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
传说中的上古灵兽。
至于为什么要在说他的时候, 把“神”改成“灵”,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善良。
他的这个性格,从他对锁妖塔的处理中就可见一斑。
“善良”这个品质, 在如今的时代, 说起来流俗, 当人类不讨论宇宙和天空时, 几乎和“无”与“没用”画等号,有时像没话找话, 某些语境下甚至让人发笑。
但这其实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品质。
人类是非常容易麻木的生物, 其他生灵亦然。他们偶尔见到横死的生灵或许会心生怜悯, 但若是天天见到, 就会见怪不怪。
而对上古神兽来说, 他们活过千万年光阴,对世间绝大多数事情都淡然了, 即使是万万千千的生死, 也很难在他们心里掀起波澜。
他们大多都像商肆一样,强大、孤僻、冷漠、随心所欲。
但白泽不一样。
他始终善良, 不喜兵刃与杀生。
白泽一袭皎皎白衣站在门口, 衣冠胜雪,如松似月。
我看见白柳的瞳孔微颤,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直接呆愣住了。
那一瞬间,一个猜测涌上我的心头。
……白柳, 会不会是那个去请白泽建造锁妖塔的修士?
但是,一个为了人类存亡上下求索的修士,会说出“我恨所有生灵”这种话吗?
白泽几不可察地轻叹, 他缓步走到辛潜面前,垂下眼:“你比我想的,要过得好得多。”
“自然。”辛潜浅浅一笑,“毕竟不像你,孤家寡人。”
白泽:“……”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平淡的柔和,让人不由想起许多隐逸的诗,像“疏影横斜水清浅”,像“明月松间照”,像“清泉石上流”。
他说:“这么看来,命运对他,也不算太坏。”
辛潜不大赞同:“我自己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姻缘,关命运什么事?”
白泽“呵”了声,“行,你能耐,你最了不起了。”
我有点脸热。不知道为什么,辛潜的这些朋友,往往在见我的第一面对我的评价就非常高,搞得我每次被夸都不太好意思。
白泽敲敲辛潜的椅背,说:“你起来,我和他说两句。”
辛潜眉头一挑,思忖了一秒,站起身给他让了座。
他拿过方才放在桌边的一瓶未开盖的东方树叶,拧开盖放在了白泽面前。
白泽:“……你就给我喝这个?”
辛潜走到我身后,一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又捻起一缕放在手里把玩,头也不抬地回道:“再挑下次给你喝喝剩下的。”
白泽:“……”
他放弃和辛潜斗嘴,看向白柳。
白柳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暂停在他见到白泽的那一刻,直到他们的视线撞上,才堪堪回过一点神。
我以为他们会有一些叙旧的环节,比如聊聊他们之前的回忆,或者讲讲这些年他们过得怎么样,结果白泽抿了一口东方树叶,下一秒就微皱着眉把它放远了,他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子上,问白柳:“你要和我走吗?”
白柳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眼睫飞速地颤了两下,抬起一点眼又低下,他说:“我……”
说了一个字他就卡住了。像一台老旧的唱片机,你知道这背后有一句完整的歌词,但皮带老化,磁头磨损,只能听见一个开头,后面都是磁带转动的白噪音,似乎是在给空白配乐。
白泽换了一个问法:“那你想和我走吗?”
我下意识看向辛潜。他朝我笑了笑。
白柳沉默的时间很久,久到他面前的茶都凉了。
最后他说:“想……”
他颓然地坐在那里,一个字就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白泽不再问他,侧过头对辛潜道:“那他我就带走了。”
“你随意。”辛潜低着头朝我笑,“亲爱的,我们今天有见过谁吗?”
我秒懂他的意思:“当然没有。”
酆都阎君和鬼王一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称得上一句狼狈为奸了。
白泽迟疑了一会儿,说:“既然如此,你送佛送到西,把那个东西也给我吧。”
“没有这么送的。”辛潜不买账,“那个很贵。”
白泽:“我拿天机录和你换。”
辛潜挑了挑眉:“成交。”
……真是极速版讨价还价。
白泽指尖在桌面点了点,桌上出现一本天蓝色的文牒样式的本子,他隔空往我这儿一推:“给。”
给我?
我用眼神问辛潜,辛潜对我点了点头。
我接过天机录,辛潜的手心缓缓浮现出一朵盛开的、花瓣剔透如琉璃的雪莲。
雪莲的花瓣轻轻颤动着,慢慢飘到白泽面前。
白泽手一拢,雪莲就消失了。
交易完成,白泽站起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辛潜:“这次还当救世主吗?”
辛潜轻笑:“我没有当过救世主。”
白泽顿了下,也笑了:“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我离群索居太久,已经没什么能帮你的了,就祝你好运吧。”白泽说完这句话,朝茶桌对面还在发愣的白柳伸出一只手,“走吧,烂摊子就交给能收拾的收拾吧。”
白柳眨了几下眼,犹如几倍速慢放般抬起手放进了白泽的手心,触碰到的一瞬间,他们就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这是?”
我实在没搞懂这个剧情的走向,莫名其妙的,而且这个走向很打我的脸。
我上一秒还在感慨人的执念那么多那么深,结果白泽一句“你想和我走吗”,白柳就放下了?
就这样放下了?
辛潜却像是没有听到我的问题,答非所问地道:“我那天去拍卖会的路上,想到你了。”
我没反应过来:“嗯?”
“我那时路过一家街角的花店,临近打烊,店主抱着一捧红色的玫瑰,我看到玫瑰,就想到了你。”
……这个剧情是应该在这里说情话吗?
我真的有点跟不上辛潜的脑回路了,不会我其实是在拍《云煦的世界》,然后现在辛潜的任务就是给花店打广告吧?
辛潜估计也是看明白我此时一头雾水,看着我笑了。
我:“……你接着说吧。”
放弃挣扎了,按照我的聪明才智,他把话说完我肯定懂了。
“我的一生里,无聊占据了大部分,所以有时会思考一些问题来消磨时间,这些问题里有的是我自己想到的,有的是别人问我的。”
“白柳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恨和爱到底哪个更长久。”
我:“……我发现人一旦遇到你就喜欢问一些特别哲学性的问题,你在思考了这些问题后竟然还能保持现在这样乐观洒脱没心没肺的态度,太难得了。”
这种问题就是现代心理学的开创者弗洛伊德来了,他也很难回答你啊。
“我就当你在夸奖我了。”辛潜笑着道,“不过我当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我说我既没有恨过,也没有爱过。”
——“你竟然说你没有恨过。”
我想起白柳在那本书里写到的这句话。
原来出处在这里。
唉,辛潜确实洒脱。
换做是我,决计是说不出这种话的,也难怪白柳对他的这份洒脱念念不忘了。
“我遇见你之后,也尝试过再进一步了解一下人类,所以偶尔会上网,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说‘恨是最浓烈的爱’。”
哇塞,他居然为了我努力到这种地步。
惭愧惭愧,我都没想过去顺带着了解一下辛遥。
我点头,又摇头,解释道:“是‘我知道有这种说法’的意思,不代表我赞成。”
辛潜也点头:“我发现人类似乎很喜欢模糊自己创造出来的概念。比如这句话,又比如‘善到了极致就是恶’,又比如‘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人类向往纯粹,但不接受纯粹,也不相信纯粹。”辛潜说,“我以前是不理解的。”
“我以为白柳说他恨,他就是恨,我也以为白柳谈论我的时候,就是在谈论我。”
辛潜笑了下,抬手拨了拨我额角的碎发:“我那晚看到玫瑰就想到你,才意识到,原来情感是真的有投射的,再清晰的话语也是有可能藏着隐喻的。”
“白柳是临渊派最后一个弟子。临渊派虽然一向人少,但失传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是因为有人看上了温执留给临渊派的镇山之宝,临渊剑。”
“那时有个修士由爱入魔,整日想着怎么复活自己的爱人,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招来他爱人的魂魄的,但他确实招来了。”
“魂魄需要容器容纳,符合要求的容器很少,临渊剑就是其中之一。那修士有点势力,派人围了临渊要剑,临渊派起初不给,那修士就开始下杀手。”
“临渊上上下下一共十二个人,死了十个,只剩下掌教和白柳,白柳当时七岁。掌教同意给剑,但要求那人放了白柳,最后那个修士当着白柳的面杀了掌教。”
辛潜停了一下,道:“这件事还有一个细节,是后来小五去调查了告诉我的,临渊派其实在那个修士手底下坚持了十五天,发出了很多求助的信号,但没有一人回应。”
……这段故事的前面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张清宁写的龙虎山秘幸!
难怪无一人支援了,那可是龙虎山,就算做的不对,事不关己的情况下,谁会愿意惹祸上身?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人类终究也是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的生物。
“那个修士也并没有打算放过白柳,白柳是逃跑时跳下山崖被白泽救了。”
“他在白泽手底下练了十二年剑,最后去找那个修士的时候,那个修士已经死了。”
辛潜的视线落在白柳留下的茶杯上,那里面的茶已经凉了。
“他后来成了天下第一,成了人们口中不出世的天才,成了人类的希望。或许可以说,成为了‘第二个温执’。”
……一无所有的天下第一。
白柳只输在了一件事,一件最无可奈何的事——他生得太晚了。
临渊派四面楚歌的时候,他太小,没有能力,只能看着师门满门被屠。
他有了能力之后,昔日仇人却早已入土,无仇可报。
仇人死得轻松,留下他空有满腔恨意无处宣泄。
怎么能不恨呢?
他的一生里,全是“来不及”和“太晚了”。
“再往后,妖兽横行,无数人类惨死,天下第一就有了天下第一的责任。”
我苦笑:“临渊派还真是骨子里流淌着‘天下第一’的血啊。”
由一个天下第一开头,又由一个天下第一结尾,这两人的命运还如此相似。
我:“他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去找白泽建了锁妖塔,简直可以算得上圣人了。”
辛潜却在听了这话之后摇摇头。
他说:“是因为白泽只有在他提出做好事的时候才会愿意见他。”
我怔住了。
这……
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辛潜:“白柳是寿终正寝的,他临死之前把锁妖塔给了当时最有能力看护的一个人,是龙虎山的一名长老。然后他去找白泽,从见到他到死,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我要死了’,一句是‘我恨你’。”
我下意识咬了下嘴唇,辛潜继续道:“这段是白泽告诉我的。”
“我们是很难读懂人类的隐喻的。”辛潜看向我,“白柳说他恨白泽,白泽就只能理解到字面意思,他当时写完那本书,我读的时候,也以为他只是在写我,所以我烧了。”
“但他其实不是在写我。我那天透过玫瑰想到你之后,又读了一遍那本书,发现他甚至算不上多高明,他是在写白泽。”
——我那么多遗憾啊执念啊不解啊痛苦啊挣扎啊……
你会听到吗?
白柳不是在问辛潜,而是在问白泽。
……你会听到吗?
“我曾经因为温执,把白柳想的太复杂了,我总以为他不计前嫌救世是由很多原因导致的,直到那晚我才想明白,他只是想见白泽而已,他做任何事都是这个目的。”
只是想见白泽。
行善也好,不愿意跳轮回台也罢,哪怕是推进天灾也是。
只要能见到你,那么不论善恶。
我:“为什么天灾降世白泽会出面?”
辛潜:“因为他是个好人。”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啊,我竟无法反驳。
我:“那怎么我现在看,这张好人卡有发给你的趋势啊?”
白泽临走时说的那番话明显是不打算掺和天灾的事情了。
“因为我昨天把他骂了一顿。”辛潜转了转眼珠,“他肯定‘怀恨在心’。”
“哦?”我好奇道,“你骂他什么了?”
辛潜:“一个人都救不明白就不要想着救世了,洗洗睡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安迟宝子的一瓶营养液,感谢介非宝子的两瓶营养液!
结尾的剧情……写得……好痛苦……
(奄奄一息)
第82章 疑问 已故之人
几声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我缓缓睁开了眼, 敲了敲有点涨疼的脑袋,下床去开门。
门外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询问是否需要更换床品用具。
我向他说明不用,门一关拖着略显凝滞的步伐躺回了床上, 脑子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那天离开山宸别院以后, 辛潜向我介绍了天机录。
传闻白泽“达知万物之精”, 通万物之情, 知鬼神之事,见多识广。
而天机录用比较通俗的话来讲, 就是他记录的世界百科全书。
辛潜拿雪肌莲和白泽交换了天机录, 雪肌莲生于青丘, 可以重塑人类的肉身。
天机录认主我以后, 为了接收里面浩瀚磅礴的信息, 我这两天都在沉睡,昨晚才醒, 结果醒了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就睡到现在。
辛潜不在。
他昨晚似乎和我说了要出门, 不过具体的内容我想不起来了。
但是比起他为什么出门,我还要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我好像不记得我和辛潜是怎么相遇的了。
我只记得……
我揪住胸前的衣服, 试图平复我过快的心跳。
我记得我的心跳在那时似乎既空了一拍, 又停了一拍,又多跳了一拍。
总之把它能做到的可以用来吸引我注意力的全做了一遍。
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情形了。
我会就这样逐渐遗忘吗?
遗忘辛潜,就像随手丢掉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买来的东西。
辛潜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在他眼里,我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吗?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辛潜的气息。
我的心情却没有因为他的回来而高兴起来。
打开门,一道黑影直直地压下来——辛潜栽倒在了我的怀里, 霎那间,我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
我看到他满身的血,不是红色, 是天蓝色的血。
我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辛潜一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往房间里一带,另一只手从身后把门关上。
他抬起明显疲惫的脸,很浅地笑了下:“别担心,不是我的血。”
“这是……”
“是商肆的血,我刚把他送去青丘疗伤了。”辛潜解释道,“……我们可能得快点离开这儿。”
商肆?
“你和他打架了?”
辛潜闭上眼,眉宇间尽是倦意,但说的话还是带着点不正经的意味:“不是,我是去救他,只是去晚了,还好也不算太晚,不然只能给他收尸了。”
能把商肆打到奄奄一息差点死了的人物……
我:“他跟辛遥打起来了?”
“还不如和辛遥打起来呢,起码辛遥有点分寸。”辛潜扯了扯嘴角,“先不聊这个了,我们得去一趟蓬莱。”
辛潜给自己捏了一个清洗咒,清理干净了身上商肆的血,拉着我的手走到窗前,一用力直接把钉死只能开三十度角的窗户完全推开了。
……又跳?
我:“就没有什么更体面的方式能去蓬莱吗?”
辛潜眨眨眼:“这次不算跳。”
“那算?”
“算飞。”
话音刚落,辛潜牵着我的手将我往窗外一引,失重感只维持了两秒,我落在一片云里。
脚下的云在飞速移动,吹过的风扬起辛潜的发尾与鬓角,毛绒绒的阳光带着一丝乳白,洒在辛潜的眉宇间,让人想起一些古老电影的结尾或者开头。
我玩笑似的道:“这可太像私奔了。”
“我们这叫逃命啊,崽崽。”辛潜笑着说,“有个火冒三丈的家伙正追杀我们呢。”
“都已经死得这么透了还有人追杀你,也算是一种实力了。”
我轻笑了下,微凉的风钻进我的袖口,在里面鼓噪,敲在我的心上却是一片柔和,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望着一望无际又一无所有的前路,忽然有点懂了第一次游出海面的辛潜。
这该是怎样广袤的自由啊,又该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与之相配。
南冥的水一如既往,平静而暗流汹涌。
南冥的天却不同以往,彻底被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不见边际的火烧云浸染。
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浓烈的红。
没有任何颜料可以画出这种浓墨重彩的红。
浓烈到重如千钧,就是飓风卷过,依旧凝滞如常。
“这么快啊。”辛潜轻叹,“都追到这里来了。”
一支红羽飘落到我眼前,摇摇晃晃打着圈儿地坠落,被我接住。
凤凰翎。
我知道是谁了。
如今的凤君,凤九。
“崽崽,果然还是不能说大话啊。”辛潜低头笑了笑,“上古神兽里唯一一个我说不上话的,来了。”
我抬起头,高处缓缓从层云里现出一个火红的身影。
衣袂似羽,面如冷月,雀形的金质饰品配在鬓边,微风扬起末尾的流苏,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凤九手持长弓,身形似竹,半垂的眉眼里透出一股冷冷的高傲与肃杀。
丝毫不逊色于商肆的压迫感。
“我曾经以为,”我眯起眼,“他是我知道的你的第一个朋友。”
辛潜微微一笑:“朋友吗?也可以算。”
一点银光闪过,长枪破空而来,辛潜一手接住,将它转了一圈压在身后,持枪而立。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辛潜。
收起了他那些优哉游哉,只剩下几分轻狂,伴着凛冽的气息。
四周杀意四起。
“商肆说他是打不过你了,我不太信。”辛潜浅笑着说,“让我来试试吧,巅峰的凤君,到底实力几何。”
凤九不说话,只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被他的话刺了一下。
他挽起手中长弓,长风化箭,瞬间射出,那一箭在半路上化作千千万万支,朝辛潜射去。
辛潜身形似蝶,几个起落间闪到凤九身前,两人过了几招,几片飞羽将辛潜击远,其中一片波及到了我,辛潜飞过来揽住我,往我们身下放了一片落叶。
那片落叶化为轻舟落在南冥的海面上。
“你先别出手。”辛潜压在我耳边说。
他按住我的刀,看向空中的凤九:“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不应该这么早找到我,你先等等,见机行事。”
“你不会就是想诓我让我别冒险吧。”我关心则乱,并不买账,“你这样我不白学武了?”
“嘶……这话怎么有点像商肆说的,果然不该让你跟他学。”辛潜还有闲心逗我,被我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真的,不是诓你。”辛潜捏捏我的手,“要是遇到突发状况,你要应付的对手,会比凤九难缠得多,到时真得你保护我了。”
凤九的耐心告罄,手中长弓消失,变作一柄银剑,一个剑步朝辛潜攻了过来,被辛潜枪尖一点击退了几步。
他们又纠缠了几招,锋刃相接间,凤九说出了现身到目前为止的第一句话:“……商肆在哪。”
辛潜无语地摇了摇头:“都捅成那样了还不放过他?”
凤九陡然发难,烈火刹那燃起,剑气如虹。
辛潜眉头一皱,脚尖轻点,退向天际:“这里可不经烧,换个地方。”
转眼间,他们就遁入重重火烧云里。
我正想跟上,却感到衣角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低下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我转过身,感到一丝如线的风,风的尽头有一个人长身玉立站在海面之上。
辛遥。
我下意识捂了捂脸,辛潜这张嘴真是开了光了!
我还想着能有什么比凤九还难对付,这不就来了吗?
辛遥缓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他一贯的,非常适合用饼状统计图来形容的笑容。
三分虚假三分真情三分玩味剩下一分未知。
“好久不见了。”
“一点也不久。”我扯了下嘴角,“你来找我打架?”
“本来是想来棒打鸳鸯的。”辛遥叹息道,“但估计不会成功,所以就跳过这个步骤吧。”
我:“你这个想法是不是出现得有点太晚了。”
我和辛潜都到这个地步了,他才想到来分开我们?
“我只是想减少损失,不希望你们在一起是手段,不是目的。”辛遥坐在叶舟翘起的尾部,随意地道,“你们在一起也可以,只是会多一些损失。”
他对我做了个“坐”的手势,示意我坐在叶子的边缘。
我顿了顿,看了眼天边的云,走过去坐下了。
“几个时辰前,白泽来见了我一趟。”
辛遥自顾自地说道:“他说他想救一个人,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问他什么样的人。”
“他说一个已故之人。”
“我说很巧。”辛遥笑了笑,“我也想救一个已故之人。”
辛遥垂下眉眼:“可惜想了很久也没什么办法,对方也并不买账。”
“不过好在他好像自己找到了拯救自己的办法。”辛遥的目光投向海面,“虽然是一招险棋,不过我还是选择放任自流了。”
“我现在有点后悔。”辛遥像是在重复他对白泽说的话,不带什么情绪,“用爱来拯救什么,还是太难为爱了。”
微风拂过,海面微漾。
我似乎听到了蓬莱里珠帘互相碰撞的声音。
“以前有一个诗人和我说,我们谈论爱的时候,就只是在谈论爱。爱往往意味着毁灭和面目全非,因为爱是纯粹的东西,可世上没有纯粹的东西。”
“但其实是有的,对吧?”
辛遥朝我轻笑一下。
纯粹的东西。
我的爱人……
这世上唯一的,纯粹的,宛如琉璃一般的。
“我对白泽说这段话时,他就这么反问我。”辛遥轻轻道,“就算不提爱,辛潜也是纯粹的。”
“我以前总觉得他会倾向于某一种性格,商肆那样的,白泽那样的,或者我这样的,但他都没有,他只是很平淡地看世间。”
“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他本来是要为了那个疑问追求终生的。”
“但他爱上了你,他第一次和我说他不再在乎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辛遥终于看向我的眼睛:“我本以为他改变了。”
“所以当白泽和我说,辛潜告诉他,‘一个人都救不明白就不要想着救世了’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原来如此的荒谬笑意。”
我的心骤然冷了下来,出口声音都带着哑:“……什么问题?”
辛潜曾说他对他的一生有许多疑问。
原来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能让辛潜从深海辗转到仙京,从仙京辗转到酆都,又从酆都走向人间的。
会是什么问题?
辛遥有点惊讶:“你竟然更关心这个问题吗?”
他又了然地道:“果然是我不懂爱了。”
我:“你说不说?”
“不是不说,是说来话长。”辛遥的语气变得悠远,“罢了,正巧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好好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雪宝子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第83章 浴火重生 他第一次学会人类的隐喻
辛潜诞生于深海之底, 那里是比海更深的地方,原来没有名字,后来叫渊。
辛遥诞生于天空之顶,那里是比天更高的地方, 原来没有名字, 后来叫苍。
这两个名字都是辛遥起的。
他们两一个本体似水, 一个本体如风, 皆属无形,可化万物, 是天地间最远又最近的同族。
可惜从未同路。
辛遥指尖浮现出一粒黑色的卵, 他指尖一弹, 那粒卵就飘向海面。
浮于沧海, 恰似一粒蜉蝣。
几层微小的波浪之后, 它消失在某一片浮沫中。
“我在一处深涧中寻到了这粒卵。”辛遥轻声道,“比较普遍的说法认为, 巨兽灭亡于它们那过于庞大的体型。”
“但其实, 他们灭亡于渺小与庞大的挣扎。”
辛遥指向天空:“那里曾每一处都是我。”
“而你脚下的这片山海,曾每一处, 都是辛潜。”
天空似乎在呼应他的话, 流云泛起浪似的波,我隐隐在天际看到一抹若有似无的照影一角。
即使再用尽全力地远眺,也不过只能看见辛遥的一片衣角。
我曾在巨兽的身体里感到恐惧,那种对于体型庞大于自己千万倍的生物的恐惧。
可如今在绝对的庞大面前,就连恐惧也退步, 只剩下敬畏。
就像生命对于自然的敬畏。
“我们放弃了绝对的强大走向世间,而辛潜想知道,他当初放弃的原因。”
“他折断自己的肋骨, 划开了‘渊’的屏障,变得渺小而脆弱,他为何要做出这个选择。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他流浪了这么多年所追寻的。”
“但我一直都知道他找不到答案。”辛遥看向我,“至少在遇到你之前,他找不到。”
“辛潜在乎的东西实在太少,他不害怕失去,不害怕分离,不害怕死亡,所以他永远意识不到,他其实拥有绝对的自由。”
“他不知道什么是‘牢笼’,也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何为牢笼?
何为自由?
一粒卵可以漂洋过海跨越千山万水,拥抱海浪,拥抱阳光,纵使朝生暮死。
而翻个身就要数万人类葬身的巨兽却终生只能囿于几步之地。
生命只有区区百年的人类谈论宇宙与天空,谈论海誓山盟,谈论地久天长。
而不知活过多少年岁的上古神兽们,却从不谈论未来。
“巨兽注定困于牢笼,却懂得自由的意义,这才是它们灭亡的原因。”
“我在杀死辛潜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了……”
辛遥的声音染上风的渺远:“要足够渺小,才能自由。”
辛遥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带着释然的疲惫,让我的心骤然一空。
“我在来见你之前,都想着给自己一个机会救他。”
不好。
一股深深的不安与冷意顺着我的脊背往上攀。
“可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放弃了。”
辛遥低下头,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他满身的孤寂。
“你教会了他牢笼与自由的意义,尽管代价大到几乎要让我无法接受。”
“但我们是为了这个而来到世间的,所以不论如何,我做不到阻止他。”
云层里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凤鸣。
一瞬间,海洋静止,天空缄默。下一秒,海洋与天空同时燃起无边巨焰,闪烁跳动着在海平面汇合,天与海融成一体,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最初,那混沌无分的天地。
世间盛景无数,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有一种景,即使是见过再多盛景的生灵也会被震撼到无以复加。
那是能让白泽失语的景色。
已逝之灵在一片灰烬之中,借一羽余焰,浴火重生。
凤凰是唯一能跨越生死的种族。
凤九不是来杀辛潜的,他是来救辛潜的。
我看到烈焰之中涌动着无数磅礴的力量,它们汇聚,搏斗,消亡又生长,在无数生死里重塑一具躯骨。
凤九缓缓落在我们面前,衣衫破碎,手臂上还有打斗时留下的伤口。
他混不在意,淡淡地扫了一眼辛遥:“你别后悔。”
辛遥笑笑:“后悔也轮不到我。”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视线:“随便你们。”
凤九把手中的长弓递给辛遥:“你来。”
辛遥挑了下眉:“不要。”
“啧。全让我来做?”凤九皱了皱眉,又把长弓递给我,“那你来。”
“……什么?”
“帮辛潜散魂。”凤九平静地道,“他的骨头重塑后会变成最初的样子,天地间没有地方容得下他,他必须回到‘渊’去,因此魂魄也需要回到最初的状态。”
“你们自己来,别到时候发疯了追着我咬。”
“……愣着干嘛?”凤九不满地道,“又不是回不来了,就是需要等他再走一遍来时路而已。”
“还是我……”
我打断辛遥,拿过长弓:“我来。”
火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辛潜披着雪白的长发,眨了眨他红宝石般的眼,慢慢站起了身。
他踏着火海,血红的衣衫与火焰融为一体,缓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辛潜的脊背一直挺如青竹,以至于时常让我忘记,他那强大的魂魄里,只有几片残骨。
如今他这具魂魄里有了完整的骨头,他显得更像一座青山,从容不迫,难以撼动。
他朝我浅浅一笑,伸出了手:“握个手?”
他握住我略显颤抖的手,我第一次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在刹那间忍不住落泪。
辛潜接住我滑落的泪,低声道:“还是让你伤心了。”
那几滴泪化作的珍珠不能让我想起我的哭泣,只能让我想起辛潜曾经的双眼。
“……我要是忘记了你怎么办?”
多少个万万年我都可以等,但是遗忘呢?
我要是忘记了你,我……
我已经不能想象遗忘辛潜的人生了,可我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初遇。
“你会记得现在的我。”
记得现在的辛潜,也只记得现在的辛潜。
这唯一的一面。
……一面之缘。
呵。
自欺欺人都不够。
辛遥曾说,命运总是穷追不舍的。
我握紧了手中的弓。
原来命运也最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辛潜明白自由的意义的那一刻,就是他失去自由的时刻。
而我要亲手将我的爱人重新送回黑暗。
后来,第无数次站在南冥之海上的我,永远也无法回忆起那天具体的情形。
那段记忆成了我除了和辛潜的初遇以外,最早遗忘掉的东西。
我只记得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浅笑的脸,和流过我手心的温热的血。
我远比我想的要懦弱。
我质疑过辛潜的选择。
凤九告诉我,浴火重生极致的盛景是用极致的痛换来的,无数微末的生灵同时在骨髓与血肉里死生,每一点死亡的痛苦与生长的阵痛会同时在体内炸开。
亿万年来,也没有几只凤凰能熬过这段破茧的苦楚而重生。
而辛潜在知道他来的目的后,只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放任了凤凰火吞没他。
明明那么痛,辛潜却在最后对我笑。
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了天灾不知不觉的消失。
我猛然明白辛潜为什么会在那时就选择重生。
原来答案一直藏在他对白泽说的话里。
他重新融入了这片大地,成为比任何生灵都强大的存在,用自己的骨髓,再一次支撑起了天地的运行。
他说:“一个人都救不明白就不要想着救世了。”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他知道我不可能对天灾袖手旁观。
他知道我有太多太多的牵挂。
于是他温柔地,不声不响地接起了这份牵挂,即使这份牵挂与他无关。
爱让他明白了何为牢笼,何为自由,爱让他渺小,又让他伟大,爱让他重生,又让他甘愿被困。
从爱的角度上来讲,爱是成功的,它证明了它的强大。
但从爱人的角度上来讲,我是失败的,我以为他说看到玫瑰想起我时,只是在说他看到玫瑰就想起了我。
实际上他在告诉我,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我已决心为你付出一切。
他第一次学会人类的隐喻,他的人类爱人却没有读懂。
如果我当时读懂……
人间没有如果。
我后来在蓬莱种满了玫瑰,每一片花瓣都让我想起他。
蓬莱四季如常,玫瑰终年不衰。
每一天每一秒我都在想他。
记忆还是在逐渐消失,好在我的心脏一直记得它遇到过一份猛烈的爱。
辛潜离开后,南冥的时间流速变得和人间一样快。
商肆说这是因为我成为了蓬莱的主人。
我身上的头衔倒是越加越多了。
当然,工资没涨。
我选择了在蓬莱闭关,不怎么再去到人间。
云先生和吴女士过着自己潇洒快意的人生,他们貌似察觉到了什么,几乎不来联系我,我们只在一些节假日联系或见面。
商肆在蓬莱养了很久的伤,期间和之前锁妖塔里那一狐一蛇成了狐朋狗友,伤好了依旧选择留在青丘游山玩水,不知道哪一天离开。
我去过一次青丘,后来不去了。
我看到狐狸,就想到辛潜。
闻琅在辛遥手底下待了几个月,就被他发配去四处游学,先是去白泽那儿待了两年,被某个刚活过来没多久的人挤兑走了,后来又去商肆手底下学,学了几年又被商肆赶走了,半路被凤九捡了回去。
从这几个师父就可以看出,他的剑修毕业考简直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张清宁和家里长辈吵了好几架,最后他们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待在蓬莱,深居简出,偶尔他们也想着请我出去玩,顺带着散散心。
但我不太愿意。
我看到他们,也会想到辛潜——
作者有话说:倒数第二章,下一章正文完结
感觉安迟宝子和介非宝子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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