛岚心寒透了,一心求生的执念瞬间崩塌,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家门外。
那日恰逢尹妤清去郊外踏青,骑马路过她家门口,目睹了这一切。于心不忍将她救了回去,听完薛岚的自述,怒火中烧。之后,在她兄长又光顾赌坊时,亲自坐庄,让她兄长欠下一笔巨债,后将人送入牢中。
尹妤清还为她开了尘凡涧,交由她打理,两三年间聚齐了二三十号苦命的女子。薛岚也争气,把尘凡涧管理得仅仅有条,让无家可归的女子们有了家。
在北梁,手续齐全的赌坊是允许经营的,若是欠债不还,可以报官,由官府协调,若是无力偿还,只能吃牢饭。她甚至亲打点代狱卒,让她兄长在狱中备受煎熬,替她出了口恶气。
她念旧情,薛岚怎么说也是自己救下的,这几年也帮了她许多。昨夜虽然嘴上说要跟她清算,但她顶多也是罢了她的掌柜之位,将人遣出尘凡涧,再给她一丰厚的安家费,让她寻个地方安身立命。内心深处她是盼着薛岚好的。
“八成是奔着万姑娘来的,好在姩姩有先见之明,把万姑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否则后果难以设想。”
沈倦出声将她出走的思绪拉回,她双手揉捏着眼睛,拍了拍脸颊说道:“事情远没有我想的简单,柳姑娘应该是死于他杀无疑,现在他们还想抓万芊芊这个关键人物,看来是狗急跳墙,应该很快就会露出马脚来。”
“我吩咐下去,各县张贴寻人启事,看能不能早日把薛岚找到。”沈倦知道薛岚对尹妤清有些重要,也怕她出了意外。
尹妤清制止道:“不,且当无事发生,我们暗中调查,先不要打草惊蛇。”
“可今日,贾善仁的阿父来请期了。”沈倦皱眉。
尹妤清来回踱步,若有所思,知道沈倦的言外之意,回道:“嗯,听阿母说了,婚期定在下月初五,时间紧迫,我们得赶在嫣儿出嫁之前,将此案侦破。”
“九月初五,今日已经廿十了,仅剩十五天。”沈倦眼中尽是担忧之色,薛岚失踪,柳思思尸身下落不明,嫣儿婚期将近,她生怕出了什么意外,误了嫣儿。
“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回让嫣儿妹妹吃亏的。”尹妤清心想,实在不行,就给嫣儿下点失魂散,伪装成感染重病的症状,多拖延几日,何况她对舆报堂有绝对的信心。
“眼下我们如何行事?”沈倦询问。
“我已差人去查贾善仁的底细,还有柳思思的尸身,应该快有消息了。你先回衙署,不要耽误了公务,晚上早些回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舆报堂的存在,可能会让沈倦再一次惊掉下巴,但是她不想瞒她。
“嗯。”
*
戌时一刻,夜幕降临,秋风瑟瑟冷如霜。
沈倦哆嗦着身子迅速溜进屋内,扑着双手哈气:“这天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冷。”
“昼夜温差大,早上出门多带件披风,能抵挡风寒。”尹妤清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披风,给沈倦披上。
“你吃了吗?”沈倦拽了拽披风。
“还没,我让闻香送了些吃食过来,等你回来一起吃。”尹妤清掀开桌上的饭盒,从里面拿出几盘菜。
沈倦摸了一下盘子,已经凉透了,她在衙署处理一起打斗案件,回得有些晚,路过膳厅时并未发现尹妤清,见其他人也快用完晚膳了,她不想看到沈泾阳和康洁儿一唱一和,速速回到自己院中。
“我们出去吃吧,这天气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羊肉汤,再来两口烧饼,绝了。”沈倦提议,边说边舔着嘴唇,似在回味。
“好啊。”尹妤清一脸期待,看着沈倦回味无穷的神情,她也想试试羊肉汤能有多绝。
两人换了身便服出了门。尹妤清对外都是男子装扮,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没有过多的乔装打扮。
长宁街灯火通明,一片璀璨,虽然佳节已过,但楼宇间各式各样花灯还高高挂着。因前阵子宵禁彻底解除,商贩们比以往多上几倍不止。街上车马往来,人声鼎沸,酒楼各处笙歌曼舞,吃酒的声音,孩童嬉笑的声音,商贩吆喝叫卖的声音,胡乱交织在一起,编织着一场热闹非凡的闹景。
闹市中,有投壶的,卖饰品的,烤各种水果的,烧味卤煮清蒸炸串,应有尽有。
“看着都好想吃啊。”尹妤清盯着各色吃食,摸着咕咕叫的肚子。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些先垫垫肚子。”沈倦说着就要挪脚。
尹妤清连忙拽住她:“不了,我要把肚子留着喝羊肉汤,吃烧饼。”
沈倦指着街道尽头的冰糖葫芦摊,安慰道:“快到了,下个岔口转个弯就是。”
“那儿吗?”尹妤清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沈倦点头:“对,冰糖葫芦摊右转过去就是了。”
尹妤清以为有多远呢,还需要买东西垫肚子,不过四五百米的距离,她拉起沈倦摆在大腿根的左手,笑着说:“快些走吧。”
沈倦眼直直盯着被尹妤清紧握的手,心霎时间像岩浆涌动般热切,恍然回道:“好。”
掌间传来的阵阵炽热,严丝合缝,尽管生出令她不喜黏糊的潮湿感,都舍不得放开半刻,那是一种难以言喻不自觉想贴近的可靠,她心生向往却又不敢主动触碰。
所以,尹妤清主动触及,她当然要照单全收,暗自享受。这一刻,她不再去想那些道德伦常,性别之分。
前面的人领着她往前跑,两侧是逐渐模糊的事物,她的眼里是回首对她一脸笑意的尹妤清,如果可以,她想逃到无人相识的地方,不管那里是灯火通明,还是田野乡间,不用顾忌旁人眼光,就这样一直牵着走下去。
可,尹妤清会愿意吗?
好在距离并不遥远,片刻便到了羊肉摊位置。不然两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一前一后,拉着小手奔走在街上,难免引起一阵非议。
她耳边传来一句:“到了。”随即手中的热感被抽离开,这才回过神来。
“这位客官,好久未见了啊,快落座,还是老样子吗?”伙计看到沈倦,一脸热情。
“对,来两份,一份要香菜,多加一些。”沈倦叮嘱着,拉开长凳,让尹妤清落座。
尹妤清戏虐道:“你怎么知道我吃香菜。”
沈倦随口答道:“在平阳县的时候,牛肉面一上来,那香菜就被你三两下吃掉了。”她用手帕,擦拭着桌上的油渍,神色自然。
尹妤清拿着沈倦擦好递过来的筷子,莞尔一笑:“是吗?”
沈倦接过伙计端来的羊肉汤,放到自己跟前,挖了一小勺胡椒粉往汤里放,搅拌匀了,才放到尹妤清面前,点着头,示意尹妤清:“快尝尝,这羊肉汤要加些胡椒粉,才得劲。”
汤清而浓郁奶白,香气四溢无膻味,一口热汤下去,暖意从身道心,肆意流窜。
“哇,真的好好喝,你是行家啊。”尹妤清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我从小吃到大的,小时候经常偷跑出来吃,吃完还要给嫣儿带一份回去。”沈倦说着,眼神暗了下来,又开始担忧其嫣儿的婚事。
尹妤清察觉到了,抬头看她,郑重道:“嫣儿的事情你放一百个心,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
同仁堂门口。
沈倦一头雾水,怎么好端端跑药铺来了,又想起尹妤清说的,同仁堂也是她的产业之一,还是忍不住嘟囔着:“药铺?”
“进去吧,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尹妤清扯了扯沈倦的袖口。
“公子。”女掌柜看到尹妤清脸上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上前。看着候在一旁的沈倦问道:“这位是?”
尹妤清替沈倦回道:“我的挚友,自己人。”
“公子,请随我来。”女掌柜听出了尹妤清的言外之意,也不再避讳,将二领进后院。
“公子,昨夜你吩咐的事情,查清楚了。”女掌柜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递到尹妤清面前。
“好,你先到屋外候着。”尹妤清支开女掌柜。
第45章 真相渐明
沈倦看着尹妤清从竹筒中夹出卷成筒状的信纸, 缓缓推开后,侧身拿到她跟前。顿时毛发竖起,一颗心悬在喉间, 不由得靠近几分, 聚精会神看着纸上的内容。
她脸上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着, 唇间紧闭,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看到尾部, 连忙用手掌捂住口鼻, 抑止住正要发出来的惊呼。
一是柳思思被沉尸布谷湖湖底,万芊芊半路拦截京兆尹的事情已被贾善仁知晓, 所以才会半夜雇人上尘凡涧, 未能找到万芊芊, 遂将薛岚劫走。二是贾善仁的阿父倾尽家产为他买了九品主簿,是康洁儿在沈泾阳身边吹枕边风,才当上新川县令,贾善仁与康洁儿关系密切,三是躲进栖迟的人是在重州郡已溺亡的姜云。
纸上信息量巨大, 远超出她想像, 姜云居然没死!她脑海快速转动,想起那日看到与秦罗敷同行的男子就是姜云,姜云假死的背后隐藏了什么?为何跟秦罗敷一同出现在京都?她百思不得其解, 也惊讶尹妤清的情报能力竟然如此强大。
来不及细想, 她便被前两条信息占满脑子,此时嫣儿成亲危机还未解除, 姜云死没死暂且搁置一旁。
“布谷湖深不见底,面积又大, 在偌大的湖中寻一具沉尸如同大海捞针,难于登天,情况不容乐观。”尹妤清面色凌重,眼中满是担忧。
她想,薛岚被劫走证明贾善仁留她还有用处,不然早就在尘凡涧将她灭了口,犯不着多此一举,尚且不用担心她的安危。她本来有九成把握,现得此噩耗,不由得担心起来。她不是担心暗自破不了案,而是担忧未能在嫣儿婚期前,将贾善仁送至官府法办,嫣儿经不起等。
沈倦一听此言,差点昏厥过去,心头涌起一股寒意,她极力压制呼之欲出的悲痛,肩膀都微微颤抖着,如果连姩姩都没有办法……
尹妤清立刻柔声安慰:“没事,相信我,好吗?”她一把揽住逐渐失去重心的沈倦,眉眼间尽是关切。
等沈倦恢复之后,尹妤清才转身去开门,对屋外的人招了招手:“进来吧。”
尹妤清一脸严肃,低声道:“我知道此事很难,但无论如何,动用最大限度的人力物力,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柳思思的尸体找到。”
“公子放心,我已安排妥当,今早广罗一大批水性好的捞尸人,正在湖中寻找,只是布谷湖很大,需要花些时日。”柏歌如实交代,后又说道:“劫走薛岚的人已被我们的人盯梢,只要公子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将人抓捕。”
不愧是舆报堂的领头人,未等尹妤清吩咐,便自己先动手了。
“此事做得不错,柏歌。”尹妤清终于听到一件好事。
“分内事,能为公子分忧解难是柏歌的荣幸。”柏歌有些雀跃,尹妤清难得夸人。
尹妤清想起薛岚还没来得及跟柏歌交接就被劫走,于是一并交代:“眼下尘凡涧的一切事物,你先暂代薛岚打理。”
想到温如玉昨日也在尘凡涧,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昨日,在尘凡涧,我遇到了一个故人,你帮我查一下她。她叫温如玉。”
“公子说的可是,着一身白衣,手持折扇的男子?”柏歌略显惊讶。
尹妤清不由追问道:“你查过了?”她没想到柏歌动作如此迅捷,竟然查到了温如玉。
柏歌硬着头皮回答:“还在查,目前只知道他武功及其高深,跟公子同一时间到的京都,去过几次尘凡涧,跟万芊芊有过接触。”
“那继续查。”
“是。”
*
从尘凡涧回去后,下了一场蒙蒙细雨,之后接连几天雨越下越大,湖中水位不断上升,高处汇集而来的泥水涌入湖中,水底下视线能见度几乎为零,寻尸工作被迫停止。
期间偶有停个半天,便火速恢复下水打捞排查,只是半天时间完全来不及让湖水稍作沉淀,雨还是下下停停,进展十分不顺利,前后捞了十来天扔一无所获,沈倦如热锅身上的蚂蚁,焦急万分。
九月初二,距离嫣儿婚期仅剩三日,这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去找了嫣儿。
“大哥,你整日忙于政事,嫣儿要见你一面可真难。”嫣儿递上一杯热茶。
“等忙过这阵子,我一定带你出去好好玩一趟,给你赔礼谢罪。”沈倦接过茶放到一边。
嫣儿抱怨道:“又说这不切实际的话,再过几天,我就要出嫁了,那时可不就没办法轻易回娘家了,想见大哥更难了。”
沈倦终是忍不住问道:“嫣儿,贾善仁的为人你可清楚?”
嫣儿叹了口气:“阿父选的,阿母看的,人家还是康姨娘的表兄,大抵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沈倦默不作声,看着眼前未涉人事,一脸天真无邪的妹妹,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说真相。
嫣儿看着沈倦,噗嗤一笑:“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是有事要与我说吗?”
“是。事关你的亲事。”沈倦还在想如何谨慎措辞,不要吓着嫣儿。
嫣儿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道:“大哥是说贾善仁品德不端吗?”
沈倦小声试探着:“你都知道了?”
“两日前吧,他差康姨娘送来一封信给阿父。”嫣儿说完转身将信取来,继续说道:“你看,是不是信上所说的这件事。”
原来贾善仁已先行一步,主动交代有个女子对他胡搅蛮缠,到处散播他的谣言,败坏他的名声,想借此搞黄贾沈两家的亲事。先是言辞诚恳自我认罪,而后又表决心说此生只会爱嫣儿一人,让沈泾阳放心将嫣儿交给他。
信中内容将柳思思妤万芊芊两人的信息搓揉一起,言外之意对他胡搅蛮缠的是柳思思,败坏他名声想搞黄婚事的则是万芊芊。
沈倦心道,好一个先发制人,使得一手好手段。贾善仁定是料定柳思思沉湖,不可能被找到,而薛岚也不知所踪,纵然万芊芊把事情捅到沈倦哪里,再由沈倦告知沈泾阳,沈泾阳也不会相信。
“是,眼下根据我目前了解的消息与信上有所出入,我会在你婚期之前查清真相,不会让你不明不白就嫁人的。”
“我也在想,北梁男子何其多,为何那姑娘会无缘无故纠缠他,如诺不是有什么机缘,又怎会跟他攀上关系。大哥你一定查清楚真相,嫣儿等你。”嫣儿倒是觉悟颇高。
“你个聪明蛋,也察觉到这封信有蹊跷。”沈倦语气轻快许多。
“可不是,寻常人家,婚嫁之事前后要花费好长时日,才会将婚期定下。他们家倒好,前赶慢赶,左右不过一个月,就要将我娶进门。我本没多想,只是这封信送得蹊跷,我细细想来,越想越不对劲。奈何阿父心里眼里都是康姨娘,我阿母又遭猪油蒙了心,他们都认为贾善仁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正人君子。”
“我呀,算是看开了,不是人人都像大哥这般,若是这贾善仁靠不住,不对他本就靠不住。”嫣儿叹了口气。
沈倦嗔怪道:“怎么又扯我身上来了。”
嫣儿怅然若失,继续说道:“大哥,你说为何女子活得如此艰难,倘若能像男子一般,自由出入各式场所,能靠自身本事立足于社会,哪里还需要靠攀附男子来过活。”
沈倦面色僵硬,心中一咯噔,忖道:嫣儿竟也有如此想法。
嫣儿话锋一转,又说:“好生羡慕阿嫂啊,你看你整日忙于政事,其他腌臜地也不会去,除了上工便是陪阿嫂,不过二十出头,就官居三品。”
“够了啊,净胡扯。”沈倦被说得满面焦红,羞得伸出手去捂住嫣儿的嘴,到底还是没长大的妹妹。
“还有两天。”嫣儿比划着手指头。
沈倦安慰道:“有我和你阿嫂在,不会叫你受了委屈的。”
*
沈倦院中。
“嫣儿什么看法?”沈倦一进门,尹妤清连忙上前接过她身上卸下的的披风,神色有些焦急。
“嫣儿没我们想的那么柔弱,她也觉得贾善仁并非善类。”
尹妤清问:“她怎么知道?”
沈倦也不卖关子,直接把在嫣儿那儿的所见所闻告知尹妤清,想跟她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原本我还担心,嫣儿她若是不相信,我们忙活这么多,到头来她不理解,反而像是我们刻意要阻拦她的亲事。她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尹妤清内心担忧的事情终于有了确信,继续说道:“明日,我们去把柳思思的尸身挖出来。”
“找到了?太好了。”沈倦不由得拍着手,一脸雀跃,随后察觉不对劲,问道:“挖?”明明是被沉尸湖底,分明是捞,怎么需要挖。
尹妤清解释道:“方才柏歌飞鸽传书给我,说温如玉把柳思思尸身掩埋处告诉了她。”
沈倦嘟囔着:“温公子怎么会跟此案牵扯上关系?”
“其中缘由尚不清楚,不过明日应该就能知晓了。”尹妤清也想知道,这个无处不在的温如玉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去取床被子来。”她越发难以自控,尹妤清自从那次抱着她睡,之后的每一夜都说睡不暖,需要抱着她取暖,害得她夜夜失眠,睡不安稳。
“还没冷到需要两床被子吧。”尹妤清脱了鞋,溜进被窝。
沈倦小声解释道:“你一床,我一床,这样翻身就不会跑风进去了。”
“等天气晴了拿出来晒一晒,接连下了这么多天的雨,潮都潮死了,哪里盖得暖和。”尹妤清嘴上抱怨着,心道:想都别想,被子只能盖一床!
“也是。”沈倦觉得尹妤清说的很有道理。
尹妤清看了眼窗外,还下着滂沱大雨,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祈祷着但愿明日是个好天气。拍着一旁的枕头,对沈倦说道:“时辰不早了,快来睡觉,明日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46章 扑了个空【倒V结束】
京都外圈的永宁巷, 两个胖瘦各异,高矮不一的男子正鬼祟在一处院门前徘徊。
“你去。”矮个子推桑着胖子
胖子往前走了两步,又折返:“要不还是大哥你去吧。”
矮个子推开胖子, 直径向前, 三两步踏上台阶, 嘴里骂骂咧咧道:“不中用的东西,我去就我去。”
“咚咚咚——”矮个子拉起环形门扣, 用力扣了几下门板。
门内的守门小厮隔着门缝懒散问道:“何人?”
矮个子谄媚道:“嘿嘿, 找贾善仁贾公子, 我们是他,是他朋友。”
守门小哥打着哈欠:“呵欠——少爷睡下了, 明日再来吧。”
“就说, 要早点来, 让你磨磨蹭蹭。”矮个子瞪了一眼胖子,小声嘟囔着。
胖子点头哈腰,往门缝里塞了几个铜板,继续说道:“小哥,我们有急事, 麻烦你通传一下, 就说姓万,跟姓柳的公子找他有急事。”
屋内的小厮却不领情,推脱道:“明日再来, 这都啥时辰了, 我可不敢去。”
胖子一阵分析道:“是特别要紧的急事,你若是不去通报, 明日必定要丢了饭碗。退一步说,就算是我们诓骗你, 你顶多也就挨顿骂,你仔细掂量啊,挨骂跟丢饭碗孰轻孰重?”
“好吧。”守门小厮妥协。
片刻,院内传来男人的低语声:“你先下去吧,今夜不用守门了。”
“是,少爷。”
“哐当——”院门被打开了。
一男子着着中衣,披着外套,一脸警惕,把持着院门,伸出头左右张望着,等守门小厮走远,才压着嗓子对屋外的两人说道:“你们来这里作甚?不要命啦!”
“想着替贾公子办了这么多差事,也没机会上您府上坐一坐,吃口热酒。”矮个子笑嘻嘻,揉搓着双手。
“三更半夜,你说的什么胡话,有事明日再说。”男子不想理会两个嬉皮笑脸的无赖,伸手便要关门。
屋外两人迅速推住即将被关上的院门,忙说:“怕是等到明日您会后悔莫及,那时候就怪不得小的没提前提醒您了。”
男子反问:“你这是何意?”
矮个子俯身上前,趴在门缝里,小声说:“据我们得到的可靠消息,万姑娘是被沈倦沈大人带走的。”
男人放下支在院门上的手,指着院门外的两人,气急败坏道:“一群废物,要不是你们办事不利,万芊芊那婆娘怎会把事情捅到京兆尹那里,他又怎能把万芊芊转移走。”
两人依然不依不饶:“屋外冷,还是请兄弟两进去喝口热酒吧。”
男子再次将头伸出门外,仔细瞧了周遭,方才沉着嗓子叮嘱道:“进来,仔细点脚下,我阿父睡眠浅,别把他老人家吵醒了。”
矮个子对着一旁的胖子说道:“是是是,当心点,听到没有,不要吵醒贾老爷。”
男子把两人请到书房,迅速将屋门合上。对着两人质问道:“万芊芊现被沈倦藏在何处?”
“贾公子,目前关于万芊芊藏身何处已不是最紧要的事情了,柳思思的尸身快被沈大人查到了。”矮个子清了清嗓子,一副小人得志。
男子发出一声冷笑,压着嗓子说:“胡说,布谷湖深不见底,这几天又下了几场大雨,等他寻到,柳思思早就被鱼吃干抹净了,那时候谁能断定她就是柳思思。”
胖子看了一眼矮个子,一脸玩味,替他说:“若是,柳思思没有被沉尸湖中呢?”
“你!”男子指着他,眼露凶光,闪过一丝惊讶。
“嘿嘿。”两人相视一笑。
男人拍案而起,怫然大怒:“她要是被沈倦找到了,你觉得你两能独善其身?”
矮个子作揖:“这个不劳烦贾公子担心了。”
男人思考良久,有恃无恐道:“过两日我便是名副其实的大司马女婿,跟沈倦成了一家人,他还能把自己妹夫送进牢狱不成。而你们除了依附我,还能有更好的出路?”
矮个子咧嘴一笑,悠悠说道:“这刀尖上讨生活,我们是过腻了。想着贾公子马上就要成为沈府的乘龙快婿,将来定能仰仗着岳父一路高升,那荣华富贵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啊。我们哥俩可没少为您干腌臜事,总不能您吃肉,我两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吧。”
“你想要什么。”男人面色僵硬,感受到了压力。
矮个子看了一眼胖子,示意他开口。
胖子接收到指示,举起右手,把握成拳头的手张开,昂首挺胸道:“五百两,我们拿了钱就会金盆洗手,远离京都,绝对不会跟您添乱。”
男人身子猛然一震,身上的外衣抖落到地上,走上前,逼问道:“五百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嘘——”矮个子将食指放在唇间,提醒他:“小声点,莫要吵醒你家阿父。”
男人焦急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双手抓着头发,焦躁不安。
矮个子提醒道:“这笔买卖贾公子稳赚不赔,再犹豫天就要亮了。”
“可不是,成与不成,您给句准话。”胖子附和着。
“眼下没有闲钱,等我迎娶了沈家女儿,再从她嫁妆里挪给你。”终于,男子在对持中败下阵来。
“口说无凭,烦请贾公子在这张借据上画个押。”矮个子从胸口处掏出准备好的纸条。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男子气急败坏,恍然大悟,对方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矮个子谄笑道:“我们也是尽心尽力替公子办事,若要说其人太甚,怕是贾公子比我两更担得起这四个字。”
男子将字条一丢,咬牙切齿对两人说:“拿去。以后不要再来府上了,人多眼杂。”追问道:“柳思思的尸身,你们藏到何处了?”
“这个还不能告诉您,不过您放心,她的尸身已被我两转移到非常安全的地方,沈大人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找到。”
“尽快把薛岚的嘴撬开,问出万芊芊的藏身之处,把她处理掉,不然五百两你们拿不全。”
胖子捂着借条,不可置信道:“贾公子可是签了借条的。”
男子阴着脸:“留着万芊芊,对我们双方都没好处。”
二人心满意足离开贾府,刚出院门,矮个子絮絮叨叨道:“见鬼了,我的右眼皮子跳个不停,总觉得要出事。妈的,亏心事干太多了,等这笔钱拿到手,咱说话算话金盆洗手远离京都。”
胖子紧跟在矮个子身后,询问道:“真要杀人吗?大哥,我害怕。”
“呸——沾血的事咱可不干,先把柳思思处理好,找他拿钱,能拿多少拿多少,实在不行就把薛岚带到外地,放了,再骗贾善说都处理掉了。”
胖子又问:“那我们现在回去休息吗?”
矮个子揉了揉揉眼睛,说:“走,去趟义庄。”
胖子抱怨道:“还真去啊,我当大哥你是诓骗贾善仁的。”
“你懂不懂狡兔三窟啊。”矮个子猛然跳起,在胖子头上奋力敲打了一下。
“不懂。但我听大哥的,大哥懂,就相当于我也懂了。”
*
天际渐渐白,雨依旧不紧不慢下着,虽没有等来天晴,好在比昨晚小了许多。
尹妤清依旧蜷缩在沈倦怀里,拱了拱她,微微抬头,轻声道:“该起了。”
沈倦鼻腔发出一声抗拒的呢喃:“嗯——”随后接连打了两个哈欠,闷闷说道:“好困啊。”眼睛依旧闭着。
“早上该去把柳思思的尸身挖出,还要将劫走薛岚的人抓住,把她找出来。”
“起吧。”沈倦顿时精神抖擞,一下子清醒起来。
她两吃完早饭,乔装打扮后便去同仁堂与柏歌汇合。
柏歌告知尹妤清,已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今日收网,将劫走薛岚的蒋九与孙直抓回,现由她带领沈倦、尹妤清前往柳思思尸身所在处。
“尸身在布谷湖附近吗?”沈倦瞄了一眼窗外,看马车行走的动线是往布谷湖方向去的,还是忍不住想确认。
柏歌恭敬回道:“是的,沈公子。那位温公子来信说,柳姑娘被掩埋在布谷湖西南侧的柳树下。”
沈倦小声嘀咕着:“温公子,还真是神通广大,这都能知道,姩姩,你说,他为何要将此事告知我们啊。”
柏歌在车内大气不敢出,神色有些不自然,见自家公子跟沈公子举止甚是亲密,沈公子还唤她家公子‘姩姩。’她跟了公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是她家公子的小名吗?心里不禁猜测不是吧,她家公子有龙阳之好!
“这就要问温公子了。”尹妤清感受到柏歌的异样眼光,却也不避讳。
等等!那个底细难以琢磨的温公子!会不会也对她家公子有意思,才会特意告知柳思思的下落!柏歌在脑中迅速脑补了一场旷世三角恋大戏。脸由白转红,又又红变紫,嘴巴越张越大,像似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柏歌,你出去帮忙驾马车。”尹妤清受不了柏歌暗自揣测的小眼神,索性将人支出去。
柏歌面色僵硬,硬着头皮说道:“啊,公子外头有些冷。”她终于回过神来,也意识到自己想入非非露了马脚,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还想继续吃瓜。
“车里挤,你到外头去。”尹妤清并不理会她。
“就让她在车里呆着吧,外头有个赶车的也就够了。”沈倦居然毫无察觉还在替柏歌求情。
尹妤清咬牙切齿,面上却还带着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看着沈倦说:“不然,你出去,给我两腾个地?”
“别!别!别!我出去,我忽然觉得有些热,出去透透风。”柏歌慌忙摆手,马上起身出去,还不忘回头补一句:“二位公子请继续。”
赶车的马夫问道:“堂主,您怎么出来?”
柏歌悠悠回道:“瓜难吃啊。”
马夫一头雾水,努力找话,终于挤出一句:“确实,这个季节没有好瓜吃了。”
“没必要没话找话,赶你的车吧,再快点。”吃不到瓜的柏歌有些失落,想到尔雅阁许久未出新本更是悲从中来了。
她想着等把柳思思的尸身找到,这些伤心事告一段落,一定要亲自去一趟,把写书先生抓出来严刑拷问一番,断粮这么久,对得起衣食父母的追捧吗!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布谷湖。而雨也刚好停了。
“老天爷还挺赏脸的。”尹妤清抬头看了一眼天。
柏歌指着不远处汇报道:“公子,就是前面那片柳树林,最靠里面,大块石那棵。”
尹妤清盯着远处的柳树林,冷冷说道:“怕是我们晚来了一步。”
果不其然,等她们凑近一看,发现尸体不知何时被挖走了。
尹妤清心想,这种极其隐秘的勾当,只会在夜里进行,而昨夜并没有下大雨,坑穴中灌满了水,定是前几日就移走的。
“回去吧,看看那两人怎么说。”
她们刚要原路返回,被一个驾着骏马奔驰而来的女子拦住。
“禀告堂主,蒋九与孙直,跑了。”女子低着头,不敢看柏歌。
“不是一直盯着吗?怎么让跑了。”
第47章 跌宕起伏
“昨晚负责盯稍的伙计刚好家中有急事, 他想着盯梢多日,未见两人有什么异常,所以放松警惕, 离开了一趟, 谁知今早进去抓人, 才发现人不在屋内。”女子抱拳微微弯着腰,不敢抬头, 声音有些颤抖, 听得出她在努力保持镇定。
柏歌一听事情没办好, 立马自请罪罚,愧声道:“公子, 是我的御下无方, 请公子责罚。”
听闻此言, 尹妤清顿时悚然一惊,自嘲道:“难怪。”
她神情恍惚,频频摇头,沮丧与无助只是比大雨晚了几天到来,来得晚却凶猛无比, 顷刻间便倾覆全身, 一下就把她期盼许久的心浇得透彻。她的心又像被泡在布谷湖浑浊无比的湖水里,深不见底,目不及人。
“哈哈哈哈哈——”她扶额仰天, 发出阵阵诡笑, 笑声中是道不出的无奈。她在心里苦笑着,老天爷再赏脸有何用, 终抵不过敌人老谋深算,晚来一步。罢了罢了, 再继续找便是。
同行几人见状面面相觑额,汗毛像入了魔一样,冰冷地直立起来,不敢贸然出声。
“姩姩,线索断了再追就是了,不要如此伤心费神。”沈倦满眼心疼,轻拍着尹妤清后背,柔声劝说,她也焦急万分,但越是这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柏歌无比自责,过意不去,轻声叫唤道:“公子……”心底里早把自己骂了千百回。要不是自己御下无方,怎会生出这档子事,害得公子这般失魂。
许久,尹妤清卯足了一口气,方才缓缓说道:“事已至此,先想想如何挽救,将人找出来才是要紧事。大伙儿这些天付出了十万分努力,吃的苦受的累我都看在眼里,不怨你们,要怪只怪敌人太狡猾,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沈倦看着女子,询问道:“绑架薛岚的人,屋内贵重物品可有带走?”
女子怔了怔,抬头看沈倦,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仔细看。”
沈倦临危不乱,吩咐她:“你尽快回去确认一下,若是东西还都还在,可能只是有事外出,继续蹲点,再分一路人马出来,看看那两人平日里都跟谁有交集,挨个排查。切记,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等沈倦交代完,柏歌又追问女子:“贾善仁那里有什么情况没有?”
女子不假思索道:“没有,他这几日除了上衙署,就是在家里待着,没有外出,也没看到到有人往来。”
尹妤清微微抬头,紧接着问:“夜里呢?”
女子迟迟不应声,许久才支吾着:“没,没有。”闪烁其词,不敢看尹妤清。
尹妤清见她顿顿吐吐,言辞闪躲,不由得又揪心起来,冷笑道:“嗯?”
“贾善仁那里是我负责蹲点的,昨夜后半夜,我,我闹肚子,实在憋不住了,就离开了一小会,其他时间我都紧紧盯着的,没有啥异常。”女子冒出一身冷汗,她不敢相信万一贾善仁这边也出了状况会如何。
尹妤清听完心慌慌,隐约感觉到出事了,命令她:“继续盯着他,千万不可大意。还有出任务时,记得带点常备药以备不时之需。”
女子哑然片刻,道:“是。”公子竟然没有问罪。
绑架薛岚的人不知所踪,柳思思尸体藏匿处再次成迷,贾善仁狐狸尾巴还未露出,而两日后,就是是嫣儿出嫁之日。如今只剩下万芊芊这个证人,局势如一潭死水,彻底陷入死局,情况极其不乐观。
众人面上神情十分严肃,都不知道接下去会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
尹妤清明白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时间赛跑,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哪怕倾尽所有,也必须把贾善仁揪出,让他彻底伏法,嫣儿才能逃过此劫,不然她无法和沈倦交代。
柏歌和女子同骑一匹马继续追踪线索,而马夫驾着马车,将尹妤清和沈倦带回城区后,径直朝宫内驶去,她们今日还要去含章宫为昌平公主授课。
*
含章宫内。
昌平见二人神色有异样,直接问:“你们两个怎么一副兴致缺缺,心不在焉的样子,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多次相处后,三人已熟络许多,四下无人之时,说好了如好友一般,有话直言,不必拘于礼数。
“有些私事,劳烦公主挂心了。”沈倦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公主。
昌平不由得追问道:“怕不是小事吧?若是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沈大人尽管开口,学生必定倾囊相助。”
“多谢公主一片好意。”沈倦依旧闭口不提。
“听闻过两日便是沈大人的嫣儿妹妹大喜之日,我也什么好礼相送,不如就将尔雅阁新出的话本送沈大人吧。”昌平语气平静,却让人难以推脱。
她作为当今陛下爱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怎么说出没有好礼相送这种鬼话来,仅是第一次登门拜访,便送了极为罕见的绛树,后来还把千金难买的红丝砚赠给尹妤清。
没有好礼相送,只是作为必须送出话本的由头罢了。
“多谢公主。”沈倦见状也不好再拒绝,只好接受。
“都说了,不要跟我客气。对了,这段时间我身体突感不适,尚在调养中,你们这几日就不用来宫里了,专心处理私事吧。”昌平摆了摆手,背过身去。
沈倦识趣道:“是,公主保重身体,我们先告辞了。”
没有走两步,身后便传来昌平幽幽的叮嘱声:“对了,话本今日回去一定要仔细翻开看看,等下一次授课时,我可是会考问沈大人的。”
昌平不放心,又一次嘱咐道:“最好是等下就看看,相信里面的内容会让你们收获颇丰。”
“多谢公主。”尹妤清回身深鞠一躬表达谢意,她知道昌平意有所指,迫切的想一探究竟书中藏了什么秘密,会让昌平一再强调。
二人马不停蹄出宫,面对面坐在马车上,尹妤清伸手向沈倦讨要:“给我看看。”
“啊?”沈倦心不在焉。
“手上的话本。”尹妤清指了指话本。
尹妤清接过后,快速翻动,片刻便在话本中间,发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她果然没猜错,昌平背地里在帮她们,虽然沈倦嘴上婉拒她,但她还是将线索以这种方式传达给她们,可谓用心良苦,心里感慨道,昌平这人能处!
沈倦看着尹妤清从书中翻出一张微微浸出墨渍的纸条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难怪昌平刚刚执意要送话本,自己方才心事重重,没有仔细想,还好迫于情面收下了。
她忍不住问:“纸上写了什么?”
尹妤清刚张口要回,沈倦片刻功夫也等不及了,迅速起身,顾不上马上正在最难走的石板路上颠簸,挪到她身旁坐了下来,她想亲眼看看。
“看把你急的,这段路颠簸得很,小心摔了。”尹妤嘴上虽这样说,但她怎会放任着沈倦在她眼前摔倒,见她刚起身,就已把手伸出去扶住她了。
等人坐稳,尹妤清才将纸张摊开,沈倦把脖子又往前伸了伸,两人头紧挨着头聚精会神看了起来。
纸条上的内容主要有三点,一是薛岚不知从何处联络上售卖逍遥粉的上家,悄悄在尘凡涧售卖逍遥粉,二是劫走薛岚的人是烂赌城性的赌鬼,常年混迹于京都各大赌坊之中,三是贾善仁与康洁儿并非表亲,而是情人关系。
两人看完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消息来得太及时太有用了,但是对于两人说来又是一个极其致命的打击,程度不亚于五雷轰顶。
之前柏歌来信也说贾善仁与康洁儿关系非同寻常,看来是指两人有一腿。那么康洁儿跟沈泾阳的关系是在贾善仁之前还是之后?忽然出现的沈毅真的是沈泾阳的血脉吗?腹中的胎儿又是谁的?沈倦一阵头麻,头痛欲裂。
不管真相如何,康洁儿拼命挤进沈府,可见动机极其不纯,又千方百计要将嫣儿嫁给人面兽心的贾善仁,必定有所图。
而尹妤清震惊程度不逊于沈倦,她千思百想,实在想不出为何薛岚会背叛她,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来,心寒至极。
她摇头苦笑道:“公主送的这份薄礼,可真重。这些惊天动地的消息啊,随便拎出一条,都是能直接在话本里衍生出一场广为人传的大戏来,要不怎么说戏剧源于生活呢。”
片刻,她便恢复冷静,继续说道:“嫣儿的事最为要紧,眼下有了方向,不怕找不到那两人,薛岚最好给我好好活着,当面给我一个交代。”
二人出了宫,直接来到同仁堂,顾不上堂中还有诸多问诊抓药之人,直接在柜台上,压着嗓子低声将此事告知柏歌。
柏歌看着尹妤清一脸疲惫之色,提议道:“公子,我马上吩咐下去。京都赌坊大大小小好几十家,搜索起来恐要废些时间,您不如先回去休息,出了结果,我第一时间告知您。”
“对啊,你先回去休息,我在此盯着就行。”沈倦一脸心疼,尹妤清已经跟着她,连轴好几夜,不曾睡好觉。
尹妤清却说:“一起回吧,我们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帮,反而会令她们畏手畏脚,我们不要好心办坏事。”她转头对柏歌前叮嘱道:“我们先回去,万不可再出了差错。”
*
第二日,柏歌接到探子消息,确定蒋九与孙直在长乐坊,她带了几个身手矫健的伙计,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此时长乐赌坊内一片狼藉,赌徒们正疯狂抢夺赌桌上的财物,四下流窜。屋内两团快速流动的人影正打得不可开交,只见黑衣男手执利剑,步步紧逼,而白衣男仅有一把折扇与之抗衡。
定睛一看,白衣男是温如玉无疑。
屋内障碍物太多,温如玉似乎觉得施展受限,遂将人引出屋外。她身法轻盈,招数干净利落,面对黑衣男的紧身攻击先是选择闪躲,眼睛四处打量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时机。
忽然,黑衣男剑把一挥,剑气带着暗器朝温如玉逼来,而他人也随即倾身飞跃逼近,企图杀温如玉一个措手不及。
温如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却不闪躲,她抬眼看了一下不远处,柏歌带领几个人正驾马而来。手掌迅速扭转起势,随即一挥,一股掌风顺势而出,将黑衣人的剑气与暗器原路逼回。
“嘶——”黑衣人躲闪不及,身体遭到暗器与自己剑气和温如玉送来的掌气,三重打击,一下子被击垮倒地。
只见他迅速吃了颗药丸,将眼光看向墙角处窝着两个瑟瑟发抖的男子。拍地而起,忍着痛苦,奔向那两人。
温如玉哪会让他得逞,又是一个寒气逼人的掌风打去,直接将他镶入墙中。可以看出还是留了几分余力,否则男人这会儿早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蒋九和孙直方才被温如玉点了定穴,一直窝在墙角处。黑衣男就在他两旁边,苟延馋喘恶狠狠盯着他们看,似乎并没有放弃要杀他两的决心。
“大侠,救命啊——”
“救命啊——杀人啦。”
两人虽然身体不能动弹,但嘴能说,一直拼命喊着救命,裤.□□已然湿了一地,原来是吓尿了。
温如玉手一挥,隔空传出一阵指力,同时飞至屋顶,看了眼四周,心道:得撤了。
“呜——”定穴被解,两人惨叫一声,随即瘫软在地,眼看黑衣男带着杀气,正踉踉跄跄朝他两走来,他两不得不连滚带爬逃命。
“吁——”
这时柏歌一行人也抵达现场,几人迅速下马。柏歌一眼便认出蒋九孙直二人的方位,对一旁的伙计命令道:“去,把人带过来。”
黑衣男见又来一波人,自知深受重伤,寡不敌众,迅速撤离。
而屋顶上的温如玉居高临下,朝柏歌道:“速速将人带走,官府的人来了。”甩出一张纸条,便腾空而起,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柏歌眼疾手快,迅速接住,带着蒋九、孙直火速离开现场,她可不想跟官府的人打交道。
等回了郊区落脚处,她才掏出温如玉给的纸条看。
*
司马府中。
尹妤清一大早便换好男装,焦急地在房中来回踱步,早饭也顾不上吃,柏歌迟迟不来消息,她彻底失了分寸,这是她穿越来首次遇到这么棘手,充满波折的事。挫败感已经把她包得水泄不通,特别是今日更甚,她不断在自我怀疑、自我讨伐中煎熬着。
但与沈倦朝夕相处,又不能将情绪外漏过多,只能拼命忍着,忍着。她怕万一没忍住,沈倦会跟着乱了阵脚。
这种煎熬一个人受就够了。
沈倦本想一起等消息,却被匆匆赶来的查乐叫了去,说是长乐赌坊有人聚众斗殴,伤了不少赌徒,长乐赌坊损失惨重。诸多股东在衙署里闹,非要京兆尹出来给个准话。
长乐赌坊聚众斗殴一事偏偏发生在今日,尹妤清一下想到劫持薛岚的蒋九和孙直是烂赌成性的赌徒,不知道会不会与他们有关,本就破碎不堪的心又遭致命一击。
好不容易熬到午后,本想睡个午觉,因连续几天睡眠完全不足,必须养精蓄锐一下,她怕撑不到嫣儿大婚,身体就垮了。却在贵妃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咕咕——”熟悉的鸽子声响起。
信鸽来得非常及时。
她的心又被解缝补了一次。
柏歌信上说,说她们早晨到达长乐赌坊之时,刚好遇见温如玉与一个蒙面男打斗,蒙面男技不如人,逃走了,而蒋九与孙直被她们带回去郊区院子。温如玉让她申时四刻,到同仁堂一趟,说她想要的人在她手上。
尹妤清咬牙切齿道:“又是她!”她真的不想听到温如玉这三个字了!
没办法,人还是要见,毕竟温如玉手上有她想要的人,关乎嫣儿的终身大事,她只能忍着。
走前,她交代闻香,若是沈倦回来问起她的去向,就说她去了同仁堂抓药,让她跟着过去。
*
“公子。”柏歌欲言又止,眼睛朝了朝屋内方向使眼色。
“好,你在外头侯着,有事喊你。”尹妤清知道里面是谁,是柏歌这个高手还难以招架的人。她面无表情径直朝屋内走去。
一入屋内,就看到温如玉一身白衣,背对着她坐在一旁的角落里,手中依旧拿着一把折扇,比前些日子折旧不少,怕是今早打架损坏的。而地上捆着两男,躺着一女,蒋九、孙直、薛岚都在。
蒋九和孙直在地上扭曲抽搐着,嘴里被破布堵得严实,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薛岚却丝毫不动弹,嘴唇乌黑,脸色惨白,身上没有呼吸的起伏感,尹妤清顿感不妙。
未等她开口问,温如玉起身,愧声道:“嗯,中毒死了。抱歉,未能保下她。”
尹妤清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温如玉刚想伸手去扶她,被她绕开拒绝了。从她到薛岚躺的地方,不过□□步的距离,她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谁,谁杀了她?”尹妤清压抑着怒火,眼睛有些湿润,薛岚还没跟她交代清楚,还没给她一个答案,怎么能死。她怎么能死!
薛岚最终没有等来尹妤清给她自救的机会,最终殒命,死在杀害柳思思凶手的手里。
温如玉神情恢复如常,抿了一口凉茶,冷冷道:“跟杀害柳思思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许是见气氛有些严肃,温如玉故作轻松,嫌弃道:“你的手下,嗯,得再操练操练,煮熟的鸭子都能让它飞了。没办法,只能由我这个高手出马了。”
原来是,温如玉也在暗中监测贾善仁,她在京都查找线索多日,摸索到贾善仁手上也有大量逍遥粉,监测多日,发现他常与赵德的一个手下进出尘凡涧,两人交情不浅。
那个喂柳思思逍遥粉跟冷酒的的杀手,从蒋九和孙直上贾府,威胁贾善仁,讨要五百两封口费后,就一直跟着他们。但是蒋九孙直十分谨慎,诡计多端,将柳思思的尸体连夜从布谷湖畔挖出,藏到了义庄,还把薛岚藏在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从不直接接触她。
直到昨晚,杀手才彻底查出薛岚的下落,将薛岚灭口后,一路来到长乐赌坊,打算将两人带到偏僻处,处理掉。还好被温如玉及时拦下,若是等到柏歌一行人到达长乐赌坊,那两人早就命丧黄泉三百回了。
她先是将两人点了定穴,防止他们逃跑,这样她才有足够的时间处理黑衣男。与黑衣人开打之前,先逼问两人薛岚下落,得到薛岚昨夜就被杀害的结果。原来他们整夜都在赌坊里赌博,幸免于难,后又遇到温如玉出手,才捡了一条狗命。
尹妤清咬牙切齿问道:“那个杀害薛岚和柳思思的凶手,能抓到吗?”
“有点难度。”温如玉面露难色。
尹妤清不信,她觉得温如玉是不想趟这个浑水:“凭你一身本事,也奈何不了他?”
温如玉解释道:“不是,他逃进赵府了。”
尹妤清略微惊讶,追问道:“赵府?直阁将军赵德吗?”
温如玉缓缓说道:“他府上养了一群恶犬,我轻功再好,也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赵府。你也知道动物的耳力要比常人敏锐许多,三五条我尚且能对付得了,一群有难度,怕是刚解决完恶犬,府上的家丁便会围攻而来。我讨厌见血,他们也是无辜之人。”
教她武功的师父告诉她,武功是用来惩恶扬善,保护重要的人的,不能擅自用它来伤害无辜的人。
况且,她是真的很讨厌看见血。
尹妤清直接开门见山:“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尹姑娘,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直白。”温如意还沉浸在回忆学习功夫的那段往事中,被尹妤清突然一问,方才回过神来。
“费尽心思,将人带来此地,温公子要说无所图,那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温如意也不避讳,直言道:“确实有所图。”
尹妤清冷笑,挖苦道:“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温公子一向热善好施行侠仗义,没曾想也是个重利益的人。”
温如玉身体一怔,没料到尹妤清这么说,“有道是欠债好还,人情难还,举手之劳的事情我已帮得够多了,尹姑娘不会不愿还吧?”
尹妤清沉默片刻,自知理亏,才说:“说来听听。”
“事关逍遥粉。”
逍遥粉?尹妤清脸一下子阴沉下来,“那东西我没有,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你怕是找错人了。”
温如玉见尹妤清误会,随即解释道:“我并非要找你拿,只是这害人东西,极有可能是我那涉世未深的小师弟炼出来的。”
尹妤清闻言眉头紧锁,质问道:“那你还放纵他干这伤天害理之事,你可知从平阳到京都,有多少人在吸食这鬼东西,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
温如玉只好又解释:“他于年前留书一封,独自下山许久未归,虽有偶有发生类似的事情,但不曾这么久未归过。我此番下山,就是来寻他的,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东西跟他有关系。”
怕尹妤清觉得自己会袒护自己师弟,补充道:“若是找到他,我会问清楚缘由,真是他做的,绝不会袒护半分。只是我鲜少入世,有诸多不便,身上银钱也不多。”
尹妤清听不出重点,直接问她:“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如玉看了眼地上的薛岚,“她也瞒着你,暗地里在卖这东西,你可知?”
尹妤清跟着她瞥了一眼,说道:“昨日刚知晓。”
“跟我合作。”温如玉终于开门见山。
尹妤清瞪目结舌,有这么开口求人合作的吗?跟我合作,带有命令的陈述,而不是征求意见。
看尹妤清一脸不可思议,温如玉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不妥,清了嗓子继续说道:“柳思思死于他杀,死前已身中逍遥粉的毒,那夜我就在现场。而且薛岚在尘凡涧里私下倒卖逍遥粉,你不想知道卖她逍遥粉的人是谁吗?不想知道她为何会背叛你吗?”
尹妤清幽幽说道:“怕是你比我更想知道吧?”
柳思思死亡那夜,温如玉先是在贾府屋顶上,观测一段时间,刚好碰到贾善仁在后门处,神秘兮兮跟一个男子交代着什么紧要的事情,还拿了一瓶酒,跟一包东西给他。她起了疑心,跟着那人,发现那人进入尘凡涧,轻车熟路很快便消失在她视线内。
尘凡涧本来也在她监测范围内,除了贾善仁,尘凡涧便是京都逍遥粉最大的流出地,她见那人不见,打算去会会尘凡涧的东家薛岚,探一下底细,还差一点碰到从三楼下来的万芊芊。
避开万芊芊后,她顺着楼梯,还未走到薛岚所在的顶楼住所,她看见有人穿着夜行衣,从三楼的屋内跳窗而逃。瞧着身形,不像方才那人,于是她留个个心眼,等那人走远,便改变主意,从那扇窗户跳进去,一进入屋内正眼就瞧见柳思思悬于梁上,一摸身体还温热着,但已断了气。
仔细查看一番后,发现柳思思是被人用绳索活活勒死,再伪装成悬梁自尽,同时门外的急促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她不得不迅速离开现场。
尹妤清头痛欲裂,挑了些疑点质问道:“又是被人勒死,又是逍遥粉中毒,这不前后矛盾吗?”
“地上有瓶冷酒喝了大半,而柳思思身上有逍遥粉的残留的粉末,她的胸口处的衣服湿漉漉的,是被灌酒所致。绝大多数人知道,热酒加逍遥粉,是令人飘飘欲仙的神药,而没人知道过量的冷酒加逍遥粉是无药可救的剧毒。”温如玉不厌其烦地向她解释。
今日,怕是她有记忆以来,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了。
尹妤清依旧不依不饶,打破砂锅问到底,“若如你所言,逍遥粉加毒酒是剧毒,柳思思必死无疑,凶手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她伪装成自杀。”这也是她想不通的点。
温如玉拿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猛然喝了一大口,顾不上因喝得着急且大口,从嘴角流出的茶水,胡乱用袖口擦着,若是平时,她是绝对不能接受如此邋遢的举动。她吸了口长气,继续说道:“我从贾府跟到尘凡涧的人,与从柳思思屋内跳窗而逃的并非同一人。”
怕尹妤清不明白,她又接着说道:“跳窗的人穿了夜行衣,身形瘦小,轻功尚可,而与贾善人私下见面那人,轻功不行,比较善于近身交手,因为今日在长乐赌坊与我交手的便是他。”
尹妤清停顿片刻,飞快整理着温如玉说的话,随后总结道:“你的意思是,贾善仁的人用逍遥粉加冷酒逼迫万芊芊服下,然后离开现场,随即穿着夜行衣的人后脚进入屋内把她勒死,伪装成自杀,逃离现场,刚好被你撞见。”
“你进去柳思思屋内,发现她已经断了气,查看一番后得出,她先是中毒,随后被另外一人勒死?”
尹妤清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她想不明白,虽然理论上说得通,但真有这么凑巧吗?柳思思一个艺伎,为何会遭两方暗杀。
“如果我推理没出问题,应该是的。”温如玉又喝了一大口凉茶。
“合作吧。”尹妤清听完温如玉一顿分析,为自己下午对她生出的抱怨感到抱歉,她相信温如玉不是会计较的人。
温如玉不仅武功好,还有点小聪明在身上,跟她合作实属双赢,她赢更多!是笔稳赚不赔的卖卖,必须合作!
明日就是九月初五,嫣儿的大喜之日,贾善仁可以留着明早抓,但逃进赵德府上的那个凶手今日必须控制住。
忽然屋外传来柏歌的声音:“沈,沈公,沈大人。”柏歌看着着一身官服的沈倦,楞了一下,连忙改口。
因为沈倦最近经常跟她公子同进同出,也就没调查他的底细,今日才知道她家公子竟然还有当高官的朋友。关键是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沈倦迫不及待问道:“你家公子在何处?我有急事找她。”
柏歌恭敬道:“公子在里头与温公子相商要事,您还是现在在屋外稍等片刻吧。”
说完还不忘上下打量着沈倦,细看之下觉得沈倦与自家公子更配了,一个经商一个为官,两人相貌也极为般配,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她跟着尹妤清多年,思想不似一般人故步自封,能接受这样的爱情。
沈倦被盯得有些莫名其妙,开口问道:“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柏歌微微一笑:“没有,沈大人器宇不凡,仪表堂堂。”
但沈倦等不及了,她不知道屋内的两人还要谈多久,在屋外来回踱步搓手。今早处理的长乐赌坊斗殴一事,根据现场目击的百姓议论得知,蒋九妤孙直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带走了,而且温如玉也在现场,她想早点把这个消息告诉尹妤清。
“要不,沈大人您先喝口热茶?”柏歌看他十分着急,试探性问。
这时尹妤清声音从里头传来:“让她进来。”
主子都亲自发话了,柏歌不敢再阻拦:“是公子。沈大人里面请。”
沈倦一进屋,看到温如玉与尹妤清有说有笑,站在桌旁,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指画着什么。
“快来,有好消息。”尹妤清转身,快步走到沈倦跟前,将她拉到桌边。
沈倦看了一眼温如玉,对尹妤清笑着说:“巧了,我也有。”
尹妤清一脸期待,等着沈倦开口。
沈倦刚要开口,便看到了桌上茶水写出的字与一些路线分析图,顿时明白了大半,微张的嘴巴又闭了回去。
“看来,倦倦的好消息跟我要告诉你的一样。”
尹妤清挨着温如玉,给沈倦腾出地方,为了让她看得更仔细些,指着桌上的信息向她解释,温如玉不时做补充。
沈倦心里竟有些吃味,在她眼里,温如玉武功好,人长得也好看,现在又轻易就将她们折腾许久的难事,一一击破,甚至连人都是他找回来的。竟然觉得尹妤清这样的女子,应该找一个像温如玉这样的人。
很快,她便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
眼下,阻止嫣儿的婚事最为紧要。
三人决定兵分两路分头办事,贾善仁留到明日再抓,为的就是要让全京都的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利用舆论发酵,来防止沈泾阳求情。沈倦与尹妤清迅速进宫向公主请示,从昌平那里拿了一块只有皇子皇女才有的万能鱼符,出宫后直接上衙署领人,直冲赵德府上。
而温如玉则是前往贾府,暗中盯着贾善仁,防止他出意外,在初五清晨将人押到衙署。
*
来回奔波,她们到达赵府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汪汪汪——”
果真如温如玉所言,赵德养了一群恶犬,沈倦领的衙役将赵府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恶犬疯狂在里面狂吠。
赵德府上的管家听到动静,往门缝了往外头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一群举着火把的衙役,围在门外,连忙跑去汇报给赵德。
“少爷,少爷,不好了,门外围了一群衙役,来势汹汹。”
赵德不屑道:“看清了吗?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我赵德的府上也敢来叫嚣。”
“看清了,为首的人不认识,是个新面孔,那些个衙役有几个倒是眼熟的。”
赵德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核桃,一脸玩味地说道:“走,去会会他。”
“开门!快开门!衙署办案!”查乐拍着赵府大门,叫喊着。
“哐当——”门开了
“哎呦——”查乐手敲空了,由于重力作用,径直扑在赵德管家身上。
沈倦上前一步,正声道:“赵大人,本官接到举报,说你府上逃进了一名杀人凶犯,请配合官府搜查。”
“我当时是谁呢,原来是新上任的京兆尹,沈倦沈大人啊,长夜漫漫怎么不与你家夫人耳鬓丝绵,跑来我这儿抓什么莫须有的凶犯。”赵德一脸不屑,丝毫不把沈倦放在眼里。
“赵大人,我请了圣命,请配合调查。”沈倦说着将手上的万能鱼符举在赵德面前。
赵德有恃无恐道:“哟,原来是得了昌平公主的指示啊,沈大人既然有这鱼符,早说嘛,赵某肯定配合你们办案。”
他侧身挪了一下位置,示意沈倦请便。等沈倦与一众衙役进去后,方才问一旁的管家:“孔优出府了吧。”
管家如实答道:“少爷,前两日就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离开京都避风头去了。”
赵德一脸阴笑,手中不停把玩核桃,“让他搜去吧,到时候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走,进去看看,他能生出什么花样来。”
沈倦在赵府厅堂焦急踱步,搓着小手,等候搜寻结果。她的心被提到喉间,嗓子开始发干,只好时不时吞咽口水,缓解不适。
衙役们一进赵府,迅速分散开来,全府上下一通寻找,许久人慢慢回到沈倦跟前,皆摇了摇头。
“大人,没有后院没有。”
“大人,厢房未有异常。”
“回禀大人,后花园也没有。”
“大人书房,厨房,柴房未发现凶犯。”
赵德瘫坐在太师椅上,双脚翘在跪在一旁的下人背上,悠闲的喝着茶,逼问沈倦:“沈大人,搜查完了吗?”
沈倦不死心,思虑片刻,道:“劳烦赵大人让管家将府上所有的成年男子叫到厅前,把人员薄拿来,本官要亲自核验。”
“去吧,按沈大人说的来。”赵德挥挥手,一脸鄙夷。
片刻赵德府上的成年男子聚齐一堂,沈倦拿着人员薄一一点名。
直到念到孔优与李富之时无人应答。
管家见状连忙开口解释:“孔优老家有事,前几日便请假回去了。”他扫了一眼人群,自言自语道:“李富,李富怎么不见了?”
其中一个下人回道:“程管家,李富生病了,在屋里躺着。”
沈倦厉声道:“本官问你们,孔优真是前几日离开的赵府吗?若是撒谎绝不轻饶。”
“是,大人,小人可以作证。”
“大人,他确实前几日就离开了。”
沈倦对着回话的下人吩咐道:“你引路,带我去李富住处。”
“等等,查乐带几个人,跟我去。”沈倦怕又生意外,叫住走在前头的下人。
几人跟在那个下人后头,来到李富住处。
下人进了屋,不久又折返出来,挠头道:“奇怪,方才还在炕上躺着,怎么忽然不见了。”
第48章 收网前夕
“你确定方才人还在?”沈倦甩开下人, 大步走入屋内。
下人连忙跟了进去。
“少爷,要跟进去看看吗?”管家征求赵德意见。
赵德不以为意说道:“能有啥。孔优不是早离开了。”
沈倦刚进屋,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她皱眉用手捂住口鼻, 以此减少难闻的气味吸入体内。她转动着脑袋环顾四周, 想着屋外头这么多人,换位思考, 如果她是凶手, 在身受重伤, 难以抗衡这么多衙役情况的情况下,她肯定不敢冒然出屋, 一定会在屋内寻个隐秘的地方藏身。
可屋内都叫衙役搜过了, 放眼望去, 能藏人的地方除了已被打开的衣柜,也没有其他地可藏人了。她余光中瞥了一眼炕上,看炕上被子被掀开一半,于是快步上前,犹豫片刻还是将手伸进去。
被子中传来一阵微弱的残留余温, 那人确实是刚走不久。她想赵府早已被她的人包围住, 人不可能走远。
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生了什么病,为何不出去接受盘查?”沈倦问。
下人连忙走上前,恍然大悟道:“回大人话, 我瞧着不像生病, 倒像是受了重伤。我看见他晌午回来的时候,一身尘土, 走路一扭一拐的,面色苍白, 佝偻着腰,脸上还有少许擦伤。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生病了,这两日要调养,还让我替他当值几日。”
“对了,方才,我想搀扶他到前厅去,他一脸惊慌失措,推脱说是身体不适,让我别管他了。”
沈倦低头思考着,不经意间发现地板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仔细一瞧,还未干透,猛然抬头。
房梁上的李富正捂着被自己暗器割开的肩膀,血液浸满了双手,面上汗珠如黄豆般大,看见沈倦抬头,慌忙中抽走垂落的衣襟,秉住呼吸。
沈倦后退几步,大声喊道:“查乐,快带人进来。”
管家在赵德耳边小声说道:“少爷,好像有情况。”
“走,去看看。”赵德收起玩味不恭的笑容,把核桃放入胸口。
“大人,我来了,怎么了?”查乐跑进屋内四下张望,紧张兮兮。
沈倦指了指房梁,同时抬头看向屋顶,冷冷说道:“李富,你打算在房梁上过夜吗?”
“啊。”查乐不明所以,跟着抬头。
“大人,房梁上有人。”查乐惊呼,一脸惊恐,紧紧握着刀把。
李富看着逐渐渗透出血液的肩膀,嘴里小声骂道:真不走运。
原来他为了躲避官府搜查,硬撑着苟延残喘的身子,忍痛跃上房梁,本来轻功就差,跟温如玉交手,不仅受了重伤,还被自己暗器伤到,暗器上他抹了毒药,还好当时迅速吃了解药。可是房梁有一仗多高,运力过大,伤口一下子撕裂开,血止不住的往外流,滴到地上,才让沈倦发现了。
见房梁上的李富,不为所动,沈倦又朝他问了一句:“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让人把你请下来?”
房梁探出一个人影来,“嗖——”一声,黑影一跃而下。
李富自知插翅难逃,从房梁跳了下。瘫倒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大人小心。”查乐及几个衙役见状持刀上前,将沈倦牢牢护在身后。
“不用怕,他身受重伤,伤不了我。”沈倦扒开围在她跟前的几人,走到李富跟前逼问道:“柳思思可是你杀的?”
李富吐了口鲜血,踉踉跄跄站起身来,笑着反问:“沈大人,她不是悬梁自尽吗?”
沈倦用袖口捂住鼻子,转身吩咐查乐:“把他带出去。”屋内的气味着实难闻,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随时有呕吐的迹象。她快压抑不住了,再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煎熬。
这时赵德和程管家刚走到屋外,瞧见李富正被衙役架出来。
赵德忍不住开口问:“这是沈大人所说的凶犯?他杀了何人?”
沈倦拍了拍手,又轻轻弹扫身上沾惹上的污秽之气,头也不抬,冷冷说道:“赵大人,你该问他才是,他是你府上的人,严格说起来了,他犯了事,你也要担一份管教不严的责。”
赵德猛踢了一脚李富,人模狗样搭腔道:“李富,你好大的胆,朗朗乾坤竟敢残杀无辜之人。”
李富嘴硬道:“公子,我没有,柳思思是悬梁自尽的,此事与我毫无干系。”
“柳,柳思思是你杀的?”赵德闻言一脸错愕,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神色有些慌张,与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程管家眼神对视,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我算是杀人未遂,杀她的另有其人!”李富大声诡辩,“我只是给她喂了些冷酒和逍遥粉,在我离开不久,又有一个着夜行衣的男人进去了,柳思思肯定是他杀的。”
沈倦皱眉吩咐道:“查乐,堵住他的嘴,话太多了。”
“怎么,听赵大人的意思,你也认识柳思思?”沈倦抬起头与赵德对视,眼中带有一似愠色。
赵德忙摆手,笑道:“沈大人,可真会开玩笑,我怎会与此等低贱的青楼女子相识。”
沈倦冷笑,赵德不配对她们评头论足,直接戳破他的谎言:“那赵大人为何知晓,柳思思是青楼女子?”
看着赵德,她又心生一阵恶寒,这个嘴上随意贬低女子,把以蹂 | 躏女子为乐,轻易践踏他人尊严的畜生,居然还一脸无辜,极力撇清自己。
赵德脸色一变,被问得哑口无言。
片刻才回:“这,尘凡涧在京都名气多响亮啊,柳思思作为她们楼里的头牌,谁人不识,我也只是听人说起,对这名字有些耳熟罢了。”
沈倦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直说道:“赵大人,打扰了,此人便由我带回衙署审问。”
“沈大人,你尽管依律法办事,虽说他是我府上的人,但我绝不袒护分毫,该处死处死。”赵德看了眼李富,嘴角勾起一丝诡笑。
“赵大人放心,我定会查清来龙去脉,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沈倦想,从赵德的言语来看,李富确实不像是受他指使,应该只是单纯的主子与家奴的关系。另外那个着夜行衣的男子又是谁?为何也要杀柳思思?
她想到,蒋九、孙直、李富均已成功抓捕,人证有万芊芊、温如玉,而柳思思的尸身也让仵作抓紧时间验明死亡原因,明日贾善仁会由温如玉押送衙署,铁证如山,贾善仁逃不了,阻止嫣儿的婚事已是定局。
刚出赵府,一身男装的尹妤清便疾步上前,官府办案,人多眼杂,她确实不方便参与,所以才在府外等候。
尹妤清撇了一眼被衙役架着的李富,朝沈倦说道:“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将他抓住了。”
沈倦盯着憔悴的尹妤清,眼中满是心疼,秋风吹得尹妤清的鬓发乱飞,她无意识的伸出手,替尹妤清将眼角的细发,轻拂到耳后,才柔声说道:“你先回府上,洗个热水澡,先睡,不必等我。现在凶手已被抓住,不用再担心嫣儿的婚事了。我得回衙署一趟,先审审他,摸清楚来龙去脉,明日好做事。”
“好,等你回来,你披上我这身披风,夜里太凉了。”尹妤清不再坚持陪同,晃着身子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随即将它盖到沈倦身上。
沈倦见连忙轻轻推着,并不接受,她见尹妤清脱下披风后,里面也穿得不多,细声说道:“没事,这到衙署不过一里地,很快就到了,我让查乐送你回去。”说完转头叫来身后的查乐:“查乐过来。”
“不要推脱,万一感染了风寒,明日还怎么做事。不用担心我,柏歌等会会送我回去。”尹妤清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左前方。
沈倦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黑夜里有个人影站在马车旁,正朝她们挥手。只好接受,推着尹妤清,一个劲的赶人:“那好吧,你快些上车,披风给我该着凉了。”
好在身后的查乐知道那人是他家少夫人,不然又要大惊小怪。只是那些衙役各个目瞪口呆,看着刚上任的京兆尹,与一男子当众拉拉扯扯。
查乐解释道:“嗯,那是咱沈大人的夫人。”
众人晃人大悟,异口同声发出:“噢——”
李富如实交代,他与贾善仁相识于尘凡涧,两人臭味相投,常常结伴前往烟花柳巷之地。直到有一日入夜,贾善仁将他找来,说是有件难事,要请他帮忙,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去杀相好柳思思。
他本来不愿,但贾善仁告诉他,他马上就要成为司马府的乘龙快婿,很快就可以鱼跃龙门,到时候会想办法在官府中为他某个武职,不用再待在赵府受气。
他毒害柳思思后,为了确认柳思思已死亡,还逗留在屋外墙角处许久。就在他逃出柳思思屋子不久,有个武功在他之上的男人,穿着夜行衣,破窗而入,随后屋内有了动静。后来他听说柳思思是自杀身亡,才知道那人也是去杀柳思思的。
自认为柳思思并不是死于他手,但薛岚的死他无法辩解,只能作认。
大致了解完前因后果后,沈倦才收拾好东西,赶回家。
*
府上张灯结彩,喜气盈盈,下人们还在为明日的婚事忙活着,一个月要准备这么多事情,着实匆忙了些。
沈倦想若是明日贾善仁的真实面目被揭穿,怕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不知沈泾阳又会对她做什么。
她洗漱完后,见屋内的灯还亮着,知道尹妤清没有睡还在等她。就打消了去睡书房的念头,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走进去。
“噗嗤——”尹妤清不禁笑出声来。
她轻轻拍着被子,软语道:“我还没睡,不用这样,快过来躺下,被窝都给你热好了。”
第49章 前尘往事
沈倦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柔声回道:“嗯。”
“很累吧,这些天。还好都解决得差不多了,过了明日便可睡个轻松觉了。”尹妤清掀开被子一角, 又往后挪了挪, 把沈倦睡的地方腾出来。
沈倦感慨道:“还好, 倒是你较辛苦,为了嫣儿的婚事, 奔前忙后地张罗着, 若不是有你、公主、还有温公子帮忙, 仅凭我一个人之力,根本就, 呜——”
尹妤清连忙伸手捂着沈倦的嘴:“哪有那么多假设啊, 事情能办好是因为我们齐心协力, 是大家一起努力出来的结果。”
她沉默片刻,才说出心隐藏许久的担忧:“我就是有些担心,明日当着众人的面把贾善仁的真面目揭穿,他们会作何感想,阿父会不会又要对你动家法。”
“无论如何, 嫣儿绝对不能嫁给贾善仁, 他明日我是抓定了。阿父就算要对我动用家法,我受着就是了。”沈倦神情异常坚定,皮肉之苦跟嫣儿的幸福比起来, 算不得什么。
“嗯, 若真是如此,我也得舍命陪倦倦尝一尝司马府的家法有多厉害, 就是不知道咱司马府的家法重不重,会不会几天下不来啊。”尹妤清半开玩笑, 人又往沈倦那里靠了靠。
沈倦慌张阻止道:“不行。不要说这种胡话,那鞭子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起的。”
尹妤清自言自语道:“可我不是一般人。”
“啊?你我都是寻常人啊,那鞭子打下去虽然不伤筋骨,但是会皮开肉绽,疼得很。”沈倦边说边回想之前受家法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在她第二次落榜之时,她便尝过沈泾阳所说的家法处置。虽然仅挨了两鞭子,便被周华秀拦下,但她的背上现在还有两条清晰可见的伤痕,沈泾阳发起疯来绝不手软,明日绝对更甚,她怎会让尹妤清受这种罪。
尹妤清笑道:“我是你的夫人啊。有福同享,自然有难要同当。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什么都可以依你,这个不行,真的很疼的。”沈倦语气有些着急,她真的怕尹妤清脑子一时发热,跟她受家法。
听沈倦的语气,尹妤清大抵猜到答案了,却还是忍不住问:“你被打过?”
“嗯,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背上还有疤呢,所以你不要再说什么有难同担了。”她默默在心里说道:我会心疼的。
尹妤清嘟囔着:“你阿父怎么这么不讲理啊,动不动就家法处置。”
“他把面子看得比谁都重要,明日怕是不好过。”沈倦有些担忧。
尹妤清轻轻拍拍沈倦的肩膀安慰道:“别想明日了,既来之则安之,别怕,我会陪着你。”
“嗯”
看见两人只见空了好大一截,尹妤清往沈倦那里挪一挪,又发现自己身后空出一大块,便又退了回去,柔声说道:“睡过来一些,你都快掉下去了。”
“还好,不,不会掉。”沈倦推辞着。
她必须得尹妤清保持足够的距离,若是平常日子,怎么睡都行,但是明日是场硬仗。
睁眼说瞎话,尹妤清心里嘀咕着,她们中间宽得还可以睡下一个成年人,哪里还好。她半支起身子,往沈倦身后看了一眼,幽幽说道:“哪里不会,你看看翻个身就掉下去了。“
见对方还在犹豫,尹妤清举起手,装腔作势吓唬她:“要不要我推一下试试你所言是不是非虚?”
怕她掉下去是真的,想挨近一些睡也是真的,当然气温确实越来越低了,她怕冷。沈倦暖得像个火炉子,挨着睡不仅可以取暖,她身上香香的,还非常有助入睡。自从抱着她睡,睡眠质量都提高了不少。
还有,她想看看,沈泾阳的心有多狠,竟然让她捧在手心放在心上的人留下了伤疤。
“好。”沈倦真的怕尹妤清会伸手推她,闻言连忙往里挪,但她心虚,不敢侧躺与尹妤清面对面,怕背过去,尹妤清又对她有意见,只好干巴巴的仰躺着,两眼直愣愣的望着床幔。
尹妤清露出满意的笑容,柔声说道:“你背过去。”
沈倦乖巧道:“好。”
她心里竟然有些庆幸,既然是对方亲自开口,她也就放心把后背对着尹妤清了。若是往常,尹妤清这会又要说天气太冷,睡不暖和,要挨着睡,拿些诸如此类的话语来搪塞她,然后一步一步靠近她,最后再溜进她的怀里。她虽然不明白尹妤清会让她背过去,但她很乐意这么做。
尹妤清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刚刚那声好怎么听着那么爽快,她是不想跟我面对面睡吗?不会吧?嗯,不会,应该是我想多了。挨着睡多暖和啊,她边想便把手掌伸过去,轻轻覆在沈倦后背,还来不及开口,就把沈倦吓得一个激灵。
“你,你要作甚。”沈倦被后背突如其来的手掌吓得不轻,连忙又把身子转过来,觉得不妥,又翻了个身,仰躺着,双手护住胸前,一脸惊慌失措。
“吓到你啦?”尹妤清有些不好意思,心虚道:“我就是,就想瞧瞧你后背的伤疤,严不严重。”
“过去好久了,早就不疼了。”原来是想看她的伤疤啊,沈倦这才稍稍心安。
尹妤清央求道:“当时肯定疼极了,让我看看吧。”因为她刚刚隔着中衣,隐约感受到伤痕的存在。
那中衣是最近由美出的新的绸缎料子做的,轻薄柔顺,穿在身上就跟没穿一样,不像其他中衣的料子,厚重又粗糙,穿着把皮肤磨得十分不舒服。她顺手拿了几套回来,今晚是沈倦第一次穿。
“被打跟上药时是有一些,但还可以忍得住。”沈倦一脸云淡风轻地说着,好像被打的人不是她。
□□上的疼只是一时的,她心里受的伤却永远无法被抹三两句都是为了你好轻易抹去。她不敢想,若是那鞭子没有被及时赶到的阿母拦下,她会被打成什么鬼样子。
原先她以为沈泾阳只是吓吓她而已,直到鞭子落下的那一刻,火辣辣的刺痛由后背传遍全身每一寸皮肤,痛得让她不得不咬紧牙关,但泪水还是悄无声息的从眼眶涌出。沈泾阳看到了火气更甚,骂她柔柔弱弱,丝毫没有男子样,第二下打得更狠了。
她不得苦笑着,恨不得爬起来,当场告诉他,我本就是女子,怎来男子样?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做这么,否则阿母会因她受苦,沈家可能会因她被抄家,所以她只能一人再忍,努力去学男子的言谈举止,学男子不轻言疼痛。
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痛感,若要寻个参照,大抵上是光着脚,猛然踢到异物,而那异物是尖锐的银针,毫无征兆从指甲缝里插进去。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明白,原来沈泾阳的面子,比她重要很多很多,纵然她是司马府名义上的嫡长‘子’,还是他的独‘子’。可是她烂泥扶不上墙,接连的落榜惹得好面子的人不悦,受家法也就理所应当了。
所以,当沈泾阳第三次逼问之时,坚持不过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些他想听的话,顺他的心意,考个功名。但,沈泾阳还是觉得她让司马府丢了面子,尤其是还自荐去了重州当地方官。
还好,有了些苦劳,被陛下赏识,天子赐婚何等殊荣,终于让沈泾阳扬眉吐气了一回。现在也如他所愿调回京都。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都是沈泾阳一步一步逼着她做的。要问她后悔吗,她不后悔,若不是这样一逼,她和尹妤清永远都只是京都里连面都见不着的陌生人,彼此不知道是谁的存在。
尹妤清看沈倦神情有些恍惚,大概猜到她想起了被打的往事,有些不忍再继续逼她了,不看就不看,以后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沈倦听到尹妤清下意识的叹气,以为她还在担心,缓缓说道:“真的没事,浅浅的,若隐若现,不仔细看看不见的,现在黑漆漆的也看不到。你信你摸一下,都摸不到了。”
“那就抹一下看看,看看伤疤有没有懂事,乖乖恢复好”尹妤清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倦一脸无可奈何,又十分受用尹妤清对她这般不依不饶的关心。她翻了个身,将背再一次对着尹妤清。
“我摸了哈。”尹妤清发出预告,才将手再一次覆盖上去,轻轻抚摸着,越摸越不对劲。
束胸了?之前因为中衣过于厚实,她并没发现端倪,今晚穿的是极其轻薄的绸缎料子,隔着中衣一下子就摸到了异物。原来刚刚摸到的是裹胸布,不是伤疤。
但她不知道,裹胸布之下的伤疤,并非沈倦说的那般,若隐若现瞧不真切,而是真真实实的存在着,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衰减半分。
尹妤清心疼问道:“你是不是裹胸了?”
沈倦向她解释着:“嗯,你也知道我身份特殊,怕别人发现,只能这样。”
尹妤清一脸严肃:“这样对身体不好你知道吗?快脱了,不要穿着睡。”
“我一直都穿着睡,对身体不好吗?”沈倦不解,她穿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对身体不好。
“非常不好,以后不要穿着睡了,我这两日给你做几件舒服的,你把之前的都丢掉。”
“好。”
尹妤清有些无奈道:“快脱掉吧。”她只是想让沈倦睡得舒服些,并没发觉说出来的话有多令人遐想连篇。
沈倦羞红了脸,试探性问道:“今晚穿着睡,可以吗?”
因为下了好几日大雨,她的中衣并没有干透,没办法才穿了尹妤清给她买的这件,好穿是好穿,但是过于轻薄,没了裹胸布的遮挡,她觉得羞耻极了。
尹妤清明白了沈倦不脱的原因,只好说道:“你快把它脱起来,今晚我不抱你睡。”
第50章 恶报在即
“真的?”沈倦不信。
尹妤清催促道:“真的。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时辰够晚了, 月亮都回家睡觉了。”
听到对方的保证,她这才背过身去,把被子往头顶上盖, 快速将中衣里面的裹胸布拆解开, 随即塞到枕头底下, 才又把头缓缓从被子里露出来。在被子里因缺氧闷出的细汗沾湿鬓角两侧的毛发,让她不得不大口喘气, 以此降低身体温度。
失去裹胸布的束缚, 沈倦只觉得瞬间神清气爽, 果然连呼吸都顺畅许多。随后发现布料太薄又太贴身,她一时难以适应, 虽然背对着尹妤清, 还是把被子重新拽到鼻子下方, 仅漏出鼻孔跟一对充满不安的眼睛,双手牢牢拽着被子边缘,她还是觉得这样无法减轻惶恐不安的症状,只好又将双手伸进被中环抱在胸前,给自己增添一丝安全感。
“切——”尹妤清忍不住笑出声, 这些举动在她眼里看来有趣又带着无奈。
沈倦轻声对身后的人说道:“晚安。”
尹妤清也回她:“晚安。”
没了香软的人形取暖器, 尹妤清只好蜷缩着,让下半身尽量往上靠。她的身体一旦到了秋冬季,下半身时常供热不足, 自小腿以下经常到了清晨还是冰凉的。再过四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她们都得在天还未亮之前起来,这么算来只剩三个时辰的睡眠时间, 小腿以下冰冷如铁,让她无法安然入睡。
她叹了口气, 换成仰躺的姿势,把双腿盘起,这样脚底可以最大限度的与大腿根接触,接受来自大腿的温热,这是她比较常用的自我取暖方式,只是容易把腿睡麻。
“睡不暖吗?”沈倦察觉到异常,翻了身面对着她,随即把双脚往她那里靠,没有触碰到尹妤清的脚,她只好说道:“把脚伸过来,我给你暖暖。”
尹妤清也不推脱,直接伸出双脚,感受来自自身外的暖意。那双热乎乎的脚心正把她冰冷的双脚夹得严实,比炭火暖炉还好用不少,她暗自下了旨意,这双天然似火炉的脚从今夜开始,被她无限期征用了。冰凉的脚逐渐变得温热起来,她终于在数到第九十九只羊的时候进入梦乡。
梦里,她又浸泡在满是栀子清香的怀抱里,那个怀抱很暖,很香,让她不自觉的在怀中拱了又拱。
*
翌日凌晨,如往常一般,尹妤清毫无意外又出现在沈倦怀中。
昨夜给对方暖完脚后,沈倦抵挡不住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是刚睡不久,睡眠尚浅,怀里又闯入惯犯。
原先她还试探性的推了几下,但都无功而返,每推一次,尹妤清就靠近一分,若不是她有睁眼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尹妤清。她会觉得对方是故意为之。推到最后,尹妤清双手已经牢牢环住她的腰,她只好作罢,恍惚中她还听见尹妤清嘴里嘟囔着说要把她的脚征用了。
天未亮,鸡鸣犬吠接踵而至,院子外已有下人忙活的声音。整个府中喜气洋洋,所有人都在等候新郎来接亲,除了还有新娘,还有她和睡得正香的尹妤清。
她不忍把尹妤清喊醒,于是,只好蹑手蹑脚,缓缓抽出被人当做枕头的左手臂,好不容易把手抽了出来,刚起身靠在床头,锤打了两下发麻的肩膀,就看到尹妤清扭着小脑袋,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沈倦轻声道:“你再多睡一会,我先收拾完,晚点喊你。”
“哈——”尹妤清打了个哈欠,跟着起身靠在床头,伸了懒腰,慵懒说道:“今日事情极为重要,要睡明日再睡个够。”
沈倦交代道:“那我们去洗漱一下,然后到膳厅吃些点心,你就在府中陪着嫣儿,安抚好她,我就说衙门有急事要先出去一趟。”
两人来到膳厅之时,偌大的餐桌上摆放着十几副碗筷,用膳的却只有周华秀跟沈泾阳还有晚娘。
沈泾阳难得主动开口:“你这些日子忙啥呢,府里妹妹的婚事也不见你帮忙。今日倒是做了回大哥样,知道要早些起来送妹妹出嫁了。”说完瞥了一眼沈倦的衣服,又命令道:“今日是你嫣儿妹妹大喜的日子,手里拿这身官服作甚,还有你这身衣服太素了,快去换身喜庆的。”
沈倦不着急回他,摸了摸摆在桌上盛着鸡蛋汤的碗,确认是温热的才拿起来猛地喝了几口,随后对沈泾阳行礼道:“阿父,阿母,二姨娘,衙署里还有一桩极为要紧的凶杀案,需要我去处理,我先失陪了,清儿会陪着嫣儿妹妹。”
“放肆!”沈泾阳闻言立马变了脸色,阴沉着个脸,对沈倦厉声道:“今儿是司马府的大喜之日,岂容你这般胡闹。今日你哪儿都不准去,就在府里看着嫣儿出嫁。”
“倦儿,你阿父说得对,咱是一家人,嫣儿还是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你最疼爱她不是。听阿母的话,今日就休假一天,等明日再去。”周华秀瞧着沈泾阳那怒火中烧的眼神,连忙劝说沈倦。
“阿父,阿母,倦儿恕难从命。您也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忙的就是这起案子。昨日我得到确切消息,今日也是凶手大喜之日,我得赶紧带人过去把他抓捕归案。阿父,请给我些时间,我会在嫣儿出嫁前回来给你一个交代的。”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吓得在场的几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沈泾阳用力拍着桌子,蹭一下站了起来,看了眼尹妤清,许是觉得有儿媳在,不太适合发火,张着的嘴又合上,片刻才沉声质问道:“逆子!你真是越发有主见了,当京兆尹就目中无人了是吗?”
“我速去速回,失陪了。”沈倦不再理会沈泾阳,径直走出膳厅,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沈泾阳脸色涨得通红,手微微颤抖着,指着越走越远的沈倦背影,朝周华秀呵斥道:“瞧瞧,你瞧瞧,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阿父息怒,倦郎也是公务缠身,又是一起凶杀命案,才会这样。她也说了很快便会回府,给阿父一个满意的交代。”尹妤清连忙替沈倦解释着。
这时屋外传来康洁儿的声音:“哎呀,我起晚了,都怪肚里这个小坏蛋,半夜一直踹我,惹得我睡不安生。”
只见康洁儿挺着还未显怀的肚子,手被丫鬟扶着,慢悠悠的朝膳厅走进。
沈泾阳抬头看了一眼走来的康洁儿,脸色瞬间缓和不少,对尹妤清说:“清儿,你有时候也要管管他,不能容他这般胡闹,都是成家的人了。”
“是,阿父,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去陪嫣儿妹妹了。”
沈泾阳连忙走上前,亲自扶住康洁儿的手,柔声道:“你啊,让丫鬟给你送去屋里吃就好了,不用这样跑来跑去去,小心着肚子。”
“我这个做娘的,也要去陪陪女儿,老爷妾身先告退了。”晚娘起身,不冷不热对着沈泾阳行礼。
“嗯,清儿等等阿母。老爷,我想着我那儿还有对上好玉镯子,我去找出来给嫣儿送去。”周华秀也跟着起身。
“去吧。”沈泾阳头也不抬,端着一碗鸡蛋汤,舀了一勺轻轻吹着,随后给康洁儿喂去。
*
查乐将骏马缰绳交由一旁的衙役,快跑上前迎沈倦:“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大伙儿都等好长时间了。”
沈倦瞥了一眼前面十几号穿便服的衙役,边走边问:“人都到齐了吗?”
“到了,另外一部分人,等我们把贾善仁按住,便会拿着少夫人给的纸条,在大街上奔走相告,四处散播他的恶举,届时恐怕司马府上这亲事是办不成了。”查乐小心说道,他不懂为何沈倦要选在今日抓贾善仁,司马府的面子他真是一点都不考虑。
“就是要让这门亲事办不成。”沈倦眼神坚定,将手中的官服扔给查乐,顺手接过缰绳,右手抓过马镫,高抬左脚纫镫,右脚起跳,左腿蹬住马镫,迅速转身上马。
查乐连忙接住扔过来的官服问:“大人,我们现在去贾府抓人吗?”
“不去,等贾善仁的迎亲队伍过来,我们就在此等候。”沈倦轻轻夹紧马鞍,悠悠骑着马。
“您确定?”查乐跟了上去。
“是。”
查乐挠了挠脑袋,有些不解问道:“那没必要骑马吧。”
沈倦瞪了他一眼,责备道:“我让你备的吗?”随后转过头,朝身后的便衣衙役说:“走,到附近茶馆里候着,你们也还没吃早饭吧,我请客。”
衙门们各个摸不着头脑,怎么刚上任的京兆尹心思如此反常,自家妹妹今日出嫁不在府里迎客,却出来抓凶犯,也不跟他们说要抓谁,昨日下工前才交代今日要穿便衣,在司马府附近等候他。
但是免费的早餐不嫖白不嫖,众人异口同声道:“谢谢大人。”
“嘘——“查乐扭过头来,沉声道:“小声点,正怕别人不知道咱来抓凶犯啊。”
卯时六刻许,街上人群逐渐多了起来,司马府周遭围着一大帮看热闹赚点小钱的的百姓,正常这种大门大户,大喜之日都会散发银钱,讨个喜庆。
“大人,快,快到了。已过了拱辰街,正往青吟巷来。”一衙役气喘吁吁跑进茶馆,禀告迎亲队伍进度。
沈倦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吩咐道:“你们散开,隐入人群中,等候我一声令下,便出来抓人,注意不要伤及无辜,贾善仁要抓活的,若是他反抗,失手教训他一下,我也不会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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