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安进入李世民梦中时, 李世民在嚎啕大哭。
哭得像一个孩子,不像成年人会有的失控,更不用说是帝王。
她还以为自己真在做梦, 而不是进入了别人的梦境之中。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
关键是——
她这不速之客在半空把喉咙都咳哑了,场景也从天堂到地狱轮换了好几遍,唐太宗他愣是不为所动,只望着自己手里的画卷失声痛哭,不能自已。
哭得那么投入,那么专注,那么深情。
赵令安:“……”
哭包名不虚传。
实在没办法,她只能根据画像变出长孙皇后,在他面前飘。
这下奏效了。
“观音婢?”李世民先是顺着虚影熟悉的裙摆,愣神往上看,随后大喜,“你回来看我了?” W
他马上站起来,伸手要将虚像抓住,只可惜赵令安幻化出来的人像,他是抓不住的。
毕竟,都是假的。
“观音婢……”
李世民委屈巴巴看着虚像。
哪怕是梦,也不让他抓住观音婢么?
这也太、太过分了!
热泪再次盈满眼眶, 一滴滴掉落, 沾湿前襟。
“……”
要命。
赵令安赶紧让虚像对着他笑了笑。
“你还是记挂我的对不对?”李世民破涕为笑,向前走了两步,一双闪动着泪光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虚像,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放心丢下我。”
他的观音婢,怎么可能舍得将他丢下不管。
她十三岁就成了他的妻子,二十三年夫妻情深,她怎么能就这样丢下他和孩子们。
四次三番想插话的赵令安:“……”
完全找不到空口。
唐太宗他怎么还是个小话痨! !
抓狂。
赵令安只好闪到虚像背后,一下将虚像收了,才让李世民将自己看见。
“你是谁?”他泪意尚在,神色却已经如同鹰隼一样锐利,上下打量着一身素雅的赵令安,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小娘子,“我的观音婢去哪里了?”
他眯了眯眼,似在衡量梦中的人杀了有用没用。
“……”
老祖宗果然都不能看表象。
反差太大。
赵令安:“我知道您很着急想见长孙皇后,但是您老人家先不要着急,听我说……”
她将目的与情况直接禀明,且承诺——
“我一定会帮您老人家找遍史书,方便您掌控接下来的……”
李世民一听可以带人,打断她的絮叨,马上问:“那可以把我的观音婢带上吗?”
“能……吧。”
照理来说,都是穿越时空,她将还没死之前的长孙皇后捎上,应该是可以的吧?
但是,重点是这个吗? ?
兔兔表示:“没问题,不要说只是长孙皇后一个,你积分多的话,召唤十个八个都行。”
免费的只能带一个。
赵令安:“……”
很好,又被她逮住了潜藏的条款。
主系统真是太狗了,这种重要的事情全部都不明说,要她自己发现。
哭包二凤轻易哄来。
于是——
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李世民一醒来,就跟她要长孙皇后。
“您老人家先别急!”赵令安拖住他,“您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之前有所区别吗?也记得我说过,长孙皇后用的躯壳,并不是活人躯壳,而是高仿矽胶人,可能与寻常人相比有些异常的事情吗?”
李世民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我应该还没老到刚说过的话就忘记了。话说,这人不丑吧?会不会吓到我的观音婢?”
赵令安:“……不丑,俊的。”
但这是重点吗? !
唐太宗您老人家清醒点儿!
“孩子,”老人家搭上赵令安双肩,弯下腰道,“你快快告诉我,观音婢到底在哪里!”
赵令安确定他是冷静的,才敢把人往邢秉懿那边领。
金兵入侵是假,宫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象,只是长孙皇后记得自己病重将亡,却不知怎的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醒来,枕边还坐了一个看着端庄温婉的陌生人。
“你醒了?”邢秉懿给她递上一杯热茶,“你现在是活人吗?需要喝茶吗?”
长孙皇后:“?!!”
“你别害怕。”
邢秉懿温柔款款将事情说了一遍。
长孙皇后安静听完,才知道发生在这位女子身上的奇事。
“实在没想到,世间当真有借尸还魂之事。”
她为邢秉懿的坚韧打动,感叹一番。
“不过,从前的人都是附身在我身上醒来,一切都与寻常人无异。”邢秉懿说道,“这一次,神乐不知向神仙娘娘借了什么,看着粉嫩绵软,面目模糊的一个人形,竟会在你附身后,变成一个大美人。”
也不太清楚,这到底算不算“人”,要不要吃饭喝水什么的。
她有点怕自己照顾不周。
长孙皇后疑惑,下床走向铜镜。
铜镜中,倒映出她自己的脸,但是年轻、健康、红润。
她久久不能回神,许久才对邢秉懿说:“你放心,不管我能呆多久,一定尽量完成你的心愿,多谢你和那位神乐能再给我一个机会,看看二郎他们后来都如何了。”
史书,定都有记载罢。
正说着李世民,李世民就到了。
“观音婢?”
并不是熟悉的声音,可长孙皇后却莫名清楚,喊她的人只能是二郎。
她骤然回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扶着门,有些情怯又有些欢喜地望着她。
热泪就这样漫上来。
她柔柔喊了一声:“二郎。”
“观音婢!”李世民冲上去想要将她抱住,却突然看见铜镜里陌生的脸,紧急停下脚步。
“二郎?”
李世民着急跺脚,想要伸手抱她,又收回来。
“我、我不想让这个人抱你。”他绕着长孙皇后打转,“但是我很想你,观音婢。”
“二郎……”长孙皇后哭笑不得,“这也不是我的身体,你……”
话没说完,李世民就拉着她的手,伏在她腿上嚎啕大哭,诉说着自己看见她闭上眼睛之后,多么多么伤心,又说赵令安的出现,说自己的梦。
长孙皇后安静听着,脸上挂着温柔笑意在垂泪,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应着他的每一句话。
弄得赵令安和邢秉懿都有点儿不好意思打扰。
好不容易,长孙皇后才把他安慰好,向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赵令安招手。
“你就是邢皇后的那位神乐帝姬吧?”
她表情温和,语气更是温柔亲切得不可思议,有一种春风拂过万物,万物安定平静的感觉。
赵令安几乎马上就对她产生了好感。
温柔美人什么的,她爱。
“是。”她甚至称得上有些乖巧地回话,“我就是邢皇后说的神乐。”
长孙皇后温柔喊了她一声,将她的手拉住,拍了拍:“神乐,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别担心,我与二郎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见着长孙皇后,李世民相当好说话:“对,你让我能重新见到观音婢,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肯定帮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根本不舍得从长孙皇后身上移开。
“……”
管饱的狗粮迎面打来。
赵令安:“这对太宗皇帝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你说。”
“其一,我想向太宗皇帝学如何御人用人、处理国政;其二,想要将金人打得不敢来犯。”
那的确不难。
现在这副躯体身强力壮,手掌一握就知道天生神力,条件还算不错。
不过——
“你想要封王?”
“不。”赵令安如实告知,“我想要当女帝,执掌一国之权。”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比较新奇的论调,让他们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而是下意识思忖到这件事情的不容易。
“此事恐怕有些难。”李世民思索,“古往今来,女子称帝之事甚微,若是要为,必定有大批人反对。”
难度可能比推翻一个王朝重建还要困难一点儿。
女子称帝,定会让一些平平无奇又志比天高的郎君惶恐,让本来就没有的希望,更彻底覆灭。
本着自己得不到就要摧毁的有病念头,他们是必定要竭尽全力反对此事的。
赵令安笑了笑:“没事,迟早要做的。我并不是要在这三个月内就称帝,只是不想有所欺瞒,也希望太宗皇帝能够倾囊相教。”
史书都知道,唐太宗是性情中人,欺瞒的话,并非明智之举。
跟对方更适合打感情牌。
“好。”李世民拉着长孙皇后挨近她坐下,“你姑且将现在的情形仔细说说。”
赵令安细细道来。
听对方说,为了不让潜伏的金人无功而返,她特意提供方便,让金兵把赵佶和赵桓抓走,顺应了史书发展,但是并没有让对方干扰沿途百姓,只是让两位上皇归来的船只,“一不小心”往来州去了。
直接落在金人的嘴巴边上。
“什么?这具身体的耶耶和兄长被掳走?”
还有这等好事儿!
李世民的惊喜实在明显得过分,赵令安想要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但她也只能当自己瞎。
“用两位上皇取消官家与金人的约定,我认为还算划算。”赵令安看向李世民,“耶耶认为呢?”
只是可怜奔波的百姓,来来回回地逃。
希望底下的人真的足够周全,没有任何伤亡地把人接回东京城来。
李世民上下打量赵令安,觉得自己可以重新衡量一下这个孩子。
——坏得有点儿对他胃口。
李世民翘着嘴角叹气:“耶耶和兄长能为百姓做点事儿,应该感到荣幸。”
“……”
咳。
赵令安觉得他们俩好像某些方面比较投合,
她收敛了一下容色:“如今,金兵还困在燕云,耶耶认为该当如何?”
李世民拍着手笑道:“既然我们都用上皇去换老百姓安危,牺牲如此‘大’,金人还不依不饶,闯进我国土,实在可恶。”
“我看这和谈的盟约,也是废纸一张,须得出兵再打。”
打得他们缩回辽东才好。
第72章
出征是必须的事情。
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他们不反击怎么可能。
只是——
“要是你我都出征,可有人来管这偌大的东京城?”李世民刚得知,赵构这厮居然一个儿子都没有。
赵令安手掌指向邢秉懿:“耶耶放心, 有皇后在, 可以代行政令。上一任的大哥, 已经帮我考虑好了他走后一年之内可以施行的对策, 且应对每一种不同情况都有索引。”
李世民:“!!”
好强, 想要这样的官员!
“不知那人是何人物?”李世民好奇追问。
赵令安:“明朝,也就是宋元明……往下俩朝代的第四位皇帝, 明仁宗朱高炽。”
仁宗啊……
看来是个不错的孩子。
唐太宗有点儿想把人拐回自己王朝去,询问赵令安有没有办法。
赵令安幽幽看他:“您老人家觉得呢?”
要是有好办法可以拐,她还能把大哥放走? !
李世民有点儿遗憾,但鉴于他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相比其他君王实在不算少,也只遗憾了一下,并没有太执着。
他对朱高炽的执着,还得起源于知道了李承乾后来都干了什么以后。
“那你……”他歪过去,靠近赵令安耳朵旁边问,“放心?”
他连夜补了宋朝的史书,知道大宋还是有不少垂帘听政的女子。
一个人一旦沾惹上大权以后再想她让渡出来,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有什么不信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做人还是要念点旧情。”在李世民露出类似“此女有些肖我”的表情后,赵令安淡定补充,“再说了,我答应了皇后,等此事过后,要助她脱离皇室籍贯,给她一个当官的机会。那么,保证书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不签署呢。”
这份保证书,即时给邢秉懿的定心丸,也是邢秉懿给她的定心丸。
书上有她亲笔所写的资源放弃皇后位,那便已经足以将她从赵家除名,除了名,她想要执掌天下,那就不是顺理成章,而是乱臣贼子了。
李世民:“……”
确保动静不会因为他们一起出征而出现任何问题,李世民便不再过问,一心叮嘱随行的长孙皇后要带什么带什么。
长孙皇后听得哭笑不得:“这些事情,我从前干得多了,出不了错。二郎,你就一边歇着罢。”
莫要干扰她。
李世民托着腮帮子趴在长桌上:“不行,阿令说,她下次召唤我,还得等一年,尽管我在这边度日,现实不过一场梦的功夫,可要等阿令召唤,也得实实在在的三季。”
更不用说,他得此机会,理当要帮人家把事情办好,不可辜负人家。
如此,在这难得的三个月里,他起码有七成的日子都要在战场上过,能有多少功夫认真看他的观音婢。
“你就让我多看看你罢。”他小声嘀咕,“我还要把看的这些时光,分到三季里细细回味的……”
仔细算下来,也没多少了。
长孙皇后都被他说得心酸了,执笔嗔了他一眼:“二郎别说丧气话,你就当我从未离开过,只是你要去远征,不到一年就能回来。”她笑了笑,桃花一样的脸漫上春风似的欢喜,“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李世民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你啊,有这功夫,多去六部逛逛,看看后世光景,才好为我们大唐谋福。待三日后整军完毕,一同启程,我们就能一路不分开了。”她探手,捏了捏李世民的手腕,“你去忙时,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不离开。”
“当真?”
“当真。”
李世民这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令安:“……”
“耶耶一直都这么黏人吗?”
总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什么帝王,像是哪本言情小说的天选深情男主。
还是个哭包男主,挺稀罕的。
“他不是黏人。”长孙皇后将长长的清单交给她,“可能是我的离世,将他吓到了。二郎向来重情,感情外泄,从前敬德为他伤了手臂,他都能哭上半天,哭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
赵令安随口问了一句:“多重的伤?”
“这么长一道口子。”长孙皇后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是唐刀砍的,血肉模糊,能见着骨头……”
一抬眸,对上了一双眼睛通红,泪水涟涟,但是面无表情的脸。
赵令安擦了一把眼泪:“尉迟将军这么惨啊……”她将交接的文书都递给邢秉懿,声音稳稳地交代一项项事情。
对此,邢秉懿毫无意外之色,显然对方常常如此,算不上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长孙皇后:“……”
她觉得阿令与二郎在这方面相比,也不逞多让。
*
待东京城的事务全部都交代好,赵令安让李世民开了一次朝会,将这件事情正式委托给邢秉懿。
朱高炽以邢秉懿的皮囊执掌过一次朝政,按理说,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根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异议。
然而。
已经得了赵构吩咐的张浚,在李世民提出此事的时候,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的意思是:“皇后虽然是一国之母,然而其领政已近三月,要是再有三月,又有三月,那官家之威损矣。”
此时已经提拔为丞相的张浚一开口提出,其他被他提拔上来的官员,自然也要为他说话。
朝堂一时分成了两派。
一派力陈弊端;一派则认为战时从便,不无不可。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
李世民早就听惯了朝臣们争吵,倒是对这种事情本身没什么意见,但是碍于某些臣子的论调实在不如他那一批句句在理,许多听着都太虚,他便有些听不下去了。
“停。”唐太宗他眼神扫过两派的人,眉头撞在一起,疑惑落在张浚身上,“张相?”
张浚:“臣在。”
“你的顾虑朕都懂,但是怕邢皇后夺权你就直说,什么叫损朕威严?”李世民傲气道,“要是邢皇后执政三个月便足以取代朕……”他眼眸骤然收缩,瞳孔里面的光点聚成一线,“那朕这些年,都白干了,是吗?”
帝王之威,不在声高。
扑通——
张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臣不敢。”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而是抬起眼眸看向其他人:“众位卿家,亦有此想法?”
“臣不敢!”
扑通扑通。
朝臣跪倒一片,个个垂着脑袋,埋在地上。
赵令安一人站立,格外突兀。
“神乐帝姬,你来说说。”
“是。”赵令安走出半步,握着板子条理分明说来,“臣以为,邢皇后执政三月再三月,并不影响我大宋帝王之威。官家之威,不在朝堂之上,更不在邢皇后衬托之下,而在百姓之间。百姓如水,将君载起,则君威盛;百姓覆舟,则君威灭。是故,官家为大宋黎民之平定安宁出征,乃得民心之举,民心起,君威必盛甚。”
李世民听到什么君啊水啊的,“嗯”了一声,很是满意,扫向其他人:“都听到了?”
张浚还想再说点什么。
“怎么,金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把两位上皇都掳走,诸位还在迟疑要不要出兵吗?莫非……诸位想要卖国?”赵令安眼神沉下来,扫过重新被提拔的张浚。
扑通——
张浚脚一软,被她阴沉的眼神吓到,又跪下了。
“臣不敢!”
父女俩一唱一和。
朝臣背脊冒着冷汗,均不敢说不。
下朝后,都纷纷议论,官家之威怎么又旺了那么多,虽然比平日多见笑容,但是一旦肃穆,就忒吓人。
“官家这到底是发了疯病,还是没发疯病?”
“要死啊你,敢在皇城说这句话。”
……
张浚回想着刚才坐在大殿那人,敢肯定必不是赵构。
不行,他最近得收敛点儿,不能被抓到错处褫夺了官职。他得等真正的官家回来,与对方共谋大事。
将朝堂收拾了一遍,赵令安才与李世民、长孙皇后一起赶路。
李世民惯不爱坐马车,但是为了能时常和长孙皇后待一处,愣是忍了。
有时长孙皇后不忍心,也会换一身骑装与他一同骑马,却时常被他弯腰拉着手。
“危险。”
“不会。”李世民朝她一笑,露出在日光下格外洁白的牙齿,“马儿会听话的。”
背后跟着的赵令安:“……”
停下扎营歇息时,她还无意听到一些将士在为邢秉懿打抱不平。
“官家也太不妥当了。”
“就是,那小娘子再温柔、再年轻美貌、再体贴怜惜人,也不能这样对皇后呐。”
“可不是,皇后可还在皇城为官家操持国政呢。”
……
巴拉巴拉。
听完八卦的赵令安虽然觉得自己多事,但还是基于目前情况,提出让他收敛一些的建议。
“虽然这不太重要,但也挺重要的。”赵令安眼巴巴看着他,“您老人家明白我意思吗?”
李世民:“明白。”
然后——
李世民就拉上她,以商讨战事的借口,一路宅在车里,让她啃了一路的狗粮。
“观音婢——”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上。
“观音婢——”他趴在她膝盖,抱着她的腰噌噌噌。
“观音婢——”他挨在她肩膀,脸上的笑意像朵花。
……
赵令安:“??”
人,不是这样做的吧! !
第73章
除掉唐太宗他老人家偶尔的不靠谱,赵令安这一路上的确也没闲着。
李世民路上见了新农具,都会兴致勃勃问赵令安,这是什么,如何使用,对农事的影响多大;看见梯田、淤田、沙田、架田等新地形田,眼睛都亮了,一直拉着长孙皇后的手,思忖回到大唐要如何整改,大幅增加耕地面积,解决一些贫瘠地无田的问题云云。
这一点倒是和始皇大大一模一样,觉得粮食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命脉与底气。
是以,碰上农事相关, 就连扎营歇息那点儿功夫都不放过, 一定要把她捎上,一起去看看。
每次干净出去, 一身污泥回来……
直到她们抵达长城边境,与梁红玉汇合。
看着梁红玉操练娘子军的情形,他无比感概:“朕又想起了阿姊。”
赵令安眉眼一动:“平阳昭公主?”
“嗯。”李世民眼神有些感怀,眼眶又红了,像是现在就能马上哭出来, “就是阿姊。”
长孙皇后见惯不怪地掏出帕子, 递给他擦掉眼泪。
“阿姊是位好阿姊,也是一位好将军。”他哽咽了一下,有些说不下去,迎风落泪。
赵令安:“……”
原来这就是系统每次看她哭的感受吗?
确实挺愁人的。
“那个——”赵令安转移话题, “我们还是去主帐商议一下怎么处理被关起来的金人吧。”
拿着赵构令牌的人都被扣押下来,朱琏也挺头疼的,她现在在饶州一带当知州,身负边关要塞的安危,头发都比从前掉得多。
以至于下面的人来报,说两位上皇被金人抓了的时候,她还反应了一下,两位上皇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想了想,哦,赵桓好像是她夫君来着。
听到对方被抓走,她的内心好像也没有什么波澜,总觉得当初那个换一身新衣,博取赵桓多看一眼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她甚至第一反应只是在想,要如何安抚饶州内外,不能生出动乱,不能恐慌,要弄明白这件事情到底发生在哪里,具体如何云云。
满脑子都是一定要守好饶州,绝不能让金兵逾越半步。
听到神乐帝姬车架已到,她反而一个激灵,仰头看向亲卫:“神乐来了?”
“是。”亲卫行军礼,“刚过石桥,知州……”
话没听全,朱琏就将笔丢下,提起衣摆往外面走去。
重要的政务早就已经送下去了,剩下那些政务算不上特别重要,不急。
神乐千里迢迢前来,定会疲惫,她那身子骨,可得好好照料一下。
朱琏站在城楼上眺望,见远处平地上出现旗子,便立马下城楼前去迎接。
“朱知州。”神乐刚下车驾,就这么笑着喊她。
他们一行人互相见礼完毕,并肩往城内走,去府衙落脚。
“知道官家和帝姬要来,下官早已着人安排好。”朱琏眼神扫向与李世民一直拉着手的人,用眼神询问赵令安,‘这谁? ’
为什么和他们官家如此亲密。
“咳。”赵令安在她耳边小声说,“别管,这是谋士,不是宠妃。”
长孙皇后上能出谋划策,在诸多国策与行军安排上都有独到见解与快速的处理办法,中能稳定李世民一切情绪,下能让一开始对她嘀嘀咕咕,现在俯首称臣的将士交口称赞。
不是谋士是什么。
朱琏恍然,不再多说什么,反正她也管不到官家头上去。
饶州和临潢府都属于金国原本的上京道,如今两地都被打下,金人退避豫州固守,时时刻刻都想夺回临潢府。
贞观四年,李世民手下大将李靖就已经镇压了突厥势力,对他来说,打到临潢府算不得什么。
他比较执着将东边打穿,一并纳入舆图。
站在舆图前的李世民,指着原上京道辽河一带的乌州问:“这地方贴了旗,却又未将舆图送至东京城,是刚打下来的地方?”
“是。”朱琏道,“这是岳元帅新打下来的州,因为人手实在不够,已经让他收敛着打了。”
不然按照岳元帅那不要命的样子,应该可以直接打到海边去。
李世民眼前一亮:“让他来见我。”
等到的过程,他一直问赵令安有关岳飞的事情,将这位悍将了解得七七八八。
岳飞刚进来,就收到了官家一个“哥俩好”的搂肩:“鹏举呐,朕相当看好你。”
岳飞不明所以,以为他疯病还没好全,赶紧把目光挪到赵令安身上:“帝姬……”
官家这是怎么了?
“没事,不用管他。”赵令安捂脸,“你召集阿玉、韩将军、刘琦将军和张将军前来,商议一下出兵的事情。”
岳飞一脸誓死效命的模样:“是要营救上皇吗?”
赵令安和李世民:“……”
这倒是没什么必要哈。
“总之,先开会议事。”赵令安只是这么跟他说。
会议的核心内容很简单,就是要给金兵一个教训,要让对方知道,他们并不是好惹的,下次要是再做出逾越的事情,那就参考这次的下场。
将士们基本赞同。
只不过,有人建议须得营救上皇,令气氛一下静默起来。 W
赵令安心里想的是,好不容易送走两个瘟神,就等再攒攒积分把赵构也送走,直接用矽胶模型给老祖宗附身,你跟我说这些?
李世民想的是,没有爹爹和兄长碍事,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为什么要破坏这份美好呢?
将士们面面相觑,心里也不禁想,难道官家和帝姬都不想迎回上皇?
那是不是有些不太孝。
关键时刻,系统劝说赵令安,长孙皇后劝说李世民,无论如何都好,这样子还是得充一充。
两人这才挂起笑脸,打破凝寂的氛围:“当然,我和耶耶一定会亲自将上皇接回来的,诸位放心好了。”
李世民诧异看她,眼神写着,‘你这么大方,还接两个碍事者回来作威作福? ’
不是说两人见事态稳定了,一直都想重新插手干预朝政,还让他们行在的官员全部都听他们的话,不必听官家所言。
这都能忍?
赵令安眯了眯眼,笑了,‘只是说把人接回来而已,也没说是怎样的人啊。 ’
死人不也是人。
李世民恍然扬眉,‘哦——’
两人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如常安排一应军事,半点漏洞都没让人发现。
除了十分了解李世民的长孙皇后。
可她并没有管,只是给两人都准备好行军要穿的甲衣,好好打理、检查过有没有问题。
“观音婢——”
当夜歇息,李世民不舍地抱着她。
“我要出征了,得好久看不见你。”
“不会很久的。”长孙皇后顺了顺他的头发,“你只要将豫州打下来,我就能随同接手的官员一起去寻你了。你只要打下来一个地方,我就跟着去,保证让你从战场下来,马上就能填饱肚子。”
李世民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又高兴了,在她耳边磨着蹭着喊着“观音婢”。
长孙皇后也不厌其烦应着他,直到他睡着。
她就着熹微的烛火,满脸笑意地看了李世民半晌,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晨光还没清亮,他们便起身往临潢府行进,午后抵达狼河与大福河之间的草原。
豫州在高处,两面有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且城楼上的人轻易就看见他们行军。
李世民让军队停下来,向豫州城楼上的人喊话。
喊话的内容无非就是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道义上要站得住脚,告诉别人我打你是你造孽,与我无关云云。
他悠然坐在马上,隔着一条河摘下腰间挂着的饼嚼起来,喝两口水。
底下将士见他动,也把饼取下来。
赵令安:“……”
隔河吃饼什么的,是算准了人家就算现在开城门冲出来,也有机会马上整队迎上去么。
好嚣张。
史书上也没说唐太宗打仗是这风格,只说悍勇异常,锐不可当。
赵令安不好意思地将咬了一口饼。
完颜宗翰这般骄傲的人,果然受不了这种挑衅,见李世民带兵三万,便出城来敌。
拿着啃了一半的饼,李世民委屈嘀咕:“吃张饼的功夫都不给,太过分了。”
赵令安看着自己啃了不到一半的饼,附和:“就是,这也太过分了,吃一张饼而已,能费多少功夫。这么麻溜过来做什么。”
她遗憾卷起来,放回囊袋里。
兔兔:“……”
我说你们父女俩,不要太过分了。
旗子一挥舞,一众将士都遗憾收手,拿起武器听指挥。
自从上位之后,李世民身上多了不少事务,很少有这样冲锋陷阵在前的机会了,看对方一员大将冲杀过来,他骨子里的好战基因蠢蠢欲动,看准时机一夹马腹。
“儿郎们,随我冲!”
赵令安也高举着手中的刀:“娘子们,都随我冲!”
梁红玉第一个回应:“冲!!”
天幕之下,一山两河之间的幽幽平原中,两道不同的颜色快速冲击交融,像是滴入水中的两滴红蓝墨水一样,慢慢便洇开,将原本的底色给浸透了。
鲜红的痕迹,从两种颜色里面往下流淌、沉底,给绿地点缀了艳丽的红。
招摇的风里,全是血的腥臭味道。
这股味道混合着风里的大股汗酸味,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冲动。
“呕——”
无论多少次,赵令安还是没办法适应这股味道。
哪怕她现在不用动漫形象遮盖了,眼睛已经可以承受了,但是她的鼻子和胃都在强烈说“不”,在体内造反。
她砍杀完一人,还得侧过身呕吐。
有时实在来不及,只好抱歉地吐对面一身,在对方瞬间僵硬的状态下,一脚踹他,甩手顺着他撞出去的力度,借力将那脑袋砍掉。
吐上几回,眼睛红得跟鬼一样,泪水止不住流淌。
她只能一手伸出食指将眼泪揩走,一手将人脑袋砍下来。
“阿弥陀佛,好事多磨。”
“俗话说佛祖慈悲,记得让你家人给你立个有字碑。”
“观音娘娘保佑,一刀就好,不要随便给别人增加烦恼。”
“神啊,你看看我吧~呜呜呜——”
……
系统:“……”
对手:“??”
神是不是应该先看看我。
脑袋掉下来之前,他这么想。
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将自己的愿望上达天听。
李世民这边。
完颜宗翰看见他这张脸就来火,两次三番,他们金国都栽在那两个人手上,实在是窝火。
只要一看见李世民,他就跟疯了一样追上去,穷追不舍。
李世民觉得他多少有病:“我们认识?”
说擒贼擒王,这小子也不像,好像要泄愤一样,刀刀都是剁肉一样的架势。
那咬牙切齿,满是怒火的眼睛,都诉说着他的恨意。
他竟然忘记我了!
完颜宗翰瞪大眼睛,怒意更深:“赵构!你不要侮辱人!”
就知道他们宋人讨厌! !
“谁侮辱你了?”李世民还没了解到他们从前的恩怨,只知道对方是金国一员重要的大将,“莫名其妙。”
擒贼擒王也不是这样的打法,难道他不要喊人将他围住活抓么?
“啊!!”
完颜宗翰双手握住环刀,劈柴一样追着李世民。
“来就来,怕你啊!”李世民顶着一具二十出头还有神力躯体,少年意气风发。
他天策上将怕过谁!
哐哐——
发疯的完颜宗翰其实也不好对付,但是现在李世民的血液已经沸腾了,过去在险境中穿梭的种种,再度复燃,他甚至笑得异常张狂。
直到——
对方的刀剑将他的饼从腰上挑走,被乱糟糟的脚步踏碎。
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的饼!”李世民哭了,眼泪哗啦啦流,“那是观音婢早早起来给我做的饼!”
他握紧自己手中的刀,大哭着追着完颜宗翰打:“你还我饼!”
回到大唐以后,他就没得吃了。
被对方迅疾如奔雷的动作震惊,岳飞撕心裂肺大喊:“官家!不能去,回来!!”
对面是敌方包围圈啊! ! !
第74章
烈马奔如闪电。
岳飞那一声怒吼, 根本就拦不住李世民。
他已经像是流星一样,只拖出一道残影,便一路追着完颜宗翰,进入到金兵的包围圈里。
为了要将李世民斩首,完颜宗翰不惜让前锋悍将全部收拢,形成一个口袋,就等着让对方冲进来,便把口袋收紧,生生将人绞杀。
这等伎俩, 其实还有不少人对李世民用过。
如今那些人在大唐领地里,坟头草比马儿都要高了。
他脸上还挂着眼泪,唇角却往上勾了一下,不过一下,他又想起自己被踏成泥土的饼,眼泪忍不住飙出来,扬在风里。
“你赔我的饼!!”
观音婢辛辛苦苦给他做的饼,香喷喷的、可以填饱肚子的饼,就这样没了!
没了! !
李世民委屈得要命,提起大刀就是冲。
岳飞只能带领自己的一队骑兵,如同战前所说的那样,不管官家冲到哪里,他只管跟着冲上去,抡起刀就是斩就行。
大刀相撞,完颜宗翰虎口被铁杆震得生痛,心中暗忖,这厮的力气怎么又大了这么多,比当初在东京城扎营的时候,似乎还要厉害几分。
他霎时间不敢轻视,专心对付起李世民来。
赵令安与李世民分开行事,在李世民明显冲进包围圈时,她抬手挥舞旗子。
收到命令的传令官,马上变旗,一层层传递下去。
李世民悍勇,进入包围圈之后也不停下来,带着岳飞他们一路往前冲,似乎想要靠武力值硬生生突破包围圈。
完颜宗翰冷笑。
既然对方已经被他咬死了,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他如今不当中军指挥,倒是并不知晓,赵令安隐隐有带着人马将他们金国的骑兵往大斧山一侧冲。
战场有所偏移。
同时,李世民看着像是横冲直撞,实际上也是一路将包围圈往那边推去。
金兵中军指挥倒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为何军队像是蚂蚁一样,慢慢向东偏转去。
挪动的速度虽然慢,但是也能看出来。
他想要挥舞令旗,让军队抽身,可完颜宗翰临行之前有吩咐,一定要将宋帝绞杀,不可再放过。
如今他们金兵已经将李世民围住,只要再收紧包围圈,散开两翼将宋军包裹,那就能彻底吞下宋帝与岳家军!
他们最近在岳家军手下吃的亏太多了,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为此,中军指挥迟疑了一下,没有果断做出反应。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兵已经被父女俩合力引到了山侧。
骑兵适合平原不适合山地,金兵倒是没有昏了头,直接深入,只是那也来不及了。
昨夜就秘密涉河而过,侧面迂回,藏在深草中的宋兵,已经用大砍斧猛砍马腿,用长枪将金兵从马上挑下来。
马匹嘶鸣哀叫,瞬间响成一片。
金兵的惨叫声也不绝于耳。
血腥气与粪便等物混合的味道,让赵令安再一次吐得脸色发白,只好让自己专注在砍杀敌军上。
那半垂着眸子,紧抿唇瓣的苍白模样,配上毫无感情流淌下来的眼泪,就像是地狱来使,令人胆战心惊。
李世民也哭,但他哭得与赵令安不同,感情十分充沛,谁都能听出他话语里面的哀怨。
“让你弄坏观音婢给我的饼!”
“饿死了!!”
……
这场混战从晨光熹微之时,一直到暮色降临才算结束。
金国的精锐骑兵,这一次折损格外严重。
放眼望去,满目苍夷。
密密麻麻的尸体堆积成山,还有折倒的旗子,插在地上的兵器,几乎都成了一片血色。
像是嫌弃这片血色还不够浓郁一般,天边残阳又投下猩红,将人脸都照得血红。
刺目的艳色里,凄风在哀鸣,于头顶回转。
身后大福河也浸染了血色,滚滚流淌的不是清澈河水,而是浸透地面的鲜血。
赵令安的鼻子已经被古怪的味道熏得好像坏掉了,只知道疼而不知道臭。
完颜宗翰撑着手,始终不肯跪下,哪怕李世民给了他当胸一刀,他也强撑着扶起杆子站起来。
没站成,如今是半跪着,面对豫州的姿态。
他们并没有乘胜追击豫州,只是在城下不远处列阵,听从兔儿山——也就是另一边迂回绕进豫州西城门围攻的韩家军与刘家军传来的动静。
为了伏击金国骑兵,他们攻城的辎重还在后头,须得稍等片刻。
大概是这片刻,让金人产生了他们疲惫尽显,比较好对付的念头,竟然冒险出了三千兵马。
饿着肚子坐在马上的李世民,当即眼睛一亮。
赵令安:“……”
见过送死的,但是还没见过这样来送死的。
鼓声密密响起,岳家军与娘子军整队,立马有序挺动,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组成矛戟剑盾的阵型,宛若大型的绞肉机,等待着猎物撞上去。
李世民将刀挂马上,取了自己最是擅长的大弓,一弓三箭齐发。
“阿令,且看耶耶教你射箭。”
咻——
箭矢都叠了音,整整齐齐破空而去,直射来人马头。
噗——嘶——
人仰马翻。
先锋被金国骑兵踩成烂泥。
“哈哈哈,阿令学会了吗?!”
天策上将他少年意气风发,完全不管别人死活。
赵令安:“……”
“儿郎们,随我迎战!”
“娘子们,随我迎战!”
……
残阳之下,身披血色的两方军队,打成一团。
这场战打了三天两夜,豫州金兵几乎为之一空,还是李世民喊了“降者不杀”,城头挂了白旗,此战才算休。
清扫战场的事情也够后勤兵忙活。
打下豫州之后,金国的上京道几乎全部收入宋的版图之中。
可以说,豫州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以后,剩下周边异常好收拾,很快就归顺了。
问题还是老问题——
他们人才真的十分匮乏,陆宰都快要崩溃了,头上压着的文书几乎能把他淹没。
对着自家才两岁不到的小崽子,他都能魔怔地让孩子赶紧长大,帮帮爹爹云云。
赵令安:“……”
陆游还没会跑,就承载这样的重担,不好吧。
对此,在河边撩水冲洗一身血腥的李世民说:“那就不要拘束外族内族好了,有本事就上任。”
赵令安觉得有道理,但是她觉得不是不要拘束外族内族。在两地还没有彻底融合之前,这话不适用宋朝的情形,不拘束的该当是男女,只要有本事,谁能通过考核,就把谁放在这边的官位上。
大把的机会,向着长城以南的地方撒去。
李世民扫了一眼布告,没什么意见,便看赵令安从身上掏出玉玺,盖了下去。
“……”他惊讶,“你玉玺都拿了,还不揭竿起事,将天下拥入怀中,你这是在干什么?”
好大一个善人,有生之年居然也被他碰上了。
稀奇。
“起什么事。”赵令安将布告交下去,让广昭天下,“你瞧赵家剩下那堆人,推他们出来当皇帝,他们敢吗?”
之前还蠢蠢欲动呢,赵佶和赵桓被抓了以后,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李世民看着她容色:“那你什么时候登基,我还没见过女帝呢。”
瞧个新鲜。
赵令安:“……”
您老人家要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谁再说话。
“耶耶,您一个皇帝怂恿我造反?”她将玉玺收起来,“像话吗?”
李世民遗憾。
“你要真那么想听,我可以给你说说武则天是怎么把你们李唐变成武周的……”
孝顺女儿,绘声绘色讲述武周皇帝的辉煌功绩,听得李世民眼角抽了又抽。
观音婢离开他以后,他这么……这么离谱的吗?
“怎么样?”赵令安托着腮帮子问他,“武帝是不是特别厉害?”
李世民:“……”
好,现在轮到他无言以对了。
互相伤害完的父女俩,听到长孙皇后的车驾已至,立马从临时主帐跑出去。
“观音婢!”
“嬢嬢!”
长孙皇后刚下车,就被两只黏人的考拉抱住了。
一左一右都没落空。
二郎就算了,神乐怎么忽然之间也黏人了,还是黏她……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玲珑心窍又温柔的长孙,还是向赵令安浅笑,问她怎么了。
李世民:“观音婢——”
怎么不先问他!
他不重要了吗!
“二郎又是怎么了?”
“战场太臭了,我都快吐得没有人形了。”
“金人太可恶了,将你给我做的饼子全部都挑落地上,踩烂了,我饿了一天肚子!”
呜呜的哭声,环绕在长孙皇后耳边。
滔滔不绝的眼泪,将她衣衫都浸湿了一片。
身后一众官员和将士:“……”
官家和神乐帝姬,不会是一起犯了疯病吧? !
“不怕,嬢嬢下次给你做块香巾子,你上战场就围起来。”长孙皇后哄完右边哄左边,“二郎也莫要伤心,我下次给你用金线缠上去,你绑死一些,绝对不会掉下来。”
温柔耐心的声音,带着格外安定凝神的力量,在他们耳边响着。
“有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尽情宣泄无妨,但是莫要哭坏了眼睛。热水在哪里,我给你们擦擦。”
身后一众官员和将士:“……”
好强大稳定的情绪。
佩服。
第75章
李世民天策上将之威,果然名不虚传。
赵令安跟着他彻底将上京道收复,又继续往东往北去,由岳飞与他、梁红玉与她一道为先锋军,刘琦、韩世忠为两翼,张俊殿后。
他们直捣完颜部,将宋军的马蹄一路踏到长白山部与东海、北海之巅。
沿途部族都觉得他们疯了。
官家和最有可能接掌帝国的帝姬身先士卒, 冲锋陷阵, 跟不要命了一样。
可正是他们的不要命,所以才将宋人屡次被泼冷水的热血,愣是重新烧燃。
就连宗泽和西北那边的曲端、吴玠等大将,都深受遥遥热血影响,面对西夏的侵扰与金人被切断的西京道,一个打得对方闷头缩回去,一个直接拿下。
要不是冬日到来,冰封万里,不好继续将人追赶,赵令安觉得李世民能带着她直接冲破山林,翻过去捣进大兴安岭之后。
当然,要是真翻过去的话,兵马粮食肯定要翻倍, 作战手法也得一改再改才可以。否则的话, 面对能干掉熊瞎子的战斗民族,他们恐怕有点儿不太行。
主要还是对方已经适应了那样的气候,而他们还没有。
“先缓缓,等邢皇后将人才送过来管理再说。”
他们背后打下的那些城池,还没有人前来接手,要是被人从后面突袭,就着实不太划算了。
实在不行,他们直接从兵营里面再薅一批人,凡是能认字,做计簿什么的文书工作的人,全部都被已经快要发疯的陆宰拧走,按照各人能力给他处理文书。
哪怕是刚闲下来的赵令安和李世民,也同样惨遭毒手。
“真是熟悉又陌生的日子。”李世民坐在桌子前,看着大堆的文书,头已经开始疼了。
他想打仗,不想看文书。
回到大唐多的是文书,但是亲身上阵,还冲锋在前面没有人拦住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在魏征的阻拦下,可以说是没有。
呜呜……
握着毛笔的唐太宗,有点儿想哭。
“观音婢——”
赵令安:“……”
又来了又来了。
真正的哭包他又开始委屈巴巴求老婆抱抱了。
长孙皇后一手提笔,一手张开把人搂住,按在肩膀上拍拍,眼睛还盯着文书没放,嘴里已经开始温柔安慰人。
“耶耶。”她幽怨抬头,看无视了她和梁红玉,埋头在长孙皇后肩膀上的人,“注意一下,我和阿玉还是大闺女,还、没、成、婚、的、人。”
他老是这样子,以后她们俩找老公指不定挑成什么鬼样子。
没有太宗可爱的不要,没有太宗威武的不要,没有太宗文武双全的不要……
好,单身快乐。
李世民根本没有面子这个概念,特别是他人不在大唐,没有人能阻拦他,就越发不要脸(不是,没有侮辱老祖宗的意思)了。
闻言,他转过脸:“我看韩将军总是在背后盯着阿玉,他是不是喜欢阿玉,要赐婚吗?”
阿玉:“啊?”
她茫然抬头,脑子还在文书上,没能揭下来,安回自己的脑壳里。
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官家说了什么。
“不行。”赵令安一副老妈子的态度,举起手反对,“韩将军太老了,我觉得我们阿玉还能再挑挑。”
南宋都断绝了,梁红玉不跟韩世忠组CP,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她不算拆人姻缘,只是实话实说。
这种事情,给她顺其自然,不要硬把她们家阿玉随便凑对。
兔兔提醒:“滴,亲亲,太老的韩将军在帐外等候,有事求见哦。”
赵令安:“……”
一时的嘴快,换来一时的内向。
没多久,冻得嘴巴在打架的康履进来:“官家,韩将军求见。”
李世民马上放下笔,看向赵令安和梁红玉:“先告诉我,能不能赐婚?”
已经内向完的赵令安,断然拒绝:“不,让她们自由发展,谢谢。”
她们家阿玉还小呢。
小姑娘这么早结婚作什。
“行吧。”没当成红娘的李世民失望,声音都蔫了两分,“宣韩将军觐见。”
康履赶忙出去喊。
没多久,韩世忠左手右手各捧着一沓从他腰到脑袋高的文书,文书上落满风雪。
她们的心,也跟着文书上的风雪发凉。
“官家,这是陆相让末将送来的文书,让你抓紧今日给他答复。”
李世民:“……”
忽然有点儿不是那么欢迎韩将军了。
啧。
见他放下文书还不走,李世民抓紧把剩下的文书改了,语气比刚才更蔫巴:“韩将军还有事?”
“是。”韩世忠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份文书,“易安居士有要信传来。”
“照姐?”赵令安霍然起身,“给我看看。”
梁红玉也满脸惊喜:“夫子莫不是已经处理好幽州的事情,往我们这边来了?”
只是大雪封天,这等时候赶路,也太危险了。
李世民伸手接过,没看,丢给了赵令安。
赵令安接住,展开,一目十行扫过:“太好了,柔福已经将幽州彻底稳定下来,人口和生产也都在逐渐恢复正常,甚至可以说小有兴旺。照姐现在带着几十个小弟子,想要赶来帮忙。”
“那真是太好了。”
梁红玉也为柔福大帝姬高兴。
柔福先前很多事情都不会,李清照受朱琏委托留在幽州,手把手教那几位大帝姬。
其中,最快出师的人要数柔福,等柔福出师之后,李清照就多了一个助教,好上许多。随着一个个出师、帮扶,她们甚至还起了一个几十人的女子私塾,从民间招收一些女弟子培养。
本来,她们也只是打算培养一下充当门客什么的,搭把手也好。
这不凑巧,看时机成熟,赵令安将不局限男女招收人才培养,选拔当官吏的公告一发出,李清照马上就带着她们培养的第一批小弟子,往这边来了。
“先前,照姐还因为自己堂侄女不愿意跟她学各类学问,只想学诗词讨好夫家,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太另类的事情生气。”赵令安乐了,“这下好了,她再也不用为那位堂侄女生气了。”
有些人就喜欢固步自封,但是也有更多人愿意看看外面的世界,接受变数,接受更好的自己的。
李世民对这样的奇女子生出几分好奇心,打探了一下,听了个新鲜:“那韩将军此次前来是——”
想向人家求亲不成?
既然对方和她夫君又左,又分开许久,倒不如干脆和离,找个更好的!
“末将自请与刘琦将军一同前去护卫诸位女郎到来。”
梁红玉腾地起身:“我也去。”
她许久不见夫子了,甚是挂念。
“你坐下。”赵令安和李世民同时说,“不许去。”
梁红玉懵懂问:“为何?”
两人不约而同扫过文书,抬眼看她。
梁红玉:“懂了。”
那她还是留下帮忙好了。
“咳。”李世民咳嗽一声,“那个刘琦将军也不准去,你找别的不识字的将军去,识字的凑什么热闹,没看见陆相快疯掉了。”
人家差点儿就要把不满两岁的儿子教导出来,给他批阅文书了!
这种时候,刘琦和梁红玉休想走。
韩世忠:“……末将遵命。”
莫名有一种因为学识一般逃过一劫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
他要不要告诉官家,其实他也会看书写字,只是不精通,字也一般,所以很少用。
扫了一眼文书,他又觉得,护卫的工作什好,犹其重要,交给旁人他怎能放心。
韩世忠瞬间抬头挺胸,迈开风一样的脚步离开了。
“……”
赵令安总觉得韩世忠哪里怪怪的,她冻得跺脚搓手手,没空深思这个问题,只想快些处理紧急的文书:“耶耶,除了设置羁縻州,以夷制夷,因地而治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管理刚打回来的地区吗?”
“还不够?”李世民眉头扬起,“而且你已经用朝廷的人手代替了立‘王’的手段,虽比之前者还要更难一些,但若是能让当地人接受以后,应当比立’王’还要好一些。”
设置羁縻州,实在是朝廷鞭长莫及,便只能迂回管理,用长久的日子,通过可让所有人都在朝廷做官等手段,让打下来的地方彻底与朝廷融合。
短时间就想大家乐呵呵接受,那叫做梦。
他敢打,但是从来没这么天真地想过。
“羁縻州不就是自治区嘛。”赵令安嘀咕道,“我的意思就是,能不能设置一套针对羁縻州的、需要和大宋臣民一样遵守的律典,再在律典之下,各羁縻州自治。
“直接让他们自治风险太大不说,一旦风气截然不不同,没有共同文化的认可,该反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反。不过共同文化还得通过宣扬和利益……唔……导向的手段进行,譬如学习一样的功课才能考官,包括考当地官等。
“这样一来,我们派来的官员就是帮助他们融入大宋,帮助他们争取大宋更多的支持,帮助他们发展的好心人呐。”
她提醒得十分刻意。
提着朱笔的李世民抬眸,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半晌,如同照镜子一般在寻什么的样子。长孙皇后也略带惊奇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什么宝贝,眼里的温柔,比春水都要令人酥麻骨头。
赵令安:“……”
你们夫妻俩别这样,和其他皇帝画风怪不一样的。
令人心里发毛。
“所以——”
“耶耶和嬢嬢觉得,这个大方向可行吗?”
第76章
他们还在看她。
赵令安心里发毛, 差点儿就要像猫一样炸毛了。
兔兔看得十分乐呵,数据滋滋流动,心想, 它们宿主终于也有这一天。
实在是, 令人欣慰。
“到底行不行?”赵令安抱紧自己, “行不行你们都发话,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行!怎么不行,你可太行了。”李世民拍着长桌,乐得不行, “你这小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居然能想出这种好主意来。”
虽说,都是羁縻州的政策,但是有些关键的东西只要做出一点点的改变,效果就会十分惊人。
长孙皇后温柔笑道:“我也觉得可行。”
她本来就提倡仁政、润物细无声改变,等老百姓适应, 从而减少波折的人。
“来,”李世民将自己另一边的位置倒腾出来,跟长孙皇后手牵手,紧紧挨在一起,“过来耶耶这里,仔细说说。”
赵令安挪过去,说了一堆文化自信、文化宣扬、文化融合以及功课上的必修课与选修课概念,至于这个概念怎么代入到管理中央地区与四周新打下来的地区,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比她擅长。
说到后面,听得更多的人是她。
如果。
唐太宗这位老祖宗他说到动情处,没有偷偷摸摸低下头亲长孙皇后的手,也没有光明正大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藏在自己袖子里……
赵令安想, 她大概能学习得更认真一点儿,而不是时不时就想嗑一下CP。
确定大方向之后,李世民还得指派人彻底制定具体规划,但是这个具体规划,必须要了解各部族的人协助,此人——
非陆宰莫属。
陆宰:“……”
“其实张浚那厮……唔,张相除了有些嫉妒贤能之外,能耐还是不错的,只是可惜他远在东京城,没有办法,在这苦寒北地,朕就只有你了。”李世民拉着陆宰的手,眼泪涟涟,深情看着他,一脸感动的样子,“一路北上,承蒙陆相追随,无论苦难。朕……朕铭感五内。”
他回到大唐,肯定也会想他的!
多好的臣子啊……
传闻,李世民对朝臣说话也怪肉麻的。在此之前,对赵令安来说,的确是传闻,在此之后,就是真实事件。
“陆卿——”李世民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尽管形势颇为紧急,但还请你务必保重身体。朕一定帮你找到帮手,不让你一个人受苦。”
陆宰被他说得老泪纵横,感激涕零:“有君如此,夫复何求!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纵然倒在这北寒之地,也无怨无愧,定要为官家办好此事!”
赵令安:“……”
不是,现在战事休止,定个自治的新策而已。
就算有朝臣利益被动而走险,也比不上女官的事情闹得大吧? ?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人才管理上,还是缺点儿东西。
不如唐太宗他老人家会。
学到了。
萎靡蔫巴进来的陆宰,神采奕奕出去,甩帘子的力度,都显得那么意气风发。
以至于迎面走来的刘锜,被对方声如洪钟的一声“小刘将军”震住,险些左脚踩了右脚。
“欸。”刘锜赶忙应一声,“陆相。”
他看着对方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离开,脑子里面的疑惑更深了。
侍卫见他来,赶紧帮他撩开阻挡风雪的厚重毡布,让他能捧着文书走进去。
看见他手上与韩世忠如出一辙的高高文书,除了情绪稳定到不像话的长孙皇后,所有人都面如菜色。
兔兔都觉得他们可怜。
“真惨呐。”
不是人工智能,却要处理这么多的数据。
啧啧。
赵令安拖着脚步起身:“刘将军有事?”
“没别的事情。”刘锜双眼也青黑,一看就是熬夜帮忙,实诚得很,没有偷懒,“就是送文书,顺道提醒一下先处理冬粮的安排。”
最新打下的地方,粮仓被金兵本着破罐子破摔、我死了敌军也别想好的心思,一把火给烧了。
虽抢救回来一些,但是数量不足以新民过冬,必须要做个决断。
减粮下发,让新民决定自家养活那些人,是过往最惯常所用的手段。也是为了维护整体平定,不得不用的手段。
更何况,新打下的地方,大部分都是俘虏,不屠杀已经很仁慈了。
刘锜本以为,此番也就是得个红批,马上就能执行命令。
不料——
赵令安又坐下来,伸手拦住李世民要落下去的朱笔:“耶耶且慢。”
李世民抬眸看她:“怎么了?”
听闻小娘子掌政已有一段时日,不至于下不了狠心。上位者,就算肆意放纵情绪如他,也总得权衡取其一。
“虽说北地粮食向来欠缺,金人又一路败逃一路烧粮,可朱笔一下,就是万千性命。”赵令安抿唇,“就算麻烦一些,也还是先将粮食的计簿与新的人口造册计簿算一算,再做决定不迟。”
李世民笑了:“你当我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那些计簿的每一个数,耶耶都记在心里了。我不是要缩减下发新民的粮食,是要缩减我等用度,留下应对金人突袭的粮食,便与新民同苦,一般用度。”他眉宇间有些骄傲,看向长孙皇后,“贞观初年,处境一样艰难,观音婢就是这样支持我的。”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还没消下去的眼睛又红了。
刘锜蒙了:“什么贞观初年?”
他们年号也不是这个,争冠……贞观……那不是唐太宗的年号么?
“你个大老粗不懂。”李世民握着长孙皇后给他擦眼泪的手腕,“我们这叫夫妻情。趣。”
儒将刘锜:“……”
行吧,官家说他不懂就是不懂。
听他这么说,赵令安收回自己的手,回座上火速修书一封,交给刘锜:“夫子,劳烦加急送到淮南。”
“这是什么?”刘锜同时接过两边文书。
赵令安将令牌也塞进他手掌心,笑道:“借粮。”
缩减用度是一个主意,但是金兵和他们都有折损,难保不会有其他地方虎视眈眈,想要趁机做黄雀与渔翁。
刘锜接过,脚步飘忽地回去继续处理文书。
一连好几日光阴。
除去完全不识字的将士有幸免难,军营上下人均一副国宝眼睛,脚步犹如水上飘。
以至于。
韩世忠将李清照与那几十个识字的弟子带来时,陆宰差点儿就拉着她的手哭了。
“多谢。”几乎住在文书上的陆宰,热泪盈眶,不停作揖,“实在是多谢了!易安居士大德!”
李清照扫过一群青眼鬼,感觉自己的眼睛似乎也疼了起来。
她揉了揉额角:“不知官家与帝姬何在,我先带人行礼……”
“不用不用。”陆宰两眼放光,看着那群移动的文书消化者,“帝姬已经向官家请示,易安居士带来的人交给老夫就好。”
“易安居士这边请——”
前来交接的刘锜顶着青黑的眼睛,向她笑了笑。
李清照:“……”
她回头叮嘱了弟子几句话,让她们安心随着陆宰走,自己才跟着刘锜前去主帐。
一进门,摞成小山一样的文书,让她死去的记忆蹦出来敲击她膝盖。
——有点儿腿软。
马上,语调雀跃的梁红玉蹦起来,见着她的眼神,就像是饿狼碰见小羊羔,如同当年一样,比冬阳更烈、更耀眼。
相同的情景、同一个人,让她嘴角抽动一下。
“民女见过官家、帝姬。”
“不必多礼。”李世民好奇打量身条长长,好似韧柳一样,神态清清淡淡的李清照。
唔,人如其名。
“照姐,不用多礼。”赵令安招呼她来身边坐下,“一起赶文书呀。”
李清照:“……”
果然。
她转过脸:“民女非官,军中机密之事,岂能……”
借口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嗐,客气什么。”赵令安拍拍旁边的椅子,“照姐是我夫子,指点一下功课怎么了。”
李清照:“……”
并没有很想指点。
长孙皇后看着李清照似乎想要开口骂人,又拼命忍住的模样,出来打圆场:“易安居士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还是先行歇过罢。阿令,你就放过你的夫子罢。”
温柔浅语,令人无法拒绝。
李清照这样清冷的性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被捕捉到她眼神的长孙皇后,毫不吝啬地奉送了一枚芙蓉花一样清丽明媚的笑意。
“不知这位是……”
长孙皇后:“不过是皇后派来,暂时照料官家的人。”
李世民:“爱妻。”
赵令安:“嬢嬢。”
李清照:“……”
好,一个八面玲珑不令人为难却不显得心机深沉,温柔得像春水,两个傻不愣登接不住话。
她的眼神有着潜藏的、巧妙的嫌弃,轻轻扫过李世民和赵令安。
长孙皇后笑了。
这小娘子还真是有意思。
“听闻阿玉将军也是易安居士弟子,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带你前去歇息。”长孙皇后的眸子,在昏暗的帐子里,倒映出璀璨的细碎金光,“她已接连三日两夜,不曾合眼了,也劳烦你劝劝她,歇几个时辰也好。”
果然有玲珑剔透的心思,却不易碎易伤,行事也像人一样温柔若春水,无处不熨帖。
惯爱怼人的李清照,对着这么个温柔人儿,也忍不住将嗓音放低。
“多谢。”
梁红玉带路时,李清照便打听到了不少这位“谋士”的事迹,当即更是刮目相看。
能承受得住她们帝姬发疯还不崩溃的人,都是厉害人物。
厉害人物等她歇过气,还十分贴合她心意地找了几个会说汉话的女真族女子,让她试一试赵令安所说的文化传播云云。
口吻是真诚的拜托,听得李清照难得露出夸赞又欣赏的笑容。
赵令安当头碰上这个笑容,懵了一下,抬头看天。
咋地,北地的太阳从西边出的吗?
兔兔很懂地配音:“宿主,啊呸,帝姬你看,我们家小娘子已经很多年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了。”
赵令安:“……”
第77章
李清照逃开了文书, 但是也没有落得清闲。
长孙军师给她挑选的那几位女真女子,都是好学又悍勇的小娘子,比之阿玉的沉静敏慧与帝姬的疯癫多思,折了个中,并不算难教。
难能可贵的,是她们会主动问很多有关中原文化的事情,显然对中原文化有着一定的向往。
至于这种向往是从小就有, 还是见过长孙军师之后才有,已经不太重要了。
那些小娘子初时还比较畏惧她,因她总是一副清冷的模样,还毒舌,不如长孙军师温和。但在她们帝姬搞了个什么团建活动,那群学生见过她喝酒打牌的豪爽样子以后,又不太怕她了。
甚至——
她看着跟赵令安一起疯的七八学生,觉得有点儿头疼。
看来帝姬要批阅的文书还是太少了。
她木着一张脸,将落在自己身上的雪球拂走。
“劳逸结合才能长命百岁!”赵令安顶着一张苍白瘦弱、青黑红肿的眼睛,这么跟她说话。
李清照:“帝姬到了这苦寒之地,日子过得这样拮据吗?连镜子都用不起了?”
堆雪人的赵令安:“……”
她照姐应该叫刀姐才对,这话句句直戳人心。
梁红玉抖着红披风,看向赵令安:“帝姬,要披这个吗?”
赵令安找到了台阶就马上下:“要!”
梁红玉立即把甲衣和披风弄上去, 其他女真小娘子则是去把那内里冻上木棍,做成手臂的六根冰雪大胳膊弄出来,安到雪人身上。
木托被小心翼翼放上去。
梁红玉感叹:“帝姬送礼真是贴心,知道陆相笔都用途了,就将自己最好的笔墨赠他。”
听闻那紫玉笔和什么墨,可贵了呢。
赵令安嘿嘿笑。
她也觉得这份礼物选挺好, 肯定正中陆宰那等文人最热切的内心。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
“谁会雕刻,随便弄个人脸就好!”
女真小娘子摆手。
她们不会这种精细的活计,梁红玉也不会。
“我会做房子,还会做陷阱。”想了想,梁将军她还补充了一句,“编草席那些也学了。”
就是不会雕人脸。
实在没办法,赵令安只能自己来,把这玩意儿当雕塑,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弄张什么脸,就随便雕了一下。
因为雕得太像,还把抱着孩子出来的陆宰吓到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陆相抱着孩子贴在营帐边上,“谁冻成冰了!救人呐!”
他怀里的陆游,还咿咿呀呀叫着,要摸摸雪人。
被拉着藏在暗中的李清照:“……”
她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打算给他惊喜的赵令安:“……”
很好,工作狂只看到了惊,没看到喜。
“陆相且慢——”她只能跳出来,戳破这件事情,“这是雪和冰弄成的雕像,中午太阳晒一阵就要化了,不是人。”
陆宰蹦出去的心脏,又被他捡回来,安回去,可还是一阵阵泛凉气。
他细细看了几眼:“帝姬这是——”
弄个一头六臂的人做什么,是要暗示他多干活吗?
“礼物啊!”赵令安敲了敲雪人捧着的三个托盘,“陆相莫不是忘记了今日是自己生辰?”
陆宰眼皮子重重跳了几下,实在有点儿无力承受这样的礼物。
但对方是帝姬,他还是得道谢一番,高高兴兴将礼物接受。
打开一看,第一份是笔,第二份是墨,第三份是——平平无奇的平安符。
果然,帝姬就是想要他有三头六臂,可以多干些活计。
“啊,这个东西是我、耶耶和嬢嬢去附近庙里,替陆相求来的,不知道灵不灵验。”
陆宰眼泪又汪汪,一副感动的模样:“多谢官家和长孙军师。”
礼虽然轻,但是这份情谊,他誓死铭记!
赵令安:“??”
她提醒:“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他们两个去庙里,纯属就是顺便出去走一阵,远离文书,轻松一下脑子的! !
“嗯,”陆宰说,“多谢帝姬送来。宰一定倾尽全力,将新地与新民的事情处理妥当,不让官家和军师烦忧。”
赵令安:“……”
您老人家喜欢就好。
正说着,就听有人来报,说什么呼玛那边有人闹事,想要袭击军营,但是被刘锜将军和岳飞将军联手给镇压了。
赵令安一听,马上往那边去,着人去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请过去。
“你们也跟我一起去。”
后面这句话,她是对那几个女真族的小娘子所说。
听闻族人闹事以后,她们脸色都煞白了,好像被重重打了一拳,又抽走血液一样,浑身又痛又凉,连脑袋都有些晕眩。
她们甚至不明白族人为什么要闹事。
今岁明明不用像往年一般挨饿,也不必当俘虏,不用给王送粮。
梁红玉眉头蹙起来:“好端端的,为何会有人闹事?”
城中的叛军几乎都已经被镇压,女真部族除去完颜部少许残留部将,几乎都被打降了。
还留存着一线希望,想要随时将他们重新打回长城以内的人,便只剩下完颜宗望与吴乞买——完颜晟带领的几支军队。
他们躲太深,对这里并不熟悉的李世民等人,在寒气深重以后就没有再追击了。
为了减少纷争,他们只杀完颜部的人,也只把参战的金人抓去修城池做苦力。剩下那些老百姓,不仅没把他们当作阶下囚,还听帝姬和军师说的那样,将他们当成自己的百姓一样对待。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多数都是有人在挑拨。”赵令安一边疾走一边说,“平民百姓其实大都不关注你上位者是谁,反正也不会有他们的份儿。你是男是女是什么势力,他们一概不在意,只会在意你的声望如何,是不是肆虐的人,能不能给他们吃饱穿暖。”
至于更上一层的事情,那就得解决温饱以后的后世子孙来烦忧。
有人闹事,那就证明有人在给他们营造恐惧。
事情不出所料,的确是这样。
大步流星走出来的刘锜,将录事整理过的文书,递给赵令安,落后她几步,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此次生事的人不多,只有五百左右,事态在闹开之前就被发现了。闹事的人都在问,城里的粮食是不是快要没有了,我们给他们粮食,是不是囤着他们当口粮。”
口粮。
赵令安一瞬间觉得有些悲哀,又有些庆幸自己并非当真出生于此,生长于此。
浓烈的情绪冲刷之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
一出眼眶就变成冰,点缀出长长的一条,一粒一粒,分明地挂在她苍白的脸上。
“帝姬?”梁红玉赶紧翻找帕子,没找着,只能接过刘锜的且用着,“你别伤心,他们只是暂时不懂你的苦心。以后,他们一定会明白、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感激。”赵令安听着隔了风雪与院墙的质问与惊惧,“阿玉,我只是——”
发现自己竟与这个时代共情了。
于此几载春秋,她从冷眼观看的作壁上观者,彻底变成了其中一员。
“……感怀。”她吐出一口气,“我从未听过,有人受到威胁以后,第一时间担心的不是有没有人庇佑,是否可以反抗挣扎,会不会死亡,而是怕成为别人的口粮。”
人,口粮。
这怎么可以对等呢。
“我知道农事对于国事之重,无异于泰山,可就像当年前往苏州一样,不见尸骸,便觉眼前盛世便是天下态势。”
文书的数字,也不过只是轻飘飘的数字。
她深呼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再抬眼的时候,哪怕眼泪还在,她还是那个头脑冷静,取舍果决的神乐帝姬。
“让我去见见他们。”
她将看完的文书塞回刘锜手中,脚步已经停在回廊前。
刘锜向回廊后看守的将士使了个眼色,里面的人便将厚重的铁门开锁,让她走进一点儿天光都不透的长长直道。
幽暗灯火被路过的风扯动,将虚影摇曳。
赵令安顺利站在开了一个口子的铁门前,看见被关押到一处的女真人。
他们几乎都穿着打了补丁,并且廉价的布料,有些动物皮毛都已经快要掉光了,秃秃一大块。
很丑。
翻译官在很大声地喊着,让他们安静下来,他们的长官来了,有话要说。
可女真人还是嚷嚷了一阵,才用那一双双隐遁在黑暗之中,泛着一点儿回廊外火光的眼睛,直愣愣看着她。
赵令安让旁边的女真娘子当翻译,没要翻译官说话,只让他在一旁站着。
“我是大宋的帝姬,神乐。听闻你们怕自己被当成口粮,决定反抗,不知真假?”
不用人翻译,赵令安看他们的反应,也知道他们说的答案是肯定的。
翻译官扯着嗓子,让他们安静。
等他们不再说话后,赵令安才再次开口:“这样,我这人不爱说空话,你们是不是口粮,派一百人随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就是不清楚,你们有胆子闹事,有没有胆子去一探究竟。”
刘锜惊讶:“帝姬?”
不是来问话,再像从前那般,用一张嘴折服他们就好了?
在他心里,听帝姬一席话,如同蒙受神光沐浴一般,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淋漓感觉。
赵令安只重复:“有人敢吗?”
女真小娘子将她的话重复。
没有人回应,他们都在打量思忖,在衡量惊惧。
“没有一百,莫非连一人也没有?”
她的眼眸,黑沉沉扫过牢里的人。
她必要这些人睁大眼睛,好好给她看看,大宋到底拿他们当作什么。
名声与她无嘉焉,她不在意,可那些曾经茫然无措,或者所随非人而如雨如沙散落的将士,今已成高墙成洪流。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亲人的骨血埋葬于斯,却仍愿意赶赴风雪为宿敌谋,便绝无任何理由,应当受着这些言论的伤害。
“你们不敢?”
第78章
许久。
黑暗中弥漫的都只有寂静。
赵令安没听到他们回应, 便只站在那里,如同旁边竖立的刀戟一样,屹然不动, 散发出森寒的光。
刘锜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倘若帝姬不是想要收复人心的话,这些个夹着老弱残的敌军亲眷,便是杀了也没什么。留下,可能还要想法子化解对方的仇恨,这仇恨还不一定能化解。反倒是一桩麻烦事。
可帝姬言道,都是炎黄子孙,华夏之继承者,他们打仗不过是内讧。内讧嘛,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比如同对待海那边的倭寇一样,斩尽杀绝。
倭寇什么的,刘锜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帝姬看金人的眼神,并没有仇恨 ,和边境上恨不得啖其血肉的老百姓不同。
她向来,将对方也看成大宋百姓一般。
是故, 她现在这样明显偏向他们, 他才会替对方捏一把冷汗。
要是一个不好,那可真是两边都不讨巧的事情。
也就他们帝姬胆子大,鱼与熊掌都要。
“倘若尔族再无勇士,又有何资格与我等谈话。”
此言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晃了几下,从人群中站出来,站到宋军将士的刀戟之下:“我来。”
有第一个人愿意,马上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赵令安不动声色看着他们站出来,着刘锜点出一百人,便整理整理,给人发下粮食和水囊,整队出发。
“除了那位老人家,剩下的只要健壮者。”
说完,她转身便离开。
梁红玉与那几位女真娘子也跟上。
刚出地牢,就碰上了前来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李世民问:“如何了?”
他的语调轻松,走过来的脚步也缓缓,显然并没有将这件事情看得很严重。
“解决了。”赵令安说,“我带他们去接应运粮的军队。”
饶是唐太宗都吃了一惊:“你带他们去?”
他本想说“俘虏”,又想起赵令安千叮嘱万吩咐的不要从言语就开始辱没对方,便换了“他们”这个词。
带战俘什么的去迎接军粮,开天辟地一来,不会就阿令会这样干吧。
反正李世民以前从未听说过。
“是。”
长孙皇后也微微有些吃惊,但是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说:“那你小心些。败退的金兵还在暗处虎视眈眈,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忽然之间出现。”
在大势倾倒的时候,要是战事解决不了的问题,往往就容易演变成刺杀。
这是无论在哪个朝代,都难以避免的问题。
赵令安心里也清楚:“嗯。我知道。”对着温柔的长孙皇后,无论谁也忍不住会柔和脸上的表情。赵令安也不例外,“耶耶和嬢嬢不用担心我,一切照旧就好。”
按计划走。
李世民:“……”
忽然又有些不是那么担心了,甚至羡慕对方可以出营,而不是天天对着文书。
呜。
难道他在宋这个地方剩下无多的日子,都要对着那些无趣的文书不成?
他的眼睛骤然红了,透着几分委屈的意思。
赵令安:“……”
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当作没看见,带着梁红玉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准备。
李清照听说了这件事情,让她将七八位学生也带上,让她们长长见识。
“顺便,教教她们,快点儿用上。”
再没有人能帮忙一起解决新地新规的事情,她看陆宰迟早要疯成帝姬的样子。
赵令安觉得无所谓,也就带上了。
教人什么的,她最擅长了,谁寒暑假的时候还没帮忙带过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呢。
不过,看着她们几个茫然的眼神,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给孩子说清楚。
“此番,不让你们手中拿上武器,的确是在提防你们。”
兔兔:“哈?”
它们宿主在说什么,那么老实。
不像她。
赵令安将收缴上来的武器,全部都交给梁红玉保管,“但是,这并不代表你们是阶下囚。只是非常时期要行非常事,哪怕是官家,也得以大事为先。明白吗?”
几人都点头,可动作略有迟疑。
赵令安直言:“还有什么疑问?”
“我们……”小娘子眼神里有着迷茫,“还能跟在夫子身边吗?如果、如果族人还是这样的话。”
赵令安问她们:“那你们觉得我们会养着你当口粮,等你肥了再杀了吃掉吗?”
她们缓缓摇头。
真养着当口粮的话,随便喂点儿糠就好,没必要整个军营的吃食用度都一样。
哪怕是夫子和军师,她们见着,也都是吃和她们一样的食物。但是除了爷娘,其他族人都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她们爷娘地位卑微,估计说了也没有用。
“既然如此,那你们会想要原来的完颜一族继续统领你们吗?”
这次,小娘子迟疑了好一阵,才像是有些胆怯地摇头:“不想。”
她们一家在族中地位最卑微,在整个金国就更加不用说了,她们家只剩下小娘子,便是因为兄长们都牺牲在战场上。
一个都没有留。
因为她们最大的长兄虽然断了一条腿,但还活着,被送了回来,可以绵延子孙,所以其他兄弟就没有办法逃离上战场的命。
大兄经常背地哭,说自己不应该回来,应该死在战场上,这样起码能留下最小的阿弟。
可是——
阿弟在他昏迷送回来的时候,就被人带走充军了。
想到家里那些事情,她们又说了一遍。
“不想。”
这一次的语气坚定了许多。
赵令安点头:“你们这样想的话,会对我宋军不利吗?”
女真小娘子们直摆手:“不会。”
“既然不会,那就不存在你们想的那些问题。”赵令安将一把轻巧的匕首放进靴子里,“只要不是对我们不利的人,而是想要融入我们的人,我们大宋永远都会欢迎。”
“呼——”
女真小娘子们松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不少,但还是略有忐忑地跟上去。
李清照握着书卷,站在营里看着她们整队,清冷沉静的目光,细看还有几分担心。
长孙皇后和李世民站到一侧,跟着目送。
“担心阿令和阿玉?”长孙皇后声音柔和地问道,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心绪一样,“还是怕那几位学生会对阿令她们不利呢?”
李清照抬手,将耷拉下来的白色毛毛往后拉扯,以免遮挡了她的视野:“怎会。人是军师挑选的,肯定考虑过成分。想必,那都是些金人底层的贫苦人家的小娘子罢。”
唯有让那样的人崛起,才有可能彻底将女真族留下。
要是留下的是她们的贵族,那这一场战争,所谓的什么文化融合,哪怕再花费三百年,都绝对不会有任何结果。
长孙军师她——
还真是好巧妙的心思。
长孙皇后听到她的话没有什么异样,还是端着那种温温柔柔,清浅婉约的神色,看着远处风雪中那几点人影:“夫子也是个妙人。”
能看透,也能在平常的功课中,常常与一众女真小娘子说炎黄子孙,说华夏大地,将历史那些分分合合,让小娘子们都打从心里觉得,她们本就是一家人,只是闹了些许矛盾而已。
这——
不也很妙。
李清照将远处的视线拉回来,对上长孙皇后那双圆润饱满的眼睛,轻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从前觉得世间一切无趣的心思,如今一淡再淡。
果真如帝姬所言,人若有一知己,足以慰籍平生。
帝姬她背后没有眼睛,也没有让系统开广角视线观察四周情况,并不知晓她们在背后,更不知她们聊了什么。她只是上马,于风雪中看向西南方向。
那是淮南一带的方向。
送信到淮南很快,但是粮食要送过来,少不得一月,甚至更长久。
“一眨眼,怎么又到了耶耶要离开的日子了。”赵令安都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昨天始皇大大还在,扶苏阿兄也在。
兔兔飘在旁边:“不然,你以为你是三天就把金国打穿了?”
两个月能把金人打到黑龙江之后,躲藏在大兴安岭一带,可不要牛皮坏了好不好。
这可是气势最盛时候的金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把人给打跑的。
赵令安也就暂时没事情做,感概一下,说过也就不做声了。
她没有在脑海里呼唤系统,兔兔也不太清楚她的脑子在想什么东西。
“宿主,把脖子和脸围好一点儿,还有眼睛不要总是盯着雪看,万一雪盲就糟糕了呀。”
兔兔喋喋不休,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她。
赵令安轻笑一声,正想抬起手,坐在旁边的梁红玉却侧腰,伸手将她被风雪吹散的长长布巾抓住,又给她缠绕脖子几圈,拉到鼻子处盖好,在末尾打了个牢固的结。
她乐了,跟系统炫耀:“看,我有闺蜜!”
阿玉不愧是她最好的青梅,这种体贴沉静真是太有魅力了。
赵令安乐滋滋。
“帝姬要小心身体。”碰上这么个需要操心的主,就算是平时喜欢安静思考,比较沉静的梁红玉有时候也忍不住当个喋喋不休的老妈子,“好好照顾自己。”
唔,尽管她们身边的人都习惯了,总要多看顾对方三分,但是军营还是不比皇城,日子要糙得多。
有些时候,阿丹和阿梨也没办法跟上照顾她。
“嗯嗯。”赵令安点头,看刘锜领着一百人和一支军队跟上,便对传令的副将道,“启程罢。”
副将点头,将旗子扬起来:“启程!”
刘锜赶紧过来与副将交接位置,在赵令安旁边护着,让她走在队伍中间。
此时。
在黑龙江以北,大兴安岭以南某个小山村,金国王室仅存的三人完颜宗望、完颜宗弼(金兀术)与完颜晟(吴乞买)齐聚,正在商议如何反杀。
他们生在苦寒之地,从小就吃着大苦头长成,骨子里就没有服输两个字。
宋人从软脚虾变成雄狮,将他们驱赶,他们就算是要死,也一定得反扑上去,咬掉他们的一口肉。
“听闻,那位帝姬要出营接应运粮的军队。”
完颜宗望身为阿骨打的第二子,看向吴乞买:“我和兀术前去突袭,你留下。宋人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他们宗室能留下一线希望,那就还能继续大业,迟早有一日,能够继续打到黄河之下。
金兀术对此没有意见。
他们本来就是兄弟,彼此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事情,不用事事讲求利益。
利益,那是在拿下巨大的饼,在没有虎狼环顾的时候才去分、去争取的东西。
吴乞买眼眸通红,沉默拍着他们的肩膀。
完颜宗望素来与完颜宗翰关系好,想起死在战场不瞑目的兄弟,他抹了一把脸,不再看吴乞买。
“我这就下去准备。”
金兀术也跟上。
吴乞买看着他们消融在风雪中的身影,总觉得心里一阵不安。
第79章
风雪潇潇。
一阵西北风就是一把刀,将雪削成末末,也刮得她们脸上生痛。
跟随在背后,没有马匹,只能跟着步兵一步步往前挪动的女真人,重重喘息,心里思忖,莫非宋人这就要将他们拉去杀了?
便是要杀了当口粮,也不消赶这么长的路途罢!
只是运粮的事情而已,也不至于让堂堂帝姬就这样带两小队人马出来, 亲自接应吧。
“前面有一处地方,可以躲避风雪。”
前行探路的斥候打马回来汇报,将他们领去避风的山洞,点火取暖。
一行人不敢这么快进内,下马后先抖落身上的雪,生怕火将雪融了,到时候一身湿哒哒,更是难受。
抖落雪花后,第一批将士也进内扫荡一遍,确定没有危险,且已经安排好驻军守卫的问题,防止敌袭。
火光点起,山洞微暖。赵令安也刚好走上一圈,先慰问好将士,让他们歇歇脚,吃点东西喝点儿水云云。
都是很家常的关心话。
但是将士都听得嘴巴快要咧到后脑勺去。
“帝姬赶紧去歇歇, 我们都省得。不辛苦不辛苦,帝姬才受罪了。”
咧开的嘴巴还沾着水,风一吹,就冻成薄薄的一层冰。
薄冰让他嘴巴关不上,还把两排牙齿冻在一起了。
“嘶——”
其他将士都不吝耻笑,借风将笑意传达天际。
刘锜听到笑声,还有些头疼:“安静些,小心惊了山神,雪崩下来将人给埋了。”
将士瞬间闭上嘴巴,不哈哈了。
但还是小声嘻嘻嘻笑话人家。
赵令安走到底,也问了一番女真人,但是并没有期待对方的回答,等女真小娘子翻译完,便含笑颔首,让看守的副将记得隔几天就发放咸肉,保证大家的身体能量充足。
“女真部族的人,也别短了他们的。”
副将回她:“帝姬放心,还不至于克扣他们一块肉。”
那肉难咬得很,巴掌大一块,每顿嗦一点儿盐和味道,就着吃干饼,得嗦十天八天。然后快要没味道了,像干柴一样变成一丝丝干巴巴的东西,再夹在饼里一起咬。
嚼下肚子,那可都是沉甸甸的东西。
这些话,赵令安只是私下顺嘴跟副官交代一句,并没有让女真小娘子翻译的意思。
但是她们不知为何,还是小声地翻译给带头那个头发花白的族长听了。
赵令安没有顺风耳听不到,但是系统给她转述了小娘子们的小动作。
“知道了,随她们罢。”
也不是什么坏事情,但是一般情况下,她也不会特意演这样的一场戏。
——煽动力不足,只有感性的人才会暗暗记下。
她感觉自己大概是和奸臣斗多了,现在已经有种无利不起早的心思,利益太小的事情,她都不会特意去做。
除非兴致所至,偶尔为之。
族长听了,也只是脸色有些复杂,但是一口肉就让他感动,还是有些为难。
她们又不是在什么爽文攻略小说里,只要一点儿好就能收买人心。
不过。
族长拉着女真小娘子问了好几句话:“这位宋帝姬,到底想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她是不是想要折磨够我们,就将我们杀了当口粮?我们此行还要多久?”
这些问题,都是族人想要知道的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疑问。
女真小娘子摇头:“我也不清楚,应该是要到长城那边?反正顺着运粮的路线,直到和军队碰头。还有,你们不要再这样说帝姬了。她很好,不会折磨人的。”
该杀,早就提刀杀了,根本不会手软。
她见过对方斩杀贵族的样子,单手一刀下去,那血溅在她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的脸上,顺着眼泪一起流淌,又被她轻轻擦走。
那副样子,就跟带走生魂的鬼神一样。
尽管怎么悲悯流泪,也都会谨尊真神的指令行事,绝不手软。
族长没听进去,他只知道,他们还要置身茫茫风雪,一步步往不清楚方向,也不清楚目标的地方走,不知光阴几许。
就像受刑一样。
等女真小娘子离开后,他嚼饼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或许是因为心中惶惶,老族长在两日后发起高烧。
“我没事。”看着茫茫雪原,老族长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带着族人踏上这一趟路程。
他挣扎着起身,生怕对方下令将自己丢下山谷:“我还能继续走。”
赵令安蹙眉,着斥候找一处地方歇息,让军医去给他看看情况。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鲜少会见着巫医,更不用说军医,见一身白衣,内里穿着甲的人过来,在他手上和脖子上按了按,便令人将他抬起来,还以为要将自己丢山崖下让风雪埋了。
“救命——救我——”
他惶恐喊叫。
族里其他人怕自己生病后,也变成下一个老族长,纷纷抓住他的手臂,不愿意松开。
副将轻轻蹙眉,着人将翻译官请过来。
人有三急,他找地方解决去了。
无人能帮忙沟通,老族长喊得更凄惨,杀猪一样的叫声,让风雪扑灭了大半,也给赵令安清楚听见了。
她问梁红玉:“阿玉,外面在吵什么?”
梁红玉出去看了一下,回来如实汇报,赵令安一听就知道大概什么问题。
她在外国留学的时候,经常会碰见这种言语产生的微妙误会。
“去看看。”
她睁开眼睛,不歇息了,带着那七八个女真小娘子前去看个究竟。
还没走近,小娘子们就听清楚了族长的喊话,向赵令安传述。
赵令安“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争吵推攘中,不知道谁将一根棍子抛了出来,直直往她脸上飞。
“帝姬,小心。”
梁红玉把人推到自己背后,顺手抽刀,将那木棍斩断。
木棍掉在厚重的雪地里,几乎没有声音。
看见将军抽刀,跟随的女将士们也都把军刀抽出来,严阵以待。
还在叫嚷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啧。
拳头硬的人才有权力说话。
老祖宗诚不欺我欤。
赵令安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女真小娘子:“来个人说说怎么回事儿。”
女真小娘子赶紧去问。
老族长的小孙子声泪俱下哭喊,他们要将老族长给丢下悬崖云云。
女真小娘子有些尴尬地转述,咳了一声又一声。
副将大叫冤枉,说自己只是遵命找军医给他看病而已。他烧得严重,需要卧床休息喝点儿草药,怕他走不动,所以才让将士搀扶他!
“我们真没有别的意思!”
副将都委屈死了,对待死敌这么温柔,结果死敌非要说他在害他们。
嗐——
真是兵遇到瞎子聋子,有理说不清。
女真小娘子转述了副将的话,然后尴尬的人从她们几个变成了一大群。
但老族长的小孙子还是不敢相信:“当真?”
“他不信吗?”赵令安一直在看着所有人的容色,她目光清淡,就像是镜子一样,如实照映每一个人的想法。
女真小娘子笑意僵硬:“嗯。是的。”
“无妨。那就在这里给他支床,把药炉搬来这边煎。” 赵令安随手点了她们里的三人,“这样,你们三个留在这里,轮流帮忙翻译。你们三个继续跟在我身边学东西,学来的就由你们教给她们三个。若是回到军营后,有一人考核不合格,就六个一起罚。如何?”
女真小娘子对视一眼,知道这是个展现自己用处的机会,自然要抓紧。
“都听帝姬的。”
“好。”赵令安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狐裘,“那这里就交给你们解决了,希望这一路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问题。”
三人赶紧行礼:“帝姬放心。”
“嗯。”赵令安转身离开,“我信你们。”
兔兔:“……”
啧啧啧,这拿捏人心,怎么比宫斗还要厉害。
更厉害的手段,赵令安回营之后就施展了,她吩咐梁红玉:“呼娜她们的陶器手炉都裂了,那边冷,你让后勤给她们送三个新的过去。”
早两日,她们装一起的手炉在解包囊时,不小心摔在地上,裂了三个,只剩下三个完整的。
虽说还能用,但是不美观。
兔兔怀疑:“你留下那三个人,不会是精心挑选过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
赵令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它,让系统数据滋滋流淌了一阵。
小兔子差点儿竖起了全身的毛发。
梁红玉马上应答:“是。”
她让自己的亲卫去办这件事情,自己还是留在赵令安身边,当着护卫的事情。
收到手炉的女真小娘子格外感动,时不时就会用李清照教她们那一套,拿出来与族人说。
那些都是上古的故事,老族长也听说过,但是知之不详,头一次清楚听到,格外入迷。
没几日,惶惶不安的人心,似乎就有所安定。
收集方圆信息的系统:“……”
它真的要炸了。
人类好可怕啊啊啊——
可怕的人类,顶着单薄的身体,在多日行路后,终于让军队全部停下来,找一处地方彻底歇息。
营帐落下时,赵令安站在高处,看她们铺展开帐子,视线缓缓放开,向远处眺望。
许多年没去过淮南,不知道这一次借粮,能借到多少,够不够让将士们吃饱一些。
风雪吹动狐裘上缝制的兜帽,将雪花挂在她眉睫上。
咕噜——
山边滚下一截断裂的树枝。
大概是已不堪风雪久久积压的缘故,它断得格外干脆。
梁红玉将人往自己身后推,警惕看着枯枝断裂的方向,她所带亲卫,也都往那个方向警醒。
冷不防。
崖底下爬上一个身上覆盖白皮毛的人,像是山雪成精一样,骤然从深雪之中暴起,手中握着细长尖锐的突刺,自上而下冲向赵令安。
“去死吧——”
第80章
尖锐锋芒在刺目雪光中, 凝成一点。
就那么小小的一点,却像是汇聚了万钧雷霆之势,在赵令安的眼眸中不断扩大,越来越近。
梁红玉来不及回转,只能反手将她的腰肢圈住,扣住她腰侧,将人往侧面别去。
枯枝断裂处果不其然藏了人, 亦是自下而上,如同雪粒子一样蹦下来, 源源不绝。
错身之际,一支同样冷锐的箭簇从侧面射来。
噗——
突袭的人胳膊被射中,滚落雪地上,拖出一地长长的红色,将雪地染出大片红色。
那一箭的力度精准且庞大,几乎将他撞到了山崖底下,他赶紧伸手扣住山崖边上,用手中利刃扎在崖边,一个挺身往上攀爬。
他动作飞快,可比他更快的还有两支箭镞。
刺客从崖边冒头时,正见两点寒星破雪而来,打在他两边肩膀时,直接洞穿,令他如同风筝一样,往崖底坠落。
掉落之前,对准他的一线大弓挪开,他得以看见,弓身之后,一身淡黄颜色,神态自若,甚至带着一抹笑意的——
宋帝!
还有他身边那位新的谋士! !
形势危急,赵令安根本没空回头看李世民,她被梁红玉拉开之后,也是借力一个侧翻身,半跪雪地之中。
见刺客落崖,她便不再看,而是回头与梁红玉以及一众亲卫,与金兀术带来的一众金人混战一处。
一侧坡下,刘锜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招呼将士整队迎敌。
梁红玉挥舞着手中的刀,将金兀术缠住,不让他接近赵令安半步。
“兀术。”她沉静的眼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喊了一声。
尽管先前在战场对上的时候,她并不能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可还是知道这么一号人物。
金兀术轻笑一声:“我知道你,宋的娘子军首领——梁红玉。”
他的汉话很流利,但是总带着一点儿口音,以及特别的用词习惯。
“四太子。”梁红玉也换了一个称呼。
不过完颜阿骨打已经退位,现在在位的是吴乞买,再喊这个称呼,似乎已经不算特别妥当了。
但是战场上,大家伙一直都这么叫他,她也懒得换了。
交手七。八招,金兀术对这位传言中的娘子首领已经有些“果然名不虚传”之类的想法,觉得对上这么个人,也不算辱没了他的名声。
“你若是再阻拦我的脚步。”金兀术一双眼睛扫过一旁与他亲卫缠斗一起的赵令安,“我必定杀你。”
这样的人,他原本并不想杀。
“那就试试。”
锵——
两刀相撞,火星子迸射四周,将两人撞破风雪,撞在一起的视线照亮。
“到底是谁将谁先杀掉。”
梁红玉如是说。
只要她还能站起来,就绝不会令人有伤害到帝姬的机会。
刀上豁口完整契合一处,紧紧咬死。
金兀术咬紧牙关,冷笑:“那就看看再说。”
他们动起腿来,全往对方身上最致命的地方踢去。
腿脚“砰砰”撞起来,将裤腿上沾惹的碎雪一股脑打散,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散开成薄雾,淡淡缠绕着他们。
“将军,我来助你!”
金兀术的亲兵将一位小娘子踹开,提着刀冲过来。
梁红玉眸子紧缩了一下,不再执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刀,但是也没让金兀术捡一个便宜,而是旋身转弯,逼迫对方不得不跟着变转身形。
而她则是趁机扑到旁边,捡起旁边倒下金兵的弯刀,回身往上抵挡,将反应过来的金兀术挥过来的致命一刀拦住。
便在此时,追出两步的金兀术亲兵,被那位踹开的小娘子一个腾起,直接用肩膀从侧后方将他撞倒。
趁着对方刀锋向前,她从对方后心穿入薄刃,直接将对方捅了一个对穿。
噗——
抽走薄刃时,鲜血溅了她一脸。
忽地,她看见尸体上有一片暗影出现。
背后有人!
她赶紧往旁边滚去,膝盖抵着雪地止住身形,想要一个飞扑冲上去,从下躲开剑锋,送上薄刃。
然。
腾起的身形在半空中,突兀自腰间断成两半。
断裂的肢体中间,赵令安单手持刀,面无表情流泪的脸显露。
“帝姬。”
果然,如此神力的人不是官家,就是她们帝姬。
赵令安没回应她,只是转身给她清理偷袭的位置,让她能够有机会起身对敌。
亲卫小娘子收起神思,赶紧将薄刃收起,捡了金人这次带来的弯刀,加入到战局里面。
赵令安慢慢后退,退入亲卫缓缓圈起来的圈子里,才有空瞄一眼高处的唐太宗和文德皇后。
李世民也带了一支亲卫,但是那些亲卫都在保护圈中的长孙皇后,与其他金兵缠斗在一起。
他自己则是将金弓丢给长孙皇后,与完颜宗望对峙。
“你杀了我最好的兄弟,”完颜宗望充血的眼睛,像是受伤的野兽一样,死死看着李世民,“今日,必定用你的血祭拜他。”
“来呀!”
有架可以打,李世民身上的热血都沸腾起来,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怒气与仇恨。
更何况——
他都快要离开了,这时候,这具身体伤重最好。
最好就是直接死了,将帝位直接传给他们阿令,要是没死的话,最好也重伤,躺着不要动弹,少作妖。
没有顾忌的李世民,唇角笑意越发浓重,看着完颜宗望的眼神,不像是看见敌手,像是看见什么宝贝一样。
完颜宗望愣是给他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好肉麻的眼神!
他咬紧牙关,握紧自己手上的弯刀,俯身冲了过去。
“我去了。”李世民接住他一刀时,甚至回眸,满带笑意看着长孙皇后,眼里都是她的影子,“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受伤了。”
长孙皇后轻点头:“放心去吧。”
李世民转头,笑意愈发灿烂,甚至开口说的话都带上了笑意:“速战速决好了,我还想和我们家观音婢多呆一会儿。”
下一次会面,可是要一年呢。
一年呐……
想想就好久好久。
完颜宗望:“……”
完全没感觉被对手尊重的恼怒,瞬间占据他心头,让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给劈开两边,瞧瞧里面的心到底是不是黑色的。
为什么可以这么不是人。
要说梁红玉和金兀术的交锋,就像是猎豹与猎豹之间的交锋,凭的全是速度与果决,那完颜宗望和李世民的交锋,则是两只受伤的狼在撕咬,大开大合,蛮力碰撞。
赵令安处在包围圈中,四面都是刀剑交接,都似乎能听到他们的刀锋相撞的声音。
淡黄与黑黄的身影巨石一样,腾空相撞的身影落在她的眼眸中,凝成一小点。
她转眸,视线下落,看向与金人轻骑兵打在一处的刘锜,观察了一番当前局势。
儒雅将军不似岳飞,风格相对而言,更加温和一些。
他快速组建起步兵硬盾,以长矛、盾牌、突刺、弓箭为队,如同雄鹰一样张开翅膀,从外围包操,企图将轻骑兵围困起来。
围困的动作并不算明显,一开始,敌军并没有看出来,等看出来后,就开始将轻骑兵凝聚起来,想要冲散对方的阵型。
刘锜坐镇中军,见他们改变策略,立马又变换了阵型,尾翼开始微收,缩小两翼的空间,但是将队伍变得更厚一些,再让两队轻骑兵从两翼一侧,自侧面将对方散开一线的队伍冲撞。
就是可惜没能在雪地安排重锤手与矛手,不然高低给他弄个对穿。
人仰马翻。
见自己这边没有落在下风,赵令安收回眼神,察觉耳边传来疾厉风声。
她侧身,翻转躲开。
夺——
一把弯刀不知从哪位金兵手中脱出,向她斩来。
她抬眸,越过从自己鬓边掉落的几根碎发,看见一位金人亲卫,嘴边挂着一抹来不及收回的笑意,眼眸中满是遗憾地看着她。
对方唇角和胸口都汨汨冒着血,大声喊叫:“女真万岁!”
随后,被丢下刀,挥舞长戟的梁红玉反手抽走利刃,轰然倒下,溅起细密雪花。
雪地很快又多出一片红色。
赵令安看向顺势挑起戟,与握着大刀的金兀术大开大合打起来的梁红玉。
不知不觉,他们又打坏了几把武器,换成了重兵。
两人打得气喘嘘嘘。
眼尾扫到,高处的队伍也一点点移动靠近,仿佛被谁牵引着,要将两边合二为一一般。
脑子素来转得快的赵令安,看着雪地上不正常蠕动的几点,眉头轻蹙,挑了个薄弱的口子,蛮力突袭。
哗簌簌——
有人从长孙皇后背后腾起,打算偷袭。
赵令安快步向前,自侧面插入挡刀。
铿——
漫长的兵器交接嗡鸣响起。
赵令安被对方大力压得半跪下去,眼眸沉沉,咬牙挺起,将弯刀推了回去,主动斩杀。
“伤我嬢嬢,你几条命可以给我砍?!”
长孙皇后骤然回眸,看见身后小坡后,还有三点白色蠕动,慢慢向着赵令安的方向移动。
噗——
赵令安将对方手中弯刀挑走,斩落对手头颅。
鲜血高高溅起,遮挡视线。
就趁这一刻!
雪地上的三点霍然飞扑起身,从背后将赵令安堵住。
噗噗噗——
密集的三点利刃入体。
赵令安警惕回眸,正见三人瞪大眼眸,胸前均插上一支透胸的箭矢。
他们死不瞑目地倒下,砸起一片冷雾。
眸子上转,赵令安对上长孙皇后一双温柔眼眸,漫天风雪中,她缓缓将足有三石力的弓放下。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人。”
特别是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人。
赵令安:“!!!”
她嬢嬢好帅好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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