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可芩吓了一跳,往后靠了靠,皱眉道:“你醒了?”


    他的确醒了,但不是此刻。


    是在她进入包厢不久后,耳边传来嘲笑和威胁声音时,他才逐渐恢复意识,本来想起身帮忙,可身体怎么也使不上劲。


    令他意外的是,她竟然能不慌不忙,言辞有度的与他们对峙,并从他们手中将自己带了出来。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


    不,更加勇敢。


    江时屿动了动,坐直身子,哑着嗓子问:“是你把我带出来的?”


    曾可芩点了点头。


    他偏头看向窗外,喉结滚动,“以后,别来了。”


    曾可芩心有余悸道:“还想有以后?你让我来,我也不会来。”


    这次真的把她吓得够呛。


    幸好那帮人不算太坏,有那个叫张康的人帮忙,才能有惊无险的离开。


    “你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


    江时屿的目光仍盯着窗外,只说了句:“师傅,前面停一下。”


    司机踩了刹车,停在路边。


    江时屿推开车门,摇晃着身体下车,走进旁边的便利店。


    曾可芩犹豫了下,付了款也跟着下车。


    此时,江时屿买了瓶矿泉水出来,仰头一口气灌了大半,水渍顺着嘴角滑落进衣领。


    曾可芩耐着性子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江时屿用手背擦了擦嘴,闭眼喘了口气。


    他睁开眼,那双黑眸里泛着血丝,酒意还没消退。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个刚放出来的朋友。”


    “是张康吗?”


    江时屿顿了顿,“你果然还是猜到了。”


    “他在ktv里帮我解围,很难猜不到。”


    江时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一直都是这样。高二那年,我们年少气盛,为了给兄弟撑腰打了一场群架,也就是这次他进去了,判了三年。”


    曾可芩抿了抿唇,“高二?那时你们应该才十七岁。如果不是一级伤残,不会严重到判刑。”


    “我们是十七岁,但张康已经满十八,受伤人鉴定出来为二级重伤。”


    曾可芩这才点了点头。


    “金勇是他现在的大哥。他说只要我喝完桌上的酒,就考虑放张康走。”


    “你信了?”


    “不信。但我想试一试,万一是真的呢?”


    曾可芩看着他。


    他靠在墙上,红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的疤变淡了些,明明不算单薄的身体,此刻却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但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报警?”


    江时屿的眼底闪过一丝讽刺:“他们不过是个摆设。”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不信任警察,但你如果还是像今天这样,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顿了顿,“还有,我冒着危险来救你,不是为了听你在这发脾气。”


    江时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缓缓低下头。


    空气中飘来三个字。


    “对不起。”


    曾可芩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他垂头的模样,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如果你真想帮张康,最好约他出来当面谈一谈。态度别这么强硬,也别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替他做主,多听听他想要什么……”


    江时屿挑眉,调侃道:“律师不当了,改行当心理铺导员了?”


    曾可芩一时被噎住,扭头就走:“狗咬吕洞宾。”


    江时屿三两步追了上来,吊儿郎跟在她旁边:“行行行,我是狗。”


    他歪头瞅了眼她的脸色,见绷直的嘴角松动了些,语气认真道:“今天谢谢你。”


    曾可芩侧过头,那双黑眸一改往日的散漫满是真诚。


    “下不为例。”


    “我送你回宿舍。”


    *


    曾可芩推开寝室门,汪春月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芩芩!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就报警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曾可芩放下帆布包,“一个朋友喝多了,我去接他。”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方雨试探性问:“是不是姓江?”


    曾可芩的手顿了一下。


    刘影拍掌道:“看她这个反应,八成是了。”


    汪春月:“我就知道!你俩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喝多了会找你?你们都做了什么?”


    “他只是喝多了,我把他送回去,什么也没做。”


    刘影却摸了摸下巴,“我觉得你们有问题。”


    曾可芩心下一紧,“什么问题?”


    “我怀疑……”


    刘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他对你有意思。”


    曾可芩一脸严肃的否决:“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在食堂故意打断你和廖峻宇说话,那眼神恨不得把廖峻宇吃了。还有你不去唱k,他也有事不去了,哪有那么巧。”


    “他对我没意思,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曾可芩张了张嘴,她不能告诉她们照片被盗用的事,更不能把她们卷进来。


    “反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拿起换洗的睡衣,“我去洗澡了。”


    “别走啊!还没说完呢!”


    曾可芩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拧开水龙头,热水漫过身体,盖过了外面的声响,也压住了发烫的脸颊。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寝室灯已经关了,只有书桌上的台灯还留着一小片光。


    曾可芩躺在床上想起她们刚才说的话,越想越觉得离谱,干脆拉起被子盖在头上,睡觉。


    第二天曾可芩来到律所,乔萌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递来一杯美式。


    “早啊!小可你昨天没休息好吗?


    “早,谢谢。没有吧。”


    曾可芩接过咖啡,眼底下的青色隐约可见。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电脑,指尖碰到一个长方形的硬物,突然顿了顿。


    好像是手机。


    她疑惑地掏出来,机身通黑,连个保护壳都没有。


    这是……江时屿的?


    昨天在ktv里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就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我。”


    电话那头果然是江时屿的声音。


    曾可芩也不拐弯抹角:“你手机在我这。”


    “你几点下班?”


    “六点。”


    “行。”


    挂断电话。


    曾可芩继续吃饭,乔萌好奇道:“谁呀?听声音是个男的?”


    她头也不抬,“一个朋友。”


    乔萌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掏出一副塔罗:“要不我帮你算一算最近的桃花运?”


    “不用了,谢谢。”


    尽管如此,乔萌还是自顾自地抽出一张:“哇!皇后耶!最近桃花运很旺哦,吸引的对象是那种优秀温柔成熟的男生……”


    不等她说完,曾可芩站了起来,“我吃饱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邹律这几天没怎么布置太多的任务,她早早做完,提前收拾好东西。


    “我先走了。”


    “好。”


    乔萌眼睛亮晶晶的,还不忘提醒,“记得多注意温柔成熟的哦!”


    什么温柔成熟?


    她只想早点找出诈骗犯,证明自己的清白。


    走出大厦的一瞬间,视线就被门口的人吸引。


    江时屿骑着一辆哑光黑的摩托车上。


    美式复古刺绣皮衣,黑色长裤配马丁靴,一只长腿撑着地面,姿态懒散。


    黑色头盔遮住了那头张扬的红发,只露出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


    夕阳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笼罩在橘色的光晕里,又帅又拽又酷,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谁啊?好帅啊!!”


    “不过这也太招摇了吧!是来接女朋友的吗?”


    曾可芩低着头,本能地想转身离开。


    然而身后的人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曾可芩。”


    他从摩托车上下来,取下皮手套,伸出一只手:“我手机呢?”


    “给你。”


    她把手机往他掌心里一塞,转身往公交车站方向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每次他出现,总能惹来一堆注视,连累得她也成为焦点。


    一顶白色头盔扔了过来,她慌忙接住。


    “上车。”


    曾可芩看着手里的头盔,又看了看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刚想还回去。


    “快递记录已经调出来了,早点去早点查。”


    电梯口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邹律,还有乔萌挽着苏婉怡正朝这边走来,曾可芩赶紧带上头盔。


    “走吧。”


    她爬上后座,第一次坐摩托车,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里,最后捏住了江时屿夹克的后摆。


    “坐稳,别摔了。”


    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猛地窜出去。


    曾可芩吓得赶紧闭上眼,风声哗啦啦的刮在耳边,头发被吹得漫天飞舞,迷了视野。


    这是她第一次坐摩特车,穿梭在车辆之间,这感觉并不坏,甚至有些刺激。经过一个下坡时,车身倾斜,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不自主地抱紧了前面的人。


    他的腰比她想象中要细,肌肉结实,没有多余的赘肉。


    江时屿注视着前方,突然一双手紧紧环住了腰部,紧接着后背覆上一片柔软。


    他心中一紧,身体不自觉绷直,往前倾了倾,拉开了些距离。


    曾可芩以为他不喜欢被触碰,双手松开,转而抓紧两侧的衣角,身体也往后移了移。


    微凉的风瞬间灌入两人之间。


    “到了。”


    车停在了一栋教学门口。


    曾可芩还沉浸在刚才的失重感里,迷糊糊地下车。


    江时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立体的大浓颜。


    明明什么妆也没化,素的不能再素,仍能一眼抓住人眼球。


    他们走进一间资料室。


    江时屿打开一台电脑,熟练的登录了一个她没见过的系统。


    “这是什么?”


    “学校后勤内部系统,快递记录就在这里。”


    “你怎么能进去?”


    “我以前帮学校设计过周边和海报,信息中心给开了权限。”


    曾可芩点了点头,想起之前吴梦婷在食堂说的那些话。


    “别愣着,一起查啊。”


    江时屿指了指旁边的电脑。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双十一期间的快递量多的惊人,三个站点加在一起有三千多件。


    两个人从傍晚查到深夜,看得头昏眼花,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十天半个月。


    接下来几天,曾可芩每天准时傍晚出现在资料室,江时屿则比她早到一步,桌上摆好了两杯咖啡。


    “芩芩,你这些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了?”


    “是啊,都有黑眼圈了。”


    曾可芩一头扎进床上,恨不得倒头就睡,闭上眼,眼前全是手机尾号和取件码。


    不行!绝不能放弃!


    她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衣服。


    “晚上不一起吃饭了。”


    她丢下这句话,走出了门。


    留下寝室三人面面相觑——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这天傍晚,曾可芩照例来到资料室。


    江时屿还没到,她熟练地打开电脑,继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胃部翻涌,好想吐。


    已经开始生理性厌恶了。


    这时门被推开。


    曾可芩皱眉转起头,“怎么这么晚……”


    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不是江时屿,而是汪春月,刘影还有方雨。


    “你,你们怎么来了?”


    “好你个曾可芩!”


    汪春月叉着腰气势汹汹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不跟我们说,还想瞒着!要不是我们去找江时屿对峙,根本不知道你的照片被坏人拿去网恋诈骗了!”


    就连方雨也和汪春月站在同一阵营:“就是,你也太不把我们当朋友了!”


    曾可芩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我单方面宣布,你以后不再是我的好朋友了!”


    刘影和方雨也异口同声道:“我也是!”


    曾可芩咬紧嘴唇,唇面印起一排白色齿痕。


    也好,反正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朋友对她而言,只是奢侈品,况且马上要毕业了,到时候大家也会各奔东西,不如早点断了。


    可是……心还是会难受。


    “不过嘛——”


    汪春月严肃的脸色闪过一丝笑容,她们三个跑了过来将曾可芩围在中间。


    “你要是让我们帮你一起查,就算将功补过啦!”


    曾可芩错愕地睁大眼睛,“你们……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呀?你不告诉我们,有你的理由。但是我们想帮你,也有我们的理由。”


    “没错!”


    原本本空旷的资料室,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江时屿靠在门口,看着室内的这一幕,目光越过女生落在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上。


    与此同时,曾可芩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江时屿,她勾了勾嘴角,用口型说了一声:谢谢。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


    人多力量大。


    不到一个小时,目标就锁定了。


    “就是这个!”汪春月指着屏幕上那行数据,“取件号和手机尾号都对上了!”


    曾可芩凑近看了眼,果然。


    “天呐!总算查出来了,可以回家睡觉啦!”


    “太好啦!”


    曾可芩乌黑的眼睛泛起一层润光,声音有些哑,“谢谢你们。”


    “太客气啦!只要能抓住坏人,一切都值得。”


    “就是,那咱们回去吧!”


    江时屿没有动,“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查手机号的主人。”


    “好嘟,那辛苦江神啦!”


    她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汪春月边走边建议:“为了庆祝,咱们明天一起去吃火锅吧?”


    曾可芩:“好,我请客。”


    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接到江时屿电话的时候,曾可芩正和室友走在去吃火锅的路上。


    “那个手机号码,我查了。半年前就已经注销。”


    也就是说,线索断了。


    曾可芩脚步一顿,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她平静道:“知道了,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她意识到江时屿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很久没睡了。


    方雨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芩芩,怎么了?”


    曾可芩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她们边说边笑的走进火锅店。


    锅底的牛油香气扑面而来,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扫去了大半疲惫。


    吃到最后,刘影和汪春月为最后一块虾滑争论半天,结果被方雨一筷子夹走,放进了曾可芩碗里。


    “天呀,太饱了,我都要走不动道了。”


    “我也是!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她们捂着肚子走火锅店,迎面走来一群年轻女生,穿着cosplay和lolita的裙子,妆容精致得像洋娃娃,有说有笑。


    “哇,真好看。”


    “是呀,我也想穿lolita,好漂亮!”


    走在最后的曾可芩顺着她们视线望去,瞬间愣住。


    电光石火。


    她想起了那些照片里的自己。


    “我好像知道盗用我照片的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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