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
赵令安拿着伍苇递上来的文书,听她汇报淮阴县近几年在寻常政务、农事、商业等等事情上面的发展。
兔兔的价值这种时候就展现了,关键字眼跟录入的过往文书一比对,马上就能找出相关联的资料。
不需要绞尽脑汁回想, 赵令安就能通过瞬间生成的统计图, 一下就看出问题所在。
伍苇也是新官上任, 接手不到一年, 但是摸出不少陈年积攒的问题。大部分问题都还没有解决, 只是有了应对的方案,正在进行。
一切都有条不紊。
“嗯。”赵令安听完,没什么疑问,只让她放手去办,至于申请一些经费的文书,她只能看着帮忙。
有些东西的审批,不能随便开口子。
楚州知州的考虑也有道理,要是一个县给了,其他县肯定也要争。但是有些县争的只是银钱,并不一定会落在实处,到时候上报随便掐个试验失败的理由,这钱就打水漂了。
从老百姓手上收的税,最终一点儿没落回老百姓身上。
当前最大限度的下放, 也只能是设定奖励, 要是地方呈报上来,可以推广使用的农具,就有相应的奖励资金。
“这修缮的经费可花了?都用去研究什么了?”赵令安看向一直灼灼盯着她的方破敌。
对方像迷妹一样,看她的眼神在发光。
“官家可以等等我吗?”方破敌有些雀跃, “我将自己的所得都记录下来了。等我像爹一样老的时候,我就将它们整理起来,变成一本厚厚的书!”
从小到大,从爹爹到身边每一位长辈,都在她耳边念叨官家的各样事迹。
她很难不看重对方。
有志气。
赵令安让她快去快回。
方破敌蹦蹦跳跳就去了,很快又抱着一个书袋跑来,将东西递给梁红玉检查。
梁红玉查过没问题,送到赵令安手边上,让她查看。
翻了翻,赵令安略吃惊。
她手中拿着的虽然是草稿,但是图文并茂不说,还十分有条有理。
对方将农事上用到的农具分了四大类,分别归为整地农具、播种农具、灌溉农具和收割脱粒农具。
要是加上清选农具和副产品加工农具,那就真完整概括了农事应用上的所有农具了。
“兄长帮忙看看。”赵令安把手稿递给扶苏,她则转而与方破敌聊她的农书。
扶苏接过,看得眼睛都亮了,险些要坐不住。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农具!
真是及时雨。
他来大宋之前,秦才开始春耕,有些东西,尚且来得及准备、改良。
有了改良的农具,大秦今岁的收成定能稳住翻一番!
若是省下闲工夫,还能多开垦一些荒地,荒地养个一年,等来年就可以使用,粮食便更多了!
而且——
相比先前翻过的那些书,这书上有关农具的部分画得特别仔细,尺寸和所用的木料最好是怎样的木料,都写得清清楚楚。
堪比报纸上的科普栏。
扶苏坐到一旁,兴奋翻阅。
赵令安笑着看向方破敌:“你是怎么想到,要将这些写成一本书的?”
对方的年纪要是搁在现代,顶死上初一,能这么目标清晰,说干就干,是个有能耐的。
方破敌理所当然道:“是海棠姐姐教我的,她说官家最喜欢把这些杂的东西分门别类收集,在报纸上刊登,给农人宣读。要是全部弄成一本书的话,那官府就很方便指导农人耕种了。”
她爹是管兵的,方伯伯是管文的,她弄这个东西,一开始只是为了让伯伯省点儿事情。
后来,才发现真的很有用,就想记录更多,传播到更广的地方去。
海棠姐姐说,官家从前送过,女子的志向也可以很高远,不必只看眼前的一亩三分田。
所以,她就看向更多的田了!
小姑娘脸上洋溢着朝气和傲气,显得特别有生气。
“有想法。”赵令安不吝夸赞,“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志向,真是后生可畏。”
她初中还在国内,没去留学呢。
兔兔:“……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今年不是六十岁。”
后生可畏什么的,说出来怎么那么老成。
赵令安没空跟统搭话,顺嘴把自己刚才的想法说了,点醒了方破敌。
“对欸!许多人还用筛子去将秆子、碎叶、沙石什么的滤出来,有扇风车的人,也只能滤掉空壳和轻飘飘的碎叶子。”方破敌托着下巴,顺着这条思路认真思考,“要是能找到一个扇风车,将杆子和沙石也能滤掉就好了。”
这样就不用配合筛子使用了。
唔——
方破敌思索着:“如果将筛子也放进扇风车里,要怎么放呢?”
在灌米进去的漏斗里就装一个?那样的话会不会堵塞呢?还是在谷子落下之后,筛过再掉落呢?但是不抖动的话,万一石子跟着滚下去怎么办?滚动的过程,会不会不小心漏谷啊……
见她已经开始思考,赵令安也就不打扰了。
她留下了方破敌的草稿,说晚些再还给她,让她和伍苇忙去。
“那我走了。”小姑娘活泼不怕她,出去以后还回头,扒拉着门边,眼睛缩成可怜巴巴的期盼模样,“我还有机会见到官家吗?”
赵令安笑了笑:“有机会的。”
方破敌这才心满意足离开,三步并两步地跳,发出达拉达拉的欢快声音,脚步都乐得差点儿飞起来。
陈东一直坐着没说话,只喝茶。
见方破敌这样,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赵令安说:“官家恕罪,破敌从小就比较外向,活泼了些。”
“没事,小孩子这样才有灵气。”
满眼都是希望,看着就觉得世界明亮了,心情好起来了,万物都可爱了。
挺好。
“许久不见,官家还是这样。”陈东望着她,感叹一声,“真是辛苦了。”
赵令安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你想说我还是那么瘦弱?”
陈东不敢说。
若是对着族姬和帝姬,他尽可以开口,但是对着官家,须得有敬畏之心。
“官家多保重身体才是。”他只能这么说。
赵令安笑了:“我记得少阳善庖厨,犹其善烹鱼,煮出来的鱼汤鲜香滑嫩,口口回津。”
陈东也想起了自己穷困潦倒那段日子,他心中感激对方伯乐之恩,但是实在没有任何东西拿得出手,只好去钓鱼烹煮鱼汤。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将鱼汤送出,本已准备对方只会客套一下,转手送给旁人喝。
不料——
“我还记得那时候,官家接过鱼汤,也没寻人验毒,捧起来就喝,还烫了舌头。”陈东笑着回忆过往。
她那时候个头还小,比方破敌现在的身形都不如。
那陶罐被她抱在怀里,生怕摔了一般,珍重的样子看得人心里触动。
谁会不喜欢被如此看重呢。
“官家总是这样。”陈东感叹,“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惦念。”
哪怕是他们这样,在贵族眼里如同草芥的存在。
赵令安回味了一番那滋味:“的确好喝,比御膳房做的都好喝。”
后来想喝,御膳房做的都不对味。
陈东笑道:“此地离洪泽湖不远,街道上便有不少卖鱼的人家,稍晚学生亲自去挑选一尾,替官家炖汤。”
“好。”此事定下,赵令安言归正传,“两淮的文书案卷我都看过了,商铺和田地、漆园在你们手下都发展得很好。”
陈东:“都是官家的锦囊妙计管用,我们愚钝,只是跟着妙计办事而已。”
“许久不见,少阳倒是圆滑了不少。”
想当年,还是学子和言官的时候,对方多么硬气直白,一句话开口,必定要得罪个把人。
“官场滚爬,难免要沾惹一些。”陈东倒是没有什么缅怀感伤,“不过,圆滑一些,的确更好办事。”
能省掉不少麻烦。
像他这次从盐城过来淮阴,若直接说想要早些见到官家,难免会被揣测是不是要告状或者媚上;但若是与知州说,他发现淮阴的运盐出了些问题,过来亲自处理,对方就会反过来感恩戴德。
赵令安笑了笑,拿着文书提前问他盐业的事情。
从引潮工程的建设改良、制卤取卤技术的发展、验卤和海盐晒法的改进,通商法的改良建议与方向,一应俱全。 ①
从开采到售卖,到哪一种盐落到谁手上,该当如何控制价格云云,无有不详尽的地方。
饶是扶苏这般对大宋盐业不算了解的人,听完之后脑子里也有了清晰的架构。
“对了,学生听说蜀地一带多私井,当地人用直立粗大的竹筒吸卤,打了不少盐井牟利。”陈东也没有避讳地说起这件事情,“官家初初登基,偏远之处尚未闻政令,有破坏律令擅自开采者。不过吴玠将军捣毁过许多,但不久又会灶居麟次。”①
“无妨,按照元佑年间的应对之法便可。”赵令安盯着屏幕上的扇形图,“只要不是破坏式的开采,便是合我大宋律法的行为。”
多开凿也好,促进盐业和开采技术的发展。
蜀地资源丰富,暂时采不完,贩卖的时候遵守通商法就好。
说完政事,天色擦黑。
陈东赶紧去买鱼,脚步匆匆。
梁红玉说找亲卫帮他买一尾回来就好,陈东却说:“鱼的挑选也有讲究,还是我去吧。”
他若是一直在朝堂外,能见官家的次数也没几次,能尽善尽美,便尽善尽美。
冲梁红玉一笑,他快步去了。
买来新鲜活鱼提着回,陈东在庖厨前碰上了一手背着,一手还不望看图纸的扶苏。
“郎君怎在庖厨前看书?”
扶苏听到声音,妥帖收起图纸,冲他行礼。
弄得提着鱼的陈东也匆忙回他礼。
“在下是特意来找陈监,有事请教的。”
陈东:“??”
他们……从前不认识吧?
第112章
陈东莫名。
扶苏温声说:“阿令很少说喜欢吃什么,我听她刚才说话时,眼睛都亮了,想必君子做的鱼汤,定有独到之处,只是——”
陈东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即道:“郎君安心,能教。不是什么独门秘方,只是这鱼的挑选,须得多讲究。”
他提起手中的草绳, “不如入内再说。”
天色已经昏暗,他们官家应该饿了。
好为人师是陈东一大优点,能将事情讲得明白透彻,兼顾各面,减少差错亦然。
扶苏虽鲜少入庖厨,但是听他所言, 也能尽善。
“冒昧问一句。”陈东将鱼头下水,“郎君乃官家呼喊‘兄长’之人?”
他应当没听错吧。
离开东京城后,东京城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但是也晓得,他们官家喊什么阿兄、兄长的人,只有那么一位。
就连对着先帝,她也只喊“康王”,唔,偶尔说自己召唤了天神下凡帮她时,就会喊“阿父”、“爹爹”什么的。
“呃……是。”扶苏迟疑,不知道这个称呼怎么了。
阿令能喊,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扶苏身材高壮,陈东仰头打量他,心想,这六尺多高的男儿,总不能是太后假扮吧。 ①
“君子觉得哪里不妥?”
“没、没有。”陈东回神,将鱼身切成薄薄的片,又去调蘸酱。
扶苏看着切成蝴蝶似的轻薄鱼肉,问他:“这是要做……鱼脍?”
“非也。”陈东把姜葱那些佐料剁碎,“只要在清水里面烫一下,蘸上蘸料就能直接吃。”
这还是官家告诉他的做法,说什么广府的人很爱吃。
本以为清水随便烫一下,入口应该很寡淡,但没想到反而更能激发鱼的鲜香。
扶苏只点头,认真看着。
陈东笑了:“郎君这样是学不会的,明日等我忙完公务,带你去从选鱼开始,到做成鱼汤如何?”
“如此,就有劳了。”扶苏高兴。
此时,梁红玉扶着腰间的刀走进来:“说什么这么开心?”
陈东跟她也是老熟人,并不多礼,但是梁红玉也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看来我来晚了。”她叹气,“又没学到。”
这道菜,她也想学很久了。
先前陈东还在东京城时,她从康王府出来,逮着机会就会找陈东,结果不是她忙就是他忙,很少能凑到一起。
陈东轻笑:“官家多的是事情交给你去办,就算学了,又有多少机会能做给官家尝?”
梁红玉抱着手臂:“有一回算一回。官家都累成骷髅架子了,你们不心疼我心疼。”
“欸欸欸——”今日之陈东,已非昔日之陈东,赶紧补充一句,“这个‘你们’不能算我,我心疼官家。”
多小一个孩子,就开始往自己肩膀上丢担子。
梁红玉白了他一眼:“陈少阳,圆滑了啊。”
他从前不这样。
“为了生计,为了妻儿。”陈东叹息,“没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笑开了。
昔日友人,好似变了,又好似没有变。
笑够了,梁红玉看向扶苏:“公子怎么也在这里,饿了?”
扶苏摇头:“向陈监学做鱼汤。”
梁红玉点了点头:“也好,公子聪慧,应当学得比我快。”
扶苏:“不敢说,且看动手时如何。”
“公子就别谦虚了。”
三人在缭绕的人间烟火中,温声轻语。
等鱼汤乳白,与豆腐菠菜一同翻滚,陈东再洒上剁碎的胡荽等物,便着梁红玉捧去给赵令安。
赵令安还在灯下看文书案卷。
“官家别忙活了。”陈东把碗筷摆开,招呼她,“过来用膳罢。”
赵令安“嗯”了一声,放下手中公文去桌边坐下。
没有旁人在,君臣一桌,略为随意。
脑海中还想着晒制生态海盐的事,她直接拿起碗喝了一口鱼汤,却不小心被烫了嘴。
阿梨:“!”
所幸这种场面从小到大见多了,她和阿丹配合默契地清理,还拿来药膏给她涂抹。
“不用。”赵令安眼皮子跳了跳,“就红了一下,没伤。”
她把药膏推走。
扶苏默默将用勺子舀凉的鱼汤递过去,自己换了个空碗:“你喝这个。”
赵令安也不客气,接过就喝。
温度刚好。
“好喝。”她叹了一口,“还是少阳这一手好。”
不过这话她就在自己人面前说说,要是在皇城或者外头吃东西,她只能什么都试试,不能让人揣测她的偏好。
陈东眼眸瞥过扶苏自然的手,笑了笑:“官家要是喜欢,东必定竭力教给郎君。”
“什么郎君?”
陈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点破了什么事情。
哦豁。
看来他圆滑得还不够。
扶苏倒没觉得什么,主动揽下这份隐隐流转的尴尬:“是我。”
赵令安舀着鱼汤看他。
“我想让陈监教我做鱼汤,你想喝的时候,就不用惦记了。”
虽然……但是……
赵令安很理智地想到,他也不是一直都在啊。
倒不如让阿梨和阿丹学。
不过阿梨和阿丹不擅长厨艺,估计做不出陈东这效果。
她眨了眨眼:“那就多谢兄长了。”
好意总不该被辜负。
扶苏笑了笑。
他已经从阿令放才疑惑的眼神中,看出了点儿端倪。
刚准备嗑的兔兔:“??”
剧情和气氛都到这里了,居然这么平静跳过。
这要是在言情频道,它就要闹了。
分明就是无CP!
“宿主,你的脑子咋想的。”兔兔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工智能比她还要多真感情。
“在想怎么将制盐工艺流程化,交给兄长记忆。”
兔兔震惊:“你都这么为他着想了,他给你鱼汤的时候,你们手指都碰上了,就没任何感觉?”
“哈?”赵令安不解,“两者的关联在哪里?我想的是,既然两个朝代之间有桥梁,又互不干扰,能给多少人带去更好的工艺,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举手之劳能获得的价值就超越了本身价值,这事儿能干。”
兔兔:“……”
“还有,手指碰到肯定有感觉,我又不是死人。他手指的茧子蹭着有点痒,算吗?”
兔兔:“……”
好,从今天开始,它要当事业型的女主控,不搞CP了。
满足喝了三大碗鱼汤,又一个人炫了半条清水鲜鱼的赵令安,摸了摸肚子,感觉加班都有劲儿了。
陈东也没能逃过加班的命。
他身为现任的盐仓监,赵令安很多问题都要找他了解清楚。
加上之前楚州都在蔡京掌控中,对方树大根深,就算拔掉了主干,也还有很多断根埋在地下。
她这次前去,肯定得发作,要引起乱子的。
怎么在动乱中保证损失最小,是她要认真了解过各方情况后,慎重做下决定的事情。
“目前能查到的,只有这些。”
陈东像是知道她想要什么一样,赵令安刚开口,他就从袖管里掏出一份名单,名单上什至还罗列出各人干涉多少,分别在那些方面有影响等。
若是她不想楚州动摇太大,根据这份名单斟酌定夺便好。
赵令安惊喜:“知我者,莫过于少阳也!”
陈东,懂她!
“能对官家有用就好。”
昔日被贬,混在小吏里面久了,锐气被打消许多,但是血气仍在,他一直憋着一股气,总觉得官家会记得将他捞出来。
他一边装作被打压得消去了棱角,一边摸清楚周遭势力,安静观看。
这不,派上用场了。
君臣二人对着灯火细细商议计划,一直聊到月上中天,才让陈东去客舍歇息。
翌日一早,梁红玉也送来一则消息。
“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昨日道别后,半夜又私会了。不过并不清楚在说什么。”
赵令安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按照计划启程赶路去盐城就好,不必在淮阴逗留。
她走得干脆,方破敌都蒙了。
“官家就要走了?”
小姑娘趴在门边上,抱着柱子的样子,别提多可怜了。
“本就是歇歇脚而已。”赵令安抬脚上车厢之前,问她,“你要跟我去盐城吗?”
方破敌眼睛一亮:“可以吗?我这边的事情都做完了,农具研究的事情,我在路上也可以做。”
赵令安点头:“可以,但你得向方腊和方有常去信,别让他们担心了。”
方破敌跳了起来:“好!那我——”
陈东笑眯眯揪着她得寸进尺,想要爬进御驾的手:“那你就跟老师坐一驾马车,顺便考教功课如何?”
方破敌:“……”
不如何,她能拒绝吗?
陈东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人拉走,走向他这次从盐城而来坐的车驾。
他昨夜留下县衙一夜,其他人肯定免不了要猜测纷纷,开始自危了。
去往盐城的道上,也没少碰见刺客。
好在刺客的规模并不算大,乌合之众颇多,像是来送人头的憨憨。
刘锜不禁对着梁红玉发出感概:“他们的手段能不能高明一些。”
又用次数堆叠,使老百姓撞见多次,想要借此证明他们官家不得人心。
“反正也没用。”梁红玉不太在意道,“杀了就行了。”
冲撞圣驾,死罪。
唰——
梁红玉将刀推回鞘中。
第113章
刺客刚出现时, 赵令安还有点儿新鲜。
她感觉自己不像出来巡游,像是出来闯荡江湖,碰上对手挑衅。
一瞬间, 武侠魂燃烧起来。
她甚至盯着一群人不太理解、担忧的目光,亲自与上前挑衅的刺客对打。
对手有点儿趴菜,一刀就没了脑袋,不太过瘾。
不像武侠小说讲的那样, 有来有回,飞沙走石, 真实得没有任何想象空间,跟战场一般残酷,令人痿顿。
后来, 她就不出去看热闹了。
就这么一路有点儿波澜,但是又不够波澜地行车,他们终于抵达了盐城。
赵令安掐算了一下时间, 觉得盐城之行结束,就必须要往回赶了。
旁边的扶苏还在车上整理一路记录所得的农人种植、灌溉手段,以及各行各业一些奇怪的笔记。
所有的这些东西,他都只能凭借自己的脑子进行记忆,回到秦朝立刻默写下来。
留下来的资料, 最终还是归赵令安所有。
冲着这一层,她就不吝教扶苏学做目录索引,归入到书页前。
“倒是方便了许多。”扶苏有些新鲜。
别看一些细节只是很小的问题,但是带来的帮助却很大。
他甚至联想,若是咸阳宫收集的那些书籍, 除了登记在册的造册以外,还做一个大致介绍每一排书架书籍的目录, 挂在书架一侧,那找起书籍肯定很方便。
不过到底是方便还是白做工,还得回去找一书架试试看,不能一开始就干大的。
下车之前,他们一同将资料都收拾好,放进书箱里。
这书箱扶苏很宝贝,向来不假手于人,总自己背着抱着,走路时也总不忘一支笔一册子。
一时之间,谁也分不清楚谁是中书舍人,还以为朝廷改了什么新规矩,将跟随官家记录言行的史官增加了一个,非要一男一女搭配。
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被留在淮阴,没有跟来,只有楚州知州一路跟随,与盐城知县一同接待赵令安。
被留下的两个面面相觑,心中忐忑,摸不清楚赵令安这是什么意思。
她出巡来淮东,当真只是为了奔向盐城?
不知为何,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老觉得心中有些惴惴,忙不慌派人去信盐城,告知情形。
此时,皇家车驾已经启动。
几日后抵达盐城。
身为盐仓监,陈东少不得亲自将赵令安带去盐城各处的盐场看一遭。
“官家正巧,赶上了纳潮的最后一日。”
今日可以看见制盐的整个章程了。
海边盐田,海民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晒得像是涂了桐油一样亮晶晶,笑得露出大白牙齿,穿梭来往期间。
看到陈东,不少海民都扬着笑打招呼:“陈监。”
赵令安打趣他:“看来,陈监深得民心呐。”
瞧这真诚的笑容,跟看见自家孩子似的慈祥和蔼。
公事上,她就不称对方的字了,喊职衔更好一些。
“官家别打趣下官了。”
他们一路往靠近海的盐田走,赵令安和扶苏看着陌生的用具,脸上淡定,心中好奇。
所幸陈东是会来事儿的人,将事情解释得十分清楚明白:“海边晒盐一般分三步,也可以说十二步。这纳潮为第一步,就是将潮水围堵起来,等它晒个十天半个月,把盐都晒进海泥里。”
也有一些盐,能直接在地面结成白花花的一团。
这样,就不必耗费柴火,将海盐反复蒸煮,省掉了前面步骤的柴火,而且也不用大批的人手不停把海水挑上来。
挑水蒸煮出来的盐也不多。
“纳潮还颇有些讲究在里头。”陈东将他们带到盐池边上,让他们摸一摸看一看那些有盐分的泥。
扶苏没那么讲究,伸手在泥巴上擦了一下,就塞到嘴里尝味道,把陈东看愣了。
赵令安见惯不怪。
老祖宗从零到一,历程艰难,商鞅时期连没有职务的贵族都要下田种地,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
“怎么样?”赵令安看向扶苏,“盐味浓吗?”
她说着,也要伸手揩一点尝尝。
扶苏将她的手抓住:“你脾胃不好,别乱吃东西。”
他是要与大秦池盐、岩盐的浓度比较,琢磨修筑盐池对秦国的利与弊,才会如此。
她并不需要。
将她的手拉上来后,扶苏就松开了,仔细咂了几口:“嗯,还算纯。”
“哈?”陈东一个没憋住,又不够圆滑了。
这才哪到哪儿,怎么就纯了,他们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两人都没理会陈东的疑问。
赵令安只问:“陈监方才说的讲究是什么?”
这话,她是替扶苏问的,方便他回到秦朝复刻。
“哈,哦。”陈东回神,先行礼后说话,“海民之间都流传着一句话,叫,‘旱晴天纳潮头,平时纳潮中,雨后纳潮尾,夏秋季纳夜潮’。
“说的就是不同气象,要在不同的时辰纳潮。找对了时辰,那海水里的盐多,纳入泥里的盐才会多。
“若是早潮的话,丑时刚过就得起来纳潮。”
赵令安点点头:“餐补可都到位?”F
这么早起,总得贴补一下,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办事。主要是,大宋现在能承担,那就不能对老百姓吝啬。
“官家放心,为朝廷办事的老百姓,外面府衙县衙都绝对不会亏待。”
“那这纳潮,还有什么讲究不?”
眼皮子底下的盐田纵横排列,整整齐齐,像是田字格一样,格子与格子之间,还有沟渠,估计是引入海潮所用。
后来听陈东一说纳潮的其他注意事项,发现果真如此。
陈东负责的虽然只是盐仓的监管,按理说就算不懂每一个制盐的章程也没什么,他的职责是把关最后一层。
但是他总觉得,要是一件事情不彻底弄清楚,就容易被人蒙骗。
海民局促跟在他旁边,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方破敌看着那些盐田上的用具,很是好奇,跑去找海民询问,可算将她的局促消了一些。
她虽然是制盐做得最好的海民,但是生来腼腆,不太会说话,也少点儿眼力劲。
面对大官,很容易就会缩手缩脚。
记录完,扶苏追问:“等这盐田晒成,又要如何处理?”
陈东做了个“请”的手势:“官家移步,那边有两块盐田已成,可以去看看。”
当日时晴。
海民牵着牛,将刺刀套在木架上,把咸土刮动,汇聚到一起。
堆成小山似的咸土被铲起来,装到担子上,挑去淋卤。
方破敌差点儿趴到人家木架底下研究。
赵令安笑了笑,见她没打扰到别人,只是安静看,偶尔问海民两句,就没管。
他们跟着担子走。
咸土被拉到离盐田不远的方土坑上,坑上设有竹席茅草,须得把咸土往上铺开,再用海水慢慢浇灌淋土。
这种制作法子,也被称为“淋土法”。
浇灌的海水掺了灰,赵令安没太在意,以为是什么过滤的材料,觉得扶苏应当会好奇问询。
她蹲下看坑底,瞧见下面有东西承接,从两侧往中间汇聚,再以竹管引出来,落在桶里。
过滤过的海水会变成黄澄澄,冒着白色泡沫的卤水。
扶苏又生了好奇心。
陈东用勺子给他舀起不足一口的量,警惕盯着,一副生怕他喝上一大口,闹出人命的样子。
赵令安掩唇笑。
卤水入缸沉淀之前,还会用布料过滤一次,再静置一阵。
等他们歇息片刻,用些茶点,便可以开始煮了。
煮的时候,十分讲究火候。
赵令安看重的耗费的人力、柴火、添加材料、时间与所得的比例。
“高温煎煮过的熟盐,常被当地人用以入药,拿去活络筋骨。”陈东说。
扶苏捏起一抹盐,又尝了尝。
陈东:“……”
这位郎君是神农吗,怎么好似从来没吃过这种盐一样,每一步要亲自尝尝。
“竟比饴盐还要纯一些。”
赵令安好奇秦皇室的贡品是什么味道,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在扶苏反应过来之前塞进嘴里。
然后——
她眉头皱起来,像是生啃了一口苦瓜一样。
扶苏:“……”
“纯?”赵令安疑惑。
纯在哪里。
好苦好涩。
难怪皇城所用的盐都得调过才用,原来原始的盐这么难吃。
“不是,你们刚才淋海水的时候,加的粉末是什么?”
不是贝壳粉或者石灰石,用来提纯的吗?
她记得系统奖励的中小学生科学实验里面,有这一条。
陈东说:“那是草木灰。”
他以为官家能看出来,就没多说。
“草木灰?”赵令安的脑子转了一下,没能知道草木灰和贝壳粉有没有一样的化学成分。
她斟酌了一下:“你着人试一下用蒸馏法,把贝壳粉放进卤水里一起煮,将盐高度提纯,做成精盐。”
这盐糙得没边儿了。
唔,仅在她看来。
陈东:“……下官愚钝,这蒸馏法是什么?”
留?流?馏?
赵令安大致说了一下,怕劳民伤财,就叮嘱道:“先用少量试试看,不着急,慢慢研究。”
她可不知道贝壳粉与卤水的比例,全靠做实验的人一遍遍自己试了。
陈东:“是。”
一心都在研究盐场整体章程的赵令安,也就没注意到,迟迟跟上来的方破敌一直拉着海民絮絮叨叨,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考察几日后,便开始盘算盐仓的账目。
所算从盐城开始到楚州,再到整个淮东所有州县。县衙里的算盘珠子啪啦响,工具都打坏了好几把,帐房先生也熬成了大熊猫。
赵令安有用账房先生盘算账目,也耗费了很多功夫一本本翻阅过去,录入电子档案,让系统汇总大数据。
兔兔感觉自己这一次来盐城,是它绑定宿主以后最有用的一次了!
白色闪着光的数据,在黑暗的空间里雀跃跳动,差点儿擦出火花。
与此同时。
心思跳动得更厉害的,还有做了亏心事的人。
第114章
古往今来, 安插间谍和眼线的事情向来层出不穷。
赵令安的动作也大,账房的算盘珠子打得比鞭子还要响,噼里啪啦没完没了,想瞒都瞒不住。
消息化作一片片纸张, 藏在不同人的衣兜里、胸口处飞出去。
赵令安收到手上的名单, 也越来越长, 越来越厚……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秘密联络不露面的人,已经吵成了一团。
有人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罪不该死, 可以主动投降,供出别人,在新官家手下谋一条生路;有人只是贪心, 但是更加怕死, 之前四下都是自己人庇护,没感到风雨, 才安心踏进一只脚,现在有了一点儿风雨,就想跑……
泥足深陷,只有死路一条的人,早在一开始就把这些人盯得紧紧的, 只要不来参会的, 或者参会途中表露退意的,手起刀落,直接就杀了。
内部一片腥风血雨。
此时,盐池县衙的账房还在啪啪啪, 打坏了好几个算盘,又换了几个。
兔兔晃着脚丫子,不太理解:“宿主已经算出来了哪里的账目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根据你的结论去查?”
那多省事儿。
赵令安在公廨慢悠悠品着茶,问着县衙的其他政务,问得盐城知县冷汗直冒。
他不明白,明明公文卷宗已经在对方来之前做过手脚,怎么还是被一下揪出问题。
“那怎么行,未卜先知容易让人恐惧,但要是在他们送上新账目的时候,一眼指出问题,就会是震慑。”
单纯的恐惧容易让人生出杀心,震慑才会生出敬畏。
赵令安慢慢翻着手上的卷宗:“怎么,知县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她撩起眼皮子看了盐城知县一眼,“人做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
正说着,亲卫就从外面回来,手上还拧着一个铲子,衣摆上沾满泥土,像是掘了谁的坟一样。
事实上,亲卫干的事情和掘坟也差不多。
她们在后院的桃花树下,挖出了好几具尸体,至于那些尸体的身份,刚好和赵令安如今手上卷宗所写的案子相关人对上。
只不过卷宗上写的是,事情已经解决,前来寻儿子儿媳的两个老人家,已经和自己儿子儿媳回了老家。
赵令安握着卷宗问:“挖出来的尸首是不是一共有四具,两老两小,两男两女,其中一名老者腰间有个被铜壶烫过的痕迹,年轻男人的膝盖骨底下,有被镰刀划过的痕迹。”
亲卫见惯不怪地道:“对,官家真神。”
知县和一众埋尸的衙役却是冒出涔涔冷汗,不知道自己在赵令安外出时做的事情,为什么会被揭穿。
明明,她从盐场回到县衙的时候,树都已经种好了,也围上了石头掩盖。
他们埋藏尸体的地方,并不是多常去的地方,平常也就路过时候,有可能会看上一眼。
他不信,光是一眼,官家就能看出蹊跷了。
唔——
该说不说,也是他倒霉。
赵令安从盐田回来的时候,他在指挥衙役垒石头,把杨树围了起来,还浇了水。
本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是,当她路过打量,无心说了一句“这春光灿烂的日子,怎么掉叶子了”时,对方心虚地扯了一通大道理,说什么杨树需要松土、如何防止树叶掉叶子之类的。
在赵令安看来,树叶掉叶子其实很寻常,跟人掉头发一样,不可能只有春天会掉。除非,在知县看来,这棵树本来不应该掉叶子,只是他做了什么,才会让杨树叶子掉得厉害。
但凡他尴尬地支吾一下,说,“下官也不知。”她也不至于能发现。
看过包青天的人都知道,撒谎的人里面,就属这种大嗓门最可疑。
本着电视剧剧情在眼皮子底下上演的可能性有多大的心情,赵令安就让亲卫随便去试探一下。
没曾想,亲卫刚蹲在那里,用刀鞘挑土玩儿了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就被紧张请走了。
还说什么,这里要准备除虫,喷洒的蒜水大概会有些臭之类的借口。
这要是没蹊跷,包拯岂不是白看了。
赵令安便上演了这么一出,从账房转移到公廨,清查案卷的戏码。
戏码当真没白演,亲卫挖出了尸体。
知县的脚软了,扑通跪下,说不出求饶的话。
“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要把人家一家四口全给灭了。”
知县哆嗦着嘴巴,没说话。
亲卫轻咳一声:“官家,是五口,那女子怀孕了,但是不知道几个月。”
她们这批亲卫里,成过亲的也有,哪怕隔着一层布,也看得出对方的确怀了一个孩子。
“什么!”赵令安怒气上涌,顺手一捞笔筒里的笔,另一只手操起更硬的笔筒就丢了过去,对准知县的脑袋砸,“说,到底为什么杀人藏尸。”
其速度之快,扶苏和梁红玉没一个拦得住。
“……”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官家/阿令坐在大堂之后,脾气莫名就比之前容易激动起来。
坐帝座都没见她激动成那样。
知县没说话,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巴,好像生怕自己说出什么话一样。
赵令安背着手,跺着步,让陈东来查。
陈东:“??”
他不是要清账吗?
“少阳可有难处?”没有马上得到回应,赵令安看向他。
陈东嘴巴动了动:“……没有。”
官家都喊他少阳了,他能拒绝吗?
就是需要点儿功夫,回家告诉妻儿,他这个月可能也不能回家吃饭了,不用预备他的饭菜了。
赵令安看他略有为难的神色,想到淮东能把人埋了的陈年旧账,也觉得挺为难他的,想了想,找来海棠和山茶帮忙。
本在搬迁的报社总部审核文章的海棠,以及在娱。乐。城忙活的山茶,全部都被征来。
马不停蹄赶到盐城,还没拜过赵令安就被她一左一右拉了手,牵到饭桌前坐下,嘘寒问暖。
感动的情绪才到咽喉,就被梁红玉捧着送到饭碗前的卷宗刺痛了眼睛。
海棠和山茶:“……”
咽喉处的感动被吞下去。
凭借对官家的了解,她们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
果然。
下一刻,赵令安就“图穷匕见”:“此事,朕觉得,唯有两位能有这样细致的心思,找出蛛丝马迹。”
重要的是,两淮的娱乐化比东京城还要严重,如同报社和娱。乐。城这样的存在,最多人往来其间,她们搜集的消息多,肯定更加容易找到蛛丝马迹。
“我看看。”海棠咬着一块肉,接过卷宗,认命了,“东台西溪镇?”
“对,”赵令安最近在下套,除了日常帮扶苏去盐场问一些更细致的工艺,比在皇城要悠闲不少,净蹲着这个案子了,“朕和衙役亲自去问过,这两老人家和年轻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还好,和邻里外家都没有什么龌龊,和知县更加没有任何往来。
“他们就是两年前出来找工做,但是最近儿媳发现自己怀孕,所以老人家收拾收拾,过来照顾她。
“没找到人,就过来县衙报案,没想到直接被杀了。
“所以,朕怀疑是不是他们小夫妻撞破了知县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才被灭口。”
山茶和海棠:“……”
所以,短短两三日,官家就查到这儿了,还要她们特意赶来做什么。
“朕有一个直觉,他们撞见的事情,肯定和我在查的账本有关系。”赵令安捏着下巴,这么说道。
兔兔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包拯的案子都是这样的。”赵令安理所当然道。
兔兔:“……”
好,宿主的精神状态又回到了解放前。
海棠坚强道:“我明白了,官家的意思是,让我们想办法查查知县平日的行事,以及他和谁多有接触,是吗?”
赵令安满意搭着海棠的肩膀拍了拍:“海棠懂朕!知音呐!”
拿着新账目抬脚进来的陈东:“……”
这句话,怎么还有些熟悉。 F
赵令安看见陈东手上的黑皮账本,也拍了拍山茶的肩膀:“你们慢慢吃,吃饱再干活,朕先忙活了。”
海棠和山茶:“……”
好,边吃边看吧。
官家都坐那边干活了,她们也不能真的那么不懂事儿,还安心坐着吃。
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接过账本的赵令安返回来,坐在桌边:“好好吃。只是先让你们看看题目,别惴惴不安揣测,朕要给你们出什么难题。”她用账本点了点她们手中的卷宗,“案卷要是沾油了,罚款五十两哈。”
寻常宋人都用铜钱,很少人会用银子,五十两,足够十口之家生活所用许久了。
熟悉的调侃语气,似乎跨越了她们不在官家身边的这些年,令人眼睛一红,回忆漫上心头。
“好,不看。”
她们放下了卷宗,赵令安才安心翻开账本,提着朱笔一项项和系统给出的数据对照,把本应该是那样的账目写上。
最终,数额差得有些大,弄得系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运转过这么大的数据,坏掉了。
“啧啧。”赵令安放下朱笔,把册子递回陈东,“贪这么多,他们晚上睡得着吗?”
陈东没忍住,嘲讽了一句:“应该睡得很香,用银钱当枕头,能不香么。”
唉,今日的圆滑稳重,又少了一分。
怪贪污的人。
“东继续下去盘账了。”陈东扫了海棠手边的芝麻饼子一眼,对方便了然,整盘递给他。
顺嘴,问一句:“多久没睡了?”
“不久。”陈东有些恍惚道,“也就三天三夜而已。”
今夜是第三夜,已经查到一个段落了,明天应该能睡两三个时辰。
海棠:“……”
要不给他求个平安符好了。
就当作是老友的一点小小心意。
“这个套好像有点慢啊……”赵令安瞧陈东那样子,也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她换了一只手托腮,看着吃得正香的山茶,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嘿嘿一乐。
刚吃饱的山茶:“??”
好熟悉的笑容啊。
第115章
饭毕, 海棠和山茶忙碌起来。
彻夜点灯研究知县最近的动向,从蛛丝马迹寻找,可以从哪方面打探消息。
等到白日,便星奔川骛约人,网罗消息。
不少人从她们的动静中嗅出一股子不寻常的味道, 总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迷蒙的风吹得人脑子都要昏掉。
但是这种时候,他们是万万不敢昏了头,一不小心做错什么事情,以至于无法弥补的。
哪怕事不关己的人,也莫名开始绷紧了自己的皮,一言一行都小心着。
打探完消息的海棠, 还要找自己手下的作者, 提供一手情报,按照赵令安吩咐的、想要的内容刊登发布出去。
淮东没有公家直属的邸报,只好用私人产业的小报了。
发布的过程中,山茶又要发动自己的人脉,将小报能卖多广就卖多广,哪怕贴钱免费送,都要送到名单那些人手上。
“……”
很多人都默然,他们清楚知道赵令安这一出是阳谋,只差将他们的名字誊写报纸上,公之于众了。
但是!
还是有不少人会看着“主动投案,从轻发落”几个字怔愣,心里隐隐有些动摇。
贪污之事向来牵涉广, 旧势力残余力量也容易有不定因素,哪怕贪污的官员千防万防, 还是没能防住变动的人心。
听闻消息的人,马上就想要行动,将那些人给控制住。
“别乱来。”有老者建议,“我们要真是动手,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一有异动就出手,不等其他人一起,那就是一盘散沙,一下就会被击溃。
就算官家知道又如何,在还没有核实清楚之前,他们还有召集其他人的机会。
“成王败寇,在此一役了。”
老者背着手,看着檐角之上的蓝天感叹。
叮铃铃——
檐角铜铃被风摇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令安收回自己的眼神,眨了几下干涩的眼睛。
扶苏给她送上一杯茶:“累了?喝口茶,歇一阵罢。”
“不用了。”赵令安接过,咕噜噜喝完一杯,“要考虑一下变数,以及将这些人拔起以后,官员要从哪里选拔安置。”
天杀的,距离她主持第一次科举还有一年,今年就要干掉这么多人。
人啊——
哪里有人才啊……
赵令安幽幽叹气:“这些人拔掉麻烦,不拔掉更麻烦。”
要是等过几年,人才培养出来,这些人的势力说不准又恢复了。
就是要趁他们被金人烧杀抢掠过一次,无差别干掉了他们大部分骨干的时候,趁病要命,才能把杂草剪除干净。
“杂草这种东西,把头扭掉是没有用的,还得除根啊。”赵令安将空的杯子递给扶苏,随后又收获了一杯温茶。
已经习惯被人伺候的她,很是自然地使唤起对方。
“饿了,帮我递一下糕点盘子。”
扶苏腿长,迈了一步就将东西取来,递她面前。
赵令安捻了一块:“对了,兄长最近几日独自外出,可有帮我考察到适合的人才?”
扶苏行事确实缺点必要的心狠手辣,但是看人还算可以,不说才能如何,但是那种握着拳头,说要报效大宋,说着说着就热血沸腾的不少。
放到适合的岗位上,也不是不能用……
扶苏点头:“倒是有几个,但是想要他们科举上来,恐怕有些困难。”
贫苦出身,识字都不算全,很难考过世家子。
“无妨,到时候的岗位说不准要空缺多少,你先给我一个底,我才好知道杀多少鸡儆猴。”
别到时候杀红了眼,一回头,完球,没人干活了。
那可不行。
有些人混账,也能留下几年,让他们当牛做马发挥余热,视后续表现斟酌减刑,或者缓期再死刑。
总得灵活变通一点儿。
“好。”扶苏道,“那我列个单子给你,刚好可以寻人再去查查。”
他觉得山茶心思细腻,的确很适合做查人的事情,连别人五岁了还尿床,自己偷偷把被子洗掉的陈年往事都查出来,那可真是不得了。
“辛苦兄长了。”
“不妨事。”
扶苏说着便放下糕点盘子去了,赵令安放松了一会儿眼睛,也捧着喝光的茶盏继续干活。
有一说一。
钓鱼虽然有点儿损,但确实是最好用的办法。
蔡京旧势力本来就因为意见不同,发生过一次内部矛盾,这次再度意见相左,内部又消化掉了一批人,生怕他们出乱子拖后腿。
不少人夹在中间,又要害怕朝廷这边的抓捕,又要害怕蔡京旧势力的迫害,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赵令安一看,机会来了,连夜对照着账本和名单,细细斟酌了刑罚的控制程度。
本质上,是因为她想要提拔的岗位,实在找不出人干活了,不能将这些人一股脑给杀掉,还得延后,稍稍拖着才行。
但是,表面上她还是想了一套非常好听的措辞,要行仁政,可酌情为这些人减刑,如何做能得到什么样的赦免云云。
诛九族的罪名,一下变成了诛一家,那剩下的族人自然就愿意供出他了;诛一家的变成了诛一个人,爱媳妇孩子的就乐意把自己卖了,换取一家人的平安生活……
如此类推。
赵令安盯着账本、名单、情报、世情……各方面斟酌整理,差点儿把头发都揪秃了,与陈东等人一起熬了好几夜,才算将减刑、减刑后要附加的工作量等等条款罗列好,以当地府衙的布告贴出去。
宣读布告的小哥,本来对要赦免贪官很是气愤,但是被陈东察觉,拉着对方叨叨了一番之后,小哥觉得与其一下子就把他们的脑袋斩了,还不如留着。
贪官带镣铐为老百姓干活,要是干得不好,他们的妻儿老母就会受苦,从体力上弥补,要帮助老百姓种田、做工等等……
想想,就觉得心里爽快。
反正大贪官只是延后几年斩,但是可以给老百姓办不少事情啊!
以至于读布告时,碰上其他不依不饶的老百姓,他便没能忍住,眉飞色舞给老百姓描绘贪官碗口大的伤与好几年的大量工作折磨,到底哪一样更值得。
兔兔疑惑:“你确定这是宣读布告的衙役?”
哪个公家人跟说书人似的,连人家熬夜007的场景都描绘得那么栩栩如生。
赵令安意味深长笑了笑。
兔兔:“……”
它就知道。
不放心效果的陈东,生怕布告出来,蔡京的旧势力还没轰动,百姓就先躁动了。
幸好,效果还不错,他松了一大口气,回头就跟赵令安感叹:“这苏郎君瞧着斯文温柔的模样,想不到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赵令安转向扶苏:“兄长怎么说。”
“此法并非在下所想,乃是商君……”
“咳咳——”赵令安打断了他,向陈东道,“你忘记了,先秦时代,商君立法,早有这样的例子在。”
在人手欠缺的情况下,肯定不能随便定下死刑,让劳动力白白丧失。
敌军尚且要留着修城墙了。
何况是自己的官员。
大宋人口锐减之后其实也不算人少,文官也十分庞大,就是很多都是蔡京他们收受贿赂的时候安排的人,本领有,但是留不得。
加上女官刚发展,李清照就算把自己劈开八瓣都没有办法同时培养那么多官员。
而且。
女官肯定要先用在新打下来的领地上,那里更容易发展,而且也容易看出来成绩,将悠悠众口堵住。
陈东没太在意扶苏被打断的内容,他想,对方要说的话,应该也是官家说的这个意思。
没多久,就有官员主动向县衙投案,自我忏愧,声泪涕下,听得人……算了,还是软不起心肠。
赵令安面无表情看着他们表演,就当作到了梨园,偶尔配合一下,点点头,说几句话就算了。
但是对待第一个投诚的人嘛,态度自然要好,才好把更多鱼……不是,人引来,先从内部瓦解对方的阵线,让敌军变得势单力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投案,争取从轻处理,蔡京旧势力的几个头部官员,脸都要绿了,觉得赵令安这一手还真是龌龊。
居然动用如此手段,将人心掌握在手上玩弄。
“这些人迟早要后悔!”
他们咬牙切齿这么说。
知道赵令安精通操纵人心,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想要从老百姓们入手,毁掉对方名声,以达到将她塑造成无良狗皇帝的效果。
他们只是很会经营自己,在贪污的同时,也会用自己贪污来的钱,在老百姓颠沛流离的时候,给对方送热粥棉衣什么的。
主打就是一个装模做样,刮老百姓的肉,让老百姓啃自己的皮,他们吃肉喝汤,不亦说乎。
为此,名单没有出来之前,他们还是端着这样“大善人”的名声,在当地招摇,实则暗中谋划刺杀诸事。
要说兵力,他们肯定不如当初黄潜善联系的多,如果想要硬碰硬,那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
他们的计划是要装作投案的样子,实则找寻机会让自己的人插进去,刺杀赵令安。
赵令安会亲自接待每一个前来投案的人,亲自审问个中细节,看看和系统上的数字对不对得上。
这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今日,机会来了。
赵令安在大堂审问一名长得十分瘦弱,跪下来自称“罪臣”时候,官服后面会突出嶙峋脊骨的官员。
这样一名清癯的官员,面容又沉静祥和,瞧着像是不愿意屈节的直臣人物,怎么看都不像是叛臣。
然而,他的确在赵令安亲自伸出双手搀扶他的时候,自袖管里面抽出匕首,向着她的胸口狠狠扎去。
“救驾!”
噗——
利刃入肉。
第116章
鲜红的血液溅落一地。
院子内外, 顿时乱成一片。
“官家被刺伤了,太医!太医去哪里了!”
“来人,准备热水!”
……
吵吵嚷嚷的动静传到外面,有一个身材矮小,不太起眼的家丁偷偷溜到侧门,给一个挑着担子的菜农小声说了什么。
说完,他就把门关上,躲着人混入忙碌的家丁衙役中。
挑着担子的人,在侧门处随口吆喝了几声,好似知道这个地方没有人买他的菜一样,把菜挑起,换了个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 有一户人家的后门开了, 管家模样的人恰好碰上他,把人喊住。
“你这菜还挺新鲜, 多少钱?”
问过,价钱合理,便将他的菜全部买了。
弯腰时,菜农震动咽喉,小声说了些什么话。
管家垂着眸子数钱,唇角还挂着和蔼的笑意,一脸老好人的模样,还多给了他几个钱。
“多谢多谢。”
挑担子的菜农连连弯腰感激,得以挑着一个空担子离开,采买的管家也不用出门了,直接着下人将东西往后厨挑。
等下人忙碌起来,管家左右看看, 重新回到后院书房去汇报。
书房没开窗,帘子半挂起来。
日光一半入室,将桌子照得十分亮堂,一半被帘子遮盖,没能照亮低头的人,只照出他半身轮廓,看得出来是个相当健壮的男人。
“老爷,官家被刺客伤了。”
听到赵令安受伤的消息,提着朱笔批改公务的男人抬起头,浸在暗色中的眼睛闪了闪。
“确定吗?”
“消息是这样传来的。”
“先不着急,再派人去打探消息,一定要确定看见对方身上有伤。”他不紧不慢道,“我们这位官家,年纪虽然轻,但是绝对不容小觑,小心着了她的道。”
黄叔不就是这样折在她手上的。
难保蔡叔当初的事情,有没有她的手笔在。
管家应了一声“是”,随后便退下了。
没多久,便传来刺客被斩杀,官家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静养的消息。
“呵,果然是个聪明人。”
浸在暗色的人笑了。
寻常人要是碰上这种事情,想要将他们这批人吊出来,定然会将伤势说得重一些,再引来一波刺客冒险。
但是她反其道而行之,倒像是煞有其事的样子,反而令人不敢轻易下手,害怕有什么陷阱。
一时之间,连他也无法判断对方到底真伤假伤,还是只是利用自己身上的伤,达成某种目的。
“真难断定呐。”
只能靠博弈了。
男人提着朱笔继续办公,好似没被影响一样。
此时,县衙。
赵令安的房间被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除了梁红玉、扶苏和太医,其他人一概不能进去。
甚至连亲卫都只能在屏风前面守着。
方破敌急得跳脚,但是也没有人理会她,一心盯着眼前,将她拦在院子外。
“官家到底怎么了?”
蛰伏在草丛里的方破敌,见梁红玉前去厨房,赶紧跳出来把人拦住。
“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要静养。”
梁红玉直接伸出手将她脑袋罩住,整个人扭到一边去。
方破敌:“……”
提出来的一桶桶血水,污浊的药味儿弄得在院子都能闻到,想要骗谁呢。
方破敌不死心,默默跟在梁红玉身后。
梁红玉没有驱赶她,也没有理会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在方破敌想要抬起脚进入院子的时候,刘锜将她拦住了。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叨扰官家修养。”F
方破敌:“……”
行叭。
赵令安修养了很多日都没有露面,公文案卷照常递进去,又毫无异样地被送出来。
只是速度慢了些许,不像以往那样,流水似的账本进去,又流水似的出来。
可要是她受了轻伤的话,那就合理了。
病人嘛,精神不济些也是寻常事。
但看文书上的字体,倒不像是手腕无力的人所写。
有人将公文交到男人手上比对,男人对照自己先前收到的文书,以及现在所收到的文书,嗤笑:“你们觉得官家是真受伤了,所以在做做样子?”
昏暗的书房中,还有别的男人说话。
“自然只是做做样子,想要引我们下套。这都是她的惯用手段了。要不然,这些公文为什么能全部处理且有落款”
随便动官家的印信,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要不是官家自己印上去的话,谁敢这么办?
男子冷笑:“那你们可知道官家身边那个人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不就是起居舍人么。
还能有什么来头。
“莫不是——”
有人接话了,语气中甚至还带上几分八卦的神秘雀跃:“男宠?”
男人:“……”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住想要暴打盟友的心,“你们别被他的外表蒙骗了,你们可曾见过他在外的样子,还有他写的那一手字,几乎与官家无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官家可能真的受了重伤,只不过还不到昏迷的地步。所以,她让那个男子代替她写文书,为的就是不让我们怀疑。”
一旦他们畏手畏脚,官家就有充足的功夫从其他地方调动兵马,将他们一网打尽,不必假惺惺搞什么赦免。
他们这几个人,一个都赦免不了。
除了贪污,他们其他恶事可也没少做,包括但是不限于看上下属的妻子,便将下属给宰了,抢占人家妻子后又杀人。
这种行径,除了死,他们没有别的路了。
他们不死民怨不会熄灭。
新帝上位,又怎能容许民怨沸腾。
“那——”
一众人迟疑。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站起来,绕过桌边往前走,落在光线斑驳的浅橘色影子里。
男人的面目露出来,不是那漕运总督又是谁。
“不管官家是真的伤了还是假的伤了,我们都只能抢占先机,在援军到来之前,先把局面控制下来。”
不狠心,他们就没有活路了。
“没错!”有人拍着椅子站起来,声如洪钟,“天临兄说得对!”
站起来的人,双眼落在天窗打下来的光影里,露出一张隐约能分辨清楚的脸,正是与漕运总督有旧的江南河道总督。
他们两个身为总督,手底下都掌控着一定的兵马,不怕梁红玉和刘锜带的两支小军队。
“他们才多少人,我们可是他们的十倍!”漕运总督信心满满,“黄相失败,那是因为他高估了自己的援手,但是我们不需要援手。”
他们的兵马加起来,可比官家巡游的兵马要充足多了。
此役,真要打起来,胜算肯定在他们这边。
江南河道总督继续附和:“没错,只要我们能一心拼死,撕个鱼死网破。总比等她查出来以后,用我们发难,杀鸡儆猴的强!”
“南兄有见地!”
两厢附和,互相吹捧之下,剩下的人再如何斟酌,也没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忐忑不安地跟着走向鱼死网破。
他们脚底下的暗影移转,缓缓挪动。
窗外日头逐渐西沉。
雕花的窗纹已落在坐榻边上,印在一袭文士圆领袍的衣摆上。
扶苏撑着额角,在提笔替赵令安处理账目的事情。
他对照着纸条上的数字,再用朱笔勾勒陈东送来的账目,圈一个,便要打很久算盘来算。
算盘这东西,扶苏之前没用过,他都是用的筹算,珠算还是汉朝时候才出现的新鲜玩意儿。
能对完一本账目,他最快也要小半天的功夫,不像赵令安一会儿就能圈对好。
莫怪阿父回去对着账目时,总是爱念叨,“为什么阿令不能生在我大秦”之类的话。
这盘账的能耐,谁不羡慕。
“好了,将账目送去给陈监吧,还有吗?”扶苏顺嘴问了一句。
回应他的是梁红玉放下的一沓账目。
她伸手接过账目:“公子说什么?”
没听清楚。
扶苏:“……没有。”
当他没说话。
梁红玉也不多说话,抱着确定好的账目,放轻脚步往外走,生怕叨扰了赵令安歇息。
不过,人还没走进账房,外面就响起了兵戈交接的动静。
陈东探头往外看:“怎么了?”
现在就来人了,这么快就开始了。
他们这么安稳坐在这里,真的好吗?
“没事。”梁红玉将账本丢他怀里,沉静的面容雀跃起来,“你拿好,我去砍几个人松快一下筋骨。”
陈东:“……”
看着梁红玉飞快离开的背影,他嘴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武将的世界,他不懂。
砍杀声响了一个下午的功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漕运总督的兵马虽然多,但是比不过真正训练有素的军队,更比不过他们的援军。
赵令安被巨响吵醒,醒来时,梁红玉铠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阿梨和阿丹伺候她洗漱。
她洗漱完,梁红玉才摘下头鍪抱在腰间,前来汇报。
怕自己身上血污太重,她也没太正式汇报,像是寻常聊天一样,从窗边汇报。
赵令安也不太在意,顺手摘了棉布,拧了拧,从窗户给她丢出去:“擦擦,小心别让血流进眼睛里。”
感染了可不好办。
梁红玉闭着眼睛胡乱擦了一把,将棉布抓在手里:“全部人都给抓了,下狱了,官家要去看看吗?”
“都是死刑犯就不看了。”赵令安不太在意地摆摆手,“设宴招待一下淮西军,多谢他们出手帮忙吧。”
这一次又是出动方腊和方有常他们,劳碌奔波的军马费用不低,还是得意思意思,给对方送点儿白盐或者粮草才行。
她刚想吩咐盐城知县,刚开口又想到盐城没有知县了。对方和漕运总督的确有联络,盐税贪墨甚多,偷偷把盐场的盐通过他们俩悄悄卖出去的事情更是不少。
“唔,让——”赵令安想了想,“刘将军去办吧。”
刘锜瞪大了眼睛。
他? ?
“辛苦夫子了。”赵令安笑眯眯看着他。
实在没人,只能劳烦了。
刘锜:“……”
没事儿就是刘将军,有事儿就是夫子。
啧。
“末将遵命。”
刘锜领命前去,顺手将蹲守在门边,想要邀功的方破敌揪走。
“官家,我演得怎么样,还行吧?”
哪怕被拖着,方破敌还努力伸长自己的手臂,拼命挥舞。
赵令安都被她逗乐了。
当夜宴饮,既是老友的见面会,也是君臣久别重逢。
方腊、方破敌、方有常、陈东、破雨、破雪、石榴、植梅、杏儿……
大家伙儿都在。
破雨和破雪离开她最久,喝到上头之后,倒在地上,一左一右抱着她的小腿,拽都拽不开。
“族姬,我们都是忠心耿耿的人,你要信我们,我们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赵令安:“……”
这脑子倒退得有点儿厉害啊。
扶苏被挤到了背后去,本来不想管,但是看着两人攀着赵令安膝盖骨往上抱,忍无可忍了,左手右手提着两人的领子拖走。
刘锜惊奇:“嚯,苏郎君竟然这么大力气!”
“他也打过仗的人,哪里会羸弱。”赵令安随口回了一句,与过来敬酒的方腊碰杯。
跟在方腊旁边的还有个生面孔,听说是个很有胆子的先锋军,目前小有功绩,但是还不算打眼。
赵令安举起酒杯,问了一句:“什么名字?”
“末将宋江。”
“噗——”
赵令安一口酒喷出来。
宋江有些忐忑:“可是末将失礼了?”
“不不不……”赵令安看着他,心情复杂,“是我失礼了。”
宋江欸。
活的。
要不是看对方比较拘束,她都想上手捏一捏,确认一下真假。
半月已经尽了,干了,没了。
赵令安翌日让梁红玉和刘锜的将士休整了半日,醒醒酒,便开始出发往回赶,不再停留。
盐城没有知县也不是事儿,她便直接任命陈东兼任,给他配备了县丞等人才襄助。
方破敌握着拳头发誓,自己明年一定要上殿试,与赵令安会面。
赵令安没打击孩子,只说等她,还给了她一个亲笔题写的匾额,上书“巧手妙匠”作为奖励,奖励她闲暇时改良刮盐的刺刀,大大提高了海民收刮盐泥的效率。
马车辘辘奔回东京城。
兔兔坐在窗边晃着脚丫子:“宿主,你的积分怎么又跳动了?”
好奇怪,明明史书上有名的人,好感度都差不多涨完了。
赵令安倒是不意外:“大概是,新的史书诞生的人物也算历史人物。”
多少女子本来做出的贡献,其实都没有被记录在史册上,但是她上位以后就有了。
这一次的波动,大概是她在盐城,又改变了谁本来的轨迹,让她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看了一眼当前的积分。
“太好了,刚好可以召唤两个人。”
等她回京,马上召唤朱棣和朱高炽。
大秦和大明的帝王,要来一次会面呢。
不知为何,光是想想,赵令安就有几分期待。
第117章
回程紧凑。
赵令安刚回皇城,便将朱棣和朱高炽召唤。
头一回用自己的身体数据,但是又在架空的古时候,两人都觉得有些新鲜。
朱高炽摸着自己熟悉的大肚子,终于吐出一口气。
很好很好, 是自己挺好的。
朱棣一心惦记自己的征北之战, 忙问那地方有没有留给他。
赵令安:“!”
忘记这一茬了。
“咳咳。”她有些心虚地轻咳了几声, 先给两人讲清楚现在的情形。
朱棣揣着袖子:“所以,闺女你的意思是,老头子暂时没有仗打?”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呃……貌似是。”
朱棣深呼吸了一口气, 有些不太高兴,但是他也总不能为了自己高兴,就莫名其妙跑去打仗, 劳财伤民。
想了想, 有点儿不太死心:“那这地方全部打下来以后,没有动乱?”
新征服的地方, 不可能没有丝毫动乱,要想后代和平友好相处,起码要等三四代人诞生,仇恨的那一代人彻底过去,才有可能彻底消弭。
否则,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人跳出来叫嚣。
有时候这些事情无关对错,只是感情作祟罢了。
“暂时没有。”赵令安摇头。
奇怪,她为什么要心虚,她打下来的江山和平安定,她不骄傲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觉得心虚。
想着,她又挺起胸膛回了一句:“没有动荡。”
朱棣遗憾:“没有动荡的话,你将老大找来就好了,你找老头子做什么?”
赵令安:“……因为我只能召唤您老人家带大哥来。”
卡牌的设定,又不是她的问题。
怪主系统。
“唉。”朱棣叹气,“那朝堂上有没有什么贪官污吏需要拔掉的。”
赵令安想了想:“暂时不能拔,得等明年科举提拔了人才,看情况办事情。”
现在就把人全部给弄掉的话,谁给她办事情。
朝廷起码得空掉一大半。
以为现在是仁宗时期呢,有那么多能人重臣可以放心使用。
“唉——”
朱棣叹气声更重了。
打仗没有,整治奸臣没有,那么他来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躺着数日子?
“您老人家可以帮忙将宋律过一下。”
朱棣懒洋洋:“让老大来。”
“您也过一下目呢?”
“老大治国有方。”
“那您老人家帮忙出点儿科举的点子?”
“让老大来,老大熟。”
“……”
赵令安想了想现在需要的人手:“练兵,督促军器所研究新武器。”
朱棣觉得这个可以,欣然接受,瞬间又有了动力。
每次交接事情都要耗费一番功夫,嬴政知道赵令安回来了,但是许久没有见到人。
问扶苏,她为什么回来了也不到文德殿。扶苏回答,她又召唤两个新的人过来,在交代这边的情况和做一下利益交换。
嬴政蹙着眉头,办完事情回来的时候,脸色稍欠佳。
彼时,赵令安还在请教朱高炽有关乡县治理的一些方案,以及针对宋的具体情况,向他请教一下经验。
大宋恢复生产生活之后,面临最重要的一个阶段,是科技生产的推动发展。
这一块,与嬴政扶苏可能说不明白,还得朱棣和朱高炽他们比较熟悉。
特别有关武器方面的科技发展。
朱棣来了以后迁都北京城。
“地方的治理主要的阻力,在于治理当地的宗族,要是能把宗族治得服服帖帖,那你就已经大大减少了麻烦……”
赵令安听得入迷,甚至连嬴政抬脚踏进屋内都不知道。
先瞧见他的还是朱棣。
朱棣看着进来的黑衣文士,心里忽地就竖起了警戒,总觉得隐隐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赵令安倒是没感觉到危险,甚至不清楚嬴政阴鸷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的后脑勺。
她知道后脑勺有点儿凉,但也只是伸手挠了挠。
梁红玉站在一边,警惕看着忽然露出奇怪神色的嬴政,手掌紧紧握着自己腰间的刀。
若是嬴政有什么异动,她必定要以自己的官家为先,任何对官家不利的人,都要杀死!
还是兔兔撕心裂肺在喊“你看他一眼”之类的话,赵令安才反应过来嬴政和扶苏回来了。
“欸。”她转头看了一眼,“阿父和兄长回来了?”
嬴政冷冷扫了她一眼:“你还知道你有个阿父,真是辛苦了,这么小一个脑袋,要占这么多东西。”
“??”
赵令安不明所以。
谁惹他了啊。
今天怎么又在自己的嘴巴上抹毒了。
她将眼神给到扶苏,希望能得到一些提点。
扶苏隐晦地看了一眼朱棣和朱高炽,然后又转开眼眸,一副君子端方的样子。
嬴政已经走向上座,不客气地在另外一侧坐下,看向朱棣:“不知阁下是哪个朝代的帝王?”
阿令跟他大致说过后面的发展历史,详细的他不清楚,但是应当能大致推断。
“明,第三帝,朱棣。”
“秦,始皇,政。”
朱棣眼眸放大了一下,重新打量着比旁人高上许多,以至于显得异常瞩目的阴鸷男人。
这就是史书上,开辟了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成了第一位皇帝,第一次统一全部度量衡等等的秦始皇?
“原来是始皇,果然气度不凡。”
秦始皇心中满意,对他的敌意也少了一些。
“不知阁下有何功绩?”
赵令安:“……”
这聊天的方向怎么有点儿不对劲。
朱棣不自觉挺起胸膛,不想输于他:“在下即位之后继续削藩,以免朝廷权力四分五裂,各地自立为王。”
是支持郡县制的意思?
嬴政心里的好感又多了几丝。
“朕还迁都北京城,守住大明的北大门,将大运河疏通,方便政令传递。”
秦始皇点头:“通河乃明智之举。”
他觉得阿令说那句“要想富先修路”十分有道理,而且这里的富指的绝不仅仅只是钱,还有朱棣现在说的政令通畅传达,也是“富”。
“朕一统天下之后,也统一了车道,也就是你们后世所说的‘车同轨’。”
车道统一了,车轮的宽窄就会统一,于此配套的一应物件,就必须要全部统一。
这样一来,很多东西就能够重复去做,越来越熟练,出错的概率也就少了,万一哪方面出了问题,也随时能找到同样造车的匠人将问题解决。
市也能够直接买到对应的物件。
朱棣听他回应,放松了一些:“朕还五次亲征……”他想了一下赵令安的称呼,“蒙古。对边防诸事看得很重,那些想要搞小动作的,基本都被朕打了回去,万国来朝。”WF
听到万国来朝,嬴政心里对他更是欣赏。
不错,不是什么赵构之类的软骨头,不会令人听了就觉得生气。
“不错。”
“而且朕还积极发展阿令说的海洋业,也派了郑和下西洋,宣扬我们大明的文化,把海军也安排起来。”
对了,海军。
赵令安插了一句话:“我们大宋也需要海军,父皇您老人家记得帮忙练一支。”
明朝有倭寇,保不准宋也有,只是还没那么泛滥,所以并不眨眼。
她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要是倭寇敢乱动,直接过去给它来一下子,教它做个人。
不做人就交给阎罗王去教育了。
嬴政斜眼看她:“你闲了?没事干了?宋律不用审核了?要不给你炒一盘黄豆子,来一壶酒看热闹?”
赵令安:“……”
她刚回来,都没歇!
朱棣瞧她舟车劳顿的样子,忍不住道:“老头子闺女还没歇过呢,急什么,闲聊几句不会天崩地陷。”
闺女有分寸。
嬴政不满意地眯了眯眼:“什么你闺女,这是吾女。”
一个人能有几个阿父。
赵构死了,他就是亲的。
“老头子跟闺女战场上出生入死,已经亲得跟亲骨肉一样了,断掉的胳膊还是她给老头子接的呢。”
“呵呵,朕跟她也一起在敌营出生入死过,共过患难也共过富贵,从一无所有人人针对到如今。朕崴到脚的时候,还是她不自量力非要背朕,不愿意离弃的呢。”
朱棣反驳:“老头子已经对着天地立誓,将她收为亲闺女了。”
嬴政阴鸷盯着他:“朕不需要对任何东西立誓,也不需要任何东西证明,她本来就是朕的闺女。”
要不然,为何天命要她先找他。
朱棣寻找同盟:“老大。”
朱高炽:“……”
不能放过他吗。
“小妹待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无微不至,关怀有加。”
嬴政将目光移向扶苏。
扶苏:“……”
他能拒绝吗。
在自家阿父极具压迫力的凝视下,扶苏开口了:“阿令会为阿父亲手煮肉汤,十分关心阿父身体如何,叮嘱我必不能忘记,要时常提醒阿父。”
朱棣继续给朱高炽使眼色。
朱高炽:“……小妹会带我们烧烤。”
扶苏无奈微笑:“阿令会带我们看小报,说市井趣事哄人高兴。”
嬴政满意。
朱棣磨了磨后槽牙,看向赵令安:“闺女,你自己说。”
嬴政淡淡瞥过来,只吐了四个字:“阿令,慎言。”
赵令安:“???”
她现在跑来得及吗?
第118章
赵令安感觉自己最近的日子, 过得有些水深火热。
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男人太麻烦了,一丁点儿小事情都能拿出来比一比。
比也就算了, 互相之间愿意比那就比嘛, 当成回顾毕生功绩也不是不行。
俩人都是功绩不俗的帝王,就是比一比,那也是比好,不是比烂,听着也有乐趣,不像听普信男光靠一张嘴吹,听得眉头能夹死苍蝇。
唔……要是不牵扯她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自打她一碗水端平,两边都不得罪,这边喊着“我只有一个天下最好的阿父”,那边喊着“父皇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之后,他们已经摒弃了“争宠”的念头,一直在换角度挽回颜面(互怼对方)。
朱棣身为后人,对秦始皇的事情知之甚详,但是嬴政身为先人,对后世之人一无所知, 只能连夜找赵令安补补功课。
“??”
可怜赵令安马不停蹄回来, 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书之外,还要哄两个吵上天的老父亲。
幸好,老父亲虽然不靠谱,但是两位哥哥靠谱, 帮她解决了大部分文书案卷。非要她决定不可的事情,也会汇总后才交给她决断。
于是——
在李纲他们回到政事堂处理事务后, 文德殿的日常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朱棣也染上了嘴毒的毛病:“虽然你是始皇,但祖先不也是从养马奴当起,有什么可得意的。”
嬴政:“呵,一个乞丐发家的,居然嘲笑养马的。而且,我们大秦乃保卫周王室有功,分封了诸侯国,自先祖秦非子开始,历经五百六十余年!你大明才多少年?”
不过区区两百七十余年罢了。
他们秦国倍之!
朱棣装傻:“大明多少年国祚,我不清楚,但是秦二世而亡,我倒是清清楚楚。你那孩子胡亥,现在一切都好?”
他将烫手的山芋丢了回去。
嬴政:“……”
遇到对手了,这人的嘴巴更毒,一开口就说这么不好听的话。
哪里扎心往哪里捅。
胡亥那孩子的确是个大问题,赵高可以贬官,让他做小吏,榨取……呸,发挥他的余热。李斯还能用,但是得略做惩罚,让他生畏。
但是胡亥……
他也不能无故把孩子宰了,只能拖来教训一顿,时常找老师考究他功课。听说他读书读哭了,还跑到扶苏那里哭诉。
向来疼爱弟弟妹妹的扶苏,生平第一次没有对他留情,将他反推给前去寻人的老师。
若是这样还不能令他有所改变,就只好罚去城旦,做一辈子苦工了。
反正劳动力不能浪费。
“呵呵。”嬴政手上执朱笔剔改着宋律,凤眼眯起来,“那肯定比不了你们家朱祁镇好,手起刀落屠戮保卫都城的忠臣。”
朱棣:“……”
烦死了。
怎么谁家都有一个拖后腿的死孩子。
他幽幽看向朱高炽。
看看你儿子的儿子像什么话!
刚好抬起眼睛的朱高炽:“……”
看他也没用,那是未来的事情。
“那倒是不好比。”朱棣翻阅军政文书,“毕竟你们家胡亥,可是把秦王室都屠干净了,直接断了老嬴家的香火。我们家的孽障,可不比他狠辣。”
嬴政:“……”
看来胡亥的功课还是太少了,回到大秦就给他加点儿。
始皇紧了紧自己手上的笔,差点儿捏断。
“他一个孽子,哪里值得说道!”他咬牙道,“还是多说说我秦国历代明主好了。特别是自献公嬴师隰回国即位开始,他废除人殉制度,迁都栎阳,建立商市,编制户籍,推广县制等,一改我大秦风貌。
“孝公赢渠梁颁布‘求贤令’,重用商君变法,不怕得罪贵族,将我大秦从人治变为法治,诸公犯罪与黔首同,引来了各国人才,将所有秦人用到最恰当处,以’农’为本,富国强兵。
“惠文王嬴驷重用张仪连横六国,乃第一位称王的君主。且提拔樗里疾与司马错,伐义渠,平巴蜀,东出函谷,南收商于,西吞魏国河岸,北筑上郡塞长城。
“武王嬴荡攻拔宜阳,设置三川,武力赫赫,平定蜀乱。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①夺鹿举鼎,摇动天下人对周王室的信念。”
说着,秦始皇的心气都平了,油然而生的骄傲逐渐上涨。
胡亥带来的怨气,总算消散不少。
“等等——”朱棣叫停,差点儿把手中文书甩走,“前面三位就算了,秦武王嬴荡举鼎而亡,如此奇葩,你哪里来的信心吹嘘他的功绩?”
嬴政眼神不羁一翻:“少学了个新鲜的词就滥用,武王一生也就这件事值得你们来回黑了。就算如此,也不能否认他此举,的确动摇了天下黔首对周王室的信心。
“若非如此,朕的曾祖父昭襄王将周王室灭掉,恐怕得引起许多动乱。
“还有,要说奇葩,哪里能比得过你们大明的皇帝。有时候真是小看了他们,竟除了当皇帝之外,做什么都出色。
“叛逆到处玩,玩到敌军那里的有之,苦练丹药不上朝的有之,服用春药暴毙而亡的有之,爱做木工的也有。”
这等人生,怎一个精彩了得。
嬴政斜眼看永乐大帝。
朱棣:“……”
看来朱祁镇这小子,还是打少了。
“呵呵,你老人家也别学了个新鲜词儿就乱用,这些东西不会从野史上找来的吧。”
嬴政不羁的眼神又是一翻,继续说道:“昭襄王嬴稷远交近攻和近交远攻应用自如,灭义渠、灭东周,象征天下的九鼎也拿走了,彻底东出,打得天下人听到‘秦’字便要抖三抖。”
当时是,普天之下,有谁敢惹到他曾祖父头上?
六国无一人敢矣!
朱棣悠悠翻过一页文书,头也不抬:“那可不,战国大部头,光是成语故事,你们秦昭襄王贡献了一半。阿令还说过,她们未来科举的书上就有他不少好功绩,被学生们亲切称为‘战国大魔头’。”
听听,魔头两个字能是什么好东西!
嬴政眼神瞥向赵令安。
冷淡,阴鸷。
批阅案卷的赵令安:“……你们做事情,能不能专心点儿,不要闲聊。多大个人了,还兴聊闲话呢。”
更不要扯她。
当她在另一个位面,好吗?
请说好的。
“呵呵。”嬴政冷笑,深深看了心虚的人两眼,转眸看向对面朱棣,“无妨,大魔头令人心生恐惧,姑且当成夸赞。总比什么‘道士皇帝’、’马上疯皇帝’、’留学生’之类的,好听多了。”
一个一看够嚣张,一个一听够窝囊。
嚣张和窝囊非要选一个的话,他宁愿嚣张。
朱棣:“……”
好毒的一张嘴啊!
他一定是找文官陪他练过! !
岂有此理。
“始皇,要是老头子没记错的话,你老人家可也是误食丹药,中毒太深,加上劳累过度,猝死的呢。”
就这还笑朱厚熜那小子。
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是什么。
自文书中投过去的眼神,写满了:你一个老祖宗,跟小辈比这个,也太不要脸了。
嬴政:“……”
失策了。
自从听阿令说的,将搞丹药的方士弄去整肥料之后,他都差点儿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疯狂追求长生,长期吃丹药的人。
感觉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记忆都快要模糊不清了。
“起码,朕也只是被奸人蒙骗,不是自己给自己炼丹药把自己毒死!总的来说,还是不比阁下的后代能折腾。”
赵令安抬头瞄一眼。
嬴政额角的青筋都在跳舞了,牙齿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差点儿扭曲。
啧。
始皇大大生气的样子,像是在别人头上压了一座山似的。
“而且——”嬴政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我们大秦接下来的孝文王嬴柱,与庄襄王嬴子楚在位时日虽短,可孝文王赦罪人,修功臣,驰苑囿;庄襄王亦布施天下,伐六国不停歇,灭掉周王室残余势力等等。
“至于朕——
“灭六国,统山河,废分封,行郡县。统一货币和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北击匈奴,筑万里长城;南征百越,修灵渠以通长江与珠江两地。立不世之功,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我秦朝可以说一连八代明主,不说个个功绩斐然,但都不轻。历观上下三千年,可还有这样的现象?”
也就仅仅出过他们这么一支!
傲气!
朱棣叹了一口气,又翻一页文书,提笔圈画,幽幽道:“没有。八代人的努力,一个胡亥就毁掉了,也是不多见。”
谁家败家子敢这么干。
嬴政:“……”
要不回去还是把胡亥吊起来打一顿吧。
不,一顿还是少了,加点儿吧。
兔兔:“……”
哇,精彩。
这不比嗑CP好看多了!
爱看,多吵!
赵令安:“……”
胡亥还真是话题终结者啊,只要拧出对方,始皇大大就只有生气暴怒的份儿。
何以解气,唯有暴揍胡亥可矣。
脑子里设想了一下八代君王按住胡亥暴揍的场面,赵令安没忍住唇边笑意,嘴角翘了一下。
下一刻。
耳边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嗓音。
那嗓音像是在咽喉碾碎过,又被牙齿研磨过一样。
“阿令看得很开心?”
赵令安:“……”
汗流浃背了。
第119章
“哈哈哈——”
赵令安打了个哈哈, 嬴政目光凝注不动,没让她混过去。
“我们都老实点儿、成熟点儿行不行。”她撑着额角头疼,“先工作再斗嘴。”
嬴政和朱棣冷脸, 不屑一哼:“谁和他斗嘴。”
赵令安:“……”
她只用眼神扫过两人, 并不说话。
是谁斗嘴, 跟小学鸡似的, 她就不说了。
“你那什么眼神。”嬴政将圈好的宋律丢给她, “你看看,问题都写上了。”
他堂堂始皇, 能是为了逞口舌之勇,耽搁正事儿的人吗? ?
简直就是侮辱!
赵令安接过文书,翻开粗略看了看,哀嚎一声:“怎么还有这么多不齐备的地方。”
苍了天了。
这玩意儿怎么比数学题的求最优解还难搞。
“律令必要持续修订, 很寻常。”嬴政伸手拿了其他诸如田令之类更详细的文书翻阅,“你这头刚想造福百姓, 那头就有人苦心钻研如何钻……漏洞,你只能一次次缝补。”
这都是寻常事。
初定不过是要尽量将律法这块布织得密一点儿,不容易破损。
等不适用了,还得大改。
“你自己都说过,律法也是随着时代的进步而进步,要适应社会体系和人民的需求,不是么?”
时代和需求一直在变,律法自然也要变更。
赵令安脑子胀痛,没来得及思索:“有没有可能,我不是真的想不通, 只是牛马工作累了,需要吼一嗓子发泄情绪而已。”
嬴政:“……”
对牛弹琴。
他翻了个白眼, 侧过身去看文书。
朱棣乐了:“闺女,有些人嘴巴就是被针缝上了,没撕开,说话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不敞亮。”
他将军政的大方向修订批阅完,递给赵令安。
赵令安反应过来了。
敢情始皇大大刚才是在安慰她!
活久见了。
咳,不是,她也有这种被老祖宗关怀的时刻呢。
赵令安认真看了看嬴政给她点出的问题与修改方向,将疑问的地方再打一个圈,蹭过去。
“阿父——”
嬴政撑着额角,垂眸,没理会她。
“有个问题请教您老人家,想知道知道大秦这边的处理方法。”她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对方的肩膀,“说说呗。”
嬴政眼皮子都不抬:“如果只是这样,扶苏足以解答你的困扰。什么事情都要朕亲自来,你是真把朕当成供你驱策的牛马了吗?”
赵令安:“……”
哦豁,要哄了。
“不行的。我们英武无双,智勇双全,头脑超前的千古一帝只有一位呀,我不问您老人家问谁。”
她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嬴政心里舒爽了些,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我看看。”
兔兔:“咔咔——噗——”
赛博瓜子真好吃。
这头哄好了一个傲娇长毛大猫猫,那头的朱棣就开始发作了。
“唉,闺女变成别人家的了,真难受。”
他换了个姿势,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一脸不太舒坦的样子。
“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谁啊。”
赵令安:“……”
她瞥了嬴政一眼,提起衣摆过去,给朱棣捶了两下肩膀:“父皇您老人家怎么了?”
“没什么了。”朱棣挑衅地扬起眼眉,“我家闺女给我捶手臂了,高兴着呢。”
嬴政:“……”
这是挑衅吧。
他伸了伸自己的长腿,往背后一靠,倒是说不出像朱棣那样暗有所指的话。
他要脸。
但是他可以当面蛐蛐朱棣:“有些人的骨头还是太脆了,才办公两个时辰就坐不住。与其让阿令替你捶捶,浪费她批阅文书的功夫,倒不如自己自觉一些,去耍几回大刀再回来继续。”
朱棣:“……”
这话怎么听起来,哪哪都不对劲儿。
总觉得他在暗暗嘲讽些什么。
“我闺女孝顺我,有你什么事情。”
这话一出,赵令安就觉得糟糕了。
果不其然。
下一刻。
嬴政的眼神就落在了她身上,那种沉静不语,默默盯着人的表情,就像是在深夜密林之中碰见的巨兽一样,虽然什么动静也没有,光是立在那里,都令人毛骨悚然。
赵令安:“……”
不是 ,又扯她做什么! !
嬴政呵呵笑了,死死盯着她:“人家闺女啊?我家的女儿呢?”
赵令安:“……”
生活真的不苦,命苦。
日日睁眼看太阳,阳光还没普照,修罗场就先把她笼罩了。
可日子还是这样过下去了。
她夹在两位帝王中间,像极了饼干中间被挤得扁扁的那一块芯。
唔,不甜,咸的。
好在两位陛下也真的斗嘴吵架也不耽搁正事儿,文书上的活儿全部都干得好好的。
后来某一日,赵令安还瞧见他们在空地上比武。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她,诧异秦始皇居然还能跟朱棣打起来,并且没有落下风。
话说,秦始皇不是以文治闻名的么。
疑惑不解的赵令安,转头问同在廊下透气的扶苏:“兄长,问你个事儿。”
闭眼沐浴日光的扶苏睁开眼,转头看她:“怎么了?”
“史书上记载,荆轲刺秦王的时候,阿父被吓得大惊失色,绕着殿中柱子跑起来,没有人敢护驾,只能大喊‘王负剑’,是真的假的?”赵令安也生出了一点儿八卦之心,火苗噌噌燃烧,“说来听听?”
扶苏容色有点尴尬,抬眸看了远处的嬴政一眼,才敢说话:“这段有些不像真的,因为阿父抽剑向来很利索。”
若是谁惹毛了他,说得不在理又要死犟嘴,并且不是六国来的那些官员,不需要展现他对人才宽宏的一面,那他必要反手抽剑,质问对方。
若是在理,他生气归生气,但是安静下来思索后,基本都听,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也是,抽剑之前被吓得狼狈逃窜,抽剑之后立马击杀什么的,差别也太大了。”
就算武器一寸长一寸强,也不至于这样。
除非——
始皇大大当时身体已经十分虚弱,根本挡不住匕首一击。
下意识害怕还是正常的,他老人家也是人,有情绪。
“还有一个问题。”赵令安追问,“阿父在堂上,底下的人没有得到命令,真的不能动一下,连救驾都不敢?”
那可是百家争鸣,一言不合就抡起书互殴,要对方一定听自己的年代。
多么武德充沛!
哪怕荆轲手上有武器,但是随便捞点儿什么都能救驾吧?满朝的大臣都不敢对上一个荆轲?救龙之功欸,被扎一下还是有人愿意的吧?
为什么只有夏无且丢出药箱,拦了一下。
唔——
该不会是一群人借着这个机会,不想要救他,就格外遵守祖宗规制吧。
要不然这件事情就是假的。
“阿父跟臣子的关系这么不好吗?”赵令安小声嘀咕,“他到底对人家干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啊……”
扶苏握拳:“咳咳。”
“兄长?你怎么了?吹风感冒了?”赵令安探头看他。
扶苏咳得更厉害了:“咳咳!!”
他眼神往后瞟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赵令安看他躲闪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侧眸看了一下地面上的影子,紧急改口,“你说我们阿父怎么就那么文武双全,英姿飒爽,瞧那飘若游龙的身形,具有攻击力的同时,还十分赏心悦目!绝了!不愧是千古一帝,被誉为‘祖龙’的能人啊!”
背后的嬴政:“……”
呵,他刚才听到的,怎么不是这样的话。
可好听的话还是让他没有当场发作,只不疾不徐走来。
呼。
没开口毒她。
幸好她够机智。
赵令安说完,假装自然地拍了拍扶苏的后背:“兄长你要多学学阿父,锻炼锻炼。年纪轻轻的,可不能被区区小感冒打败了。”
紧接着,她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好听的话。
完了才转身,一脸惊讶看向秦始皇:“阿父跟父皇切磋完了?谁赢了啊?”
好似她从来不知道,嬴政早就结束走过来一样。
嬴政:“……”
脚步顿了顿,刚放松的眼神又收紧了。
阿令真是个奇人,总能精准踩中他痛处。
赵令安:“……”
好,明白了。
不管他输没输,但是一定没有碾压到对方。
要不然,脸不会这么臭。
她很自然地接着转了话题,当作刚才什么也没问:“瞧您老人家,都出汗了,小心感冒,赶紧去换一身衣裳,再喝点儿盐水。对了,饿了吧?我让阿丹去御膳房拿点儿吃的回来。”
伸手拉着嬴政的衣摆走了两步,她极尽嘴甜的功夫,将嬴政重新夸得心花怒放。
唔,果然还是闺女比较会说话。
家里的臭小子都比不上,阴嫚都不如她会说道。
心情愉悦的始皇,脸上笑意若隐若现,被浅浅压制住,没有太表露。
拿着布巾囫囵擦汗的朱棣眼睛一翻,一脸不屑的样子。
切,没占便宜就找闺女哄他。
这么大个人了,丢脸!
他将布巾丢托盘上,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大肚子,按照赵令安所说,在慢慢溜达消化的朱高炽,冷哼了一声,扭头大步离开,去换衣裳。
生什么儿子!
瞧这毫无自觉的死样,都不晓得哄哄自家老父亲。
莫名其妙被哼了一声的朱高炽:“??”
他父皇又怎么了。
疑惑的眼神,隔着半条游廊,丢到扶苏脸上:“我父皇陛下咋了?”
扶苏迟疑:“可能觉得你没说好听话?”
反正他觉得自家阿父的眼神,是这意思没错。
虽然他老人家神色没什么变动。
朱高炽:“……”
他又不是阿令,这么大的汉子哄他,他也听得下去?
啧。
老父亲的心,他们委实不懂。
两位当哥哥的人,互相看着对方,叹息一声,生出一种惺惺相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家里都有个不省心的老父亲呐。
不省心的老父亲已经换过衣裳,在坐榻上看了一阵书后,开始用膳。
阿丹将一道十分家常的鱼头豆腐汤端上来:“这是公子亲手做的汤。”
嬴政扬起眉头。
他的长公子什么时候会的庖厨,他怎么不知道?
也算他有孝心,学了知道给自己炖,刚才真是错怪他了。
抖了抖衣袖,嬴政准备拿起勺子,先尝一口。
不管好不好喝,他绝对吞下去,给他的长公子一个面子。
看着旁边一个劲儿盯着饭菜的朱高炽,嬴政给朱棣送了个得意的眼神。
朱棣:“……”
他斜眼,瞪了自家白白胖胖的臭小子一眼。
就知道吃,怎么不知道给自己老子做一道菜!
“官家。”阿丹将汤放在赵令安眼前,“小心烫。”
嬴政:“……”
朱棣:“噗——”
哈哈哈。
第120章
最近的修罗场, 多了扶苏和朱高炽承担火力。
赵令安在水深火热之余,多了几分有人陪着一起痛苦的乐子心思。
甚至能乐观地想:算了,修罗场就修罗场, 这种程度, 最多当自己在泡温泉好了。
五个人在文德殿中,无声无息便能用眼神厮杀出一片凌乱的战场。
兔兔大呼过瘾,赛博瓜子和赛博瓜皮丢了一圈,只差弄出应援的棒槌……啊不,荧光棒和灯牌,大声呼喊“激烈点儿”、“再激烈点儿”、“老祖宗,好看,爱看,多吵”之类乱七八糟的话。
一晃眼。
角落里的倒计时已经剩下最后三天。
这三天,赵令安对秦始皇格外热烈宽容一些,就算对方再怎么嘴毒,她都能一脸不舍的表情喊:“阿父——”
那模样,倒是令人心软。
嬴政面上冷哼,嘴里说她,“无事献殷勤,必有蹊跷。”但是心里还是十分熨帖。
心里舒服了, 批阅宋律大小条例时更起劲了, 比系统还要系统,都不带歇口气的。
朱棣:“……”
看在他快要走的份上,不计较。
甚至,在深夜的时候提上一壶酒, 去找对方小酌几口。
嬴政嫌弃:“还有两日功夫,朕得将所有事情处理完,免得阿令还要熬夜从头看一遍再接手。”
绝对不留下烂摊子不处理,是他作为帝王的底线。
朱棣看他就是嘴硬。
他着宫人将酒拿去做鱼肉丸子酒酿,做好了端来。
嬴政果然吃了两碗才继续。
朱棣:“……”
千古一帝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要翻转了。
“以你的能耐,明日白日再弄半天就能全部做完,何必熬这一夜。”朱棣也在吃酒酿鱼丸子,但是觉得味道有点儿怪,砸吧了几下嘴,“月上正中的,小心阿令念叨你。”
这玩意儿除了做起来麻烦,到底有什么好吃的,不够烈!
嬴政瞥了他一眼:“你不吵我,我还能快一些弄好。”
他就想早日处理好,留下两天清闲日子不行?
“我说政哥。”朱棣换了个赵令安私下念叨始皇大大会喊的称呼,“你老人家就别嘴硬了,不就是想空两天,让阿令多陪陪你,感受一下天伦之乐,看看书看看市井百态嘛。”
嬴政:“……”
他没抬头,继续忙活。
哼,他堂堂始皇,根本不羡慕什么天伦之乐,他有整个大秦作陪。
这人懂什么。
“你有事不直接说,阿令又总在忙,你空出来的两天不就白费了?”朱棣喝了一口丸子里的水酒,感觉寡淡了,不太喜欢。
唔,这玩意儿甚至有点儿甜滋滋。
嫌弃。
他还是喜欢冷酒,够烈的最好。
嬴政:“……你的嘴巴很闲吗?”
半夜不睡,跑来嘀咕他。
这要是放在大秦,他直接让廷尉拖出去。
“不闲。”朱棣大马金刀坐着,反手撑在自己膝盖上,微微俯身,“老头子就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嬴政笔尖顿了顿,抬眸看永乐帝:“何意?”
日日针锋相对的“敌人”,突然之间投诚,肯定有蹊跷。
他可不信没有。
“政哥,你老人家离开之后,闺女就陪我一个人了,我这两日跟你也没什么好争的。”
说着,朱棣没忍住,咧开嘴笑了。
嬴政:“……”
挑衅呢。
“为了让闺女高兴点儿,咱这两天就友好一些如何?”朱棣顺了顺自己的白胡子,“不斗了。”
他们俩都是好征战的人,只不过一个喜欢指挥自己手下的将军征战,一个喜欢自己亲自去征战。
很多地方的见解都能说到一块儿去。
哦,除了比闺女跟谁更亲,谁的王朝和功绩更厉害之外。
嬴政继续执笔:“没人乐意和你斗,和你斗有什么好处?我大秦的国土也不会扩张,粮食也不会无缘无故涨起来。”
他堂堂皇帝,没有好处的事情不会瞎忙活。
两人达成协议,在一室各自做自己的事。
灯火惶惶,暖光笼罩,将正坐的嬴政与挺着腰背靠坐,勉强把鱼丸子吃完的朱棣投在墙上。
一时之间,竟也透出几分温暖和谐。
但是——
没听到争吵声的赵令安,反而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们的反常令人心惊。
不用修改宋律的嬴政,得了空闲,只握着一卷书坐看,安安静静,偶尔翻页的时候,可能会瞄她一眼;还需要忙活军器所与科研院两方研制与制度调整工作的朱棣,翻完一份文书,先看嬴政一眼,再看赵令安一眼。
赵令安:“……”
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见了鬼了,怎么就这么令人不自在。
实在受不了,将文书批阅完,发现没什么要紧事情需要处理之后,她主动提出来:“阿父想去看看宋朝的钢铁是怎么制造的吗?”
先前在南下的路上,除了农事之外,她还带扶苏去陶瓷窑子、打铁铺等地方看过,但是嬴政一直都在皇城,并没有去过。
他只在各类文书、书籍,还有扶苏带回来的记录上见过。
让对方忙活这么久,也没放个假让他轻松一下什么的,也怪不好意思的。
“好。”嬴政将书合起来,“去看看。”
他也好奇。
朱棣放下自己的文书,伸了个懒腰:“刚好,老头子得去军器所看看,一道?”
那自然是一道。
五人换了一身寻常些的衣裳,便由梁红玉与刘锜及其各自亲卫一同跟随着。
军器所在武学巷尽头附近,武学巷多住着朝廷上的武官,大都不是什么寻常人家。
自朱雀街过南熏门里大街后,他们的车马才西转入武学巷,往军器所去。
军器所隶属工部,听闻官家和他身边那几个不知底细,但是身上威严甚重的人都要前往,工部尚书脚软了一下。
李纲路过,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接待赵令安他们的是军器所的监造官,听闻此人乃墨家后人,也不知道真假。
但是监造官长得高高壮壮,孔武有力,穿着短褂的上半身露出两条淌着汗水,好像涂了蜂蜜一样的手臂。
对方并不知道官家回来,毫无准备,就这么算得上衣裳不整地拜见了赵令安。
“监造官不必多礼。”赵令安虚虚抬了一下手,“只是来看看,顺带半点儿事情。”
监造官迟疑了一下才起来。
近来,朱棣经常过来他们军器所晃荡,每次都不动声色,但是验武器的时候,手势非常到位,一看就知道是行家。
对方拿着赵令安的旨意,谁也不敢阻拦,但是偶尔也会有嘀咕声,觉得官家把这些武器随便给人看,实在过于轻率。
毕竟朝廷的制式,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非常机密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对朝廷来说,将会成为极其不安定的存在。
要不是对方一副老武将的样子,说不定还会谣传官家色令智昏,居然让自己的男宠掌管军政要务之类的。
赵令安看他们容色,思索了一下,转头小声问朱棣:“他们为难过父皇?”
“小事。”朱棣不太在意,“人生在世,功绩再大,也不会一直有人捧着自己,从来不诋毁不污蔑,只说好听话。”
瞧始皇,骂的人使绊子的人更多。
把不服的人弄服,也是“打仗”的一种,总比天天对着文书要强。
嬴政心神都在炼钢的地方,并不太在意那些人什么态度,反正赵令安在,要是有人不敬,梁红玉手中的刀可就不客气了。
“这钢有多少种?”
监造官看了赵令安一眼,斟酌道:“要说制法,可以只分成两种。一种是团钢,一种是百炼钢。”
“何为团钢,何为百炼钢?”
“团钢要的温度并不算特别高,对于造炉子的要求没有百炼钢高,须得将生铁揉入熟铁中间……”
监造官详细说起造法,还带他们进入里面参观。
里头很闷,热气涨满四周每一个角落,他们没一会儿就开始出汗。
里面打造钢铁的汉子,平日都是赤裸上身,听闻官家到来,才套上无袖的褂子,以免失仪。
“百炼钢在这边。”监造官引路,“百炼钢耗费的时长更长,需要烧炼掺碳,再锻打,重复多次,就跟揉面一样,最后出来的钢便会格外有韧劲。”
嬴政好奇,细细去看,几乎想要把人家的炉子都给拆开。
赵令安只能让监造官顺带说说炉子的做法,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让扶苏再记一遍。
军器所是朝廷机构,锻造钢铁的能耐,肯定比地方上的要好一些。
扶苏也看出了一些不同,奋笔疾书。
慢慢落笔的中书舍人:“……”
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楚到底谁是写起居注的人。 WF
走到已经磨砺好的兵器处,监造官请示过后,从武器里抽出两把刀:“这是团钢所成,这是百炼钢所成。”
嬴政伸手拿过百炼钢的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手摸了又摸,还险些用手指去试一下刀锋。
“欸。”赵令安赶紧抓住他的手腕,“您老人家小心破伤风,用别的东西试。”
用什么不好,非要用自己的手指头。
监造官也没想到有人这么虎,额角蹦了一下,赶紧去找了段手腕粗的木头来。
嬴政试着用两把刀劈了一下,的确百炼钢更好用,更坚韧一些。
“来,老朱。”出门在外,他也改了称呼,“试试。”
朱棣看着被挑剩下的团钢刀,想要给他一个眼神自己琢磨琢磨。
这人干事儿?
他哼了一声,拿起团钢与他耍了几招,等团钢刀已经卷起边,而百炼钢毫发无损时,始皇大大终于满意收手。
“阿令你看。”
嬴政用手指弹了弹自己手中的刀,十分满意。
赵令安下意识给他顺毛:“嗯嗯,阿父真有眼光真厉害。”
始皇大大棒棒的呢。
朱棣:“……”
Oi,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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