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洋审视着这间屋子, 略显老旧,却也不失温馨。
小时候和时月住在筒子楼里,过道窄得站不下两个人, 那时候扬言长大了要买大别墅,买大平层。
时月小他两岁, 懵懂听他绘声绘色说着大城市的繁华。
陈海洋占了哥哥的身份, 想着理应要照顾这个又白又漂亮的弟弟, 长大后,各奔前程, 联系虽然少了, 但心底那份责任却没变。
时月的性格他知道,和梅姨一样, 不愿意麻烦别人。
平常工作上的事也甚少和自己说, 忙得昏天黑地也没抱怨过什么, 陈海洋也渐渐不再问了。
陈海洋从妈妈口中得知,时月已经很长时间没打电话回来,急得不行, 去出租屋找, 房东说一个月前就搬了,押金都没要,是一个女孩子来给收拾的屋子。
陈海洋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杨思琦。
找了很多次她不肯说, 陈海洋急, 要报警, 她这才透露时月的近况。
陈海洋向公司请假, 手头上的工作交接完才走,火急火燎地赶到月港村,见到时月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 那颗悬了一个多月的心才稳稳落地。
但很快,他又发现时月和个粗野男人搅和在一块儿,黏黏糊糊,奇奇怪怪的。
陈海洋有种自己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住在乡下老房子,寒酸、没钱、又老,还顶着副死装的酷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陈海洋淬了一口,还说他是客人!他和时月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是客人?!
去他娘的!
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
这样不行,他要想办法把人带走。
他这边头脑风暴,丝毫不知情灶房里发生了什么。
时月说是来帮忙的,实际上和以前一样,被安排坐在迷你板凳上监工。水不让碰,菜不让摘,刀和案板更是想都别想。
牧野又变回了原来的牧野。
时月不再觉得心里惶惶不安,牧野对他的好,他已经舍不得质疑,如果哪天牧野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那就等到了那天再说。
他想明白了,牧野愿意对他好,那自己就想办法对他更好,牧野不愿意管自己了,那就依照牧野想要的来。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牧野怕时月饿,把从邻市带的一些特产甜豆饼拿来一块给他。
时月不满:“你多拿点给我嘛,我想给海洋哥也尝尝。”
牧野被时月弄得晕头了,差点忘了家里多了个客人。又在袋子里抓了一把装在盘子里反感时月端去。
时月起身去接,盘子却纹丝不动。
牧野:“不准偷吃,甜的吃多了你等下要闹着不吃饭。”
“不偷吃!”时月声音像锤子敲在钉子上那样响亮,嘴角向下,这是防我呢!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望着牧野,问:“那我送完就来。”
牧野不作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里当然想让他在眼底下待着,但那个什么海浪来找时月,肯定有事要说,自己在,他们说什么都不自在。
“不用,你去招待你‘亲哥’。”
时月端着甜豆饼,前脚跨进门,就见陈海洋神秘兮兮地拉着他,然后反手关了门。
“诶!关门干嘛?”
陈海洋神色肃穆,眯着眼睛,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要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窝着。”
时月眼神躲闪,推着他坐在沙发上:“没什么事,就想回来住一段时间,可能年后我就回去啦。”
陈海洋冷笑:“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你在撒谎,你说不清或者不想说还是不能说都没事,但你不能一直待在这样的地方。你晚上收拾好东西,明天跟我一起回A市。”
时月当即开口:“我不要。”
安康没找到,钱没追回来,他不能回A市。
“你!”陈海洋惊诧,时月以往从不会这样,一个多月不见,怎么翅膀都硬了!他脑子转得飞快,换了个方式,尝试攻破:“这都要过年了,我妈还盼着你回去呢,见不到你回家,她肯定要抹眼泪,你舍得?”
说到阿姨,时月立刻红了眼睛,但还是坚定摇头,“过段时间我再去看她,眼下我不能走。”
陈海洋就不明白了:“过年都要待在这破地方?!时月你到底搞什么!”
让他妈知道,眼泪会流得更凶!
“你要还当我是你哥,你就现在去收拾东西,老老实实跟我走。”陈海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打感情牌。
时月打定了主意不走,也不说,跟陈海洋犟着,脸上写满了‘不’。
陈海洋崩溃了,他以前那个可可爱爱乖乖巧巧的弟弟呢?去哪了?!
两个人都瞪着眼,比赛还没分出胜负,牧野端着炒好的菜推门进来。
“冷?怎么把门关上了。”牧野没看别人,眼睛追着时月。
时月变了脸,点头应:“嗯,有点冷就关上了。”
牧野也没怀疑,陈海洋被时月招呼着坐去吃饭桌前。瞪眼睛比赛暂停,偃旗息鼓。
晚饭是青椒炒香菇、清蒸鲈鱼、清炒茼蒿、丝瓜蛋花汤。
时月坐下后就没动过,于是陈海洋就看着粗野的乡下男人给他弟弟盛饭、盛汤、夹菜,还有剔鱼骨头。
刚想说他打小就不吃鱼,转头就看到时月吃了一大口鱼肉。
“……”陈海洋默然,好像知道时月为什么会和自己梗着脖子犟了,大概就是这样子给惯得。
他低下头,沉默进食。
炒得嫩滑的香菇入口,陈海洋眼睛欻地一下亮了起来。
难怪这小子不愿意回去,闹了半天吃这么好!!
陈海洋像狼窝里突然进了羊,闷头沉浸吃饭。
时月呆呆看着,开口问:“哥,你饿很久了吗?”
陈海洋从碗里抬头,慢下动作,意识到自己失态,咽下嘴里的香菇和肉,说:“我们公司的食堂比我爸做的还难吃。”
时月眼睛睁圆,惊讶道:“那真的很难吃了!”
陈叔叔做饭有多难吃他是深有体会的,有一次阿姨没在家,时候他和陈海洋还有陈叔叔三个人。
为了小孩吃得健康,陈叔叔放弃点外卖,在家自己做。最后炒了三盘黑乎乎的菜,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菜。
时月不愿意扫陈叔叔的兴,硬着头皮吃了一些,陈海洋不愿意吃也被按着头吃可一点,那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难吃是其次,当天晚上两个小孩上吐下泻,陈叔叔被阿姨打得满屋子跑,跪下发誓再也不下厨,阿姨才放过他。
时月和陈海洋在医院吊水吊了一天,阴影伴随至今。
陈海洋笑了:“我爸去年退休之后,整天在家琢磨怎么占领厨房,厨艺比之当年略有长进,但还是难吃。”
说完,他斜眼瞄时月:“总念叨着等你回去,要给你露一手。来之前他们可跟我下了死令,务必把你带回去,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此话一出,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牧野给时月夹菜的手停下,掀起眼帘,时月也下意识看向他,两人对视。
时月只觉得脸上一凉,好似被冰冷的刀背贴着,他忙开口说:“不是,那,那过段时间,我,我回……”
陈海洋把两人眉来眼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嗤一声;怪模怪样,黏黏糊糊。
时月快恨死陈海洋这张嘴了,这不是害他呢吗!
牧野啪嗒一声搁了筷子,不再说话,忽然,桌子底下的腿被轻戳了一下。
他垂眼,时月细瘦白皙的指尖正抵着腿边,自己没有给予回应,就用指甲扣了扣裤缝。
时月想让他看看自己,谁知牧野手掌盖住他的手腕,推开了他,不带一点温度地说:“食不言,认真吃饭。”
时月听出来了,这是生气了。
他瞪了一样陈海洋,都怪他!
陈海洋心里乐呢,就不信这一趟带不走人。但乐着乐着又不舒服了,他弟弟,他的弟弟!干嘛这么怕那个粗野男人!
他眼睛斜向另一边,鄙夷打量这个粗野乡下男人。
啧。
看着浓眉大眼,鼻子也高挺,小麦肤色,肩宽腿长,一抬手感觉能抡死一头牛。
算了,还是时月软和,容易攻破。
晚饭结束,牧野沉默的收拾几个跟被狗舔了似的碗,然后起身去了室内的小厨房。
他一走,时月就抓着陈海洋晃:“哥你要害死我!你能不能别提了!我现在不能回去,不能!”
陈海洋肚子里的货堆到嗓子眼了,差点让他晃吐:“停停停……别晃了,你哥我真的会吐。”
时月不停,气得连都通红:“他都生气了!”
陈海洋一听,坐直了,腾地一下火就冒上来了:“我管他呢!你是我弟!我带你回家,你还要看他脸色吗?!”
时月忙要捂他嘴,如惊弓之鸟,立刻回头,见牧野没在屋子里,稍稍松了口气。
“没什么看不看脸色的,哥我求你了,你少说两句吧……”时月这会儿急得出了汗,只盼着他能少说点:“再说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他对我也很好,你和阿姨就是担心我嘛,可我现在就很好!”
陈海洋把反上来的嗝打出去,冷哼一声:“好什么好。这么个破地方住着能好么,我打出租都不来,来还得加钱。”
这老房子,估计晚上睡觉都漏风。
时月不喜欢听他这样说,便皱眉道:“哥,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陈海洋说着就掏手机给他看支付记录。
时月看了眼,无语的说:“正常车费50以内,你付120,你这是被坑了,不能怪别的。”
陈海洋窒息一瞬,不敢置信,也说不出话。
时月不想再和他争这个,想去找牧野,这会儿也不知道去哪了,小厨房里好像没动静了。
陈海洋还在复盘自己被坑的过程,时月要起身,突然见牧野从外面推门进来。
两人齐齐看去,时月登时脸烧了起来。
牧野从室外楼梯去了二楼阳台,取来了时月换洗的衣服,和……内裤。
时月认出来了,是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没找着的那条。
牧野像抓什么普通东西那样,把白色棉质内裤抓在手里,甚至抬起来晃了晃,开口道——
“上次你掉池子底下,我给你手搓干净了,能穿。”
满屋寂静,沙沙风声也盖不住尴尬气氛——
作者有话说:月亮🌙:尴尬死了!
第22章 月亮
想起来了, 时月想起来了。
可牧野上次不是说扔掉了吗???
时月红着脸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衣服和显眼的内裤团吧团吧抱在怀里,这一刻他的心脏足以用天崩地裂来形容, 是真的裂开了!!
“哥,不是说了不要再拿我内裤了吗……”他也不敢抬头, 眼睛等着牧野的脖子说话, 声音跟奶猫哼唧一样。
牧野神色未变:“顺手的事。”
陈海洋倒是见怪不怪了, 翻了个白眼,拿个内裤就来邀功了, “不就是顺手的事, 你哥我以前给你搓鸡……”
牧野眼底幸灾乐祸的笑意淡了。
时月猛地回头:“陈海洋!你给我闭嘴!小时候的事情你怎么说个没完了!”
这么多年了,陈海洋还是头一次被时月这样吼, 顿时愣住了, 心沉到底。
时月吼完自己也惊了一下, 心里觉得愧疚,陈海洋特意来找自己是关心,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这样对他。
牧野眉梢微挑, 见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了□□味, 心又活了,往前走两步,紧挨着时月, 揉了揉他的后脖子, 轻声说:“怎么和客人吼起来了。”
有些话是轻于鸿毛, 但这句话重于泰山。
平地砸出轰隆一声, 把陈海洋这个易爆人给砸爆了。
“你!他!么!全!家!都!是!客!人!”
陈海洋冲起来就要抓牧野,时月上前拦在牧野前面,用头顶住陈海洋的胸口, 两条细瘦得手臂抱住陈海洋的腰往前推。
“陈海洋!你能不能别发疯了!”时月欲哭无泪。
陈海洋被他以挂地雷式的抱住,又不敢动手掀,怕伤着他,只能一步步被时月推出门去,然后被推去了隔壁。
时月累得手臂酸疼,陈海洋壮得跟头牛一样,两个人叉着腰气喘吁吁。
“哥,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哪里不冷静!”陈海洋冤,是那个人先挑衅的!
“你人在他家坐着,才刚吃完人家做的饭,你怎么好和人吵架呢?”时月不理解,明明以前陈海洋很平和的一个人,怎么今天跟中邪了一样,动不动就发火?
陈海洋也委屈,明明他那么听话一个弟弟,怎么变得总护着别人呢?是他弟弟就应该站他这边呀!
时月无奈,和他一起坐在床边上:“哥,你已经25了,不是2.5,做什么总和别人比,他是他,你是你呀!”
再说了,站在牧野的角度上,他说的也没错,对于他来说,陈海洋确实是客人。
陈海洋搓了下脑袋,他就是觉得时月应该站他这边。
“这要是我以后娶媳妇儿了,你还要跟我媳妇儿争这个吗?”时月好笑地说。
陈海洋莫名:“你媳妇儿是你媳妇儿,我是你哥!这怎么好放在一起说,你站你媳妇儿那边是应该的,可你站在外人那边,来一致对我这个外就不应该!”
时月深吸一口气,说:“不是外人,哥,他不是外人。他……对我真的很好,也是我很重要的…… 朋友。”
陈海洋静了一瞬,而后冷嗤:“你是不是傻,他对你好肯定是对你有所图,要是你身上没有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还会对你好吗?再说了,你这是缺爱,谁对你好你就以为他真的是无条件对你好。”
说他缺爱,某种角度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不是亲人俱在却不爱的缺爱,而是亲人都不在了所以没人爱他的缺爱。
遇到对他好的,他会很容易交心。可也容易被人骗!
时月跟他说不上这些,他懂个屁,吼出一句“不跟你说了!你今天自己睡这边吧,我睡隔壁去!”
陈海洋震惊,怎么说两句就这样了呢?!
“你回来!时月!”
回答陈海洋的是震耳的摔门声。
时月急忙回到牧野这边,进门却不见人影,挨个房间找,最后听见浴室里有哗啦啦水声。
他就守在门口,等牧野。
牧野隔着茵茵热气,看着磨砂膜玻璃门外透出的一团黑影,蹲在门的左下角。
热水冲刷着身体每一寸,连目光也跟着滚烫起来,他描摹着那团身影的线条,既贪婪又危险。
水流声掩盖了一些隐忍压抑的声音。
时月只觉得牧野这个澡洗了好久好久,蹲得他脚都麻了。
身后门一打开,热气扑面而来。
时月往后抬起头,入眼是一片块蜜色的腹肌,而再往下,只围着一条浴巾,他顿了顿,问道:“你洗好啦?怎么这么久啊……”
牧野光着上身,毫不避人,朝时月伸出手,一使力就将他拉起来,没贪恋短暂的肌肤相触,他很快松开手。
时月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卧室门口,见他拉开衣柜,才反应过来他是要穿衣服,立刻背过身去。
牧野瞥了他一眼,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看他的后脑勺。
“躲什么,都是男的,我有的你也有。”
“……咳,非礼勿视。”
牧野依次穿好裤子,上衣,然后套了件薄外套。时月就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耳朵又热了。
“跟着我,有话说?”牧野走近了问他。
“嗯……有的。”时月听他走近了,跟着回头。
牧野和他错身走出去,于是身后又多了条小尾巴。
“那个……”时月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牧野好像并没因为他可能要离开这里回A市表示出不赞同或不喜。
牧野接了杯水,递到嘴边的时候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他发现时月一个小习惯,不知所措、局促的时候喜欢舔唇。
时月唇色本身就浅,舔一下,就会变得像水蜜桃被洗得溜光水滑那样粉嫩。一双眼睛不掺任何杂质地看着牧野,无辜得让人生出恨来。
“想说什么。”牧野循循引导。
“就是……”时月挠了一下指甲盖,轻声说:“海洋哥他说,咳……让我跟他回A市。”
牧野颔首:“嗯,听见了。你要和他回去?”
时月见他冷静不似假,皱了眉头:“那……我……你想我回去吗?”
额?
好像不对。
时月本来是想说自己不会走,不会回,至少暂时不会回A市。
一出口,怎么变味了?
牧野眼底含笑,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说:“我说想,你就走?”
时月脸色白了白:“我……”
牧野用温水杯子贴在他的脸上,说:“走不走,是你的自由。但我不想你走,时月,听见了吗?”
时月眼睛里的难过变成了茫然,他舔了舔嘴角,突然觉得很渴。
“真的吗……为,为什么?”
牧野沉默了一会儿,没回答他,反倒问他:“你想走吗?”
时月这次回答很快:“不想!”
牧野又问他:“为什么不想呢?抛去根本原因,如果你能离开,但你不想离开,是为什么。”
时月喉间吞咽了一下,觉得手心都出汗了,答案呼之欲出。
他喉咙轻震,说出心里话:“我……舍不得。”
牧野眉梢一挑‘哦’了一声,问:“舍不得谁,耿叔,还是李婶,或者是王叔。”
时月皱眉看他:“你。”
牧野装不知道:“我怎么了。”
时月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力道还不小:“舍不得你!”
牧野声音低沉,笑着说:“好,我知道了。”
时月觉出他是故意的,挥开他举着杯子贴在自己脸上的手,“你就是想听我说舍不得你,想听就直说,还要拐弯抹角的。”
牧野心道我要是真开口让你直接说,你肯定不会乖乖说出来。
时月抱起刚刚被他放在沙发上的干净睡衣,扭脸去了浴室。
陈海洋在隔壁带着怒火睡着了。一路舟车劳顿加上前几天熬夜加班交接工作,沾床就睡。
时月洗完澡出来,想着怕他冷,从牧野这边抱了层厚毯子给他盖上。
见他睡得四仰八叉,有些无奈。
陈海洋就是这样,心大,到哪都能睡得着吃得香。
检查了一下屋里前后窗户,确认没问题,时月又悄摸摸回去了。
牧野要把四件套换成了浅灰色那套,上回时月说喜欢这个颜色。
时月回来时,他刚好弄完了,就问:“不是前几天才换洗过,这么快又换吗?”
牧野没解释,只低声应了一下,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早点睡,你明天还要上班。”
时月晚上有起夜的习惯,牧野让他睡外侧靠门那边,灯的开关就在床头,一摸就能摸到,这样不用抹摸黑走路,就不用担心他摔跤。
时月被塞进被子里,毛拖鞋也被牧野脱掉,他拉住要走的牧野问:“你不睡吗?”
已经很晚了。
牧野握住他拉着自己衣摆的手,感受到凉意,皱了皱眉,牵着他手一起塞进了被子里。
“我还要等会儿,你先睡。”牧野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就没停过,景区那边还有点收尾的工作没处理完。
时月‘哦’了一声,缩进被子里不动了,看着他走出去。
他窝着酝酿了一下睡意,忽然想起来,如果明天他上班,海洋哥怎么办?
想到这一茬,他猛地坐起来,看了一圈房间里,没见着手机的影子,又蹭蹭踩着拖鞋出去。
牧野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茶几上,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怎么了,睡不着?”
时月摇头说不是:“我找手机呢,我不记得手机放在哪了……”
牧野头也没回,朝身后的矮柜上指了指。时月弯着眼睛说了声谢谢。
一解锁,就跳出几条消息。都是邱姐发来的。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然有99+。
过了一会儿,牧野见他拿着手机没动弹,也不回房间睡觉,皱了眉下命令:“不许玩太晚,你睡不饱要头疼。”
时月不知看到了什么,笑得开心。牧野侧过脸看他。
“邱姐说我明后天加之后的周末两天都不用上班,不扣工资,嘿嘿我能睡懒觉了哥!”他对着牧野晃了晃手机屏幕。
邱姐说佟越那边儿已经摸到那个“王硕”的踪迹了,既然找到了老鼠,就放两天假,反正申请恢复营业还需要时间呢,不急着上班。
其他人都要扣除工资,只有时月这两天不扣,算带薪的。
牧野警觉:“为什么单独给你带薪的。”
时月有些得意,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才不是呢,那是我立功了,老板奖励我的!你猜猜我立的什么功?”
立功?
这又是什么事?
时月笑得东倒西歪,一想到自己立了功,乐得不行,把这几天公司发生的事都告诉了牧野。
不料牧野越听脸色越沉。
时月懵然问:“哥,你不觉得我很厉害嘛?我立功了你怎么不高兴……”
牧野:“所以那天你鼻子上的青紫,是被人撞的。”
时月张着嘴,糟了,忘了之前说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撞的,可是……“我,我也没说谎!确实是,是撞的呀!”
“是,你没说谎,就是也没说真话。”牧野真想把他关家里就好,省得让他闹心。
时月在道理上矮了半截,确实是这样,他坐直了,端端正正地说:“可我也是怕你训我嘛,那我要是当时就告诉你,我是故意剩饭然后偷摸去喂狗,然后和人撞上了,一下子抓两个错处,还不知道要被你训成什么样。”
牧野啪的一下合上电脑,拽着他趴自己腿上,照着他屁股上就是两巴掌。
时月不敢置信,连捂屁股都忘了,呆呆的瞪大眼睛。
牧野:“我有这么凶?!”说完又在两团软|肉上落下一巴掌。
其实力道一点都不重,但这简直是把时月的尊严扔在地上踩!
时月两条手臂撑起上身,竖着两条眉毛瞪眼气道:“牧野!你怎么这样!”
这一声倒是把牧野吼得一愣。
“你叫我什么?”
时月气势起来了没一会儿,又矮了气焰,连声道:“哥哥哥,叫你哥,好哥哥……你不能打我屁股呀!这是尊严问题!”
牧野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他皱眉看着时月的嘴巴,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名字从这张小嘴里说出来,那么……好听呢?
以前总觉得牧野两个字,粗俗又不文雅,甚至小时候讨厌过这两个字。
但是,咳……时月这么红着脸一叫,这两个字像变了似的。
时月见他不打屁股了,撑着起身,捂着屁股站到离他两米远的位置。
牧野收回刚刚行刑的手,两手交握在一起,清了清嗓子,说:“你再叫一遍。”
时月呆瓜似的,还问:“叫什么?”
牧野罕见地有点儿理不直气不壮,这要求提得有点突兀,但他就是想听。
他摩挲指尖,企图掩盖什么,又说了一遍——
“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O.O)
第23章 白葡萄酒
时月休假四天, 陈海洋跟在他身边转了四天,跟幽魂一样在他耳边念叨‘跟我回去’。
陈海洋就是饭桶加睡神的结合体,白天什么也不干, 就坐在檐下充当门神,看着时月和牧野两个人黏黏糊糊。
时月气得踹他的脚:“你能不能起来干点活?说你是客人你真当自己是客人了!”
做饭洗碗扫院子全都是牧野一个人忙活, 他就知道坐那儿看!
陈海洋白眼斜过去, “你是不是偏心太过了。”
他屁股都没坐热, 就要被使唤去帮那大体格子干活。
时月轻咳掩饰,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 牧野端着个竹筛子站到桂花树底下。
这是今年最后一茬桂花了,已经没有第一茬那么香, 但余韵尤足, 用来做桂花蜜, 时月喜欢用这个配吐司和豆花。
牧野搬来了梯子,拎着时月站去了离梯子两米远的地方,不让他站得太近了。
“上次那一罐吃得就剩底了, 这次多做一点, 能够你吃到明年。”
时月一听能吃到明年,眼睛都亮了。
他回头看了眼陈海洋,转回头来问:“这两天就能做好吗, 我想让海洋哥带回去一些, 给阿姨他们也尝尝。”
牧野当然不会拒绝, 戴好黑色手套, 点了点头说好。
陈海洋翻了个白眼:“这东西超市一大把,还用得着自己做么。”
时月又想踹他了,眯着眼睛咬牙道:“那你昨天吃豆花还加了三勺, 用不着他做你倒是少蒯几勺啊。”
本来还剩半瓶,被他两碗豆花一下干没了!不然牧野怎么这么急着做新的?
陈海洋噎住,理亏。双臂环在胸前,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念叨起了让时月和他一起回A市的事,时月挠了挠耳朵,觉得里面长了个茧。
“你别念了哥,我会回去,但肯定不是现在。”
安康找到了,舞蹈室的债务问题解决了,他能够回到A市了,自然会回去。
陈海洋偃旗息鼓,计划改变策略。
但时月没给他机会,继续开口:“如果你是怕没有把我带回去,不好和叔叔阿姨交代,等会儿我自己打电话和他们说清楚。”
陈海洋坐直了:“嘿!你这什么话呢?讲得好像我来不是真心关心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你哥我是那样的人吗?!”
时月是真变了,变得狼心狗肺,没心没肺,那小嘴巴叨叨叨,全刀他心口上了!
“哪还有人不变呢,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从小到大都能吃能睡,刮台风打雷地震都醒不了,长到二十多岁了还是一样。”时月冷呵一声,全盘接受,学着他抱臂的姿势,冷漠地看着他。
陈海洋震惊,气得抬起手指着时月,你你你说了半天都没说得出来别的话。
到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牧野铺平了桂花晒干,时月想要装瓶带给陈海洋爸妈带去一些,时间比较急,一个下午的时间不太够,要放烤箱里烘一下。
下午时月在卧室里睡午觉,依稀听见牧野在外面打电话,揉着眼睛蹭过去。
牧野摸了一下他的手,是温热的,确认他不冷,又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两句才挂电话,然后从沙发上拿来他随手脱下的外套给他披上。
“徐意说他们店里自己灌的香肠已经做好了,晚上带过来,正好来吃晚饭。”
时月:“香肠?是之前在店里吃的那个吗?”
牧野点头,时月说好吃,他就让徐意下次再做记得给他留一点儿,这样在家时月也能吃到。
不过徐意此行最最最主要的目的,是他知道牧野从邻市带了一个本土品牌的白葡萄酒,他馋好久了。
用香肠换一口酒喝,时月听得浅浅笑一声:“挺有意思的,没想到许老板还是性情中人。”
牧野收桂花的动作顿了顿,瞥他一眼:“我用酒换他的香肠,你怎么不说我有意思。”
时月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看他手指在桂花堆里翻来覆去,听他这样孩子气的话笑得更欢了,“你多大了哥,还要比这个?”
牧野用翻桂花的手去掐他脸:“敢开我玩笑?”
时月咯咯笑,被掐着脸说话不清:“唔唔唔嗯(不不不敢)……”
牧野松了手,看见他脸上两坨红印,满意了,给他派发任务:“去柜子上把冰糖拿来。”
时月套着牧野的外套,袖子长了不少,被他撸到手肘,白皙小臂一晃一晃。
牧野目光追随着,直至月亮隐匿,他回过头,猛地见身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陈海洋冷眼看着他。
牧野不闪不避,用同样冷漠的目光与其交锋。
最后陈海洋冷哼一声,移开目光,又坐回檐下椅子上。
黑色轿车从主路行驶,一脚刹车停在了牧野家门口,徐意一下车,就看见院子檐下坐这个脸生的人,一阵纳闷。
牧野听见声音,从小厨房的窗户探头出去,叫了一声:“把车停到前面的拐口去。”
主路不宽,停这里,等会儿别的车该堵着走不了了。
徐意又坐回去,把车倒在拐口的三角区里,这样能过车。回来门口,见那张生脸还一动不动坐着呢。
“这谁啊?”
牧野还没说话,时月从房间里冒头出来,笑着说:“那是我哥,来看我的。”
徐意有些惊讶:“那你们感情挺好。”
他提着两大袋香肠去了小厨房,见牧野在炒什么,问了一嘴,“弄什么呢,还挺香。”
“桂花蜜。”牧野头也没回的说。
徐意意外:“桂花蜜,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么?”
迟钝反应两秒,才恍然:“噢……小孩儿爱吃。”
牧野盯着火候,
这东西说麻烦也不麻烦,但也不简单。火一大,糖就容易焦,还不能翻,一翻就会
徐意靠在门框上,啧啧道:“你这是留不住人也留不住心,只能尝试留住人家的胃了?”
这话直戳痛处,牧野下颌一紧,忍着没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徐意:“人家哥哥来了,可不是要把人带回家么,这都要过年了。”
牧野关了火,倒入桂花干,滋啦一声,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被油烹着。
他终于回头,只是神色冷漠:“如果你来就是要幸灾乐祸的,我劝你现在就走。”
徐意不敢笑了:“得,你也就跟我黑脸,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
见有客人,时月觉得穿睡衣不妥,于是换了身外穿的衣服,蹭到小厨房门口,问牧野要不要帮忙。
牧野回头:“不用,你去看电视。”
时月眼睛在小厨房看了一圈,看到有一兜子青菜被拿了出来,指着袋子问:“这也要摘要洗吗?”
牧野皱眉,刚想说不用他动手,时月就提着袋子顺手拿走了个盆,一溜烟儿就去了外头。很快,就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
“哥你也别闲着,活动活动,把这个菜摘了吧。”
“我是客人!凭什么让我干活!”
“你不是说你不是客人吗?”
“……”
“好吧好吧,我和你一起摘。”
牧野脚退了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不高兴,就殃及徐意了。一盆带血的牛肉被推到徐意面前,简短下令:“切丝。”
“……?”徐意不敢置信:“我是真客人啊!怎么我也要干活?!”
*
时月说外头的风吹着舒服,屋里的炭火暖气烧得太旺,他总觉得太闷了。
牧野就支了个桌子在院子里,又怕他冷,于是从灶房的灶底下捡了几块炭放铁盆里,给他摆在桌子底下,这样脚不冷,又不会觉得闷。
时月有些不好意思,陈海洋和徐意两个人都盯着他看呢。他伸手推了推牧野,让他别弄了,“我不冷,你赶紧吃饭吧。”
牧野拍落他裤脚沾上的炭灰,说:“吹一会儿风就会觉得冷,脚小心,别踩盆里烫着了。”
陈海洋那头已经开始吃了,还是一副饿了八辈子似的。
时月看着他这样就头疼,拍了一下他手臂:“你慢点呀,没人跟你抢!”
陈海洋斜了他一眼:“我吃饭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小时候还说羡慕他胃口好呢,这会儿就嫌他丢脸了。
徐意觉得他俩还挺有意思的,小嘬一口酒,笑着说:“你们差几岁,很少看到长这么大的亲兄弟感情这么好的。”
陈海洋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他小我一岁半,不过呢,我们不是亲兄弟,如果我们其中一个人换个性别,就能叫那个什么……青梅竹马了。”
徐意脸上的笑僵了僵,下意识朝牧野看了眼。
时月是真的受不了他这张嘴,“你乱说什么!”
一张桌子,三个心思,还有一个看好戏的。
牧野不说话,沉默夹菜,一盘香菜牛肉,快要见底了,时月都没吃上两口。
徐意见气氛尴尬,就打哈哈转移话题,“给我供货时蔬供货商,就是时月你上班那儿,前几天不是出了点事儿嘛,啧……你那老板看着年轻,没想到手腕挺硬。”
时月眨巴眨巴眼睛:“手腕……怎么硬了?”
邱姐只简短扼要的告诉他,人抓到了,其中的坎坷曲折倒是没讲,时月也不是一个喜欢探究的人,自然没有刨根问底,这会儿倒是被徐意勾起好奇心了。
徐意抿了口酒,说:“听说就是以前的仇家,想了个阴损法子,要搞他。”
“对家也有点儿小聪明,找了个人,混进公司仓库偷货,又买通了仓库主管,两个人就这么里应外合,偷了个把月,偷来的货呢就放外面低价卖了。”
“要只是这样,也不算聪明,他们主要目标就在‘低价’两个字上。出事前几天也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一伙人,找各家透露,绿源家的蔬菜价格卖的价格很低,那我们这些价格高啊,总有不服气的,有人就一个电话打到监管局举报。”
对家也是拿准了饭店老板的心思,想着绿源如果想要查是谁举报的,这样也只会查到饭店头上,找不到他们呀。
“不过呢,佟老板也不知道怎么查清楚的,竟然抓到了那个偷货的,那偷货的躲得也谨慎,在山里猫着呢,想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时月一边暗自得意,这功劳可是他立的,一边催着徐意继续说佟越到底是怎么抓到人的。
“这事儿在公安局那儿走了个过场,立了案,但警察局对这类的案子……咳你知道哈,他两手准备,案也报了,私底下自己抓人。”
“偷货的躲上山,在山脚下一个小卖部买了点吃的喝的,那小卖部老板一天没几个顾客,对他印象还挺深的。”
找到了方向,佟越喊了一伙人,也不上山,就在山脚下的几个路口蹲点,蹲了两天,那人东西吃完了撑不住,想下山再买点儿,刚好和佟越的人打了照面。
佟越抓到了人也不着急,没送去警察局,给带到了一个废弃的老房子里,据说那房子闹鬼。把人关了两天,等他精神衰弱实在受不了了,才去问话,问到底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偷货的实在顶不住了,一身的屎尿味熏得他是精神恍惚,问什么,老老实实答什么。
“没动手,也没动口,那货全招了个干净。”
时月听得出神,这么说,佟越能帮他找到安康的希望很大!
第24章 交替
时月假期的最后一天, 也是陈海洋休假结束的时候。
牧野开车把人载到镇上火车站,脸上都晴了,连带着看陈海洋都顺眼了点。
陈海洋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 拉着时月到了一边说话,“不跟我走也行, 我跟你约法三章。”
他掰着手指头, 一条一条数。
“电话不能关机, 如果我打不通,那我就再来。”
“年前给我妈打个电话, 他们年纪大了, 别让他们整天忧心,身体吃不消。”
“最最重要的!你给我机灵点, 别总……咳, 别什么都人都交心!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别总麻烦外人!”
时月眼睛睁得很圆,有一瞬间他在海洋哥身上看到了一丝‘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影子。他挠了一下眼尾,觉得鼻头有些酸。表面上再怎么嫌他烦, 但他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 对彼此都无比了解。
他知道陈海洋咋咋呼呼的表象下是作为哥哥的责任,担忧、关心、心疼。
陈海洋也知道时月嫌弃的表象下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佯装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但如果真没事, 他也不会躲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他把时月穿歪了的衣领拨正, 说:“不想说, 我就不问了, 事情解决完了,记得回家。”
时月兀地眼眶一酸,嘴一瘪就想哭:“唔……知道了……”
陈海洋用手背给他擦眼泪, “你不是累赘也不是麻烦,你是我弟弟,记住了,我是你哥。”
时月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好似回到小时候,陈海洋安慰着摔了跤在哭脸的小时月,而眼前的陈海洋身躯倏然壮大,同样在安慰止不住眼泪的大时月。
两道身影重叠,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牧野神色深冷,眉头紧皱,紧盯着两人,见时月竟然哭了,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
陈海洋见他眼泪越流越凶,顿时也手足无措起来,可惜身上没带纸巾,刚想扯着袖子给他擦,余光就见一旁一只手拿着张湿纸巾。
循着那只手向上,入眼是一双满含心疼的眼睛。有种铁汉柔情,霸王龙嚼草的视觉效果。
恰好广播里催促乘客进站,陈海洋来不及细思,拍了拍时月的肩说:“别哭了,等会儿出去风一吹脸就裂得疼。我该进站了,到了我给你发消息。”
说完他就一步三回头,直到混入人群里,看不见时月了才跟着人的洪流涌向候车点。
时月红着眼睛,转头看了眼牧野,更难受了,“我是不是……不该那样对他发脾气,我是不是很坏啊呜……嗝。”
牧野刚刚站得远,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让时月这么难过,眼泪像水龙头似的,刚擦完又挂了新的,没一会儿湿纸巾都不用拧直滴水。
“谁说你坏,我觉得你很好。时月,不要哭了。”他不会哄,换了张新的湿纸巾擦。
时月也不想哭,但止不住,这些天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担惊受怕没有底气,这一刻得到了亲人的托底,他才敢放心的哭出来。
除了释放,他内心还有堆成了山那么高的愧疚。
牧野被他哭得心都揪在了一起,手掌覆在他后颈,拉近,时月的额头轻轻撞在他胸前。抬起手,揽着他的后背,有节奏地轻拍脊背。
“不哭了,眼睛该疼了。”
时月缓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哭声和眼泪,嗝却停不下来,大男人哭成这样,实在是没脸抬头。
*
天气彻底冷下来,初冬交替深秋。
邱姐三天前开始休产假,她的预产期只有不到十天了,被佟越勒令待在家里,不准再来公司。经历之前的事情,公司上下人人谨言慎行,还在大门处设了门禁,上下班需要人脸认证。
时月掰着手指头数发工资还有多久,离春节又还有多久。
他想在春节前给牧野买礼物,之前看中的那条围巾不知道还在不在。
这天佟越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朝时月抬了抬下巴:“跟我来一趟。”
时月顿时紧张起来,心砰砰跳,先给牧野发了消息说自己晚点下去。然后才出办公室,连自己顺拐了都没发现,到了佟越的老板办公室门口,深呼吸,才敲门进去。
虽说是老板办公室,但没一点架势,和自家客厅似的。
佟越端坐在办公桌,不似往日一样闲散吊儿郎当,神色颇为肃穆。
这样弄得时月更紧张了,他咽了口唾沫,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
“坐,你这么紧张干嘛?”佟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时月眉心微蹙,舒展不开,“没,没紧张,找我什么事啊老板……”
佟越手腕撑着脸,眉梢一挑:“你裤子都要被蹭成薄款了。”
时月僵了僵,神色有些复杂,笑得也极其勉强。
佟越也没继续逗他,拿起一旁的平板,划拉两下,然后递给时月:“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要找的。”
时月喉结滚动,办公室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响,走一秒,响一下,每响一下,他脑子里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照片拍得匆忙,环境略微有些模糊,但人脸却聚焦得足以辨认。
时月瞪大了双眼,心脏咚咚咚剧烈跳动,忍不住高声道:“就是他!他化成灰我都认得!!他在哪?他这是在哪里!我要去找他的!”
佟越按住他,淡淡道:“知道了,是他就行。”
他的人以为就是个小溜子,哪晓得是个机灵的,一不留神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时月跌回椅子里,方才高高吊起来的心又重重的落了回去。
佟越安慰道:“别灰心,抓到人是迟早的事。”
不过他很好奇,这人到底干什么了,和时月这么软性子的人都结了仇。这是做了多过分的事。
“他怎么得罪你了,你这么急着找他。”
时月神情恍惚,显然没从巨大得落差中回过神来,嘟囔出一句:“欠我钱。”
佟越了然,能理解,这确实是一个很值得着急的理由,被他他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口问了一嘴,“欠多少?”
时月脑袋嗡嗡,脱口而出:“一百七十五万。”
佟越一口水喷出来,震惊:“多少?!”
一百七十五,万???!!!
时月被几滴喷溅出来的水滴给弄清醒了,猛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忙解释:“也不是欠我钱……就是,我,哎……他是我合伙人,卷走了公司盈利和注资资金一共一百七十五万。”
佟越明白了,即便他不把其中的弯弯绕绕说清楚,他也能知道大概事情经过,“难怪你着急,我知道了,找到人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这回肯定不会让他跑掉。”
时月丧气的点点头,“谢谢……”
佟越摆手:“客气什么,上次你帮了我,这回算我还你个人情,哦对了,还有个事。”说着,他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后的柜子前,从里面搬出个箱子,朝时月招招手。
时月跟着起身走过去,箱子里全都是狗粮。他茫然抬眸,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买这么多狗粮。
佟越拿了两袋出来,边说:“上次听你说在喂流浪狗,狗狗摄入过多淀粉不好,我就从家里带了一箱来。”
时月神色微讶,随即抿唇笑了笑:“我还以为你……”
佟越顿了顿,眉梢微微上扬:“我怎么,以为我冷心冷肺,心肠比冷冻冰箱里鸡肠子更硬,是吗?”
“不是的……”时月从没那样觉得,他想了想,说:“我只是以为你对狗狗无感,不是觉得你心肠不好。”
上次听邱姐说,公司修新围墙的时候,佟越特意绕开那株玉兰树,没迁走,他就觉得佟越比看起来心肠软得多。
佟越冷哼一声:“你真那样觉得也没什么问题,我就是心肠硬。”说罢,他又抬头,嘲讽道,“心肠硬,才不会吃亏。”
时月缩了缩脖子,觉得他在说自己,弱弱反驳:“心肠硬,那你不还是一样吃亏。”
佟越被戳了痛处,面色变得冷淡,抬手指着门口:“赶紧去喂你的狗。”
“……哦。”
时月抱着两袋狗粮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叫住,佟越懒懒开口:“狗粮没了找我拿。”
“……哦好。”
时月像只企鹅,左右各抱一袋,下了楼,牧野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等他。
“你买的狗粮?”牧野皱眉问。
时月摇头,告诉他是佟越给的。
牧野眉头一紧,说:“你老板?他为什么给你买狗粮。”
时月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他看我用人吃的东西喂狗不好吧,不过我以为他不会喜欢猫猫狗狗,没想到他比我想象中的心肠更软,就是嘴上喜欢说自己心肠硬。”
他觉得,越是嘴上遮掩伪装的人,往往更心软。
牧野越听眉头皱得就越紧:“别找他拿了,我给你买,买十箱。”
时月轻笑两声,嗔怪道:“干嘛呀,狗狗又不会因为是你买的就更好吃,也不会因为是他买的就吃得更香,你买他买一样的呀。”
牧野:“不一样。”
时月笑得更欢了,牧野这样看起来跟小孩儿一样,显得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好好好,吃完他那一箱,你再买,可以吗?”
牧野没被哄宽心,倒是警觉起来:“他对员工都这么上心?”
时月思索,回答:“没有吧,他天天窝在办公室,除了应酬,基本不怎么出来和别人说话,不过他这也不是对我上心吧……我觉得他主要是看我喂狗狗吃饭觉得不好,才给我狗粮的。”
牧野不说话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吃饭。他端坐驾驶座,拿出手机,找徐意。
第25章 香皂味
时月吃完饭就蹲在车尾, 嘬嘬两声,大黄就出来了,后面跟着一条黑拼黄色的大狗。
“诶……怎么肚子越来越大了?”
牧野靠在车门上, 眼睛从手机上移开片刻,看见黄狗的圆溜的肚子, 说:“那是怀孕了。”
时月愣了愣, 回头:“怀孕?”
前些天见它肚子略微鼓胀, 他还以为是吃饱了。
牧野收了手机,走过去, 引得大黄警惕低吼, 他眉梢微挑,后退半步。
时月见状站起身来, 站到他身边, 笑着说:“小时候邻居有个老婆婆神神叨叨的, 说我灵魂干净,所以招小动物喜欢。”
牧野沉沉笑道:“意思是我灵魂不干净。”
时月用手肘轻轻碰他一下:“我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不信这个说法,它警惕只是因为和你不熟, 才会这样。”
牧野不在乎这只狗是否警惕他, 他视线向下,“过几天我让宠物医院的人来给它做一下检查,你别去惹它, 别让它抓挠了你。”
大黄狗嶙峋瘦骨, 看着似乎并不危险, 但刚才那几声低吼却令人心惊。
时月心里一暖, 点头道好。随即他想到什么,拉着牧野手臂,凑近轻声说:“明天我发工资, 我想自己去买点东西,买完我就打电话给你,你到商场门口接我,行吗哥?”
牧野冷脸:“不行。”
时月一听立刻转身扭脸不看他了,“为什么!”
“年下了,街上人多,忘了之前耿老师的事了?”牧野把他的脸扭回来,看着自己,“我把你挂在心上,你倒跟我耍脾气了。”
时月挣扎出来,揉了揉脸,眉心堆起一座小山:“我不带现金,保证不会出事,也不行吗?”
牧野:“要什么东西列个单子给我,我去给你买就是了。”
时月惦记着那个围巾,还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合适的礼物,这些哪能让牧野买呀?
架不住时月哼哼唧唧撒娇,牧野沉着脸应了。
时月虎牙露出来,引得牧野喉间一热,移开目光,轻声道了句“就知道跟我对着干。”
大黄吃完就撤,走路时略显笨重。
时月回了车上,副驾驶座椅被放倒,上头有抱枕和厚毛毯,他侧躺着,一时间没什么睡意,便睁着眼睛看驾驶座上闭眼小憩的牧野。
初见时,他只觉得牧野长相凶狠,说话冷冰冰的,不好相处。相处一段时间后,能从那双黑沉的眸子中感受到柔和的。
越相处,越觉得牧野怎么哪哪都好。
想到这儿,他攥紧了毛毯,拉到鼻尖处,深深嗅了一下,满是牧野身上干净的香皂味。下一秒,他又立刻把毯子拉下,觉得赧然,像个变态。
时月偷偷抬眼,却撞上牧野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
“闻什么。”牧野嗓音低沉。
时月红了脸,怎么每回做坏事都被抓现行。他磕磕巴巴说:“也,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咳……你身上的味道好闻,毯子上…有…咳的味道。”
牧野眼眸一闪,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淡笑:“我不喷香水,能闻到什么味道。”
时月也形容不出来,想了半晌,嗫喏道:“是太阳的味道。”
牧野想不出来太阳是什么味道,他朝时月招了招手,玩笑道:“喜欢闻,那抱着我闻好了。”
时月讶然,略微迟疑片刻,随即讷讷问:“可…可以吗?”
牧野愣了愣,没想到他竟然真这么想了,“……可以。”
话音一落,时月就抱着毯子拱进他怀里,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埋进他颈窝,胸膛与他相贴,鼻尖萦绕着‘太阳味道’,只觉得无比心安。
明明方才毫无睡意,此刻像吃了安眠药般昏昏欲睡。
牧野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察觉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睡着了。甜蜜的烦恼不过如此了,他无奈叹息,抖开毯子把两人都裹住。
他将后视镜掰过来,镜子里两人似交颈相缠,旖旎而又宁静。
尚来不及品一品其中蜜味,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两声。是徐意的消息。
【佟老板有对象了,俩人好着呢】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去吧,没人想撬你墙角。】
牧野心落了地,照着时月头顶上那颗完美发旋亲了一下。也就是趁着怀里的人睡着了,才敢这样。
翌日,时月卡上到账工资共计七千元,包含两千元奖金。
当即给邱姐发去表达感谢的消息,就差给跪下磕头了,天知道他这时候有多高兴。
他终于有钱了!!
下班后他一刻没耽搁,先去了一趟医院,给李婶还有耿叔买了点营养品和水果,然后去了上次看中的那条围巾的店,好在临县这样的小地方没什么人买那么贵的围巾,他到店里的时候那条围巾还挂在假人模特身上呢。
时月喜滋滋地付了款,又在这家店看中一件长款大衣,价格颇高,一千九百九十九。
时月眼睛都没眨,付款的时候想着牧野穿在山上肯定帅炸了。
拎着袋子走出商场,甚至都不用他打电话,牧野就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走过马路,车窗降下露出牧野冷硬的侧脸。
牧野拧眉,下车给他开车门,一边问:“怎么逛到这么晚,天都黑了,饿不饿?”
时月不让他碰袋子,抱着坐进车里,“我先去了一趟医院,给李婶买了点东西,然后才来的商场,等很久了吗?”
等多久都没事,牧野就是担心他饿,他肠胃不好,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给养好了些,怕饿两回又打回原形。
牧野从后座拿了点儿上次买的甜豆饼给他:“先吃这个垫垫,等会去吃私房菜。”
时月腾不出手,正想着是现在给他,还是到家再给他,牧野见他不接,直接掰了一块喂他嘴里。
“买什么了,这么宝贝。”牧野一边喂他,眼睛一边往他怀里瞟。
时月有些紧张,甜豆饼在嘴里变成了无味饼,他无滋无味地咽了下去,说:“哥,你闭上眼。”
牧野不明就里,“什么?”
时月大声重复:“闭眼!”
牧野眉梢一挑,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再次看了眼他怀里的袋子,心跳快了几拍,随即听话的闭上眼。
闭上眼睛,听觉被扩大,身旁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他感觉到温热身躯靠近了自己,然后脖颈上落下一个非常柔软,和略微扎肉的触感。
时月向店员请教了这款围巾的戴法,但店员说这种围巾装饰作用更多,可以随意搭在脖颈上,不需要什么特别戴法。
时月欣赏两秒,觉得侧着坐不方便他看,便一个跨步,径直坐在了牧野身上。
牧野被陡然压下的重量弄得一愣,问:“怎么了?”下意识抬手环上他的腰,怕他摔着。
时月给他理了理衣领,然后向后仰,拉开距离。
牧野穿的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色皮夹克,配浅灰色羊毛围巾倒也挺好看的,不过他也得配自己买的那件大衣会更好看,不过在车里就不方便试了,便没拿出来。
“好了,你睁眼吧。”时月满意开口。
牧野睁眼,入眼的是时月那双笑盈盈的眼睛,他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事物,一片柔软。
他说不清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压根不知道如何反应,怔愣地看一眼围巾,又看一眼时月,“你……”
时月不满他这样的反应,“不喜欢吗?怎么一点都不开心啊哥。”他作势就要抬手把围巾抽回来。
牧野终于回过味来,立刻抬手攥住他的手腕,“喜欢,开心,怎么想着给我买?”
时月这才满意,欣赏够了,想坐回副驾驶,结果牧野不让。
他声音暗哑:“就这样说,别动了。”
时月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刚才是为了正面看他戴围巾的样子,这会儿再坐着,就觉出奇怪了,“还是让我坐回去吧……”
牧野让他挣动两下,有些受不住,便放了人,手里捏着时月给他买的围巾,又问:“怎么想着给我买东西。”
时月扬起笑脸说:“你这么照顾我,我当然要回报你呀。”
牧野把围巾取下来,妥帖折好,神色极其肃穆,像是拜佛那样虔诚说:“回去弄个盒子摆起来。”。
时月万分不解:“为什么?是戴不习惯吗?”
牧野看了他一眼,说:“戴在脖子上容易磨损。”
“……?”时月惊呆了,他张了张嘴,说:“你,倒也不用这么珍重……”
牧野对他的话很不认同,皱眉又瞥他一眼:“你送的,当然要珍重。”
时月没想到,他真的没想到。
牧野对待围巾,犹如对待稀世珍宝,不是因为这条围巾价格有多么昂贵又或者材质多么难得,仅仅是因为它是自己送的吗?
时月安静下来,没了方才送礼物的激动和紧张,心里疑惑大过其他情绪,“以前……没人送过你围巾吗?”
除了这个原因,他想不到其他了。
牧野此刻一举一动都略显笨拙,像个生锈的巨型人偶,“没有人送过我围巾。”
即便是那段短暂情感历史的另一方,也没有送过他这个,但重点并不是围巾。
牧野眸光滚烫的看向他,再次肯定且直白地说:“这是你送的,所以我很珍视。”
时月只觉得心脏漏跳一拍,被他的目光烧得噼里啪啦。
如果目光有重量,那么他此刻应该被压扁,然后被搓圆,当成弹力球那样,在这个车子里乱跳。
时月讷讷回应:“好,好的。”
同时他又想到,袋子里那件大衣又要怎么送出手,他怕牧野给大衣弄个豪华单间,到时候和围巾一起摆在家里。
那也太……
第26章 离别
陈海洋走了, 时月就回了老房子睡,对此牧野虽皱眉表示过不满,但也没有更好的借口把人留下。
而正如时月所猜想的那样, 牧野把他送的那件大衣挂在了卧室衣柜里,大单间。他不止一次和牧野说, 买给他, 就是想看他穿, 挂在衣柜里岂不可惜了。
牧野还是那句话,“你送的, 舍不得。”
时月无奈, 随他去了。
这天周末,时月要去医院看望邱姐, 牧野颔首, 说正好要带他去镇上, 置办年货。
“办年货?是不是太早了点……”时月看了眼日子,他记得以前妈妈都是趁年前一两天去超市买年货,这还有半个多月呢。
牧野往暖气炉里加了点儿炭, 里头积了不少灰, 一拨,就扬散在空气中,时月被呛得直打喷嚏咳嗽。他赶忙拉着时月先去了卧室, 让他在卧室待着。
前几天时月就被呛了一回, 他有轻微鼻炎, 就算只是一点点, 也会被弄得眼睛鼻子通红,要难受一两天。
牧野一边清理,一边琢磨着要给家里装个暖气片, 再弄个加湿器。
清单越拉越长,他又加了按摩泡脚桶、电热毯、再买个保温水壶,时月带去公司的那个难看的黑色保温杯还是自己以前用过的,得买个新的好看些的。
嗯……再买一床毛毯,车里那个不够厚实,时月睡午觉的时候总喜欢蜷缩起来,可能是因为太薄,漏风。
还有上次从邻市带回来的甜豆饼、猫耳朵干货,也要买一点,时月喜欢。
时月在卧室待得无聊,靠在门框上看牧野打扫炉子周围。
“办年货需要我一起吗?”时月怕时间来不及,他想先去看邱姐,然后再去看李婶。
牧野头也没回,理所当然道:“你不去我怎么买,要挑你爱吃想吃的买。”
他扔了抹布,让时月过来坐。
时月盘着腿,看着他这里擦一下那里扫一下。
牧野察觉到他跟随的视线,回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很好,太好了。”时月说:“会照顾人、大方、成熟稳重、有责任心、吃苦耐劳、长得帅、身材好。”
牧野倒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自己,低沉笑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好?那还有别的吗?”
时月就又说了几句,都是在细数他有多好,说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让我说这么多你的好,心里乐着呢吧,哼……。”
牧野背对着他,也没回头,只是肩膀在微微颤动。
半下午,牧野带着时月出了门,出门时,时月扒着门框不肯走,嘴里叫着——“你戴上我买的围巾,不然我就不和你去了。”
两人僵持半刻,牧野没了辙,折回卧室戴上围巾才出门。
一路上时月偷偷瞧他好几眼,一边感叹自己眼光好,一边羡慕牧野这种硬朗的帅气。
他又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常年练舞,要保持形体轻盈纤细,肌肉线条要控制在多少范围内。这些日子他荒废基本功,也没地方去练舞,手臂上的肉都从半硬变成软了。
想到自己渺茫的前路,时月脸上敛了笑意。
到了医院,时月先去了产科病房,邱姐恢复状态不错,再留院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宝宝嫩生生的,睡在邱珍的病床旁。
时月愣愣看着小宝宝,只觉得生命很神奇。
邱珍见他喜欢小孩儿,便说让他抱抱,时月忙摆手说不敢,怕抱不好。
“胆儿小,以后你当爸……”邱珍说到一半停住,瞥了眼时月身后眸色深幽的男人,很快她转移话头:“这几天公司没什么事吧?”
时月似乎没听见她前面说了什么,笑着说:“没事,再说有佟老板呢,你别挂心公司了,当心月子里多想以后犯头疼。”
邱珍:“坐半个月子也就得了,真让我在家憋一个月我肯定要疯。我是个天生操心的命,改不了。”
时月又和她聊了一会儿,放了个小红包在宝宝屁屁底下,不顾邱珍推脱,拉着牧野走了。
市中心医院前几年新翻修,产科楼和住院部分开而建,前者在东,后者在西,恰好李婶在西侧住院部。
不到十分钟脚程,两人并肩。
牧野偏了脸,不知是否降温太多,今日迎面吹来的风也格外冷,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时月满含怜爱的目光看着襁褓中婴儿的样子。
“你喜欢小孩?”
牧野声音有些低,差点被风吹散了。
时月恍惚以为自己听错,怔愣愣地,随即扬起浅笑:“我只是很少见到,觉得很好奇。”
浅笑不深,至少没深进眼底。
他见生离死别比新生多。
时月不想聊这个,反问他:“那你呢哥,你喜欢小孩儿吗?”
牧野渐渐停下步子,紧盯着眼前的人,半晌后意味不明地笑着说:“不喜欢,但有时候又喜欢。”
时月不解,眉毛拧成了问号:“什么时候会喜欢?”
他隐隐觉得牧野话里有话,但奈何脑子里缺根儿弦,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牧野摇摇头,却不再说了。
到了李婶病房时,却正碰见二老在收拾东西。
耿老师眼眶红了一圈,见他们来了,勉强笑了下,道:“还想着回去了再告诉你们,没想到你们刚好来了。”
牧野和时月对视一眼,有些不好的预感。
耿老师取下眼镜,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刚好我收拾东西累了,正好小牧来了,和我到外面去抽个烟吧。”
牧野犹豫看向时月,时月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灰暗。
抽烟其实只是借口,耿老师戒烟有段时间了,自李婶住院起就省了这项开支。
牧野递出烟盒,耿老师笑得像哭,摆摆手,不大好意思自己在年轻人面前就这样哭得泪眼汪汪。
“医生说可以带她回家了。”
牧野陡然一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耿老师哽咽:“怎么这么快……总想着能到年后……”
癌细胞转移太快,老人家身体扛不住,能支撑半年多已是不易,如今油尽灯枯,即便把全天下的好药都搜罗了来,也无力回天。
时月知道这个消息,只怕会伤心得厉害。
牧野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和时月开口说。
回了病房,几人都沉默着,牧野皱着眉帮耿老师收拾行李,时月帮李婶穿衣服。
李婶消瘦得让人不可思议,偏低的体温让时月心惊。
或许是刚才的新生和此刻的落差太大,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不复往日的开朗。
去超市办年货的计划被搁置,牧野和时月默契地没再提,带着李婶和耿老师回了月港村。
回程比来时静得多,只有外头呼呼的风声。
时月向佟越告假,说家里亲人生病需要照顾,佟越很快同意,又给他转了一笔钱,让他安心在家照顾亲人,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了就发消息给他。
时月道了谢,但没收钱。
耿老师的老房子有段时间没人住,时月和牧野留下来帮着打扫,村子里的人听了信赶着来看望。
王革也来了,拉着牧野在院子里说话。
顺着风,时月听了一些,王革的意思是说有些东西要提前准备,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不好。牧野应了,说你去帮忙备着,钱的事不用担心,有他。
王革唉声叹道:“老耿一家都是好相处的,偏偏……”话说到这儿,他摆摆手,也红了眼。
到了傍晚时,耿老师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时月正巧端着牧野炒好的菜进院子里,与那人麻木的双眼对视上,一些不好的记忆便如按了自动播放似的在脑海里闪现。
赖婆婆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僵直转开视线,径直朝李婶的房间去。
耿老师解释道:“她俩年轻的时候就要好。没事,让她们说会儿话吧。”
时月没想到表面看起来没半点相似处的两人会是昔日好友。
李婶只能吃软食,牧野就单独做了一份,放在锅里温着,赖婆婆和李婶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一直到外头的小桌子收起来,她才出来。
耿老师喊住了她,把方才单独装盒的晚饭给她带,让她回家吃。
赖婆婆没推拒,那双麻木的双眼多了些悲戚,“别送了,你回去照看她吧。”
耿老师点点头,“好好,我不送了,你也别太……”
他想说人总要有这么一遭,不必太过伤心,但这话首先他自己就听不进,何况是多年好友的关系。
夜深了,时月还不肯回家。李婶睡了醒醒了睡,人不大清醒,他害怕……害怕赶不上。
耿老师见他眼下熬得青黑一片,心疼得不行,让牧野劝劝。
可牧野狠不下心劝,时月那双眼睛不聚焦地看他一眼,他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最后过了凌晨,李婶醒了,这次精神看着好了很多,好似回到熟悉的地方,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后的神清气爽,她板起脸,让时月回去睡觉,时月这才肯走。
时月手脚不住的颤抖,那是对于死亡产生的恐惧和茫然。
牧野心揪成一团,被拧得生疼,他抱起时月,像抱小孩儿那样,让时月的下巴埋在自己的肩窝里,想让他能心安一些。
可效果微乎其微。
时月还是在发抖。
牧野实在怕他身体撑不住,回到家后就给他脱了鞋,抱着他,严密地裹在被子里。
“别怕,睡一会儿吧。”
时月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但大脑半点不听使唤,他想说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就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牧野抱他抱得更紧,低声哄着让他睡一觉,睡一觉起来,他们再一起去看李婶。
时月眼睫小幅度地抖动,和身体的机械抖动一样无法控制。
他有些滑稽地哆嗦着说,“哥,你和我说说话吧,我想听你的声音。”
牧野心中叹息,问他想听什么,时月说不知道,随他说什么,都可以,他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哥不会讲故事,你想听我小时候的事吗?”
时月说好。
“在我家,我这一辈,只有我一个男的,我小时候淘,别的姐姐妹妹见了我就说狗都不愿意挨我。”
时月用额头蹭进他胸膛,感受着隔了一层衣物的温度传递过来,应了一声。
“我干过很多坏事,其中最坏的一件,是把我姐姐的头发剃了。”
时月一听,哑然,这确实很坏。
“我姐姐抓着手边上的木板凳朝我脑袋上砸下来,到现在还有个小疤。”
时月下意识想抬手摸,被牧野制止,整个人像个娃娃似的被双手双脚禁锢住。
“爸爸妈妈溺爱,没骂我,倒是把我姐姐骂了一顿。那时候我姐姐已经念高中了,那个年纪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尊,因为这个事,她和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
一直到现在,都没和家里人说和。后来我参加工作了,问她是不是还怪我。她说早就不怪了,只是恨爸妈偏心。”
时月这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家里人,他抬起头来,“那你……”
牧野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说:“别看我最得宠,其实和家里人闹得最凶的是我。”
没等时月问,牧野就继续说:“我有个坏毛病,家里人接受不了,我也改不了,所以就闹掰,不然我怎么没回家过年。”
时月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问:“那如果我没在,你就要一个人在这里过春节吗?”
牧野按着他后颈向自己怀里靠,下巴搁在他头顶,“嗯。所以你得陪我,不能走。”
这话真霸道。
时月被按着,抬不了头,泄了气,瓮声瓮气地说:“我才不会走,都说了好多次了。”
牧野:“我年纪大了,忘性大,你多说几次我就记住‘时月会陪我’这句话。”
时月很乖顺:“嗯,时月会陪你,我一定陪你,我不会走。”
牧野松了口气,怀里这具身体总算没再发抖,时月自己都没意识到,来自心底里的恐惧真的被驱赶走了,围绕着他的只剩牧野烘人的体温。
接下来几天,时月寸步不离地收在李婶床边,到夜很深时,牧野抱着他回家,带着他和衣而睡。
生离死别的倒计时一直在继续,但没人知道归零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在第五天的凌晨,在时月到了回家的时间,李婶忽然睁开了眼,围绕着房间里,和房间里的人看了一圈,后又很快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睁开了。
昭示生命的体温渐渐褪去温度,变成了比冬日的风更冰冷的温度。
时月吊在喉咙多日的那一口气陡然松开了。他看着李婶消瘦得只剩一层薄皮的脸,那上面挂着安详的浅笑。
他默然地退出房间,耿老师忍者悲恸,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在院子里点燃。
不多久,村子里的人都匆匆赶来。
时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家鱼贯而入,后来他手臂上被系上白布,眼前陡然清晰起来,是耿老师早就泪湿的脸。
他说:“好孩子,等会儿给她磕个头,老婆子没生个一儿半女,你代了位置,给她摔盆吧。”
时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系得很松,却让他觉得很紧,紧到无法呼吸的白布,很快,眼前又变得模糊不清。
牧野给他擦脸,一张又一张纸巾,湿透了就换一张,很快新的纸巾也湿透。
时月一面难过,一面又觉得轻松。
轻松是因为他好像没那么愧疚了,对于没见到妈妈最后一面,没有亲眼看着妈妈咽气,让妈妈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孤零零一个人走的愧疚。
没了。
那些愧疚,没了。
后来的丧礼流程是什么,时月记不得了,他很机械地跟着耿叔叮咛话语,一步步照做。
送上山的那天,要开白事吃席。
时月前一晚彻夜未眠,任凭牧野怎么哄也无用。
土壤是将已经死去的人和还活着的人彻底隔离开的最后一道锁。
时月见过多次,他像以往那样,睡不着。牧野就和他一样,彻夜未眠。
王革请的白事师傅尽职尽责,虽说现今不让大办白事,但该有的都有。
唢呐声响彻整个月港村,大概是要引导着逝去的人一路上山,声音唱得格外响亮。
墓地选在山上,走了很久才到。
时月抱着李婶的照片,走在耿叔身后,因为不是至亲关系,他仍旧只能在手臂上系白布,而不是在头顶上戴白帽。
送葬的队伍既浩荡,又显清冷。
棺椁停在前一日挖好的墓坑旁,之后便不让看,牧野带着时月离开,听着昭示着彻底离别的鞭炮声,时月望向被树木掩盖的方向。
牧野说:“回家吧。”
第27章 说媒
小年夜前夕, 牧野才想起办年货,中间被许多事情耽搁便忘了。
他一大早出门,时月还在隔壁睡着, 他便去耿叔家敲门。
耿叔年纪大了,觉少, 起得比鸟还早, 闲来无事给前院的地松土除草, 老婆子以前种了花花草草,生病住院后家里没人看顾, 花死了, 杂草倒是疯长。
他一听牧野说要带着他去办年货,摆手不肯:“我不去, 你肯定是大包小包的买, 又不肯收我的钱。”
这小老头, 不愧是教书的,脑袋就是灵光。
牧野一把推开摆设一般的篱笆门,说:“我收你钱做什么, 你兜里三瓜俩枣的还不够买一袋瓜子。”
耿叔吹胡子瞪眼:“什么瓜子那么贵!”
牧野忍不住笑:“行了, 走吧。我放时月一个人在家睡呢,早点买完早些回来给他弄早饭。”
一提到时月,耿叔就像软了的茄子:“这些天这孩子总开心不起来, 不知道是想家里人了, 还是因为老婆子走了……”
“罢了罢了, 走吧。”
一路上, 耿叔念叨起来:“不是我老头子爱多嘴,你也太惯着小时了,该多带他出去走走, 他不想动,你就放任,这样容易有抑郁症!”
牧野:“不会。”
耿叔瞪眼:“你说不会就不会?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
牧野哼笑:“蛔虫能带你去办年货?”
他让耿叔放心,时月比看起来要坚强得多,只是每个人自我疗愈的时间有长有短,应该给予默默陪伴,而不是干预。况且他相信时月,可以自己消化掉那些低落情绪。
耿叔:“不干预,那他想岔了怎么办。”
恰巧红灯,前头排了一长条的车,怕是得堵一会儿。
牧野偏头,说:“岔了我就给他掰回来。左右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去哪我都跟着。”
耿叔闻言眉心忽地一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
牧野自己倒是不觉得,还悠然自得,一副本应如此、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一句不知该不该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耿叔张了好几回嘴都没说出来,怕自己唐突闹了笑话,半晌后放弃,转开话题,问起牧野的家人。
“时月是家里没其他人,才没办法和家里人过年,你怎么不回家过年,在外头忙活一年,也不回家看看父母。”
牧野敛了笑,过了一会儿说:“和家里闹了矛盾,回去也是招人白眼,回去做什么。”
耿叔了然,虽然理解,但训教的习惯仍然改不了:“和父母哪有隔夜仇,该回家问候还是得回家,年纪大了和你们小年轻见一面少一面,临了了该后悔了。”
他面色骤然暗淡。这话也不知在说谁。
长龙车队一点点往前挪,车里不像往日时月在时热闹,又是放歌又是叽叽喳喳说话。
好半晌,耿叔叹声道:“以前总觉得教学生最重要,在学校改作业改试卷,给留堂的学生讲题,天不黑不回家。”
有晚自习的时候自不用说,每每待到夜半才归家,没有晚自习的时候待在学校改作业改试卷,人都走光了,他还在备课。
回去的时候老婆子早就歇下了,饭菜在锅里温着。不管多晚回去,他永远有热饭热菜吃。
他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学生家长,唯独冷待了最亲的人。
“就算我天天在医院陪她,也补不回来前些年欠的。后悔也没用。”耿叔说着开始抬眼镜抹眼泪,说:“你就算不想回去,也记得打个电话。”
牧野:“知道了。纸在你前面的抽屉里。”
虽然嘴上这样应了,但牧野没真想打电话回去。那年出柜被轰出家门的时候,那句‘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好似犹在耳边。
前些年他确实回去过,又被打了出来,期间也打过电话,无一不是被泼了一身谩骂和嫌恶。
回去、给他们带去自己的消息,不会让二老生活上有正向改变,反而会给他们带去糟心。
还是算了吧,比起和家里人疏冷,他更想他们好好活着,别被他气出好歹来。
耿叔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把他嘴上的应答听进去了,没再多念叨。车队长龙终于疏通,车流像水龙头似的。
牧野算漏了会堵车,皱眉看了眼时间。
七点五十。
时月懵然睁眼后,下意识去看墙上的挂钟,他很久都没醒得这么早过了。摸摸床的另一边,已经没了温度,看来牧野起床有段时间了。
他拿过手机,果然看见牧野留的消息。说是带着耿叔去办年货了,让自己醒了就发信息,他很快就回。
时月没有按照牧野说的给他发去消息,心想这些天牧野不是紧盯着自己,就是紧跟着自己,一点儿自己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他出门了,让他好好逛逛,就不打扰他了。
起床没多久,时月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洗耳听,发现是王叔的声音。正想开门出去看看,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果然是王叔。时月把门缝开大,笑着叫了声王叔。
“诶,我寻思你可能还没起床呢,”王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红色喜帖,说道:“叔家过几天办喜事,请你来喝喜酒噶,有空的话,顺便来给叔帮帮忙噶!”
时月接过红帖,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接到邀帖。这种喜事请帖多是送到家中长辈手里,如今家中只剩自己一个,人情往来自然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愣愣应了声好,王革知道他大概是经济情况不好,便小声说:“份子钱你不要给,我不会收,到时候你来帮忙就行噶。”
时月一听这话忙开口:“那怎么行,礼钱肯定要给的。而且我上班待遇还可以,我有钱,到时候叔就是别嫌我红包小就行。”
王革摸了一下油光水滑的脑门:“这什么话!你能来叔就很高兴,行吧,红包不许太大噶,多了我就不收,晓得没?”
时月笑着说好,小心收好喜帖。
王革:“儿媳妇是个有主意的,说就是大家热闹热闹,也不想办得多隆重,索性就在自己家办,到时候招待不周不要见怪噶!”
时月说哪能呀,他愿意请,自己已经很开心了。
王革说了两句便起身离开,还得去下一家送喜帖。
时月拿出喜帖,看了又看,上面写新郎和新娘的名字,还有吉日,烫金描字,摸上去沾了一手的金粉,好似也沾了些活气,心里一下开阔了不少。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不只有生离死别,还有新生;新的生命,和新的生活。
过了一会儿,王革又来敲门,原来是牧野家的门敲了半晌没反应,他把牧野那份邀贴给了时月,托他帮忙转交,还叮嘱他转达;让小牧一定要来。
时月:“我只转达,可不担保他一定会去呀王叔。”
王革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说的,他一定会去。”
时月愣了愣,说:“哪有……”
王革:“哪都有,叔不跟你聊天了,送完帖子我还得回去帮忙包礼包,你记得给他噶!”
不等时月应好,他又急匆匆离开,略显沧桑的头顶在太阳下泛光,此刻只剩操办喜事的喜悦。
时月关上门,两份喜帖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刚要坐下,却再次响起敲门声。
“又忘了什么……”时月起身去开门,结果门口没人,他探出头去,发现是个有点眼熟的阿婶在敲牧野家的门。
阿婶看见他,忙招呼问:“小牧在没在家呀?我敲门没人应呢。”
时月:“他出去了,有什么事吗阿婶。”
阿婶脸上画着不太自然的妆,嘴唇上的口红红得刺眼,她咧开嘴笑道:“没什么,没在家的话我晚些再来。”
说完她转头就走,时月觉着奇怪,岂料她走到一半,停在时月家的门口,猝然转过头来,问:“小时有没有对象呀?阿婶给你介绍好不好?”
原来是媒婆!
时月一惊,忙摇头说:“不不不不用了阿婶!”说完便啪地一下关上了门。
阿婶大概也觉得他年纪小了些,也没多做纠缠,想来城里孩子要求高,城镇里的女娃娃他怕是看不上。
他从窗户缝里看见阿婶边走边摇头,神情很是惋惜,像是丢失一笔大生意。
原来网上说的回来家后一定会有媒婆登门是真的!他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村里阿婶怕是早盯上自己了。
那这阿婶来找牧野,也是来说媒的吧?
给牧野说媒……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心里就沉了下来,方才收到喜帖的开心也扫空了。那感觉就好像……好像所有人都要开始新生活,而他却只傻愣愣地停留在原地,甚至在倒退。
而更多的是怅然若失,如果牧野很快有了另一半,对自己这个朋友也会冷淡吧?
想到这儿,时月长长叹了一声,已经完全没心思去做什么早餐了。
他坐回从某鱼软件上淘到的二手沙发,倒下,翻了个身,面朝着沙发缝,心里怎么也热不了,反而越来越凉。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两下,他头也没回伸手摸过去,这次是杨思琦发来的消息,问他回不回A市,在哪过年。
他删删减减犹豫着怎么回复,杨思琦就闪电一样拨了电话过来。
“你写小作文呢?!半天了也没发一个字。”
她性子直爽,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没耐心,要按她的性格,碰见她自己这样的问题,怕是会直接回复‘不回’、‘回’。
时月讷讷道:“我……不回。”
杨思琦:“不回就告诉我不回好了,犹犹豫豫的。是不是有别的事想和我说?”
时月连着说了两个没有,杨思琦狐疑问道:“真没有?”
他说真的没有。杨思琦没戳穿他。时月有个毛病,心虚说谎的时候就爱说两遍一样的话。
时月犹犹豫豫,轻咳一下,慢慢道:“好吧……是有。”
杨思琦似乎心情很好:“说吧,什么事儿。”
时月不知如何开口,措辞一番,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月港村定下来,不回A市了,你觉得呢?”
电话里顿时安静下来。杨思琦不说话,时月就屏气凝神,既怕杨思琦追问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怕这个,又怕她说否决的话。
杨思琦沉吟片刻,问:“你在那里过得很开心,对吗?”
时月点了点头,又反应过来这是在打电话,又低声‘嗯’了一下。
杨思琦那边儿响起咔哒声,时月劝她:“你少抽一点烟,对身体不好。”
“工作量大,我不找个方式排解一下,不得被压垮了。”她吞云吐雾,缓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你觉得在那儿比在A市开心舒服,那我支持你啊。”
“现在大环境不好,你能找到一个更舒服的生活方式这就顶好的了。也没有谁说一定要选择紧凑喘不过气的生活才是拼搏奋斗的精彩人生。”
何况平淡的美好生活,并不是轻易就可以获得的。
后面这句,纵使杨思琦没有说,时月也明白她的意思。
杨思琦:“已经想好了?”
时月手臂压得发麻,翻了个身,说:“没呢,再看吧,说不定我到时候改主意,还是回A市呢。”
杨思琦那头笑着说:“行,你想在哪都行,只要你开心,你自己觉得好,那就好。我不跟你说了,群里在催我,我先挂了,周末我再找你聊。”
电话一挂,时月又听见有人敲门。
介于前两次开门,都不是牧野,这回他先开口问:“是谁?”
牧野低沉的声音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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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喜帖
耿叔就不明白了, 牧野为什么把时月盯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紧,不就是八点了时月没给他回消息,在超市一通拿, 拿了四大兜子就去结账。
然后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急匆匆开车回来。
门打开,先看见时月一张小脸笑着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牧野却木着一张脸, 问他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时月想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但牧野没让,径自提进屋里放在茶几上。
时月:“和朋友打电话呢。哦对了, 王叔一大早就来送喜帖了, 让我们都去呢,他还说要你一定去。”
牧野扫了一眼茶几, 没去拿, 只是转头问:“你想去?”
时月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把他的那份邀帖递给他,说:“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喜帖,我当然要去的!你去吗哥?”
牧野:“去。”
时月看他答应得快, 玩笑说:“答应这么快, 不看看什么时间吗,万一那天你有事儿去不了呢?”
牧野随意看了一眼喜帖上的时间:“有事也会去,你去我就去。”
时月愣了愣, 一时间有些卡壳, 不料嘴比脑子快, 把说媒阿婶找上门来的事也告诉了他。
牧野眉头蹙起, 问他:“你答应了?”
时月头摇成拨浪鼓:“我什么都没说,阿婶只是说等你回来了再来找你,我没替你答应。”
牧野皱眉:“谁问这个, 我是说阿婶说给你介绍,你答应了没有。”
时月:“没呢,我还小,不着急这个。你呢?”
牧野听他说没答应,松了口气,拿了几样时月爱吃的零食塞他怀里,不太在意道:“我怎么?”
时月怀里都快塞不下了,只能先放旁边沙发的空位上,“相亲,你会去吗?”
没等牧野说话,耿叔提着大包小包的进来,替牧野回答:“他才不会去,村里那么多人给他说媒,他哪次答应了?”
时月听了这话心里松了口气,但他又同时鄙夷着自己这样自私的想法,把牧野当成自己私有物看待,牧野会有自己的生活,也迟早会有自己的家庭。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又变得沉甸甸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天总是情绪起起落落落,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念缠得他难受。
可细想到底是什么事儿扰得他这样不安宁,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牧野没注意他这头一些小情绪,给他剥了一小碗坚果,说:“先吃点垫垫肚子,我去煮面。”
说完他朝耿叔说:“在这儿吃了早餐再回去。”
耿叔拉了小板凳,坐在时月边上,说:“有时间你也劝劝他,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不成家,搞什么不婚主义。”
时月心道他怎么好去劝这个,人生大事,需得自己拿定主意才是。
他不应,耿叔就继续唠叨,说什么没个一子半女的老了要像他一样没人养老送终。
时月笑着说:“我给你养老,正好我认您做干爹吧,我家没有别人了,您家正好缺个儿子。”
耿叔眼睛亮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黯淡下去,说:“算了,我老了,没得成了别人的累赘。”
任由时月怎么说,耿叔就是不点头。他没再强求,只心里认定,即便不认干爹,也会把耿叔当亲人对待。
牧野那边在灶房忙活,这段时间时月喜欢上了现炒码子的汤面。青椒炒肉已经炒好装盘放在一边,要给他再煎个鸡蛋,鸡蛋要煎透,半生不熟的煎蛋时月不爱吃,觉得腥味太重。
前几次牧野没把蛋黄煎熟,时月皱着眉头吃完,但底下面条就不再吃了,后来牧野就知道了。
时月从来不说,这些都靠牧野自己琢磨。
刀在案板上起起落落,牧野有些出神,连时月进来了也没察觉。
时月站了好一会儿,都没等来一眼,便出声唤道:“哥?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牧野回头:“饿了?”
时月摇头,刚吃完一碟坚果,哪这么快就饿了。他站到牧野身边去,锅上热气腾腾,把牧野的脸蒸得模糊。
“油烟大,去和耿叔看电视,很快就好。”牧野轻轻推开他,让他站远一些。
时月拗不过他的劲儿,被推得倒退一步,背抵在墙上。他不走,牧野也没再出声赶人,像平常那样搬了小板凳给他。
时月自起床就一直穿着睡衣,从隔壁到牧野家的灶房虽说只有几步路也冷不着,但牧野还是顺手碰了一下时月露在外面的那截脚踝。
“不是留了消息给你,让你醒了就发消息给我,怎么不和我说。”牧野脱了皮夹克,盖在时月膝上。
时月:“我想着你办年货没这么快呢,再说你难得有自己的时间,我不想打扰你。”
牧野顿了顿,没说话。但时月从他沉默的背影看出来,他不大高兴。
为什么,因为自己说的话吗?
没等他想清楚,牧野回头朝他抬了抬下巴,说:“去洗手吃早餐。”
牧野的心思比海还深,时月琢磨不透。
到了下午,邱姐来了电话,说晚上公司员工聚会发红包,让他一定要去。
时月不好意思,但邱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他寻么着要和牧野说一声,便披了外套出门。
吃过午饭之后,牧野就拎着锄头去了耿叔家,耿叔打算把前院的地翻一下,重新栽种一些花苗。
因着李婶走了,时月好些天没怎么出门,出了院门,他不禁有些恍惚。
路过别家,能看到屋里忙碌的身影,是了,明天就是小年了。大家都在为接下来的团圆做准备。
耿叔家不远,沿着水泥路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牧野打老远就看见了时月,放了锄头,转身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小板凳。
耿叔在一旁看着,面色有些古怪。随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年轻人之间感情好这样也正常,不是多稀奇……吧?
时月的身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只相隔着一道矮墙时,牧野面上的颜色彻底柔和下来。
牧野摘了手套,走近,问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时月扒着矮墙探头向里头看,一边说:“邱姐来了电话让我晚上去参加公司的聚会,我不能陪你们一起了。你们要种什么花呀?”
牧野移开眸光,眼皮垂下,应了声好,紧接着说:“照着李婶以前种的那些,月季和雏菊。”
时月虽然自己种什么,什么就活不成,但不妨碍他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听了后双眸亮起来,撸起袖子说要和他们一起。
牧野抬手按住他,把他撸起一半的袖子拉下来,说:“去小板凳上坐着,很快就弄完了,等会儿我送你去镇上。”
“哦。”时月低眉塌肩地应了。
耿叔进屋给时月倒了杯温水,笑着说:“你就别沾手了,等会儿再弄一身土,无聊的话帮叔把那些花苗分分,到时候一边种月季,一边种雏菊,天热了开花别提多好看了。”
说起这些花,耿叔又开始念叨李婶以前在的时候。
“我在家的时间少,老婆子没别的事,种了一院子的花花草草,还说学生放暑假的时候这些花就都开了,我也就有时间在家陪她了。”
这种花,大概是多数女性与生俱来就会的,她们总能知道怎样照顾一个生命。
“我以前总说她浪费时间,还不如养两只猫猫狗狗。现在才知道这些花草就是时间,她守着这些,等学生的暑假,等我回来。”
时月不免动容,再看手上的花苗,便也不觉得轻飘飘了,而是承载了重量的。
牧野见他看着花苗发愣,便说:“喜欢的话我们回去也种些在院子里。”
时月回过神,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什么东西到了我手里都活不了。而且…… ”
牧野:“而且什么?”
而且他没办法保证能有很多时间来照顾这些花草。或许牧野总会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到那时候自己也不会再留下,花草便没人照顾,岂不苍凉?
时月眼睛微微弯起,说:“而且院子里有棵霸道的野枣树。”
野枣树会抢养分,周围杂草都少,何况是月季和雏菊这样娇弱的花。
牧野:“栽我这儿。”
这话细听有些歧义,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反应过来,前者心虚,后者尴尬。两人不再说话,各怀心思。
太阳西下,牧野和耿叔把地翻好了,用兑了杀虫粉末的水浇透,风干两天,就能栽苗了。
两人正商量着中间铺个石砖路出来,两边围上栅栏,这样既好打理,也美观。
牧野出了层薄汗,风打面上拂过,视线内突然闯进一只白皙细嫩的手,捏着一张纸。纸巾迎风飘起来,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心黑的大男人使坏:“我手脏,你帮我擦一下。”
时月眨眨眼睛,应道:“哦。好。”
耿叔皱着眉,心里嘀咕:脏吗?这不挺干净的?
他转念又想:小时怎么这么好脾气,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再一次想,或许现在年轻人交朋友都这样吧。
牧野转过头来,就看见耿叔脸色奇怪的看着自己,他轻咳一声:“已经弄完了,等过两天栽苗就行。我先送时月去镇上,晚点来家里吃晚饭。”
耿叔慢了半拍,点点头随声应了。他看着他们并排、略显亲昵的两道身影陷入沉思……
第29章 误会
公司聚餐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个酒楼里, 时月很久没有参加这种多人聚餐了,上一次还是和大学舍友的同学会。
下车前,牧野拉住迫不及待的时月, 说:“不许喝酒,不许太晚, 结束的半个小时前给我消息, 我来接你。”
时月心都飞出车外了, 敷衍应好,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让牧野牙痒。
“重复我说的。”牧野手上使劲把人拽回来。
“不许太晚, 不许喝酒!我都记得了哥, 我走了哦!”时月反手握住他的手,郑重重复。
“……”
牧野从后座拿来一件薄毛衫, 让时月换上, 说:“把这件穿在羽绒服里面, 去了觉得热就脱掉外套。”这样既美观又不容易受风。
时月都被邱姐催了几个电话,此刻一心想走,牧野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脱掉羽绒服, 里面单薄的T恤跟着被撩起来,腰腹间的颜色一览无余。
牧野不动声色移开目光,余光却控制不住往右边偏。
毛衫是他的, 时月穿着大, 但也是好看的, 深色衬得他那张小脸愈发小巧立体, 头发被弄得乱飞,只让人觉得呆得可爱。恨不得扑上去照着那一团脸颊咬上一口。
时月浑然不知自己的的脸颊竟然勾起了面前这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男人的兽、性。穿好了毛衫后还朝着他笑,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像爪子似的, 挠得牧野心里痒。
“那我走啦哥!”时月说完便转身推开车门走了。
牧野心情不美,看着时月毫不留恋的背影,最后长叹一声,车顶飘着几朵乌云开走了。
年节时候,街上的小商铺大多已经关店回家过年了,剩下酒楼和饭店生意红火。
时月才刚进酒楼,就被里头扑面的热气惊着了。他没走两步就开始觉得热,脱掉羽绒外套,那件刚穿上的毛衫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邱姐刚出月子,穿了一身休闲装,在三楼的电梯口等,见着时月便笑着挽了上去。
“怎么来这么晚,凉菜都上几道了!”邱姐一边走一边说:“佟越那个家伙,光晓得催我,也不自己打个电话问你。”
时月茫然:“他、他找我有事吗?”
邱姐翻了个白眼:“鬼知道他,估计是和家里那个闹矛盾了,应该是看你年纪和他差不多,想找你说说话吧。”
时月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说话的功夫,邱姐已经带他上了桌,给他留了佟越右边的位置,她自己坐在左边空位。
老板身边的位置没人敢抢,也就邱姐这样的公司骨干和时月这个没概念的愣头青敢坐。
一坐下,佟越就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这是公司福利。”
时月看着不薄的红包眉心突突跳:“怎、怎么又有红包……卖蔬菜这么赚钱吗……”
他就差问你确定咱们是正规卖蔬菜的公司吗,没沾点别的灰色生意?不然这么多员工,钱哪够发?
佟越没什么温度的双眸撇他一眼,道:“干净钱。”
时月抿唇,闹了个脸红。这人真是,怎么在心里嘀咕的话也能知道,和牧野一样。他心虚地四处看了一圈,发现好多没见过的生面孔,问了才知道公司老规矩,年会可以带上家属。
难怪这么多人呢。早知道他也带上牧野了,这个时候把人叫回来也不合适。
别桌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佟越在的这桌静得诡异。时月想起方才邱姐说的话,不住地斜眼瞟佟越。
佟越猴精,斜着眼把他逮了个正着,凉飕飕说:“有斜视就去治。”
时月喉咙一噎,不敢说话了。看起来胆小且没出息,佟越心情好了不少,极浅地哼笑了一声,说:“总看我做什么。”
“邱姐说……你跟你老婆吵架了,心情不好。”时月轻咳一下,继续道:“说你找我,是想跟我倾诉…… ”
佟越差点一口水喷出去,被“老婆”这两个字惊得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他擦干嘴,罕见地茫然:“什、我哪来的老婆?!”
时月也茫然:“没结婚啊?唔……那是对象?”
佟越皱眉沉默半晌,片刻后面上恢复冷漠:“对个鬼的象。你闭嘴,别说话了。”
哦。好吧。
过了一会儿,佟越像是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蹭地一下起身走了,手上拎着一个时月。
桌上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邱姐笑呵呵打圆场,说:“没事没事,我们吃我们的。”
时月被佟越拎出来之后,心中给邱姐竖了个大拇指,她料事如神!
佟越沉着脸:“抽不抽烟?”
时月摇头,他低头一看,衣领都变形了,顿时上了火。这是牧野的衣服,回去要怎么交差!
佟越收了烟,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欲言又止、有口难言、难以启齿。
时月也不催,眨巴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直看得佟越心虚。
“那什么…… ”佟越轻咳一声,说:“我一个朋友,就是他自己公司出了点事,他自己想办法解决了,但他男朋友知道后却怪他没找自己帮忙,生气了,该怎么办?”
“嗯。我朋友为这事儿烦了一段时间了,找我想办法。”
时月听得稀里糊涂,要被绕晕了,这倒是其次,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样的事情佟越怎么想着来问自己?
他也没对象啊,哪会哄人?
佟越没听到他说话,便偏头看他,眉梢一挑,意思是:说话啊!
“我……”时月实在是不知如何回答,思忖片刻,犹豫道:“装可怜、示弱、保证自己下次不会再这样?”
佟越有些鄙夷:“保证?我——我朋友是个有傲气的,做不出什么保证。”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时月,接着问:“你跟你那对象就这样,装可怜示弱加保证?”
不等时月回答,佟越又紧接着自顾自说:“不是我说你,谈对象又不是给人打工,什么保证,什么示弱,在感情里双方应该是平等的,没得谁要低声下气的。”
“你跟人说话也硬气一些。”
时月张了好几回嘴,愣是没插得进话,眼下赶紧开口:“我、我没对象呀!”
佟越极为意外,神色都不似平日那般冷若冰霜:“你没有对象,那你成天在停车场里跟人搂搂抱抱的,耍流氓吗?”
时月被扣上这样一顶大帽子,顿时哑火理亏,想辩驳却无从说起,想反驳却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一张脸又羞又急,憋得通红:“我、我那是——”
佟越戏谑:“我还以为你这样纯情的小屁孩不会干出没确认关系就逾矩的举动,没想到啊……”
“不、不是…… ”时月攥紧衣袖,手指都发白,眼睛漫上一层水汽。
不料佟越压根不感兴趣他到底和人是暧昧还是耍流氓,忽然仰头沮丧地说:“那我跟你也说不着,没谈恋爱的小屁孩能懂什么。走了,进去了。”
时月瞠目:“这都……什么跟什么?!”
回到桌上,佟越整个人都蒙了层浓雾,一落座就猛灌两杯红酒。
时月欲言又止。
邱姐给他眼色:怎么了?没聊好?
时月下唇一撅,心想快别提了,出去一趟回来他都成耍流氓的了,有比他更冤的吗?
一顿饭吃得心提到嗓子眼,佟越喝酒倒安静得很,他安静,整个桌上就没人敢哄闹,只有邱姐一边吃一边骂:“你那比天高的面子什么时候能放下?拉不下脸跟人说好话,也不会哄人,整天只知道顶着那张面瘫脸,也不知道他喜欢你什么,跟被下蛊了一样…… ”
她也喝了些酒,话走直线说出来的,不打弯弯绕,其他人竖起耳朵听,紧张又害怕。
时月好不容易吃饱了,口袋里手机震动两下,是牧野问他什么时候能结束,他正要回,旁边的佟越突然凑过来,皱眉凶巴巴说:“等下有抽奖活动,走什么走。”
一听这个,时月眼睛比头顶上的灯泡还亮,忙改了回复,说要再晚点。
牧野很快回了语音消息,时月凑在耳边听。
‘最迟9点,不许太晚’。
他揉了揉耳朵,觉得有些酥麻,同时又觉得有点热。收了手机,他转头,措不及防和佟越对视上,他怔了怔;不知是不是错觉,佟越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委屈?
主持台上响起主持人的调试话筒的声音,时月收回眼神,转头,心里却觉得怪异。
不过很快他就忘了这回事,因为主持台上不一会儿摆满了奖品,有转盘,和一大摞红包。
他一眼看见奖品台上摆着的那个皮带和一看就不便宜的剃须刀。
很适合牧野!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旁邱姐看出他想要,拉过他小声说:“喜欢的话我等会儿和主持人打声招呼,直接给你留——”
时月皱眉正经打断她道:“那怎么可以!对别人不公平的!”
邱姐微微皱眉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刚生完小孩的缘故,眼神里有一丝母性的怜悯。但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这傻孩子!’。
没辙,她拍了拍时月肩膀,给予他精神上的鼓励。
时月兴致冲冲,去排队参与了。
傻人有傻福,玩了好几轮,两样没什么人喜欢的到底是落进了时月的口袋,他从人堆里挤出来便迫不及待地和牧野拍照分享战果。
满心欢喜发完消息,他眼神向上一瞥,竟已近九点了。
他抬头,满场子找邱姐,看了一圈也没找着人,又搜寻佟越的身影,想打声招呼说自己要回家了。
左右转了两圈,也没看见人。他坐回方才吃饭的位置上,给两人发消息。
一侧眸,发现佟越的手机落在了椅子上,刚好收到了自己的消息,亮起的屏幕上几个未接来电映入眼帘。
备注是‘老变、态’。
“……”
给对象编辑这样的备注是不是太……
手机的震动拉回思绪,牧野发来简短的消息:下楼,回家。
顾不上佟越和他的‘老变态’,时月拎着奖品和羽绒服快步走出用餐区,经过消防楼梯间时,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咛,好像……有点像佟越的声音。
时月停下步子,是还在伤心,伤心哭了吗?
他凑近,通过半门上的玻璃块向里窥探,下一瞬便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佟越被人从后压着,半侧着脸,眼角还挂着泪,撑在墙上的那只手又白又红,墙上有几个看起来很新鲜的小坑。
而和佟越厮混着的,竟是个男人。
第30章 喜宴
朦胧月色裹了层银。
时月茫然之中完全不记得自己如何下楼, 又是如何上车。待牧野唤了好几声才回神。
“怎么了?”牧野一边帮他系安全带,一边问。
时月吃了个宇宙大瓜,心里惴惴不安。
什么朋友的男朋友?什么朋友的公司出了事, 分明就是他佟越自己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牧野没听见回答,反倒见着一张不知所措的脸, “出什么事儿了。”
时月目光机械地转到牧野脸上, 又回忆起佟越说的——
‘你们成天在停车场搂搂抱抱’
‘耍流氓吗?’
他只觉得脸上轰地一热。
“没、没出什么事。”时月眼神飘忽落去别的地方, 不敢再看他。
牧野掐着他的脸,强硬扭过来, 让他只能看着自己, “不告诉我,是想让我上去问?”
时月瞪圆了眼, “不行不行!”
真要上去问了还得了!
牧野:“那就告诉我。”
车顶的灯开着, 衬得时月的眼睛亮晶晶的, 唇泛着水光,应该是吃了些辣菜,平日这双唇颜色要更浅一些, 像刚泛红的桃子。
牧野喉结滚动, 忽然想吃桃子了。
时月浑然不觉危险,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耍流氓’肯定是不能讲。
于是乎, 他掐头去尾、简明扼要地说:“就是, 我撞见两个男的在……那什么”
牧野怔了怔, 手也松了。
车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牧野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攥紧, 声音却温和:“你……觉得恶心?”
时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想了想说:“倒不是觉得恶心, 就是很意外。”
刚才在楼上看见那一幕时,他下意识也只是觉得震惊,并不觉得恶心,再说同性恋这件事放在学校里也多见,不是什么稀奇事。
牧野眉心被抚平,抽了张纸巾擦手心的汗。
回家的路上,时月面向车窗,不敢光明正大看牧野,只能偷摸摸地透过车窗上的倒影描摹他的影子。
心脏在砰砰乱跳。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佟越的话给他提了醒,自己和牧野的距离是不是过分近了?
白天还有人想给牧野说媒相亲,自己这样是不是……会耽误牧野?
时月一下一下扣着车门,留下印痕,垂下眼,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便也错过了车窗上牧野投来的目光。
时间像翻书一样快,转眼就到了王革家办酒席的日子。
时月这天起了个大早,因着是春节前,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和中年人都回来了,故而来参加喜宴的人格外多,都是拖家带口的。
牧野听时月说要去帮忙,怕人太多给他磕了碰了,刚要开口说不许去,不料时月像转了性子,压根没管他点不点头,转头就走了。
牧野就这么被扔下,他拧眉看着时月身影消失的方向。
虽然王革说是简单办,但该有的都有。
时月去的时候,要临时用来当作后厨的棚子刚刚搭好。
王革一回头就瞧见了他,一张脸笑得看不见眼睛,就剩两排黄澄澄的老牙,“你来啦!快给叔看看今天这身衣服帅不帅!我儿媳妇儿给我挑的,还可以吧?我就说,风姿不减当年!”
时月也被他感染,笑着点头:“帅!超帅!”
王叔听了夸,得意的正正衣领,说:“等会儿新娘子就来了,我这个老帅哥要去喝敬茶了,小时你也跟着去热闹热闹。”
时月:“我在后厨帮忙吧,到时候人太多了我怕挤不过。”
王革想了想:“也行,反正有录像呢,到时候你想看,我把录像发给你,省得跟那些人挤。等会谁没留神踩了你撞了你,牧野不得气死…… ”
后面嘀咕的那一句,时月没听清。
王叔走了,时月转身朝屋子里去,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搭把手。不料差点和正要往外的女人撞上。
时月下意识去扶,这人大概是被吓得不轻,躲都躲不及,好似他是个猛兽。定睛一看,有些眼熟,应该前段时间挖藕的时候也去了。
“你…… ”时月犹豫着,这位看上去年纪也就三十五岁上下,不知道是叫阿婶还是叫姐。最后还是叫了姐:“对不起,我没留神你往外走,没撞到哪里吧?”
“没有。”说完,她就低下头走了。
时月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离开,发现她走路姿势很怪异,似跛又不似,大冷天儿的穿得也不厚,衣服颜色陈旧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大约是家里条件不大好,村子里偶有几家如此。
他没多想,去了屋子里,找了个剥豆子的活。
几个眼熟的阿婶坐在一堆,你一嘴我一嘴的,大多说的是方言,时月听得一知半解。她们笑的时候,自己还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只能微笑着附和。
没过多久,和时月撞上的大姐进来,提着两大袋子时蔬青菜,说这也都是要洗的。
她一进来,别的人便都噤声。
时月在这古怪的氛围里,眼睛往哪放都不知道。
静了许久,厨房才逐渐恢复交谈声。不过比之方才声贝要小很多。
不过很快就又进来了人,时月认出那是前几日找牧野说媒的阿婶。一群人属她声音最嘹亮。
她说的是普通话,时月可以听懂。
原来王叔家儿子和儿媳妇就是她说成的。
说着说着,她就给自己拉业务,说镇上和村里一大半都是她的功劳。
很快话题就转到了牧野身上。
牧野凶名在外,说媒阿婶说到他时声音自动降低,其他人也不敢参与。
时月坐得远,她们声音一小,他就听不大清。
内容大概就是给牧野看好了一个,模样还有家里条件都是好的,女孩儿她也见过,乖得很,这样条件的在外头都少,他见了一定喜欢!
又讲她这是特意给牧野留意的,若是不成,她这么多年媒婆都白当了!
时月心里骤起波澜,垂下眼,才发现好好的菜叶子都被他揪烂了。
渐渐地,她们换了话题,时月却高兴不起来。
坐在他旁边的阿婶忽然拍了拍他,欲言又止的看着他手里的菜叶子。
“择菜不是这样弄。”
时月笑得牵强,点了点头,不再听那些人说话。
大姐以为他是不会弄,拿起新的菜杆子要教他。时月没说自己会。妈妈走后,炒菜做饭都是他自己来,哪能真的不会,只不过炒菜水平不太行。
他佯装认真听、学。
视线一偏,却看见大姐滑落的袖子,露出的那截小臂上布满了伤痕;青紫交错、血液干涸结痂、新鲜的血痂。
“你……”
大姐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立刻扔了菜,颤抖着把袖子拉起来,脸色煞白不再言语。
一瞬间,时月脑海里浮现“家暴”两个字。看那些伤痕,大概不是第一次。
时月想说点什么,可不论说什么都显得突兀。
坐了一会儿,大姐起身走开,去了另一个房间。
时月不好对别人的私事说什么。但他视线忍不住向那个房间望去。那里面是包回礼袋的,也坐了好几个阿婶。
算了,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过了一会儿,前头的人过来,说去帮忙卸一下租的桌椅碗筷,东西多,把几个略壮实些的叫走了。
时月再次向那个房间看去,那里面只剩大姐一个人了。
他思索间,手机震动起来。
是牧野打来的电话,时月想起方才听到的,抿唇等到电话自动挂断。
他没接电话。
把盆子里剩下的蔬菜弄完,时月起身,往包回礼袋的房间去。在大姐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将外头的嘈杂吵闹隔断。
时月在静谧中轻声开口:“如果被欺负了,可以报警。”
她麻木的双眸逐渐聚焦,意外的看着他,缓了片刻,竟缓缓笑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个。村子里的人看见了,从来不管也不问。”
时月回过头,看了眼外面那些阿婶。大概置身事外的人普遍习惯冷眼旁观。他既看到了,却做不到当没看见。
可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她问:“报警,有用吗?”
时月转回头。好半晌,他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报警能不能有用,但总要做出反抗。如果报警也没有用,就再想其他的办法。
他这样说,大姐的脸色瞬间暗淡下来。
两人不再说话,一旁的礼品袋越堆越高。
院子外响起锣鼓声,应该是新娘子进门了。时月拍拍手,转头,外面择菜的阿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估摸着是到外面看热闹去了。
刚要起身,忽然自门外冲进来一个男人。
“你个骚婊子跟老子老娘告状打你……”来人瞥见房间里有第二个人,声音骤然变小,上下打量起时月来。
时月看向大姐,只见她脸色惨白,比见了鬼还要害怕。
男人狞笑道:“怎么,跟小白脸搞上了?”
时月听了这污言秽语,眉头狠皱了下。看来这人就是大姐的人渣丈夫,他刚要开口讥讽,门口又进来个身形根高大挺拔的人。
“搞上什么。”
牧野神色冷漠,直挺挺地站在男人身后,不用给予眼神,足以让人感到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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