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起卦


    周元两眼泪汪汪的,给徐萧添土的时候,握着铁铲的手都在抖。


    少年文武双全,这些日子费心又费力才混到屠老将军身边,还把他也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谁能想到,再相见竟是死别。


    天塌了,他以后该怎么办啊,他一个人在游龙县还能折腾出什么啊!


    “周元!”


    待众人散去,李成乐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一把拉住周元的衣袖,躲入旁边的小巷。


    周元几乎是被拖着走,手里的刀都拔出来了,才认出来是李成乐。


    “李…李家三姑娘!”他眼睛红红的,一直强忍的泪水陡然就落了下来,“徐萧,徐萧他死了。”


    怎么就死了,他们明明说好了一起追随姜浸月建功立业的。


    李成乐愣了一下,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节哀。”


    周元吸了吸鼻子,忙擦了擦眼睛:“这游龙县的风太大了。”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在小姑娘面前竟没忍住泪水,怪尴尬的。


    李成乐茫然地挥了挥手:“风很大吗,不大啊。”就这小风,也就能吹动她的头发。


    周元:“…”他真是多余挽尊,小姑娘还什么都不懂呢。


    “不说这些,李三姑娘,你怎么也来游龙县了?”还跟那三千士兵一起回来的,也太大胆了吧,这要是被人发现了……等一下!


    他猛然回神,不敢置信道:“那三千人为何没发现你?”是他想的那样吗?快告诉他,是!


    李成乐嘿嘿一笑:“他们都是我的人,不对,他们都是我二嫂的兵啦,只会帮我打掩护,不会出卖我的。”


    周元嘴角抖了抖,忍不住又滚落两行泪,苍天啊,天又不塌了,他不是一个人。


    他们有三千多人了,三千多人在游龙县能折腾的可太多了。


    李成乐见他话没说两句又开始落泪,很是认真地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夜风,真的很小风啊。


    “你觉得风很大吗?”难道是她感受不到?


    周元喉咙一哽,用力擦了擦眼角:“不是,我是想家了。”


    李成乐点点头,她就说嘛,风一点也不大。


    “别哭了,咱们迟早能回家的。”打下游龙县,就可以杀进京城了,到时候他们就都能回家了。


    周元深吸口气,振作道:“大将军可是有什么吩咐?”


    “大将军说,让我听你和玉婉姐姐的就成。”


    “我明白了,李三姑娘快回去吧,有事就去南城门那边找我,我是那边的城门校尉。”


    “你不能来守北城门吗?”李成乐皱眉,二嫂到时候要从北边进城的,到时候行事才方便。


    周元也皱眉,沉思片刻后有了一些想法:“或许能行,你且等我消息。”


    当初,徐萧让他守南城门,是为了方便跟谢玉婉联络,也是因为他们信不过旁人。


    眼下正是个机会,一来有三千人可用了,完全可以找几个机灵的人去南城门继续传递消息。


    二来,大家都知道他跟徐萧关系好,他提出想为徐萧报仇,请调到北城门拦姜浸月也合情合理。


    两人分开后,周元便直奔县衙去找童高山。


    这位童县令跟那位屠老将军面和心不和,他表面上又是童东山的人,实在不行就利用一下徐萧的爹爹徐少卿,调去北城门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出他所料,童东山一听他这么说,就满口答应下来,根本不用徐少卿从旁说和。


    主要也是因为徐少卿本来大病未愈,得知儿子的死讯后就晕倒了,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同一时间,姜浸月和李成欢这边也回到了满仓镇,见到了李老太太。


    “谢天谢地,你们没事就好。”李老太太把李成欢上上下下地打量个遍,又对着姜浸月上下扫量一番,总算是安心了。


    之前,她收到朝廷大军要北去的消息时,都快吓死了,虽然她带人躲得及时,但也更为担心李成欢和姜浸月那边,生怕两人有什么不测。


    好在是虚惊一场。


    “咦?成乐那孩子呢?”李老太太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她一把年纪了可不禁吓。


    李成欢笑笑:“成乐干大事去了,咱们过几日就能见到了。”


    李老太太仔细瞧着她的脸,见不像是假话,才又安心了。


    “那就好,你们快跟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


    怎么走的时候就几千人,回来竟有五万人了,这是去打仗了,还是出去捡人了。


    “我们也没想到,一开始……”李成欢耐心地解释了一番,才问道,“爹爹呢?”


    虽然李记恩不可信,但她还是想算算,不过不是用她的血。


    李老太太一听这话,没好气道:“你还关心他干啥,也没见你关心关心祖母。”


    小没良心的,不过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李成欢看了姜浸月一眼,迟疑道:“我当然惦记祖母您,我是想请爹爹起一卦。”


    姜浸月眸光微顿,没有作声,那件事到底是让少女不安,尽管她也不安……


    李老太太却摇头道:“那不孝子自从断了手,就跟个疯子一样,也不知道脑子还清楚不清楚。”


    李记恩从断手那天起便跟疯了一样,嘴里只知道嘟囔她们会遭报应,感觉已经疯了。


    路上,李成欢提前跟老太太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她信不过李记恩,但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让老太太来算。


    李老太太虽然不理解,但流三滴血的事儿,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等听到李成欢说,让她求问最后有几个子孙承欢膝下时,老太太又慌了。


    她撇下李成欢,转而攥紧姜浸月的手,满脸紧张道:“浸月你来说,成乐那孩子到底去哪了,真的没出事吗?”


    姜浸月扬唇笑笑,温声道:“祖母多虑了,成乐只是先行去游龙县了,让你求问这件事是因为我们信不过爹爹,想从旁试试他。”


    她神色自若,心里却暗涌如潮。


    少女此言何意,莫名地,她心下不安起来。


    李成嗣已死,老太太的子孙只剩下儿子李记恩和李成欢、李成乐两个孙女。


    若结果是最后只有两人,或者是一人……


    想到什么,她忍不住看向李成欢,眼前的人会离去吗,甚至那离去是她们无法掌控之事,所以才有此问。


    少女不肯说或者不能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李成欢微微摇头,并没有解释什么,那个答案她也很怕,但又不得不面对。


    说话间,三人来到镇使府的西跨院。


    李记恩呆呆地坐在园中的椅子上,见她们来了,张口就是:“你们怎么还不遭报应,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整天报应报应,我看是你要遭报应了。”李老太太兜头就给他一巴掌,“赶紧把你的罗盘,找你有事。”


    李记恩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李成欢和姜浸月之间一个来回,冷冷笑了:“你们谁想起卦?”


    真是稀奇,这俩人还敢求到他头上。


    “看什么看,是你娘我要起卦!”李老太太一看他这模样就来气,伸手又是一巴掌。


    李记恩面上闪过失望,直接闭眼道:“我不给您算。”


    李老太太磨牙,直接拍了桌子:“今日你不算也得算,不然我把你的腿也打断。”


    李记恩面色僵了僵,睁开眼睛,面无表情道:“罗盘在屋里的地上,我没有手,您去拿来吧。”


    这不是他娘,这个疯老婆子根本不配做他的娘亲,所以老婆子真敢打断他的腿。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忍了。


    一旁,李成欢闻言,转身就去找了罗盘过来。


    李记恩瞥她一眼,又看向李老太太:“求问什么?”


    李老太太轻咳一声:“问我百年之时,有几个子孙承欢膝下。”


    李记恩眼里诧异了一瞬,又恢复平静,“您知道规矩,滴血吧。”


    第92章


    :坦诚,怕吗?


    三滴血落,李记恩扫了眼面前的三人,闭上眼睛却在心中问了完全不一样的问题:我母张鸢下场如何,是否报应当头?


    视线落下,他眼底划过一抹沉郁。


    水地比:安逸逍遥,和乐之象。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罗盘,面色隐隐扭曲,天道不公啊,老天为何不开眼,这疯婆子凭什么能安享晚年。


    李老太太也在盯着罗盘,她虽然未得李家起卦的本事,但亲眼见李漠手把手教会李记恩,她也能看出来一些卦象。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卦象是上吉。


    看这不孝子的脸色应该是对了,若是卦象不好,这不孝子八成得乐死。


    “说说吧,何解?”李老太太心下一松,张口问道。


    李成欢和姜浸月也默默看着李记恩,两人面上虽然平静,心里的紧张却几乎要压不住了。


    李记恩咬了咬牙:“没算清楚,再来一次。”


    “嘿,信不信我真砍了你的腿?”李老太太怒了,不知死活的东西,还分不清状况呢。


    李记恩神色一僵,硬邦邦道:“我问错了,这次一定问准。”


    说实话,他也很想知道,疯老太婆身边最后有几个子孙尽孝。


    李老太太磨了磨牙,暂时忍着脾气,再次滴血。


    如果这不孝子再闹什么幺蛾子,她非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厉害。


    片刻后,李记恩五官都抽搐了一下。


    山地剥:群阴削阳,去旧生新。


    他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卦象,阴盛阳绝,三女主孝。


    三女,除了李成欢和李成乐那两个逆女,剩下那个不用说就是姜浸月了。


    李记恩心头一片死寂,满眼绝望地看了眼老太太,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一个,您晚年膝下只有一个子孙尽孝。”


    哈哈哈,不能他一个人绝望,只有一个的话,老太婆觉得是成欢还是成乐呢,心里一定很受煎熬吧,失去哪个孙女都不好受吧。


    一旁,李成欢身子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果然只有成乐吗……


    “成欢。”姜浸月及时扶住她的胳膊,轻轻摇头,“莫信。”


    就在这时,李老太太伸手往李记恩脸上甩了一巴掌,因为用力过大,李记恩直接从椅子上跌倒在地。


    “胡说八道,你当你娘我这么多年的盐是白吃了,这一卦分明也是上吉。”


    上吉就是好卦,就是事事顺心,这不孝子真是黑心肝,竟然睁眼说瞎话,往她的心上戳刀子。


    李记恩咬紧牙关站起来,冷笑道:“您一个门外汉能看懂什么,今日就是祖父他老人家活过来,这一卦也是大凶,只有一人能为您送终。”


    死老太婆,没想到还真能看出来点东西,但他才不承认。


    他就要这老太婆难受,最好是伤心死。


    李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她会信才怪,不管什么东西,自己学到手里的才是真的,她脑子清醒着呢,绝不会记错,这就是上吉卦。


    她索性也不跟李记恩掰扯了,直接看向李成欢和姜浸月,“咱们回去,这不孝子嘴里就没实话。”


    真是浪费时间。


    话落,她看出李成欢神情不对,脸色白得吓人不说,还让姜浸月扶着才站稳。


    李老太太不由皱了皱眉,待走远一些才开口问道:“成欢,你这是怎么了?”


    李成欢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她不想信的,可她太怕那是真的了。


    姜浸月抿了抿唇,正色道:“祖母,您确信那是上吉卦吗?”


    比起言语劝慰,事实更能让少女安心吧。


    李老太太自信点头:“那还能有假,两卦都是上吉,绝不会出错。”


    她旁观了那么多次,这一点东西还是不会看错的。


    姜浸月这才看向李成欢,语气温和地问道:“成欢,你信祖母还是信他?”


    信老太太还是信李记恩,答案毋庸置疑,李成欢神色缓和了些,点头道:“我当然是信祖母。”


    她只不过是怕万一……


    李老太太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忍不住戳了一下倒霉孙女的脑门:“你这点胆子,被那不孝子一句话就吓住了,真是出息。”


    二孙女就这点不好,胆子太小了,哎。


    晚饭时,周元那边送出来一张布防图,姜浸月见李成欢仍旧神思不属,便让她先回去歇息了。


    书房里,姜浸月召集军中将领商议许久,细心部署一番过后,已是深夜了。


    秋风瑟瑟,吹动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她在院中见屋内烛火明亮,不由加快了脚步。


    房门并没有关,很显然,少女在等她回来。


    姜浸月心下一软,进门后见李成欢就坐在桌前托着腮发呆,她走过去轻声道:“累不累?往后不必等我,别熬坏了身子。”


    李成欢回神,微笑道:“没事,我也睡不着。”


    她是相信老太太的,但她还是有些不安,她太担心自己将来能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了。


    姜浸月轻易就看出少女还在忧心那一卦的事,想了想还是问道:“成欢,是不能说吗?”


    说罢,她便牵起少女的手,一手拿起烛台,朝床榻走去。


    烛火熄灭,满室昏暗,好在月光清亮,很快便让人适应了夜色。


    李成欢沉默许久,才低低道:“并非不能说,而是不好说。”


    若换了别人,她此生绝不会把自己真正的身世讲出来,但如果是姜浸月,好像没有什么非要隐瞒的必要。


    恋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


    姜浸月轻轻拉住她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掌心,“若不好说,便想好了怎么说再讲,我们先不去忧心那些了好不好,亲亲我好不好?”


    明日便要攻城了,少女还要率领一万士兵,她不希望少女太过费神,以至于在战场上分心。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少女的情绪,便只能如此去转移少女的注意力。


    李成欢察觉出她的意图,呼吸缓了缓:“夫人。”


    姜浸月主动凑近,亲了亲她嘴角,月色下的眉眼,旖旎含情。


    “成欢,我们好久没有这般了。”


    少女好久没有亲亲她了。


    李成欢笑笑,“哪有好久?”也就几日。


    姜浸月却少有的执拗,“就是很久了。”语调缱绻,些许带颤,似是在撒娇。


    李成欢呼吸一滞,莫名觉得有些渴。


    她轻呼出一口气,顺势把人搂在怀里,“夫人,我有点怕。”她只是怕,怕不能永远相伴,怕有朝一日不得不分离。


    她在现代是个孤儿,性子又孤僻多疑,并没有什么交好的人,也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但在这个世界,她有太多放不下的了,她最不舍得怀里的人,她想留下,想永远留在姜浸月身边。


    姜浸月的手一顿,顺着她的腰线往上,紧紧扣住她的背:“我在的。”


    所以,不要怕。


    李成欢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低头亲了亲怀中人的脸颊,“我告诉你好不好,你听了不要怕。”


    或许说出来会好一些,那些担忧和顾虑,乃至于恐惧也需要一个出口。


    再者,女主聪慧非凡,这个世界又有起卦这样的玄术,说不定此事有解。


    姜浸月眸光深深,也亲了亲她的脸颊,声音低缓:“好。”


    李成欢松了松胳膊,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在月光下清晰地对视。


    “此事说来话长,你听了或许会觉得难以置信……”


    捡着重要的说完,她忐忑地望着姜浸月的眼睛,女主会信吗,信了之后会怕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吗?


    姜浸月神色怔怔,话出口却完全出乎李成欢的预料。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怪不得少女会对李记恩和李成嗣那般不亲近,怪不得少女会懂得李家人不曾接触过的东西。


    李成欢听了这话,茫然了。


    “夫人不觉得惊讶吗?不怕我吗?”她怎么感觉女主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竟然一点也不震惊,接受程度也太良好了吧。


    姜浸月伸手,轻抚少女的鬓发,语气格外温柔道:“我是有些惊讶,但为何要怕你。”


    第93章


    :大战前夕


    李成欢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少女默不作声,姜浸月素手轻抬,抚摸着她的眉眼:“成欢,你来自哪里,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都不重要,我只要你是你。”


    哪怕从前的李成欢回来了,只要少女还在就好,无论少女变成什么样的人,只要还在便够了。


    李成欢不由皱眉:“你没懂我的意思,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未必还在这个世界。”


    这次换姜浸月沉默了,她当然是明白的,可她不愿意去想那一种可能。


    她能接受最差的可能,就是少女换副模样,而不是从此杳无音信。


    气氛静了静,李成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女主并非不懂,而是拒绝去想那种可能。


    她心下一叹,握住姜浸月的手,故作轻松道:“不管我变成什么模样,你都能接受吗?”


    不去想了,她也不想了,一切都交给天意吧。


    姜浸月望着少女的眼睛,莞尔一笑:“怎么,你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默契的,两人都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


    李成欢也笑了笑:“倒也不是,但我万一变成猫猫狗狗了呢。”


    “那我便养着。”养在身边,日夜相伴。


    “如果是花花草草呢?”


    “我也养着。”看它枝繁叶茂,看它绽放


    李成欢心头酸涩非常:“不是人,也可以吗?”


    “当然。”姜浸月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少女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会改变相守的心。


    李成欢咬住唇角,嘴上笑着,开口却压不住哭腔:“你也太不挑了。”


    姜浸月撚了撚她的手指,嗓音听起来也有些喑哑:“你错了,我很挑的。”


    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是眼前这个人身上,若不是少女,她什么都不爱。


    李成欢无声哽咽,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手指在此时被牵起,落在那温软的唇上。


    姜浸月轻轻抿住她的指腹,细细密密地亲了亲,亦不再言语。


    幔帐落下,挡住清冷的月光,笼下一床暗色。


    棉被之外,多出两套轻薄的里衣。


    夜凉如水,祼/体在紧密相贴中隐隐发烫。


    只是静静相拥,她们便仿佛拥有了一整个天下……


    翌日一早,五万大军整齐排列在满仓镇外,阳光洒落,映在那道绛紫色身影上。


    李成欢也抬眸望着面向众人的女子,她的女主早就不再穿囚服,也换下了布衣,合体的防弹衣外只是一袭简单的绛紫色劲装,便衬得女子风姿无双。


    姜浸月长身玉立,气质沉静又不失锋芒,犹如一树傲然盛开的海棠,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稍稍一抬手,众人便屏气凝神。


    “众将士听令……”


    片刻后,四万大军不疾不徐地朝游龙县进发,队伍后方,姜浸月看向李成欢,以及她身后的那一万兵。


    李成欢什么都没有说,驱马走到姜浸月身边,朝她伸出手。


    “夫人,我送你一程吧。”


    姜浸月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缓缓伸出手。


    两人一马,跟在大军后面。


    此去只为叫阵,并不会即刻攻城,所以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李成欢不紧不慢地骑着马,腰间的一双手无声扣紧,肩头微沉,耳边洒下清浅的呼吸。


    “成欢,你那个神通是不是又不在了?”姜浸月搂住她的腰,怀抱紧紧贴着她的背,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问道。


    昨夜,她的情绪几经起伏,少女的心情亦不平静,可那神通似乎都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李成欢笑笑,语调轻松:“在与不在又何妨。”


    眼下心绪开阔,她竟觉得从前都太傻了,因为在意金手指的奖励而生出了那么多顾虑,以至于她们极少有温情的时刻,浪费了大好时光。


    秋高气爽,姜浸月少有地轻笑出声:“是啊,在与不在都无妨。”


    沉默了一瞬,她飞快地亲了一下少女的耳朵。


    “成欢,再见面,我们拜堂成亲吧。”


    李成欢笑容扩大,眼底一片清明,“好,再见面便是洞房花烛日。”


    太阳高高挂起,李成欢望了望远处的城门,终究还是勒停了马。


    不能再送了,再送便舍不得走了。


    姜浸月紧紧地抱一下怀里的少女,便利落下马,走向牵着马的红叶,上马后才回过头来,语气深深道:“李成欢,本将军说到做到。”


    再见面,便是洞房花烛日。


    李成欢望着女子明媚夺目的脸庞,含笑点头,轻吐出一个字:“好。”


    凉风习习,她们各自调转方向,策马向前。


    待李成欢折返,剩下的那一万大军才开始动身,转入群山之中。


    李老太太紧跟在李成欢身后,回头扫了眼众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浸月有心了,给成欢留下的这一万人里不仅有最初流放队伍的所有人,还有关家村和满仓镇的人,近半数都忠心耿耿,可以托付生死。


    包括她,还有她怀里的冲锋枪。


    李老太太摸了摸怀里的枪,那次晕倒醒来后发现枪没有了,她不是没失落过,但她知道两个孩子的顾虑,便对此只字不提。


    想到姜浸月今早送枪时说的话,她心生感慨地看了眼李成欢。


    这孩子何止是得遇贵人,最珍贵的是姜浸月的一颗真心啊。


    “成欢,咱们再骑快点儿,浸月那边拖久了也不好。”


    此番,姜浸月率四万人去正面攻城,约好了会拖延三日,给李成欢这一万人争取绕后的时间,届时便可两面夹击,一举拿下游龙县。


    李成欢点点头,命令大军全速前进,一头扎进深山。


    入夜,李老夫人吃过晚饭,自觉来陪着李成欢。


    “成欢啊,等到了那边城门口,就让祖母先耍耍威风吧。”她好久没开枪了,也该再大杀四方一回了。


    李成欢嘴角微抽,无奈道:“祖母,您是粮料使,坐镇后方便可。”


    老太太虽然精神头和身子骨都不错,但上阵杀敌还是算了吧。


    李老太太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你说了可不算。”话落,她得意地拿出怀里的冲锋枪。


    李成欢愣住,脱口而出道:“枪怎么在您手里?”


    两把冲锋枪,她和姜浸月各拿一把,昨晚她还特意把剩下的三百发子弹分给姜浸月两百发。


    想到什么,她嘴角紧紧绷成一条直线,坏女人,不知道留着自己防身吗,不知道她会担心吗。


    李老太太笑呵呵道:“当然是浸月给我的,浸月可是说了,让我对战事多上上心。”


    所以,二孙女不让她上战场也不行,这次,她非得大显神威不可。


    李成欢心头又酸又软,囫囵点点头,便低头沉默。


    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眼眶微微泛红,两把枪都在她这边,姜浸月若有什么危险,仅凭防弹衣能保护好自己吗。


    可她又无法去怪姜浸月的决定,因为她明白姜浸月这么做的理由。


    她的夫人啊……


    次日,众人披着晨光继续往南。


    同一时间,游龙县内。


    屠老将军站在城门楼上,朝不远处的四万大军望了望,收回视线后朝童东山摆摆手。


    “看到下面叫阵的了吗?”


    童东山点头哈腰道:“下官看见了。”


    “带你的人去试试深浅。”屠老将军语气听起来有些沉重,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对面太气定神闲了,好似是来巡街的,从昨日到现在都只在城下叫阵,并无攻城的紧迫感。


    童东山本能地摇头:“不可啊!”


    “有何不可?”屠老将军微微皱眉。


    童东山心里暗骂老匹夫没安好心,面上却堆着笑,硬起头皮道:“将军也知下官这游龙县就剩三千驻兵了,这样去打,无异于螳臂当车啊。”


    对面可是有四五万人,他那三千人拿什么打,还什么试试深浅,直说让他带人去送死得了。


    大敌当前,这老匹夫还只想着把他架空,一点也不顾全大局,真是不知所谓。


    屠老将军面露不悦道:“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童东山见状也不笑了,板着脸道:“下官需得提醒将军一句,陛下是让您来守游龙县,但也只让下官协同您守城。”


    这游龙县是他的游龙县,上面可没说让他就听这个老匹夫的了,他才不去送死呢。


    “大胆!”屠老将军当即就沉了脸,“老夫乃一品大将军,竖子安敢不从。”


    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也敢跟他叫板,真是不知死活。


    童东山低头装死,索性不吭声了,陛下怎会派如此不知顾全大局之人来,满朝文武没人了吗。


    屠老将军气得揪住胡子,这个胆小如鼠的东西,陛下当初怎么会把游龙县交到这个人手中,陛下糊涂啊!


    气氛正僵持着,城下的叫阵声渐渐停了。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屠老将军心下更加不安,干脆直接下了城楼:“苏千夫长何在!”


    “末将在!”一个中年武将模样的男子抱拳道。


    “点两千兵迎战,切记不可上前,若有不对,即刻回城。”屠老将军说罢便又上了城楼,他倒要看看那个姜浸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底会不会派人来打,又为何迟迟不攻城。


    城外,姜浸月举着望远镜观察,见城门开了,立时朝红叶吩咐道:“命弓箭手和先锋军准备,敌人一旦出城,便全力追击,尽数诛杀。”


    不一会儿,朝廷的三千兵马便出了城。


    几乎是在城门关上的一瞬间,鲁琴枋带着几百弓箭手策马冲了过去,数千名先锋军紧随其后。


    苏千夫长一看这场面,转头就大喊道:“收兵回城,开城门!”


    城楼上,屠老将军抬手,命弓箭手和投石手做好准备。


    只要敌方敢靠近,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94章


    :是救世神仙来了


    至于开城门,屠老将军眼神幽幽,若是能全歼敌军这五六千人,两千将士也算为国尽忠了。


    苏千夫长见城门紧闭,始终没有打开的迹象,心下顿时一凉,屠老将军领兵素来喜欢以少换多,从而获得取胜的机会,极少顾及底下人的死活。


    此番,他唯有死战……


    他知道唯一的生机就是拖到敌方逼近,他知道屠老将军必然做好了歼敌的准备,他都知道的。


    苏千夫长苦笑一声,他没办法活,但他可以决定死法。


    “众将士听令,随我冲!”


    屠老将军见状,立时瞪大了眼睛,这个莽夫!


    童东山也探头望着,“倒是我看低了这些京城来的军爷,没想到真敢上啊。”


    “简直胡闹!”


    童东山被一声厉喝吓得抖了抖,后知后觉地捂住嘴,他怎么把心里话嘀咕出来了。


    屠老将军满脸阴沉,气愤不已地拿过身旁士兵的弩箭,苏千夫长若能一直守在城门下,待敌军进入射程,再配合弓箭手冲杀,方能有把握全歼敌人。


    可这个莽夫竟然不听指挥,明明他提前吩咐过了,不可上前。这样一来,想全歼这几千敌军就难了啊。


    眼瞅着苏千夫长率兵冲向敌军,屠老将军默算着距离,再近些就能下令放箭了,只是免不了会误伤自己人。


    但也怪不得他,这两千人既然冲出去了,便再无生还的可能,只是如此一来,这两千人死得太不划算了。


    至少,不如他所设想的那么划算。


    城下,鲁琴枋也在估算着距离,本朝军用弩箭的有效射程只有三十丈。(约一百米)


    但大将军拿出来的弩箭却能射杀六十丈(约两百米)内的敌人,这也是她带兵冲在前面的原因。


    因为她们不用怕城楼上的弓箭,且能早一步放箭。


    见距离差不多了,鲁琴枋勒马,抬手高喊道:“放箭!”


    霎时,数箭齐发,敌方还未冲到近前便纷纷落马。


    城楼上,屠老将军捏着弓弦的手隐隐发抖,两眼瞪得极大。


    “不可能!”


    童东山虽然是文臣,但也知道本朝军用弩箭的射程有多远,闻言也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苏千夫长带人冲出去也就十几丈的距离,离敌军少说还有五六十丈远呢,怎么就被射下马了?


    他不敢置信地收回视线,悄悄扫了眼面色铁青的屠老将军,默默退后几步,敌军那箭万一射到城楼上来就惨了,他还是小心点吧。


    不过,这老匹夫已经惨了,两千将士就这么白白死掉了,敌军还毫发未伤,军情若是呈上去,陛下高低得来个龙颜大怒。


    就算情有可原,这老匹夫也得被计较个大意失算的罪名。


    眼看着苏千夫长的人尽数倒下,屠老将军手里的弓弦再也捏不住了,噌的一声飞出去,却没有任何分量,距敌方还有几十丈远,便斜斜地落下。


    屠老将军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支箭就像凭空甩来的大巴掌,死死地拍响他的耳光。


    两千将士,别说全歼敌军了,他们的刀箭连碰都碰不到敌军。


    屠老两军两眼发直地望着敌军游刃有余地清扫着战场,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夕阳余晖洒在将士们的尸体上,姜浸月眼睛轻闭一下,“收兵吧。”


    这世道不能再乱下去了,这天下该太平了。


    红叶笑着点点头,回头看向鲁琴枋等人,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


    不论是近战还是远攻,大将军给的武器都远胜敌军,朝廷拿什么比。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攻入游龙县了,但大将军有悲天悯人之心,不愿过多伤及百姓,她也只能等着,等到明早就好了。


    李成欢副将那边明日一早定能抵达游龙县南城门,届时两面夹击,大将军的喇叭神器一出,人心动摇,谁与争锋。


    夜渐渐深了,秋日的晚风在山谷中游荡,伴着马蹄声,惊动了巡逻中的人。


    “玉婉姑娘,北边有动静!”关大壮惊慌地冲到谢玉婉面前。


    他是猎户,常年混迹于山林,熟悉野兽的足迹,也异常警觉人发出的声响。


    所以哪怕看不见,他依然听出了不对劲。


    谢玉婉眸光亮了亮,豁然举起火把:“大家都燃起火把,高高举起来。”


    昨日游龙县那边便传出信来,周元说李成欢率一万兵马绕到山中,最迟明早就能抵达城南。


    而她带人驻扎的地方正是离城南最近的山腰,来者一定是李成欢,她终于等到了。


    关大壮不知密信内容,但见谢玉婉毫不慌乱,还如此吩咐,不由松了一口气。


    来者应是友非敌,那就好,那就好……


    火把闪耀,照亮了这一方山林,不一会儿,便能看清来人。


    “村长!”关大壮欣喜若狂。


    “爹,爹……”关大山也连声喊着迎上去。


    关村长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又连忙正色咳嗽两声:“快站好,还不拜见李副将。”


    说罢,他小心地瞥了眼李成欢,俩小子一时高兴忘了规矩,李副将若是怪罪可如何是好。


    “拜见李副将!”两人回神,忙一起抱拳。


    “玉婉拜见李副将!”谢玉婉也带人拜见道。


    李成欢笑笑,神色温和道:“诸位都辛苦了,不必多礼,稍作休整,待天一亮便随我出山。”


    这一夜风平浪静,却也风雨欲来。


    晨光初现,游龙县内的百姓在睡梦中被惊醒,北城门方向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仿佛要把这大地都撼动。


    “敌袭!”


    “有敌袭……”


    屠老将军匆匆披上战甲,大步跑上城门楼,还没看清是什么状况,脚下的石砖便晃动起来。


    “报,城门破了!”


    屠老将军心下大惊,忙探身去看,就见一块块巨大的飞石扑天而来。


    是投石机!


    可敌军明明在百丈之外,天下怎会有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的投石机!


    屠老将军目眦欲裂地瞪着远处的大军,心慌得几乎要跳出来:“击鼓,迎战!”


    昨日苏千夫长面临的死局,今日也成了他的现世报。


    此番唯有死战,绝不可弃城而降。


    就在鼓声响起的瞬间,半空中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好似离得很远,却又落得极近,凭空响彻游龙县。


    “城门已破,五万大军已将游龙县团团围住。本将军只为天下早日太平,绝无举刀向百姓之心,尔等若负隅顽抗,大军当即刻攻城,片甲不留……”


    随着姜浸月的声音落下,南城门处亦急报阵阵。


    “报,城外发现数万敌军……”


    “报,敌军火器势不可挡,南城门已失守……”


    一片混乱中,那道女子声音又从天边传来:“本将军保证,缴械不杀,且定会善待城中百姓……”


    “是神仙传音!”


    “是救世神仙来了!”


    “缴械不杀,快缴械啊!”


    比起还在等待命令的守城士兵,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城中百姓,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游龙县内顿时呼声四起。


    混乱中,童东山连家人都顾不上,正埋头扒拉着暗格里的银票,突然有人破门而入。


    “屠…老将军!”童东山动作一顿,又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嘴里还念叨着,“城门破了,敌军两面夹击,游龙县守不住了,老将军快把铁甲换了,随下官回京报信吧。”


    他可不想死,他还要活着回京呢。


    老师是当朝宰辅,定能保他性命,再说了敌军如有神助,负责守城的又是这个老匹夫,也不能全怪他。


    他及时回京报信,说不定还能功过相补……


    童东山心里胡乱想着,一转身就没了呼吸。


    屠老将军捡起他的头颅,往腰上一卦,便大步朝城门走去。


    逃,那是不可能的,谁都别想逃。


    他要携游龙县上下死战到底,拼到敌军屠城,马革裹尸,留个身后名,屠氏子孙才能继续在京中立足。


    可他没想到的是,一出县衙,入目便满是叛军身影,耳边震耳欲聋的也全是叛军声音。


    “我等已缴枪,恭迎大将军入城!”


    “我等已缴枪,恭迎大将军入城!”


    “……”


    那些人是游龙县驻兵,那些人是游龙县百姓,渐渐地,那些人里开始有他的兵。


    屠老将军脚下晃了晃,这次是真的完了,他若想保京中子孙无罪,唯有……


    “您是屠老将军?”


    屠老将军拔刀的手一顿,看向来人。


    少年一身游龙县驻兵的打扮,面容稚嫩,声音听起来很是清脆,最多有十五六岁。


    莫名地,他想到了徐萧,那孩子也这般大的年纪,都还是孩子啊……


    屠老将军看了眼手里的刀,决意赴死之下,心里竟格外平静,还能扯着嘴角笑出来。


    “你也是叛兵了?”


    少年摇摇头,也露出一个笑容,笑得天真又干净。


    “我不是,我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大将军的。”


    屠老将军鼻腔一酸,他戎马一生,早已忘了落泪是什么滋味,此刻却心神剧颤,差点落泪。


    他想到什么,忙把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东西递给少年:“好样的,好孩子你拿着这个,赶紧换身衣裳,混到百姓中,伺机进京,有此兵符在手便可畅通无阻,面圣陈情……”


    他含泪望着笑容清澈的少年,仿佛透过这一人能看到千千万万的少年,这兵符不用毁了,朝廷也还有希望。


    却不料,少年接过兵符之后,猝不及防地朝他劈了一掌。


    屠老将军眼睛闭上的瞬间,泪水无声滚落。


    李成乐嘿嘿一笑,把兵符揣在怀里,单手就把昏过去的屠老将军拎了起来。


    可算是让她逮到了,军师可是说了,擒贼先擒王,擒王者当为首功。


    她立下首功啦,嘿嘿,好想二姐和二嫂,哦,也想祖母。


    小姑娘手里明明拎了一个人,却轻松地跟拿了一张纸似的,脚下走得飞快。


    第95章


    :入皇城


    很快,朝廷的降兵在游龙县两千驻兵的带领下走出了城。


    身后,城墙破败,城门倒塌,但城内却完好无损,百姓更无一人伤亡。


    街上逐渐安静下来,各家各户都门窗紧锁,百姓们只在家中悄悄张望着,忐忑又期待地望着。


    天色大亮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很干脆,仿佛是单人独骑。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开了一条窗缝,而后便愣住了。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窗户打开,目光都追随着骑马走过的人。


    “竟只有一个人。”


    “不,是两个!”


    有人错愕,有人茫然,但更多的是心安,大军没有进城,就不会扰民,也不会伤民……


    游龙县中央大街口,姜浸月缓缓勒住缰绳,看向对面的少女。


    李成欢扬眉轻笑一下,什么都没说,便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秋风徐徐,少女的发丝随风轻摆,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心跳失序。


    姜浸月浅浅勾唇,亦利落下马,朝着少女走去。


    阳光和暖,她牵住了少女的手。


    百姓瞩目,她轻轻将少女拥入怀中。


    “夫人。”李成欢紧紧搂住姜浸月的腰,喃喃轻唤,明明只有两日没见,她却感觉像是隔了好多年,原来心里念着一个人的时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描写竟是写实。


    姜浸月微微侧开身,深深地凝望着少女:“我在的。”


    “嗯。”


    “乖,等我一下。”


    李成欢乖巧地点头,看着她拿出金手指奖励的那个喇叭。


    姜浸月压下心中因少女而起的涟漪,素手轻抬,回身看向空荡荡的街道。


    “本将军言出必行,绝不劳民伤财,残害无辜。今日攻城亦因天道不仁,朝廷不义……我姜浸月在此立誓,今生定为国泰民安而奔忙,只求风调雨顺,天下安定。”


    她嗓音沉静,语调平稳,字字清晰,似从风中来,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气氛默了默,有人打开了门,有人走上了街……


    终于,百姓门户大开,纷纷聚集而来。


    大干朝建国有几百年了,王氏皇族也已传承十几代,身为大干子民,谁都想朝堂安稳。


    可大旱三年,朝廷从一开始的赈灾不力,到今年的完全不管百姓死活,伤尽了民心。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外邦来犯,普通百姓亦愿为国抛头颅洒热血。


    但他们现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因为姜浸月不是外敌,她也是大干人,她为的正是百姓。


    放弃百姓的朝堂不值得拥护,腐朽的朝堂也该被掀翻。


    “好一个风华无双的女将军啊。”人群里,一书生忍不住感叹。


    谁知话音刚落,就被身旁的女子瞪了一眼:“胡说什么呢,那才不是大将军。”


    书生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耳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当下便急红了脸:“你才是胡说吧,自己不想活别拉着我们,真是不怕死。”


    众人跟着点头,就是就是,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还敢口出狂言,真是拎不清。


    女子却微微一笑,陡然提高音量道:“咱们陛下攻城时都不愿伤百姓一分一毫,必是爱民子的圣贤,我才不怕。”


    什么大将军,那是他们陛下。


    书生顿时醍醐灌顶,生怕再被这女子抢了先,忙跪地高呼道:“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见状,想也没想便效仿起来。


    “草民拜见陛下……”


    一时间,呼声震天,就连城外的士兵都听到了动静。


    红叶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带头朝着城门的方向跪了下去:“臣等拜见陛下……”


    大干先祖开国时曾言:天阳地阴,男阳女阴,天为干,男子当主天下,因而取国号为干。


    “地为坤,包藏万物,女子当撑天而起,主宰江山……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皇帝怒极,直接摔了战书。


    “陛下息怒!”群臣惶恐。


    皇帝气地拍了拍胸口,看向把消息带回京城的人:“抬起头来,你们告诉朕,游龙县到底是怎么失守的?”


    他给了屠老将军两万大军,童东山还有那么多驻兵,游龙县左右都是深山,后有朝廷,可以说是占尽了地利,只需守住北面,便万夫莫开。


    结果呢,从围困到城破仅仅三日,游龙县便失守了,屠老将军还被叛军生擒。


    “像话吗,这像话吗!”不等人回答,皇帝又忍不住怒吼。


    “陛下息怒!”


    “一群酒囊饭袋,你们除了让朕息怒,还会说别的话吗?”皇帝更怒了,伸手指着抬起头的周元,厉声道,“朕问你话呢,游龙县到底是怎么失守的,说话啊!”


    周元连忙低头,战战兢兢道:“回陛下,叛军的刀削铁如泥,弓箭可百丈内取人性命,火器亦势如破竹,叛军姜浸月如有神助。事实上从攻城到破城,只用了一个时辰。”


    他也是出息了,不仅拿着屠老将军的兵符进京面圣,还对着皇帝在心里翻白眼,这辈子真是值了。


    皇帝脸色变了变,本能地反驳道:“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怎么可能呢,先祖开国以来,便牢牢掌控天下盐铁和兵器制造,鲁氏一族也世代传袭工部,一群贱/民哪来的神兵利器。


    周元默了默,抬头看向不愿面对现实的皇帝:“陛下,末将若有半句假话,愿九族尽诛。”


    皇帝眼神狠了狠,咬牙道:“来人,传朕旨意,诛姜氏九族,诛屠氏九族,诛那些俘兵九族……”


    “陛下息怒!叛军指日便会兵临城下,万不可大开杀戒。”


    “陛下息怒啊!为今之计当维稳为妥,以杀止杀只会犯众怒……”


    皇帝气得手和胳膊都抖了起来,这也不可,那也不行,他身为一国之君,连先出口恶气都不成了。


    他扫视众臣,忽地皱了皱眉:“姜侍郎何在?”


    姜浸月那个逆贼的爹呢,姜侍郎怎么不在堂下?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霎时陷入寂静。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回禀陛下,姜侍郎昨日突发急症……”


    话还没说完,他便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姜侍郎不会是早就料到今日,举家逃亡了吧。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他冷笑一声:“好一个突发急症,来人,命御林军速拿姜氏九族!”


    这一次,没人拦着了。


    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视线,暗恨姜侍郎狡猾,同为四大世家,姜氏想换天,竟然连个消息都不给。


    却不料,御林军还未出发,便有人嘴里喊着什么,跌跌撞撞地冲进朝堂。


    “陛下,姜侍郎反了,姜氏一族都反了,他们攻下了北城门,叛军……叛军进来了!”


    皇帝豁地往前走了几步:“不可能。”话出口,他猛然看向周元,“你不是说叛军还未动身吗?”


    怎么就进城了,打探消息的人都是死的吗,为何一点征兆都没有。


    周元肃然道:“回陛下,城破时,屠老将军便把兵符交予末将……但,叛军的马都是一日千里的蹄铁马……”


    开玩笑,他当然不会提前送信,他是按照姜浸月的吩咐,掐着时间进京的,前脚他面圣,大军后脚就到。


    至于消息为什么没传出来,一群傻子,还想不通呢,当然是姜氏一族的功劳了。


    要不说姜浸月能称帝呢,人家那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皇帝闻言,浑身颤抖地指着满朝大臣:“朕……”


    他面色扭曲地吐出一个字,便轰然晕倒。


    “陛下!”


    “传太医!”


    朝堂顿时大乱,混乱中,有人悄悄退下。


    大厦将倾,可不能被溅一身血,都说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名门世家是如何经久不衰的,就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


    离开大殿,走在前面的刑部徐尚书回过头来:“鲁大人,高大人,这降表便由我徐氏牵头如何?”


    工部鲁尚书表情沉重:“徐大人未免太着急了些。”


    御史大夫高大人有些丧气地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徐尚书心里鄙夷,你不着急你跑这么快,他捋了捋胡子,笑道:“好叫两位大人,族兄徐寺卿也在那叛军之中,家侄徐萧又是文武全才,想必已在叛军中立足,这降表,我徐氏自当首书。”


    鲁尚书嘴角微抽,脸真大,徐寺卿父子就是流放罪臣,还流放出优越感来了。


    奈何形势比人强,他们鲁氏确实没有人在叛军之中,不,也有。


    可琴枋一个出嫁女,说不定已经死在流放路上了,不说也罢。


    倒是高大人呛了声:“徐大人怕是忘了,家兄当初也是在流放队伍中的,再者,你徐氏一族也没收到信吧,谁说的准叛军那边是什么状况。”


    搞不好,徐寺卿父子都未必还活着。


    倒是他兄长,虽是言官,但性子耿直,有事真敢上,不然也不会被连累了,说不定能有一番大造化呢。


    徐大人面色僵了僵,直接甩了衣袖:“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便各凭本事吧。”


    三人不欢而散,脚步匆匆。


    北城门外,姜氏一族整整齐齐地站在城下,野心勃勃地望着姜浸月,望着她身后的大军。


    姜浸月的祖父姜族长拄着手里的龙头杖,待看到姜浸月下马走来时,差点没压住嘴角,哈哈哈,姜氏要坐江山了!


    “祖父。”姜浸月一丝不茍地行礼,抬头,面色却平静无波。


    “咳咳。”姜族长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快回府好生歇着,接下来就交给你爹爹吧。”


    姜侍郎激动地点头,恨不得现在就骑马吆喝起来,他要做皇帝了!


    姜浸月却没有动,甚至看都没看姜侍郎一眼,只淡声问道:“祖父此话何意,浸月不懂。”


    第96章


    :女子一生该如何


    风掠过,仿佛将四周的人都吹淡了,只剩下相对而立的祖孙二人。


    姜族长面色沉了下来,“浸月,你又不懂事了。”


    姜浸月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仿佛看到的不是祖父,而是黑沉沉的天,无边无际。


    【女主黑化值加五十,没收西瓜一个】


    李成欢陡然听到金手指的声音,不由庆幸起脑海里只存放了一个大西瓜,不然一下子增加了五十黑化值,还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没收完。


    蓦地,她怔怔看向几步之外的姜浸月。


    女子长身玉立,站得笔直,许是因为沉默太久,那单薄的脊背却隐隐透出几分压抑。


    李成欢顾不得多想,当即上前,稳稳握住姜浸月的手。


    她想起来了,女主的黑化与自己的族亲有关,那从未有过如此之高的五十点黑化值,也印证了这一点。


    十指相扣,姜浸月骤然呼出一口气,眼前才恢复了清明。


    “大胆,你是何人?”姜族长见姜浸月脸色恢复如常,皱眉看向李成欢。


    李成欢握了握姜浸月的手,平静道:“我是浸月的妻子,李成欢。”


    她相信女主的心志,但她不舍得女主再孤身面对那样的至暗时刻。


    既然家人是女主黑化的原因,那这些姜氏族人就是她的敌人,伤害过她的夫人是吧,那就让她来会会吧。


    姜族长面露错愕,孙女娶妻了,却没告知他……


    他打量了李成欢一眼,又沉着脸看向姜浸月:“出门一趟,你就把教养和规矩都忘光了,世家嫡女的一生该是如何的,回答老夫。”


    姜浸月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错误的,自不该记。”


    “混账!”姜族长冷不丁地抬起龙头杖,却在半空中被人挡下。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成欢,用力拉了拉,却没有拉动。


    “粗俗无礼,以下犯上,老夫绝不让你这等人进我姜氏一族的门!”


    李成欢冷笑一声,直接把拐杖甩开,转头朝姜浸月轻声说了句:“夫人,把喇叭给我。”


    她知道这喇叭有什么用了,什么姜氏一族的门,她只要女主的门。


    姜浸月深深地看着她,展眉一笑,把喇叭递了过去。


    她相信少女,她的少女不是此间人,她的少女从来都与旁人不同。


    姜族长趔趄了两步才站稳,当即回头想怒斥没眼力见的儿子,都不知道扶他一把。


    姜侍郎两眼无辜,族规有训,家主发话时,任何人不得多嘴,没有家主示意,任何人插话都是逾矩,他也憋得很难受啊。


    作为拥护族规的既得利益者,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不守规矩吧。


    姜族长也想到了这点,只瞪了眼不成器的儿子便收回视线,“浸月,你来答话。”


    他不想理会李成欢这等没教养的升斗小民。


    姜浸月缓缓扫过姜氏族人,“成欢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李成欢直接捏住喇叭的气囊,“我倒是想听听,世家嫡女的一生该如何,我们女子的一生是谁说了算。”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通过喇叭的扩散,却能传到几里之外。


    城内,其余三大世家紧赶慢赶,还没到城门口,就听到了好似来自天边的女子声音,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城外的大军,城内的百姓也听得清楚。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仰头望天,仿佛在见证什么神迹。


    姜族长心下大骇,这是何物,不等他细细端详,喇叭就送到了嘴边。


    李成欢肃声问道:“姜族长怎么不说话了,您不是要我夫人回答吗,我夫人忘了,您可还记得?”


    她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能吐出什么封建糟粕来。


    姜族长先是一愣,而后心内狂喜,他必须得考虑以后还有没有这等可以名扬千古的机会,说不定满城百姓都能听到他的话。


    “也罢。”他一本正经地捋了捋胡子,在原地转了两圈,扫视望不见头的人群,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浸月乃我姜氏嫡女,教养精细,当知一生荣辱都来自姜氏,未嫁前从父,荣辱便系于父身,出家从夫,荣辱便系于夫身,将来若有儿子傍身,下半生荣辱皆系于儿身,老夫可有说错?”


    李成欢差点听笑了,好一个荣辱系于父、夫,子。


    “照您这么说,我们女子一生的荣辱,都是由你们男子来决定了?”


    “古来如此,女子当贤惠,当柔顺,当遵礼守规。”


    这道理沿袭上千年,他们姜氏也立族数百年,推崇至今,有何错。


    李成欢这次是真笑了,笑得张扬肆意,“好一个古来如此,我也读过几年书,古书有云,我们人类刚学会走路,便由母系执掌家权,也只有女子能继承家权,您怎么不遵古训呢。”


    人类从猴群过渡到旧石器时期的氏族社会,最先出现的就是母系社会,若真往远古论,男人才是篡权者,才是不遵古训者。


    姜族长面色僵了僵,捋着胡子道:“你这女子目光短浅,自看不穿女子掌权非正道,因而才没有传袭下来,恰是因为我们男子接过了掌家权,才有了如今之盛世。”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泼妇,可惜小民终究是小民,有幸读几本书,就敢叫板世家的底蕴了,可笑。


    李成欢轻笑一声:“哦?你们掌权就意味着你们是对的了。”


    “那是自然。”


    “那这乱世也是你们男子掌权的结果咯。”


    姜族长咬了咬牙,干巴巴道:“非也。”他说的是盛世,乱世那是意外。


    李成欢不管他的嘴硬,转而看向姜浸月,眼底满是柔情:“那我夫人走到今天也是错的了。”


    “是极,你们若迷途知返,当拨乱反正。”姜族长忙点头道,他就说嘛,论道理,此女如何论得过他。


    李成欢也点头:“我夫人确实错了,她不够贤惠,她御下极严,因而能掌三军。她也不够柔顺,她坚韧不服输,因而从逆境中走出。她也不尊你们所谓的礼法,因而率我等冲锋陷阵,逼至皇城。”


    她的女主破空的剑,是呼啸的风,是矗立的峰,是民心所向,是万众所归。


    姜族长面色变了变,“老夫并无此意,浸月这一路确实不易。”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若再让这女子说下去,场面恐怕会更加难以掌控,可他若是肯定了姜浸月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就推翻了自己的话。


    不,他没有错,男子才是天,女子就该乖巧柔顺,安于后宅,姜浸月能有今日,也是意外。


    “是啊,夫人从流放开始,连个窝窝头都吃不上,到如今统领三军,兵临城下,谈何容易?”李成欢赞叹几句,声音变得冷厉起来,“还是你们男子容易,几句话就想把她这一路以来的建树全部偷走,这便是世间的道理吗?”


    不等姜族长再说话,她握紧手里的喇叭,扬声道:“我们女子这一生该如何,从来都不是你们男子说了算,您说我们错了,不过是因为我们不再委身于男人,不过是因为你们怕了,不过是你们想偷取她的功绩,却搬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规矩礼法,来掩饰你们肮脏丑陋的行径。”


    “我们女子这一生该如何,应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接下来该如何,也是我夫人说了算,你算老几?”


    姜族长嘴角抽搐几下,“信口雌黄,我是浸月的祖父。”


    李成欢心里呵呵,“哦,原来您凭的是年纪大啊,那这皇位应该从民间选一年纪最长者来坐,姜氏一族排得上号吗?”


    什么叫厚颜无耻,她今日算是见到了。


    姜族长眼看自己说不过,直接冲到姜浸月面前,想举起拐杖,又不得不忍住。


    “浸月,你来说,这皇位该不该给你父亲。”


    姜侍郎闻言,忍不住都要哭了,总算是扯到正经事上了,他都快憋死了。


    李成欢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站到姜浸月身边,把喇叭举过去。


    她心疼女主,但她更相信女主,也该有个决断了。


    姜浸月沉默了一瞬,从容道:“祖父可否给我一个理由,为何这皇位只能是爹爹来坐?”


    姜族长想也不想道:“你爹是老夫的独子,是姜氏一族的嫡系长子,这便是理由。”


    姜浸月垂眸笑了笑,再抬头,眼底冷若冰霜:“可是,我比爹爹聪慧,我比爹爹贤德,我也比爹爹杀伐决断,更有治国之才。”


    话音顿了顿,她眼神一凛:“就算是按照您的道理,我也占嫡占长,还是说祖父的道理就只凭一个年纪大吗?”


    她嗓音冷清,带着不易察觉的漠然,李成欢握着喇叭的手紧了紧,夫人这是动了杀心吗……


    姜族长磨了磨牙,面容诡异地笑了笑,低低道:“浸月,你又不懂事了。”


    姜浸月身子微微后仰,眸光凝了凝,一字一顿道:“祖父,您老了。”


    就在方才,在少女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这句梦魇般的话便不管用了。


    姜族长脸色一沉,手里的龙头杖重重地敲在地面上:“老夫就算老了,姜氏一族也不是你说了算,老夫不点头,今日你休想走过去,难不成你还想手刃老夫,弑父弑亲,做那大逆不道的……”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枪响,打断了姜族长的话,也惊呆了在场的人。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姜族长倒下,一时都忘了反应。


    李成欢不在意众人如何,她只在意姜浸月。


    在看到姜浸月明显轻松的表情,还有那眼底闪过的浅淡笑意后,她也由衷地笑了。


    她没有会错意,女主对这老东西,对姜氏一族确实有杀心。


    “爹爹!”姜侍郎后知后觉地扑过去,一脸扭曲地瞪着姜浸月,“你这逆女……”


    砰,又是一声枪响,姜侍郎的话音戛然而止,斜斜地倒在姜族长身上。


    李成欢已经确认姜浸月的杀心,便不再犹豫,这些人该杀,但不应该由女主动手。


    若女主需要,她愿化作刽子手,杀尽该死之人。


    “还有谁想谋权篡位,抢夺我夫人的功绩,便站出来与我一斗,与我们身后的千军万马一斗,别再扯什么狗屁不通的礼法,若这世间的道理都如此荒谬,那我就毁了这荒谬的世道。”


    话落,她左手端枪,右手扬起喇叭,“夫人仁善,不忍伤害无辜,但在我这里,凡不服我夫人者,皆不无辜,若这满京城的人都不服,那我便以此身作筏子,屠尽皇城,届时我便是死了也值了。”


    少女眉眼含笑,面容清隽,仿佛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却让观者胆寒,毫不怀疑她的决心。


    “没错,谁敢不服,我张鸢也死就死了。”一片寂静中,李老太太大步走出,手里端着和李成欢一模一样的冲锋枪,一副谁敢多说一句便当即开枪的架势。


    众人满目惊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在这时,李成乐抽刀大喊道:“谁敢不服,我也愿死,但死之前会把那人的头割下来。”


    祖母和二姐都出马了,她怎能做鹌鹑。


    “我等愿誓死追随陛下,屠尽皇城在所不惜!”红叶见状,也不再犹豫,也带头举刀。


    “我等愿誓死追随陛下,屠尽皇城在所不惜!”


    数万大军齐齐高喝,刀箭在太阳下泛出冰冷的光,呼声震天。


    李成欢满意地扫视身后的大军,开团秒跟,这就是她们的兵。


    她是满意了,京城百姓却慌了。


    不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呢,他们才不拥护姜族长那老东西呢,他们也不拥护昏聩的老皇帝,他们没有不服啊。


    其余三大世家的人也绷不住了,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屠尽皇城了,他们服啊。


    姜氏一族拎不清,他们识时务啊,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马上跪地恭迎新帝入京。


    “我们服!”


    “恭迎陛下入京!”


    霎时,更高的呼声响彻皇城,众人一边喊着一边往城门口跑,生怕脚步慢了,声音小了,万一被误会了,就要见太奶了哇!


    场面乱糟糟中,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自天边传来。


    “所有人听令,退下。”姜浸月莞尔,她如何看不出,少女并无屠城之意,但少女也已经以身作筏,为她铺平了往前的路。


    “朕早就立誓,绝不劳民伤财,绝不残害无辜,朕自起事至今时今日,初心从未更改,只为国泰民安……”


    那声音冷静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众人的脚步又慢了下来,最后化作一道道呐喊。


    “恭迎陛下入京!”


    “恭迎陛下入京!”


    呼声排山倒海,让姗姗来迟的御林军都懵了,这仗还怎么打。


    第97章


    :恭迎陛下入朝


    御林军统领只犹豫了一息,便下马跪地:“恭迎陛下入京!”


    他敢说,他若是敢拔刀,京城万千百姓都能活撕了御林军。


    大势已去,负隅顽抗毫无意义。


    宫门之上,群臣无声远眺。


    “宰相大人?”有官员小声喊道,他们该怎么办啊?


    身为百官之首,还是贵妃的爹爹,四皇子的外祖父,吴相爷怅然撩了撩官服的衣摆:“吴某无能,愿以身殉国。”


    此情此景,换谁来都无力回天,新帝登基必先清算皇族,吴氏一族虽为清流,但也属四皇子一脉,这条命怎么都活不下去了,倒不如痛快赴死,他还能留个身后名。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又不是皇亲国戚,陪哪个皇帝不是陪呢,他们可不想死。


    可吴相爷若是死了,他们这些人的名声怎么办。


    眼瞅着吴相爷拔过一名士兵的刀,兵部于尚书直接一个虎扑,把他的刀给卸了。


    “相爷,您可不能死啊,陛下还没醒,我等还要指着您来调兵遣将呢。”


    众臣纷纷点头,就是就是,吴相爷得活着,百官之首带头臣服,他们这些人的清名才能保住,至于骂名,吴相爷权势滔天了半辈子,也该尝尝无权无势的滋味了。


    反应过来,众臣不再犹豫,一个个地都扒拉起吴相爷。


    吴相爷挣扎怒吼:“尔等放肆……”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在说什么。


    “前面的快让让,赶紧把吴相抬下去,恭迎新帝啊!”


    “四大世家都是墙头草,再晚了,咱们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


    “你们先抬着吴相爷去,老夫这就把前朝暴君给绑过来。”于尚书一拍脑门,忙往后跑。


    “是极是极,劳烦于尚书跑一趟,我等愿等一等。”众臣点头,还是于尚书聪明,但他们也不傻,拿皇帝投诚这事儿,也得有他们的功劳。


    吴相爷被人抬着,官帽都不知道丢哪去了,这些朝臣们平时都不显,此刻抓他的手跟铁铸的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绝望之下,他急出了满脸老泪:“放开老夫,让老夫殉国!”


    众臣不语,只默默抓好吴相爷,抓不到人的抓衣服,抓不到衣服的……一股脑朝着被于尚书拖来的皇帝跑去,这下可算是抓到点东西了。


    “走,恭迎新帝入朝。”


    “恭迎陛下入朝。”


    宫墙上,士兵们默默收了箭,接二连三地跪地。


    “恭迎陛下入朝。”


    皇帝浑浑噩噩地醒来,就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架在空中。


    “众爱卿,你们要带朕去哪儿?”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皇帝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熟悉,都是他曾经倚重的臣子。


    众臣低头,各自回避着他的视线,还能去哪儿,投降呗。


    皇帝满心悲凉地笑了,这就是他的肱骨之臣,哈哈哈。


    “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


    笑着笑着,皇帝像抹布一样被丢到了地上。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熟悉的人,熟悉的话,文武百官跪拜的方向却不是朝着他,而是朝着那一身绛紫的女子。


    皇帝站起来,回望黑压压的人群,这些都是他的子民,却不再拜他,而是跪一个乱臣贼子。


    姜浸月神色平静,并没有着急开口,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皇帝见无人来拦着自己,怀着最后一丝侥幸看向御林军统领:“爱卿,京城兵马皆听你指挥,你可愿携我大干将士为朕效犬马之力,若你能力挽狂澜,朕封你为一字并肩王。”


    御林军统领面无表情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他能力挽狂澜,他直接做皇帝得了,还稀罕什么并肩王。


    皇帝一听这话就气疯了:“朕就在这里,朕就在你面前,你看不见朕吗?”


    哪来的将在外,这些人是瞎了吗?


    御林军统领低头,不再搭话。


    皇帝见状,也知没了希望,他转身看向姜浸月,眼神略带疯狂:“你是姜氏女?那天晚上与朕有过一场露水情缘的人就是你吧,之前是朕不对,你若是心里有怨,朕可立你为新后,与你共享天下,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唯姜氏一族里,有几人面露惊恐,他们忍不住看了眼死去的姜族长父子,视线再转到姜浸月身上,恍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姜氏一族的下场在那晚便已注定。


    “不是我女儿,不是月儿!”一直沉默的姜母终于开了口,她仓皇地走到姜浸月身边,想牵姜浸月的手却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喃喃道,“月儿别怕,娘会护着你的,不会是你的。”


    姜浸月不语,只静静地盯着皇帝,眼里乌云涌动。


    众人莫名紧张起来,感觉要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


    关键是他们能听吗?好害怕怎么办?


    李成欢担心地握住姜浸月的手,原来女主黑化的原因不仅与姜氏一族有关,还与这个狗/皇帝有关。


    她直觉不应该再任由狗/皇帝说下去,但她又无法不顾及姜浸月的感受。


    姜浸月不出声,意味着默许……


    李成欢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握紧姜浸月的手,轻轻吐出两个字:“我在。”


    姜浸月眼底起了一丝波澜,而后又归于沉寂。


    那些暗夜里的伤疤该见太阳了,不能见阳光从来都不是伤疤,而是造成伤疤的人。


    皇帝见她不吭声,得逞般地笑了:“爱妃别怕,朕不为难你,只要你退兵,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从今日起,你就是后宫之主。”


    听到这里,李成欢默默地松了握着喇叭气囊的手,却不料姜浸月直接拿过了她手中的喇叭,再次让京城内外的人都听清楚此间的每一句话。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姜氏一族中有人走了出来。


    妇人衣着光鲜,人却瘦得形销骨立,面色也苍白没有血色。


    众人不由都看向她,姜母张了张嘴,最终红着眼低下了头。


    妇人看向姜母,满脸麻木道:“大嫂确实护住了你女儿,可你提议把樱儿送到这个狗/皇帝的床上时,可曾想过我也是做娘的,我也想护着自己的女儿,我的樱儿做错了什么。”


    姜母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对不起……”她也是没有办法,她也是病急乱投医,她如何能亲眼看着女儿被推入火坑,她这辈子做过的唯一恶事就是对不起樱儿。


    妇人却仿佛没听到,转而看向姜浸月,语气仍旧如一潭死水:“我恨大嫂提议让樱儿替你,恨你爹卖女求荣答应这狗/皇帝,我也恨狗/皇帝欺辱臣女,但我不恨你,因为樱儿不希望我恨她敬爱的姐姐。”


    姜浸月的手微微颤抖,她也好恨啊,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那晚撞到头破血流也撞不破祠堂的大门……


    一滴泪落下,姜浸月仰头望天,她自诩为了百姓,所有人都说她是为了大义,但没有人知道,支撑她走到今天的还有仇恨。


    “婶娘,我答应你的。”


    姜二婶惨然一笑,那晚之后,她便想跟着女儿下黄泉的,是姜浸月哭求着保证,说会给樱儿报仇。


    她信了,她也等到了。


    所以她不恨姜浸月,因为她知道这世道于女子而言有多难,那时候的姜浸月什么都做不了,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看到这里也回过味儿来了,不敢置信地指着姜氏一族:“你们姜氏竟敢欺君!”


    在那个时候就敢欺君了,什么名门世家,都是乱臣贼子。


    姜二婶嘴角动了动,泪水潸然而下:“浸月,我先回家了,我得带这狗贼去给樱儿赎罪。”


    说罢,她掏出怀里的匕首朝皇帝走去,这把匕首她日日磨,磨得刀片都要薄透了,磨得锋利至极,定能把这个狗/皇帝的肉一片片削下来……


    皇帝顿时慌了,茫然四顾之下,却不知道该指望谁,他步步后退,一脚踩到了刑部徐尚书的手。


    徐尚书倒吸一口凉气,想也没想就把他推了回去,还见缝插针地批判道:“您连欺辱臣女这等事都做得出来,如此德行,实在是不配为君。”


    皇帝一听这话,当即大吼道:“朕不配为君,你们这些名门世家又是什么好东西,停发赈灾粮可是你们的主意,你们这些不忠不义之辈又配得上什么?”


    他要撕破这群乱臣贼子的脸,想踩着他投诚是吧,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孰料,徐尚书跟猫偷到了鱼一样,眼睛都亮了起来,激动地喊道:“此言差矣,吾等恰是因为忠义才弃暗投明,吾等之忠义,乃为国为民,而非某一人。”


    哈哈哈,总算是让他等到了,先祖诚不欺我,凡遇君王倒台,世家必经此一问,但只要搬出这番话,他们不仅能保住忠义之名,还不怕世人攻讦。


    众臣:“…”不愧是世修降表的墙头草,这些名门世家好不要脸。


    姜浸月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表示,她转身走向姜二婶,扶住姜二婶的胳膊:“婶娘,我陪您一起去看樱儿妹妹。”


    有了她这话,李成欢当即朝李成乐招了招手,“把人打晕带走。”


    李成乐嘿嘿一笑,完全不给狗/皇帝躲避的机会,直接一拳过去,正打在他的脸上,因为没有收力,皇帝的鼻子都瘪了进去,面上也血淋淋一片。


    徐尚书想说此举过于残忍,留狗/皇帝一条命才是上策,以彰显新帝仁善。


    可望着姜浸月越走越远的身影,他到底是没把话说出口,罢了罢了,新帝心中有恨,出出气也好,省得再找他们的麻烦。


    却不料,姜浸月一走,李成欢手里的枪便抵到了他的脑门上。


    徐尚书登时腿都软了,“您息怒,我等无有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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